一
安星眠離開後,雪懷青向她的父親雪寂講述了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之前她一直以為,作為一個不太擅長言辭的人——雖然現在已經比過去強多了——要講述清楚這麼多年的經歷,或許是件挺費勁的事,但真正講起來之後她才發現,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困難。她好像被激發起了一種傾訴的慾望,想要讓父親知道她過往的一切,彷彿這樣就能讓兩人的生命產生交集。到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雖然不只一次對安星眠講過,她對自己這位連面都沒見過的生身父親其實並無太多感情,但真的到了見面之後,那種流淌在血液裡的父女親情仍然無法遏止。而雪寂也一直十分專注地傾聽,當聽到雪懷青講起過去一年半時間裡與安星眠所遭遇的種種險阻,儘管明知道並無大礙,臉上仍舊不自覺地現出緊張的神情。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呢?」在聽完了女兒所有的一切之後,雪寂問道。
「我想,大部分的麻煩都解決了吧?」雪懷青不太確定地說,「至少那些想要搶奪蒼銀之月的人都被你騙過了,不會再動念頭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怎麼向霍欽圖城邦洗清你的冤屈……」
「不必要,」雪寂堅決地搖搖頭,「這麼多年了,我已習慣了沙漠的生活,那些冤屈,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蒼銀之月失效的訊息一定會傳到他們那裡,他們對薩犀伽羅的渴求也就不會像過去那麼迫切,你們倆可以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了。」
「安安穩穩地活下去……」雪懷青重複了一遍,「哪有那麼容易?更何況,如果不能替你恢復清白,我的心裡始終不會好過。」
「我說過了,名聲之類,對我而言已經沒有絲毫的意義了。」雪寂站起身來,臉上的神情有些落寞。他一瘸一拐地拖著傷腿走到房頂的邊緣,看著腳下喧嚷的一切:「我的世界,只存在於大沙漠裡,即便是這個粗陋不堪的小鎮,都並不屬於我。我和黃沙為伍,與惡狼為伴,旁人怎麼看待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其實,你可以離開的,」雪懷青說,「你不像其他的那些游牧民,是貨真價實犯了罪的,一旦查詢到殺害風白暮的真兇,你就可以放心地回到正常的世界。你之所以不想回去,只是因為你已經意冷心灰而已。可是現在不同了,你有我啊。」
雪寂身子一震,雪懷青繼續說下去:「你雖然失去了妻子,但是現在,你卻有了女兒。離開這片沙漠吧,和我在一起,我和星眠會一起侍奉你,照顧你,為你養老送終。過去我從來無法體會這樣的情感,可是現在,我覺得那一點也不困難,因為父親就是父親,女兒就是女兒,無論什麼都改變不了這一點。」
她來到雪寂身後,輕柔地挽住他的胳膊。雪寂原本身材高大,但眼下弓腰駝背,身形枯瘦,又瘸了一條腿,倒顯得雪懷青更高一些。父女倆倚靠在一起,什麼話都沒有說,卻又像是已經交流了千言萬語。
但這樣的溫馨時光並沒能持續太久,雪寂銳利的眼光偶然從腳下的街道上掃過,忽然一把拉住雪懷青,帶著她向後退了幾步。
「怎麼了?」雪懷青忙問。
「是那個姓安的小夥子,好像遇到麻煩了,」雪寂說,「他明顯是被幾個人押著向這邊走過來。」
雪懷青悄悄探頭一看,不禁臉色大變:「糟糕,是須彌子!還有宇文公子!」
雪寂雖然長年困居沙漠之中,但訊息仍然靈通,對這兩人的名字並不感到陌生:「都是很難纏的角色。看起來,須彌子之前幫助你們,果然是不懷好意的。」
「我現在猜想,他大概是想利用我找到你,就此找到蒼銀之月,」雪懷青說,「他的胃口果然很大,想兩件法器一起獨吞,否則的話,之前他有無數的機會可以對星眠下手先搶走薩犀伽羅,但卻一直隱忍不發。」
「那麼現在就算得上是圖窮匕見了,」雪寂說,「他押著安星眠,想必是要用他來要挾你我交出蒼銀之月。」
雪懷青臉色發白,說不出話來,雪寂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既不願意讓我為難,又擔心你所愛的人的安危。既然這樣,我就去替你對付他吧。」
「不行,你不知道須彌子有多強!」雪懷青急忙說,「在這個世上,恐怕沒有人能夠阻止他。也許可以試著和他談一談。」
「我知道把握很小,但卻不得不一試,」雪寂說,「現在安星眠在下面,蒼銀之月無法發揮作用,即便能起效,有他在,也是投鼠忌器。除了硬碰硬之外,沒有別的辦法,難道你以為須彌子這樣的人會因為你的幾句話而改變念頭嗎。」
雪懷青還想要說話,忽然後頸一痛,還沒反應過來,就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雪寂扶住她,輕輕把她放在屋頂的瓦片上,雙目凝視著她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
「你長到那麼大,我都沒有為你做過任何事情,」他低聲說,「現在就讓我盡一次做父親的責任吧。」
不久之後,遍體鱗傷的雪寂倒在了長街的中央,手裡的弓已經摺成了兩半。在他的身邊,躺著七具須彌子的屍僕,要麼頭顱被長箭貫穿,要麼脖頸被射斷,已經無法再派上用場,所以須彌子撤去了對它們的操控。
「我已經很久沒有遇上能一口氣毀掉我七具屍僕的人了,」須彌子的語聲依然狂傲十足,但也摻雜了一絲讚賞,「所以我才留了你一條命。」
「你的屍僕居然隨身帶著硬弩,是為了對付我嗎?」雪寂問。
「那倒不是,不過我這些年經常和羽人打交道,不帶點相應的武器怎麼對付他們呢?」須彌子說。
雪寂點點頭:「沒錯,你雖然很驕狂,但卻絕不魯莽,萬事都會有充足的準備,輸在你手裡,我沒什麼可說的。」
「那就快把蒼銀之月交出來吧,」須彌子說,「就衝著你這一身本事,交出蒼銀之月,我不殺你。」
「能不能先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什麼要搶奪這兩件法器?」雪寂問,「以你的驕傲,絕不像是願意藉助身外之物來變得更加強大的那種人,你應該只相信自己的力量才對。」
「我做的事情無須向別人解釋,」須彌子說,「所以你只需要把你躲在屋頂上的女兒叫下來,讓她把蒼銀之月交給我就行了。」
「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雪寂咳出一口血,喘息了一會兒之後說,「我已經打暈了她,然後讓我的手下把她和蒼銀之月都送走了。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麼,我都不能冒險讓蒼銀之月落入你的手裡。」
須彌子聽完後,居然一點也不惱怒,卻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雪寂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安星眠已經忍不住開口說:「伯父,你剛剛和她重逢,還不瞭解她,而須彌子恐怕比你知道得要多一些。她是絕對不會扔下你和我獨自一人離開的。」
雪寂正在詫異,長街的另一頭已經有一個身影緩緩地走了過來,他禁不住嘆息一聲:「天意如此啊。」
二
半個月後。寧州厭火城。
一場濃霧籠罩了整個海面,海天之上灰濛濛的一片。在這樣的天氣下,漁民們都不敢出海,生怕遇到傳說中的幽靈鬼船。但就在這樣的時刻,竟然還有一艘大船準備啟航,這實在讓人替他們捏一把汗——或者捏一把幸災樂禍的汗。
旁觀者尚且如此,大船上的船工們自然更是心裡惴惴不安,但僱船的僱主付的船資實在是太過可觀,足夠買好幾艘這樣的新船,船主思前想後,實在不願意拒絕,因此還是把這樁生意應承下來。不過上船之前,他仍然會最後一次警告僱主:「老闆,收了您那麼多錢,我更得把話講明白,在我們這一片海域,一般人是不敢冒著海霧出海的,因為在傳說中,每到海霧最濃的時候,海上就會出現鬼船……」
「那個傳說我早就聽說過了,」臉上有一道傷疤的中年僱主回答說,「無妨,我就是專門捉鬼的。」
但願如此吧。船主在心裡嘀咕著,第七十三次摸了摸懷裡那張數額巨大的銀票,咬咬牙,釋出了開船的命令。在他的身後,幾名隨著僱主一起上來的乘客也是個個鎮定自若,好像對鬼船的傳說絲毫也不在意。船主一一打量著這些人,除了一群長相凶神惡煞、一看就像打手的傢伙之外,還有兩位英俊的青年公子和一位金髮的羽族美人。
這麼年輕俊美的人物,要是都變成了鬼魂的奴隸該有多可惜,船主心想。
這些乘客,當然就是須彌子一行人了。安星眠和雪懷青名義上是俘虜,其實也並沒有受到什麼約束,那是因為他們都知道,在須彌子的手底下,玩什麼花樣都是無用的,所以一向自信滿滿的須彌子也根本不必費心監視他們。而安雪兩人畢竟這一年半以來見識了太多的風浪,也基本上算是處變不驚了,居然還有閒心和宇文公子聊天。
「你說,老怪物為什麼非要帶著我們去見那個鮫人啊?」雪懷青問,「我一直以為他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呢,可是東西已經到手了,卻還偏偏去挑戰最強大的敵人,難道僅僅是出於狂傲和自尊?」
「我也不太明白,不過我和他倒是說得很清楚,」宇文公子說,「如果他最終被那位鮫人打敗,兩件法器被奪走,那我就可以藉機擺脫掉身上的詛咒了。所以這一趟行程,我心裡抱著的期待或許比他還要大。」
「我覺得,他大概是想要藉助那個鮫人的力量來想辦法解下我身上這塊薩犀伽羅吧,」安星眠說,「別忘了,薩犀伽羅不同於蒼銀之月,不能離開我的身體,須彌子總不能成天讓屍僕揹著我到處亂跑吧?但這個鮫人說不定能有方法把薩犀伽羅拿下來,或者合他們兩人之力。所以他才既需要你,又需要我,把我們綁在了一條船上。」
「這個分析倒是合乎情理,但我很難相信須彌子能戰勝那個鮫人,」宇文公子說,「以他一次操控上百具行屍的能力,恐怕須彌子就做不到,更何況大海是鮫人的老巢,天時地利都在人家那一邊。但須彌子非要來,我難道有本事阻攔他?」
「你沒本事阻攔他,你也不想阻攔,」雪懷青撇撇嘴,「我們才真是倒霉,就這麼被老怪物綁到這裡來釣魚。」
宇文公子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根據我過去所掌握的資料,你是一個很少說話,也不怎麼會說話的女孩子。但是現在看起來,你說起俏皮話來倒也很有一套嘛。」
雪懷青毫不羞赧地指了指安星眠:「那是這個人的功勞。我慢慢發現,和正常人說話交朋友其實也沒什麼難的。」
安星眠倒是臉上微微一紅,還沒來得及說話,須彌子已經輕喝一聲:「別說閒話了!我已經聽到亡歌的聲音了!」
的確,那種讓人很不舒服的亡歌的聲音已經響起,通過鮫人特有的發聲方式,更加有一種震人心魄的效果。須彌子是個大行家,自然也從這亡歌的聲勢裡分辨出了對方的實力,而且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這種聲音了。第一次的時候,這聲音帶給了他極大的震撼,也讓他在一生中首次體會到挫敗,但現在他已經可以很釋然地面對了。
「不過是靠了鮫歌的放大作用罷了,」他冷笑著自言自語,「但真要動起手來,我還是能贏。」
「他說的是真話還是虛張聲勢?」安星眠小聲問雪懷青。
「老怪物從來不會虛張聲勢的,」雪懷青說,「這個鮫人或許屍舞術比須彌子強,但強得也有限,然而他長年待在深海,連所需屍僕都靠別人上供,到底有多少機會和人動手過招呢?而須彌子生存的樂趣就是到處惹是生非……論實戰經驗,恐怕就要強出不止一籌了。你想想,在萬蛇潭的時候,被那麼多人包圍著,他還是有辦法脫困。」
「在海上就難說了。」安星眠一邊說著,一邊目不轉瞬地盯著眼前這片濃重的白霧。沒過多一會兒,須彌子所隨身攜帶的二十餘具精挑細選的屍僕忽然都開始動彈起來,須彌子哼了一聲,這些屍僕又停止了行動。接下來的時間裡,它們彷彿是陷入了一場拉鋸戰之中,忽而動,忽而停,在外人眼裡看來,就好像一群瘋子。
當然,安星眠等人知道,這是霧中的鮫人和須彌子正在進行屍舞術的比拼。從戰況看起來,似乎是須彌子佔據上風,鮫人始終不能完整地操控屍僕們走出幾步,但必須考慮到這些屍僕都是被須彌子施展了印痕術的,它們對須彌子的精神感召反應更靈敏,鮫人能夠讓他們行動起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過了一會兒,鮫人忽然停止了屍舞術的運用,屍僕們也就一直木然站立在原地。從霧裡傳來一個嘶啞蒼老的聲音:「宇文靖南,我還在奇怪你剛剛履約不久,怎麼會又傳書要給我再送一船人,結果居然是找了個屍舞者過來。怎麼了,你是尋到了厲害的幫手,打算背叛我嗎?」
這聲音隔著百丈之遙從海浪聲和風聲中傳來,竟然仍舊清晰可聞,可見這個鮫人的功力非凡。宇文公子哈哈一樂:「你誤會了,契約咒這種東西我怎麼有膽量去背叛呢?我其實是來履約的,不過不是送屍僕這種小事了,而是另外一個幾十年的長約,你夢寐以求的長約。」
鮫人停頓了一會兒,重新開口時,聲音裡隱隱有一點掩飾不住的激動:「你所指的,難道是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嗎?」
「還能是什麼?」宇文公子說,「我帶來了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但並非出自我本願,而是被剛才和你交手的這位屍舞者脅迫而來的。他好像有些話想要和你談。也就是說,能不能得到這兩件法器,大概就要看你和他誰的手段更高了。」
「這些年來陸地上最強的屍舞者,大概就是須彌子了吧?」鮫人說,語調裡把「陸地上」這三個字說得很重。
「海上最強的屍舞者,恐怕仍然是須彌子。」須彌子淡淡地接話說。
鮫人許久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濃霧中出現了一艘大船的輪廓,一點一點地靠近了這艘海船。這艘船的樣貌奇特,很像是羽人用來海上作戰的木葉蘭舟,但木葉蘭舟原本以輕巧機動為特性,這艘船卻是規模龐大,船上的塔樓儼然就是一座巨大的海上宮殿,高揚的巨型風帆有如怪獸的羽翼,帶給人一種遮天蔽日的壓迫感。
很快地,兩艘船靠近了,鮫人船上的船工十分精確地控制著距離,讓兩船沒有相碰。幾條壯漢在兩船間搭上了木板,示意眾人過去。須彌子昂著頭,把屍僕留在身後,當先走了過去,等到安星眠等人也都上船之後,他才把屍僕們召喚過去,顯得有恃無恐。
似乎是鮫人調動了一下秘術,籠罩在船身上的霧氣消散了,在海船之外的空間,大霧卻仍然濃密,彷彿是專為這艘船營建的壁壘。在這片濃霧森林裡,一些驚人的秘密正等待被揭開。
船上的霧氣散開後,展現在人們眼前的就是那座宮殿一樣的塔樓,兩個漂亮的侍女走上前來,開口說道:「主人請各位入內一敘。」
這兩個侍女皮膚白皙,相貌姣好,說話音色如常,行動自如,但雪懷青只瞟了一眼,就低聲告訴安星眠:「死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樓裡應該有那麼幾個活人,但甲板上的其他人,都是行屍,而且都是由同一人控制的,其間的精神聯絡十分穩固,除了須彌子,估計沒有別人可以破壞。」
安星眠悚然,愈發感受到這位鮫人屍舞者的實力之強,恐怕真的不在須彌子之下。雖然此行千頭萬緒,最好是能雙方好好說理解決,他心裡卻仍然禁不住冒出一個念頭:要是須彌子和這個鮫人打上一場架,那一定會相當好看。
「真希望須彌子能和他打起來,」和他心意相通的雪懷青小聲說,「這樣的熱鬧一輩子也難得遇到一次。」
「最好還是別打,」宇文公子苦笑一聲,「萬一把鮫人打死了,我的詛咒就沒法消除啦。」
說話之間,三個人已經走進了塔樓。在此之前,安星眠想象了一下塔樓裡的情狀。在他看來,這個鮫人的排場如此之大,沒準也是個野心勃勃的自命帝王,所以這座海上宮殿極有可能極盡窮奢極欲之能事,裝點著種種陸地上的君王們都難以得到的海中珍寶。雖然他擁有大量的屍僕,也擁有可能算得上九州第一的屍舞術,但在他身邊,怎麼也得有一打真正的美女環繞吧?除此之外……
他正在想著,塔樓內部的事物已經一覽無遺地展現在他的面前,當這一切極富衝擊力的事物映入他的眼球時,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都要停止跳動了。他這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所有想象和事實之間存在著多麼大的謬誤。呈現在眼前的這一切,和什麼帝王、高貴、金碧輝煌全然不沾邊。他所見到的是——地獄。
「這真是個瘋子。」連雪懷青的語聲都禁不住微微顫抖。
「他絕對是,」宇文公子說,「我算是明白這麼多年來我和我的家族上供給他的屍體都拿來幹什麼了。」
三
一場肆虐的沙暴過後,西南戈壁恢復了暫時的平靜。在沙漠深處的某一個不為人知的所在,雪寂正半躺在游牧部落的帳篷裡,翻閱著一大堆古舊的書籍。他的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還隱隱有血跡滲出,這都是若干天前須彌子留給他的紀念。但他對這些傷痛恍然不覺,全副心神都投入到手裡的紙頁中。
數天前的那一戰,他雖然竭盡全力,畢竟身有殘疾,終於還是不敵須彌子。但已經被他送走的雪懷青卻在危急時刻回來,把蒼銀之月交給了須彌子,如安星眠所說,她絕不會拋棄自己的親人。而大概是出於對雪寂這一身不俗武技的欣賞,須彌子最終放過了他,並沒有殺他。於是雪寂從幾人的對話裡得知,須彌子要把他們帶到海上,去見一個鮫人。雪懷青原本與此事無關,但她肯定不會拋下安星眠,所以也一同跟去。
雪寂並沒有阻攔她,因為女兒的這個舉動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但當一行人離開後,他卻禁不住要去思考,這個鮫人為什麼幾十年如一日地想要奪走這兩件法器。他從中嗅到了一些不太尋常的味道。
他不顧同伴們讓他留在鎮上方便養傷的要求,堅持回到了沙漠中,因為沙漠裡有他多年來辛苦收集的一些藏書。他一面養傷,一面·著這些書籍中和鮫人有關的部分,試圖解釋那一直在他心裡不斷跳動的不安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在九州六族當中,魅族和鮫族一向是較為神秘的兩個種族。魅族沒有自己的族群和國家,每一個個體基本都是單獨成長,然後根據自己凝聚而成的形態加入到其他種族的社會里,比如凝聚成人形的就和人類一同生活,凝聚成洛族的就和洛族一起生活。也許每一個人的身邊都有魅,但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難以分辨他們。
鮫族則有自己的族群與社會,但他們都生活在海里,對人類也較有戒心——說確切一點是某種本能的厭惡與排斥,因此人類對鮫人的瞭解很少。在那些有限的記錄裡,也只是大略地提及一些,比如鮫人喜歡以海底村落的形式聚居,也會運用海底浮力開採石塊,以及種植快速生長的珊瑚生物,以此類方法建造海底城市。比如鮫人可以通過秘術化生雙腿,改變自己的外貌體態,令自己可以走上陸地和人類交流。
在這些一鱗半爪的斷章殘片式的記錄中,有一種說法最讓雪寂感興趣,那就是靈魂。靈魂這種東西,向來是九州大地上無數人都相信、卻從來沒有任何人能證明的東西。各種小說戲文裡都有靈魂離竅、魂魄附體、亡魂現身之類的橋段,東陸華族裡甚至一直流行著許多和招靈、導亡相關的喪儀,以及十分驚悚的召亡遊戲等等。但是這些都只能停留在傳說中,從來沒有人真正證明過靈魂的存在,那些所謂的證言往往都經不起推敲,被證實只是謊言。
但鮫人卻從來都是篤信靈魂的。在鮫族的傳說中,鮫人死後,靈魂就歸於大海,成為海水的一部分,所以大海既是鮫人的生活之所,也是他們一切先祖的靈魂棲息之地,這也是他們固守著自己的海域,拒絕外族進入的原因之一。
雪寂反反覆覆讀著這段話,雖然沒有什麼詳細精確的描述,但是「靈魂」這兩個字卻總是讓他心神不寧。他推敲著這個鮫人的心態,又開始想到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的功用。蒼銀之月並不直接讓人致死,但實際上的效果相當於把人殺死了,因為被蒼銀之月法力攻擊的人都會失去全部的意識,成為一個只剩呼吸和心跳的活死人,永遠不可能再對外界的一切做出任何反應。
當然了,對於鮫人來說,失去意識也就等同於靈魂消失了。在他們的觀念裡,蒼銀之月大概就是用來吸取靈魂的。
吸取靈魂……吸取靈魂……
雪寂忽然一拳頭砸在了床沿上。由於用力過猛,他肩頭的傷口迸裂開,鮮血又流了出來,但他卻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我明白了,雪寂想,我明白了這個鮫人想要幹什麼了。但是……他是不可能成功的。這個悲劇性的結局會給雪懷青和安星眠帶來怎樣的後果,他已經不敢想下去了。
「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除了祈禱,雪寂沒有別的任何事情可以做了。他緊閉著雙目,以最虔誠的心祈禱著,為了他剛剛重逢的女兒。
同一時刻,安星眠站在塔樓的入口處,怔怔地看著樓內的一切,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言來形容眼前看到的一切。這座塔樓的內部,既沒有華麗的裝潢、精美的飲食,也沒有美豔的歌姬舞姬,而是充斥著——死屍。
整座塔樓的內壁上佈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鐵架,鐵架上密密麻麻懸掛著數百具屍體,防腐藥物的刺鼻氣味從這些屍體身上瀰漫開來。而在塔樓的中央,有若干個不同的大型機械,有的像是藥池,有的像是焚化爐,有的不知道用了什麼法門,散發出陣陣冰涼的白氣。
而在塔樓頂部,遍佈著長索和各種帶掛鉤的滑輪,一具具屍體被吊在掛鉤上,運送到底部的機械中去。這原本是一套十分精良複雜的機械系統,其中不知傾注了多少工匠的心血,但偏偏是用來運送令人膽寒的死屍,這一幕場景可謂怪異之極。
更為恐怖的一幕還在後面。塔樓另一側的一道門開啟了,一個正在不斷掙扎的人被送了出來,這是一個活人!他的四肢都被牢牢綁縛,掙扎也只是徒勞,嘴巴也被堵死了,只能從那雙絕望的雙眼裡看出他的驚駭。他被滑輪運送到某一個噴吐著烈焰的焚化爐之上,滑輪的鐵鉤鬆開,他的身體筆直地掉進了灼熱的火焰裡,幾乎是在瞬間化為青煙。與此同時,似乎是有另外一個機關發動了,焚化爐旁伸出一根長長的鐵手,頂端處赫然是一枚長長的鋼針,刺進了爐邊的一具屍體裡,正好是從額頭刺入。
安星眠強壓著不適,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同時也在猜測,剛才發生的這幾個動作——焚燒活人、同時用鋼針刺入另一具死屍的額頭——究竟是為了什麼。他緊盯著那具被刺穿的死屍,不知道它會展現出怎樣的異動,但最終,屍體並沒有絲毫動彈。
「這是在做什麼?」雪懷青疑惑地問。
「我也不知道,」宇文公子回答,「我原本以為我提供給他的屍體都是用來作為屍僕驅策的,現在看來遠不是這麼回事。」
安星眠轉過頭,看著須彌子,「你一定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須彌子點點頭:「是的,我知道。」
「但你一直都不肯告訴我們,為什麼?」安星眠問。
「因為這樣才比較有趣。」須彌子陰沉地一笑。
「那你現在總可以說了吧?」雪懷青說,「你又不是你的老朋友風秋客,不賣關子會死。」
須彌子居然並沒有去糾正雪懷青所用的「朋友」這個詞,而是抬頭看著眼前這一片地獄一般的場景,慢慢地說:「這個鮫人想要奪取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既不是為了殺人,也不是為了稱霸。只有唯一的一個目的,那就是想要利用這兩件法器……」
這幾句話說得很大聲,到了結尾處卻又故意停頓賣了個關子,顯然故意要讓對方聽到,而這個舉動也起到了明顯的效果。他的話音剛落,塔樓的底部——也就是眾人所站立著的甲板下方傳來一陣機械的轟鳴,很快甲板上裂開一個洞,一個巨大的閃爍著詭異光芒的不規則物體從甲板下升了上來,形狀乍一看很像是一座東陸花園裡的假山,但卻通體透明,並且環繞著一些七色的光彩。安星眠努力想要看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卻發現不知為何,雙眼似乎不能在它上面聚焦,這明明是一個碩大的東西,卻偏偏看不清楚。
「奇怪,明明就在我的眼前,為什麼我看不清楚?」雪懷青也發出疑問。
「這是干擾視線的秘術,」須彌子有些不屑地說,「如果你們的精神力稍微不那麼廢物的話,就不會被幹擾到。」
安星眠和雪懷青索性不說話了,反正在須彌子面前說什麼似乎都是錯的。他努力集中自己的精神力,緊盯著這塊被秘術保護著的物品,漸漸地可以看清楚它的輪廓了。
這是一個冰塊,一個巨大的冰塊,而冰塊裡還隱隱透出人形,好像是有什麼人被封凍在了冰塊之中,但這個人具體的形貌就實在看不清了,如須彌子所言,他的精神力還不夠強。他正在猜測,須彌子已經開口說道:「這塊寒冰是為了讓你的身體減緩老化吧?看起來,為了永生不老,你還真是費盡心思啊。」
「你說什麼?」安星眠、雪懷青和宇文公子一齊回頭,驚訝地看著須彌子。無名女斥候和梁景持守著下人的身份,並沒有發聲,但眼神里也是訝異到了極點。
「你們以為呢?你們以為這個鮫人大費周折想要搶奪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是為了什麼?」須彌子似乎很欣賞眾人的驚詫,「鮫人是一個深信靈魂的種族,這個鮫人一直想要永生,卻發現肉體的死亡是不可逆轉的,於是打定主意從靈魂上面想辦法。他想要尋找移魂之法,不斷地讓自己的靈魂從一個身體轉移到另一個身體上,這樣也可以算是一種永生不死的方式了。」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形:「這些屍體,就是他的實驗的一部分,可惜的是,就像你們剛才看到的那樣,每一次他都失敗了。所以他最後的希望,大概就在這兩件法器身上了。」
「尋求永生?」安星眠感到不可思議,「這種逆天而為的事情,真的值當這樣去追求嗎?」
他這才明白過來,這個鮫人從幾十年前開始糾纏宇文家族,到底為的是什麼。原來他的目的竟然是想要追求長生,這樣的一個野望,比起想要征服天下的野心家們,恐怕又要更進一層了,因為人的壽命終究有限,縱然真的能一統九州,幾十年後仍然只能化為枯骨,歸於塵土。但如果擁有永恆的生命,就可以不斷地追求,不斷地霸佔,永無止境地填補自己的貪慾。
「實在是貪得無厭啊。」他禁不住喃喃自語著,腦子裡卻又回想起了長門的經義。長門從來不追求肉體生命的延長,長門修士們所修習終生的,是為了尋找精神的解脫。但假如人擁有了可以無限延長的壽命,這樣的追求還是否有意義呢?
「原來是為了尋求永生……」宇文公子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一向儒雅的面龐上有了一種淡淡的怒意,「為了你的永生,就可以讓一個家族的人短命嗎?」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