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塊裡傳出一聲輕蔑的嗤笑:「宇文靖南,我讓你的家族陷入詛咒,你恨我不足為奇,但你沒有資格說出這種話。為了實現你的野心,你害死的人少嗎?大家都是惡人,就不要裝腔作勢地拿正義和道德來說事了。」這聲音聽起來很不自然,想來這個鮫人被凍在其中,嘴唇根本無法動彈,只能用腹語術之類的方法來發聲。
宇文公子被駁得有些啞口無言,須彌子卻笑了起來:「說得好,都是惡人,就不必作那麼多的表面文章了,直入正題吧。聽起來,你已經承認了我的判斷了?」
「我不必否認,」冰塊裡的人影說,「但我也不必在這個話題上和你囉嗦更多。明明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已經落到了你的手裡,你卻把它們給我送上門來,肯定是有所圖謀的,不妨告訴我,你想要些什麼。」
「我所要的和你想要的不盡相同,不過碰巧都和這兩件法器相關,」須彌子說,「你想佔有這兩件法器,但蒼銀之月還好說,薩犀伽羅卻沒有那麼容易得到,這一點,想必你也已經知道詳情了。」
「不錯,薩犀伽羅需要靠活人的生命去餵養,這一點確實讓人頭疼,」冰塊裡的人影說,「但我會有辦法解決的,」
須彌子點點頭:「很好,這就更合我胃口了。我想來想去,九州大陸上徒有虛名的妄人無數,你卻可能是其中難得的一個有點真材實料的,所以我來找你,是希望和你立一個公平的賭約。」
「什麼賭約?以及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實力的?」鮫人問。
須彌子微微一笑,毫不掩飾地講述了當年無意中聽到海上亡歌的經歷,而安星眠等人雖然之前早知道他曾在海上遇到過一個鮫人,能操縱比他還多的屍僕,但這也是第一次聽到他說起詳細的經過。宇文公子嘆了口氣:「原來你是這樣瞭解到他的存在的。那個甲板上的少年人,就是我啊,那是我第一次出海去給他送死屍。人生還真是巧呢,何處不相逢啊。」
鮫人的語聲聽起來也有些意外:「原來還有那麼一齣,我居然沒有發現船上還有活人存在。那你到底想要和我賭什麼?」
「我們都是屍舞者,當然以屍舞術決勝負,如果你贏了,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歸你,我從此不許再糾纏,你可以安心去尋求你的永生之法,」須彌子說,「如果我贏了,這兩件法器還是歸你。」
「什麼?」安星眠等人異口同聲地驚撥出來。對他們而言,認識須彌子的時間或長或短,但卻都知道須彌子是一個只肯佔便宜、決計不願意吃虧的人。現在他竟然能開出一個無論輸贏都要放棄兩件法器的條件,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我寧肯相信太陽從西邊升起。」安星眠喃喃地說。
鮫人也沉默了許久,似乎是在揣測須彌子的用意,過了好久才問:「如果我輸了,顯然你是不會白給的,總會有附加條件吧。」
「那是當然的,」須彌子說,「如果你輸了,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這件事在你的能力範圍內。但具體什麼事,比完之後我才會告訴你。」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須彌子不惜把到手的兩件法器奉送給這個和他非親非故、某種程度上還算得上競爭者的鮫人,原來是為了求鮫人辦一件事。但這個人的脾氣也足夠古怪,明明是想要求人辦事,卻死也不肯說一個「求」字,而是弄出這個賭賽的噱頭。
「有什麼事能讓須彌子去求人幫忙呢?」雪懷青輕聲問。
「而且是付出拱手讓出兩件法器的代價,」安星眠說,「那麼多人為了爭搶這兩個寶貝打得頭破血流,對他卻好像只是兩塊敲門磚。他所想要敲開的那扇門,裡面一定隱藏著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所以他其實也蠻適合做一個長門僧的,」雪懷青壞笑著,「只不過你們是被動地跨過一道又一道的門,他卻是主動去尋找,所以他比你們厲害。」
「這是顯而易見的。」安星眠聳聳肩。
鮫人再度陷入了沉默。須彌子的提議無疑很誘人,因為無論輸贏,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都將落入他的手裡,然而他畢竟也有輸的風險,而一旦失敗,天曉得須彌子會提出怎麼樣的難題。要知道在這個世上,須彌子做不到的事情恐怕不多,而今竟然連他也有需要請別人幫忙的事,即便如他所說「在你的能力範圍內」,恐怕也得是掉幾層皮才能完成的。
彷彿是為了誘惑鮫人,須彌子把蒼銀之月取了出來,拿在手裡作賞玩狀。這個孩子氣的動作讓雪懷青忍不住笑出了聲,但對鮫人而言,卻更加促使他下定了決心。雖然他的身體被封凍在冰塊之中,但冰塊外的人們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透過冰塊,聚焦到蒼銀之月上。
「這個賭約,我接了。」最後他說。
四
說到屍舞者之間比拼屍舞術的場景,安星眠一下子就能喚起許多回憶。一年多之前,他和雪懷青的初識就是因為一場屍舞者比武切磋的大會,雖然該大會有一個文質彬彬的稱謂叫做「研習會」,其中的比拼卻是真刀真槍血肉橫飛,甚至以命相搏。在這場大會的前前後後,他也見識到了許多屍舞者特有的古怪比武方式。
比如他所見到的第一場屍舞者間的戰鬥,就是兩位屍舞者各自指揮著屍僕站立在沼澤的泥水中作為人樁,然後雙方各操縱一名屍僕踩著其他同伴的頭頂進行戰鬥,頂上的屍僕被打下人樁的算輸;人樁先被淹沒過頭頂的也算輸。這樣的比試,既要考驗對拳腳工夫的操控能力,還要考驗對步伐輕重的掌控,的確是別出心裁,讓人見之難忘。
其後的一些廝殺就更加慘烈了,對屍僕的使用也是花樣百出,尤其是那些完全把屍僕當做自毀的器具來使用的,完全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只為博取一勝。不過對安星眠而言,最大的遺憾是還沒能見識真正的頂級屍舞者之間的對抗——因為世上只有一個頂級的屍舞者,名叫須彌子。
而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和須彌子一較高下的屍舞者,甚至有可能比他還強,這難免讓安星眠的心裡充滿了期待,儘管這塔樓裡陰森壓抑的氛圍讓人總覺得呼吸不暢。他側頭看看其他人,雪懷青早已按捺不住激動的神情,而宇文公子的表情更為複雜一些。他當然也不會認為目睹這樣一場大戰是糟糕的事,但從進入到塔樓之後,鮫人始終和須彌子說話,根本無暇顧及他,自然也無從談及解除契約咒之事。
「雖然我總在心裡詛咒你,不過你可最好別死啊,」宇文公子低聲自言自語,「不然我就得給你陪葬了。」
安星眠正在猜測兩人會用什麼方式來進行比拼,須彌子已經當先回過身走出了塔樓,他的屍僕們跟在身後。一行人連忙也跟著走了出去。
甲板上很快空出一大片地方,只剩下須彌子的一名屍僕和鮫人的一名屍僕,以及旁邊的一排武器架。須彌子的屍僕是一個羽人,但比普通羽人的身材更瘦小,胳膊細得就像蘆柴棒,實在是貌不驚人,鮫人的屍僕則是個蠻族人類,同樣個子不高,也並不顯得肌肉糾結,不過看起來要壯實得多。
「三局兩勝,第一場,一對一較量武術。」須彌子說,似乎是為了重新確認規則,也似乎是為了向周圍幾位幸運的旁觀者說明一下。
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安星眠微微有些失望,不過就是各出一個屍僕對打而已。這樣的屍僕單對單,在前年的屍舞者大會上就已經見過無數次了。但雪懷青卻顯然不那麼想。她死死盯著這兩個實在不像什麼厲害角色的屍僕,目光裡充滿了興奮和緊張。
一羽一蠻兩名屍僕對面而立,足足站立了一炷香時間,卻都沒有挪動分毫。正當安星眠心裡有些微微的不耐煩時,須彌子的羽族屍僕突然發難,它右足在地上一蹬,整個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左掌拍向對方的胸口。鮫人的蠻族屍僕氣凝如山,揮拳一架,兩具行屍掌拳相碰,隨即分開。
僅僅從這一個回合,安星眠就看出了兩位屍舞者大師的厲害之處:這兩具屍僕的武技,即便和九州大地上那些活著的高手相比,都絲毫不遜色。羽人所拍出的那一掌,看似輕飄飄沒有什麼力道,卻暗含了至少七種不同的後招,只要稍微應對不當,就有可能被一擊致命。而蠻族人所格擋的那一下,偏偏把對方所有的後招都算計在內了,幾乎是唯一一個可以安全格擋的方位。
兩具屍僕很快纏鬥在一起,羽人的身法輕靈迅捷,動作快得幾乎連安星眠都看不清楚,有一種眼花繚亂的感覺;蠻族人則以慢制快,以靜制動,雖然處於守勢,但對每一招的防禦都無懈可擊,幾乎不露任何破綻。
激鬥片刻後,兩具屍僕雙掌相交,砰的一聲響,羽人的身子被彈飛出去。它在半空中一個翻身,穩穩落地,隨手從身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長槍,挺槍向蠻族人刺過去。蠻族人閃身避開,也搶過一把長刀,兩具屍僕從空手肉搏轉入兵刃相交。
安星眠擅長關節技法,很少使用兵器,但沒吃過豬肉不代表沒見過豬跑。須彌子的這個羽人屍僕拿上兵器後,武技風格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出槍沉穩厚重,每一槍刺出看似速度不快,卻都隱隱含著風雷之響。相反的,鮫人所操控的蠻族人反而使出了炫目的快刀刀法,刀光在空氣中閃耀出無數白色的弧光,給人一種水都潑不進去的錯覺。
兩具屍僕棋逢對手,激鬥了小半個對時仍然不分勝負。在此期間,它們已經各自更換了數次兵器,每用一件不同的兵器都能施展出截然不同的招法。但它們並不是活人,而是完全沒有思想沒有意志的死屍,它們的每一記招式,都是由各自的主人通過精神聯絡來操控的。許多普通的武士窮其一生都未必能練好一套功夫,但對於兩位屍舞者大師而言,絕妙的武藝就像是連綿不絕的流水,通過兩具屍僕的拳腳動作流淌而出。
這才是真正頂尖的碰撞,安星眠想,原來我對屍舞者的瞭解還是太少,就算是我上陣,面對著這麼厲害的屍僕,也抵擋不了多久。他又想,以須彌子這樣的能耐,這麼多年來居然一直和風秋客不分勝負,風秋客也不愧是羽族第一武士。
宇文公子臉色煞白,低聲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我這一生唯一的成就就是招募了許多高手在身邊,現在看來,高手兩個字,還是不要隨便亂用的好。」
須彌子和鮫人的屍僕近乎炫技地換用了無數種兵刃之後,重新拋下兵器,開始以拳腳相對抗。到了這時候,兩具屍僕各自的真正特質也一點點展現出來。須彌子挑選的這個羽人,雖然又矮又瘦,身體的靈敏度和柔韌性卻達到了頂峰,須彌子可以操控它隨心所欲地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動作,招式自然奇詭陰毒、變幻多端。鮫人的蠻族屍僕正好相反,看起來不是很強壯,一身筋骨卻堅韌異常,招式沉穩厚重,以拙勝巧。這樣的場面讓人想起大漠中頂著呼嘯的沙暴屹立不倒的胡楊樹,不知道最後會是狂風終於吹斷了大樹,還是大樹依舊堅挺,而狂風無可奈何地止息。
安星眠一面緊張地注視著場內局勢,一面抽空瞅了兩眼兩位屍舞者。須彌子仍然和平時一樣,一張臉陰沉沉的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往日一直掛在嘴角眉梢的那種睥睨天下的不屑收斂了很多,看來他心裡對鮫人的實力還是頗為認可的。而鮫人由於把全副心神放在了屍舞術上,用於干擾視線的秘術大大減弱,讓人們能看清楚冰塊裡的形貌了。不知為何,雖然身為一個鮫人,他被封凍在冰塊裡的形態卻是化生雙腿後的人形,身體蜷縮著,臉上還戴著一個猙獰的面具,讓人看不見他的臉。
「須彌子恐怕要輸。」雪懷青忽然說。
「為什麼?」安星眠不解,「現在他的攻勢佔優啊。」
「屍僕雖然不像活人那樣有體力的限制,但並非意味著一具屍體可以無限使用,」雪懷青說,「肌肉和骨骼都是有承受極限的。這個羽人的行屍顯然是須彌子的得意之作,身法的輕靈怪異加上無窮無盡的體力,幾乎可以對付任何活人,所以他索性朝著這個方向去鍛鍊這具屍僕,把它的特性發揮到極致,卻沒有料想到,有朝一日真的會遇到能承受住那種暴風驟雨一樣的進攻的對手。」
「你是說,這樣的拉鋸戰會讓須彌子的屍僕肉體承受不住?」安星眠問。
「我不確定,但看局勢,這樣的可能性比較大,」雪懷青說,「這個鮫人用的屍僕體質相當特異,我懷疑是他使用了某些我沒見過的深海藥物浸泡過,肌肉和骨骼比尋常的行屍更加堅韌。呀,你看!」
不用雪懷青招呼,安星眠也看得很清楚,須彌子的羽人屍僕右手五指彎曲,抓向對面蠻族人的咽喉,蠻族人這一次卻並沒有抬手化解,等到對方的五指快要觸及到皮膚時,突然猛一低頭,竟然張嘴向羽人的五指咬了下去。這樣近乎市井無賴的招式,原本只應該是須彌子才能用得出來的,但誰也沒料到這個一直以招式樸實雄渾見長的蠻族屍僕也會有如此的變招,好在須彌子的反應也極其迅速,硬生生地操縱著羽人回肘撤招,堪堪躲過這一咬。
然而,這一個動作做完之後,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在沒有受到打擊的情況下,羽人的右臂竟然折斷了。果然如雪懷青所說,在持續長時間高強度的作戰之後,這具軀體承受不住,臂骨斷裂了。
鮫人自然不肯放過這個等待已久的良機。在他的操縱下,蠻族屍僕向前踏出一步,全力一拳擊向羽人的胸口。此時羽人身形不穩,閃避已經來不及了,看來唯一的辦法是用還未受損傷的左臂硬擋一記。但這樣一來,左右臂同時被廢,須彌子恐怕是沒有·盤的餘地了。
但誰也沒有料到,須彌子的屍僕做出了一個讓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它既沒有強行閃避,也沒有格擋,而是迎著蠻族人的拳頭反身撞了上去。噗的一聲悶響,蠻族人的拳頭穿胸而入,直接插進了羽人的胸膛,又從後背穿出。
勝負已分嗎?安星眠想著,但立刻覺得不對,須彌子絕對不會是那種輕易投降的人,這樣看似直接送死的舉動,多半背後有詐。
果然,從羽人的體內傳來幾聲奇怪的響動,似乎是它的骨骼發生了某些變化,導致蠻族人抽了好幾次自己的胳膊,卻死活抽不出來。緊接著,一條明顯的黑線從蠻族人的手臂上出現,並且迅速開始上移到肩膀,然後蔓延到全身上下,化為瀰漫在皮膚上的黑氣。隨著黑氣不斷擴散,蠻族人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呆滯,掙扎幾下之後,身上的皮膚一點點裂開,黑色的膿血流了出來。
隨著這些黑色血液的流逝,這具行屍的全身開始萎縮、乾癟,分裂,最後化為一堆煤渣般渣滓,散落在遍地流淌的黑血中。而須彌子的屍僕雖被開膛破肚,卻仍然站立著,還能勉強走動。
「勝負已分,」須彌子淡淡地說,「第一場我贏了。」
鮫人久久沒有言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的確是你贏了。我沒有料到,這樣一個純粹按照武術的路線去培養的屍僕,竟然體內還會暗藏劇毒,而且竟然會是用來剋制屍僕的化屍毒。這一點我做不到。」
他如此坦然地承認自己的缺陷,反倒讓旁觀的眾人心生佩服。須彌子也難得地沒有出言不遜,而是依舊淡然地說:「這是我最精心培養的一具屍僕,這一場雖然贏了,卻也把它給毀了。」
「這算是……算是須彌子在夸人了吧?」雪懷青小聲問安星眠。
安星眠撲哧一笑,拍拍她的頭,忽然間覺得緊張的氣氛似乎緩解了不少。
「那麼,接下來就是第二場了,」須彌子說,「群體秘術的比拼。」
五
籠罩在海上的大霧漸漸散去,霧中的鬼船卻早已蹤影不見。在鮫人的指揮下,行屍船工們把船一路向東駛離了海峽,已經進入了陸地東部的浩瀚海。鮫人雖然作踐屍體殘酷,對活著的俘虜倒是不乏優待,安星眠等人得到了一個船艙來休息,並且還有屍僕按時送來食物飲水。大家反正無法可想,倒也索性把焦慮拋到一邊,安安穩穩地在船艙裡休養。宇文公子的兩位僕從仍然很少說話,安雪兩人則和宇文公子暫時拋開仇怨,每天談天說地,表面上看起來居然頗為融洽。宇文公子見多識廣,朋友遍佈九州,和他聊天倒是能增長不少見聞。
十來天之後,鬼船進入了一條兇險莫測的航道,這一片海域平時沒有人敢於接近,因為鮫人常年用秘術在這裡形成暴風雷電的天氣,以方便他在這裡藏身。當然了,這些秘術是不會去傷害它們的施放者的。
最終,大船停在了一個珊瑚礁盤的旁邊。須彌子帶領著十五名屍僕跳上了珊瑚礁。冰塊中的鮫人用秘術移動著冰塊來到船舷邊,並沒有走上珊瑚礁,卻發出了某種古怪的聲音。
「那是亡歌!」雪懷青說,「他在運用亡歌放大屍舞術的效力,以此召喚他的屍僕。」
「召喚?」安星眠不解,「屍僕不都在船上嗎?」
「那可未必,」雪懷青說,「別忘了我們現在身處什麼地方。」
話音剛落,海水裡掀起了一陣異樣的波動。一些陰影從水面下出現,很快地出現在海面之上。那是一群鮫人,正好有十五個,顯然,這些並不是活著的鮫人,而只是被鮫人屍舞者所驅策的屍僕而已。男性鮫人的外貌往往顯得十分兇惡,女性的面部線條卻較為柔美,這十五個鮫人全都是女性,從海面上緩緩浮起,本來應當是一幅很美麗的圖景,但一想到她們都不再有生命,只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又難免讓人心生惋惜。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用鮫人做成的屍僕,」雪懷青說,「很難想象它們到底有怎麼樣的威力。」
「我感興趣的在於,一邊在地上,一邊在海里,它們到底應該怎麼開打。」安星眠說。
「不是說比拼秘術麼,」雪懷清說,「倒也不必非要湊在一塊兒才行,那些風啊雷啊的,離得遠遠的也一樣殺人。」
兩人正說著,只看見其中的一個鮫人伸出手來,從水裡托起了一樣東西,兩人眼睛都直了——那赫然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焰。這團跳動著的火焰在水裡燃燒,從水裡升起,又被屍僕捧在手裡,實在是詭異至極。
屍僕把火焰拿到了珊瑚礁的中央,輕輕把它放置在地上,隨後退了回去,重新回到水裡。須彌子看著這團火焰,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凝重。他冷笑一聲,開口說道:「你居然能想出這麼有趣的方法,我都有點兒佩服你了。」
鮫人說:「佩服倒是不必,只是你選擇攻還是守?」
「上一場較量,基本上是我攻你守,」須彌子說,「所以現在不妨換一換。這團試煉之火燃燒得如此絢爛,我不想看到它熄滅。」
「可以,那麼,時限定為半個對時如何?時間再長,這座小島未必能承受得住。」鮫人說。
「行,這就開始吧。」須彌子點點頭。
鮫人不再說話,海里的十五個鮫人屍僕卻都開始發聲,用它們咽喉的軟骨振動,開始發出鮫歌的聲音。鮫歌聲中,這些屍僕身上的精神力開始飛速上漲,而且彼此之間應和交匯,彷彿是無數條絲線織成了一張大網。
須彌子的十五名屍僕雖然沒有鮫歌助力,卻彼此依照星辰方位站定,同樣用陣法提升了群體的精神力。雙方就像是兩張蓄滿力的硬弓,尋找著發射的機會。
鮫人率先出手,屍僕們驟然發動,身後的海水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所推動,猛然間掀起滔天巨浪,海水匯聚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水龍,向著珊瑚礁中央那團看起來無比脆弱的火焰鋪天蓋地地激射而去。
須彌子的屍僕們也即刻合力進擊,發出的卻是十五道烈焰。這些烈焰集合在一起,變成一團巨大的火球,正面迎向洶湧而來的水龍。火球和水龍相撞,發出一聲轟然巨響,所有的海水竟然在瞬間被火焰的高溫完全汽化,化為半空中瀰漫的滾燙白氣。第一次交鋒,須彌子守住了火焰。
鮫人旋即發動第二次攻勢,屍僕們合力製造出一股巨大的龍捲風,裹夾著海水撲向被須彌子稱為「試煉之火」的那團火焰。很顯然,旋風是無法用火焰化解的。但須彌子另有妙法,他的屍僕一齊發動秘術,火焰的上空一下子出現了一道晶瑩透明的防護層,把試煉之火包圍在其中。狂風捲過這層防護層,上面出現了細細的裂紋,卻並沒有破裂,裡面的試煉之火也沒有受到絲毫損傷。而須彌子的屍僕再施展了一次這樣的秘術,那層保護殼也重新變得完好無損了。
「那是一層冰,」雪懷青目力上佳,先看清楚了,「看來須彌子真是會向那個鮫人學習呢。」
在此之後,兩人不斷變換秘術,秘術的威力也越來越大,堅固的珊瑚礁已經被毀壞了大半,須彌子的屍僕有兩三個腳已經踩在了水裡,但他卻不斷用秘術鞏固著試煉之火周圍的地面,令其固若金湯。他甚至用秘術在試煉之火四圍化生出一圈堅固的高大林木,以此作為對抗雷電的屏障。
漸漸地,眾人分清了場上局勢。鮫人在鮫歌的幫助下,精神力壓過了須彌子,但他看來和人動手的經驗並不太豐富,屢屢錯失良機。反觀須彌子,明白自己精神力處於劣勢,採取全力死守的策略,十五個屍僕各司其職,配合默契無間,讓鮫人始終找不到突入的空間。眼看半個對時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大半了,試煉之火仍舊固執地跳躍著,鮫人似乎敗局已定。
「這一場要是敗了,須彌子可就三局兩勝了。」安星眠微微皺眉。
「怎麼,你還希望鮫人獲勝嗎?」雪懷青看著他。
「按照他們的賭約,無論誰勝誰負,鮫人都可以得到兩件法器,這個結果是固定的,不會改變,」安星眠說,「但是如果須彌子贏了,卻會要鮫人額外替他辦一件事,這件事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那可就誰也說不清楚了。這個人雖然興趣來了偶爾會做點好事,但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我寧可鮫人不要替他辦這件事。」
「說得也有道理,」雪懷青點點頭,「我也覺得須彌子要辦的這件事肯定足夠嚇人,但是現在鮫人完全沒有機會啊……等等,他怎麼了?瘋了嗎?」
不只是雪懷青,安星眠和宇文公子也都感到驚愕莫名。在又一波攻勢被須彌子抵擋之後,鮫人的屍僕們停止了進攻,但它們卻仍然在使用秘術,使用各種各樣的秘術來——傷殘自己。很快的,這些鮫人屍僕身上都受了重傷,要麼肚腹被剖開,要麼斷腿斷臂,其中一個更是把自己的腦袋切成了兩半,女性鮫人美麗的頭顱剎那間變得猙獰可怖。黑色的血液流出,汙染了珊瑚礁旁的海水。
「不對,這不是自暴自棄的認輸,」安星眠說,「你看須彌子,他的表情不對。」
果然,須彌子的臉上並沒有獲勝後的喜悅,相反微微有些吃驚。儘管只是淡淡的驚訝,但這種表情竟然能出現在老子天下第一的須彌子身上,似乎本身就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說明了須彌子的吃驚是有道理的。那些流出來的黑血,並沒有很快在海水裡消散無形,反而慢慢地聚攏在一起,並且顏色開始轉為深紅,就像是從活人身上流出的鮮血一樣。
這一團凝聚在一起的紅色鮮血,彷彿擁有生命一般,從海水裡慢慢升起,又如同一張紅布一樣漸漸攤開。屍僕們帶著身上血淋淋的傷口,一個個走向這張「紅布」,然後被包裹在其中。很快地,它們的形體一點一點溶化,而紅布的體積則越來越龐大,並且逐漸呈現出人形——一個比最高大的夸父還要巨大的血紅色的人形。
「溶血重構術!」雪懷青驚呼起來,「這竟然是溶血重構術!這是魅靈之書上記載的邪法啊!」
「你……是看到你師父練習過?」安星眠的腦子也動得足夠快。
雪懷青點點頭:「是的,這是魅靈之書裡面記載的一條和屍舞術有關的邪法,可以把手裡所有的屍僕全部用血咒溶化,然後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怪物屍僕。但是這一招非常難練,而且對人的身體也損害很大,我師父就是因為強練這個咒術才導致身體很快衰弱的。」
「但是顯而易見的,這一招練成之後,威力非同小可。」安星眠苦笑一聲。在眾人的視界裡,已經站起來了一個數丈高的怪物。這個怪物通體是一種讓人看了都覺得噁心的血紅色,而且皮膚都沒有完全凝聚好,似乎還像液體一樣正在蠕蠕地流動。它可以勉強被稱為人形,那是因為還能馬虎分辨出身體軀幹和兩條腿,但是上半身卻並沒有雙手,左臂處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的,右臂處則長著一個碩大的肉瘤。
怪物發出雷鳴一般的喘息聲,向前搖搖晃晃走了兩步,只聽見咔嚓咔嚓兩聲,雙腿竟然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生生折斷了。再加上沒有雙手支撐,怪物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好似一團紅色的爛泥,半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厲害之處。
但是須彌子的神色反而越發凝重,雪懷青也對安星眠說:「這樣用重構術製造出來的怪物,要麼是走武學力量的路線,要麼是走純精神力的路線,看這個怪物的外表如此脆弱不堪,精神力的反饋絕對非同小可。」
這話剛剛說完,地上的怪物就努力昂起頭,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隨著這一聲吼,它從嘴裡吐出了一股青煙。這青煙迅速膨大,慢慢向著試煉之火的方向飄過去。它看起來很淡,好像一陣風過來就能吹散,但卻又始終不散。
須彌子如臨大敵,屍僕們連續施展了若干種不同的秘術,但無論是火焰、旋風、雷電還是寒冰,都無法阻擋這一縷青煙,它彷彿是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事物,完全不被任何秘術所幹擾,一點一點地逼近試煉之火。
最後須彌子孤注一擲,把所有屍僕的精神力燃燒到了極限,這樣劇烈的精神提升,即便是屍體也難以承受,先後有好幾具屍僕的皮膚開裂,甚至於眼珠子都迸裂了,而最後他釋放出來的秘術,只是一個小小的黑球,同樣慢慢旋轉著,迎向那道已經逼近了試煉之火的青煙。
「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兩者都應該是谷玄秘術的產物,」安星眠說,「谷玄的星辰力能吞噬一切,所以其他的秘術都對那道煙無效,而須彌子也只能利用谷玄去對付谷玄了。我們肉眼裡所能見到的青煙和黑球,其實只是方便操控所新增的外殼,真正的谷玄,也許只能用‘空’這個字來形容。」
「都是谷玄秘術,撞上了會發生什麼呢?」雪懷青很是好奇。
此時,須彌子放出的黑色球體,和重構後的巨怪放出的青煙終於撞在了一起。兩道秘術彷彿是彼此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竟然慢慢纏繞在一起,看起來似乎很友好,但安星眠等人知道,其實這是在比拼誰的力量更強。力量弱小的那個,很可能在這樣看起來很纏綿的接觸後被徹底吞掉,否則的話,須彌子和鮫人所發出的亡歌聲不會越來越強。
目前看來,須彌子好像稍微佔據上風。鮫人的溶血重構術雖然聲勢很大,但也太難掌控,兩道谷玄秘術比拼了一小會兒後,那道青煙已經被須彌子放出的黑球吞掉了一小半。黑球開始膨脹變大,漸漸有些像一個從半空中突兀出現的黑洞,彷彿真的能將一切事物都吸進去。
終於,在時間即將走到盡頭時,黑球也把青煙幾乎吞噬殆盡了,但須彌子的神情依舊沒有絲毫放鬆。他仍舊全力施為,操控著屍僕們產生精神共鳴,試圖將那道青煙完全「消化」掉。
然而,正當青煙完全被吞沒的一剎那,空氣中傳來了一聲清晰的異響。
須彌子臉色一變,急忙再度加強了亡歌的力量,試圖壓制住對方,但鮫人的應對方式是駭人的,他驟然站立起來,令將他封凍於其中的堅固的冰塊碎裂開來,露出了他的全身。鮫人高高揚起頭,咽喉裡的鮫歌聲恍如狂舞的風暴,高高飄揚於海天之上。他的雙腿慢慢併攏,慢慢粘合在一起,化為一條長長的鮫尾。他的頭髮變成了鮮豔的火紅色,身體的曲線也變得更為流暢,一個個堅硬的角質凸起從後背浮現,皮膚上更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鱗片。
他現出了鮫人的真身。
然而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還在後頭。經過這樣巨大的身體變化後,他臉上的面具已經不再能貼合臉型,終於脫落了下來,露出他的真面目,這張臉讓安星眠等人禁不住驚撥出聲。
這不是「他」,而是「她」。
這個把聲名赫赫的宇文世家玩弄於股掌之間、能和不可一世的須彌子分庭抗禮的鮫人,是一個美麗的女性。儘管她的年紀應該很大了——至少在幾十年前就曾以成年的形態和宇文公子的祖父打過交道——但容顏卻絲毫不顯蒼老,彷彿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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