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是誰,你是誰

姜琴音本身也是個頭腦很聰明的人,只是性格過於偏執導致她不能取得更高的成就而已。此時開動全副心神去分析這件事,很快就得出了結論:路阡陌可能並不愛她,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因為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路阡陌總是有意無意地打探屍舞者的各種資訊,尤其是組織結構。當他得知屍舞者基本上就沒有一個組織體系、大多是各自單獨行動的時候,也曾有一些微微的失望流露出來。

當時姜琴音並沒有太在意,現在想起來,路阡陌應該是想要通過她接近屍舞者這個群體,看看這批離群索居的怪人有沒有可能為辰月所用。而一旦確認了屍舞者完全是以單獨個體的形式存在,無法統一指揮之後,姜琴音對他也就沒用了。而那個新近出現在他身邊的女人,雖然身份暫時未知,但也絕對是因為對他有用。

有用,沒用,在路阡陌的心目中,大概女人就是按照這樣的標準的來劃分的。姜琴音感受到了無限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仇恨,深深的仇恨。她本來就是一個性情極度偏執的人,在這樣的仇恨驅使下,當然是很想報復的,但她也並不糊塗。自己的實力和路阡陌實在是相差太遠,這一點她很清楚。所以她打算暫時隱忍,慢慢尋找報復的方法。

更為重要的在於,她發現自己已經有了身孕。為人母的天性也讓她在仇恨之餘隱隱有一些柔情。她想要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但是萬萬沒有料想到,在她懷孕即將滿第二個月的時候,她遭遇到了一次夜襲。七八個混雜著武士與秘術士的高手險些殺掉她,幸虧她和一般的屍舞者不太一樣,總是喜歡惹是生非,打架的經驗還算充足,情急之下,她直接從隱居的山中小屋跳下了山崖,這才僥倖不死。當掛在半山腰的一棵大樹上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她很明白,這些人都是路阡陌派來的,目的是殺掉自己這個曾經和他有過一段關係的屍舞者,從而殺人滅口不留痕跡。

極度的憤怒吞噬掉了她剩餘的理智。姜琴音忘掉了之前殘存的些許柔情,向自己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向路阡陌報仇。她打破了屍舞者一般不貪圖金錢的規矩,搶劫了兩家宛州富商,用搶來的錢僱傭了殺手組織血羽會里的幾名頂尖殺手,和他們一起伏擊了路阡陌和那個神秘的女人。

沒有料到的是,無論路阡陌還是那個女人,實力都遠遠超出她的想象。她傾盡所有所僱傭的這七位殺手,個個都是全九州要價最高的刺客,平日裡哪怕是單人出手都絕無閃失,但這一次,七人聯手還是敗在了兩個人的手下。

七位刺客五死二傷,姜琴音卻學乖了,並沒有露面。好在兩人雖強,畢竟也不是全無破綻,還是受了一些傷,最重要的在於,在激戰當中,神秘女人身上帶著的包袱被刺客的利刃劃破了,並且裡面的一本書被割散,一些紙頁被風吹得四散飛開。躲在暗處的姜琴音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飛到自己面前一部分紙張抓到手裡,迅速逃開了。

等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才顧得上去檢視自己到底搶到了些什麼,這一看之下大吃一驚:被她搶到手的這些殘章,赫然是傳說中的上古邪書魅靈之書!她禁不住喜悅非常,因為據說魅靈之書裡記載的種種邪術都有著絕大的威力,也許能從中找到擊敗路阡陌的方法。許多年後她為了縮小和須彌子的差距,又重新開始練習書中的一些內容時,曾告訴雪懷青那是她偶然得來的。這句話倒沒有說謊,只不過隱瞞了時間而已。

然而,在當時,得到魅靈之書並細細翻閱之後,她卻發現,這些殘章裡記載的大多數邪術威力都不如她想象中那麼大,即便練成了,仍然不會是路阡陌的對手。最後,她發現了一頁紙,這頁紙上記載的練習功法並沒有記全,可能還缺一點內容,但這一套功法的絕大威力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更重要的在於,她現在就正好有著修煉它的得天獨厚的條件。

因為這套功法的名字叫做鬼嬰術,而姜琴音,此刻正是一個孕婦。她在猶豫不決中躊躇了好幾天,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於是她花了一個月時間採集了所需的毒藥,把那些劇毒的藥物注入了自己的腹中。」

講到這裡的時候,須彌子停了下來,目光中充滿了憐憫和傷感。安星眠自然明白,這憐憫和傷感不會是給自己的,而是給自己的母親姜琴音的。對須彌子而言,安星眠固然是所愛之人的兒子,他卻不會有絲毫的憐憫,之所以要來到這裡守護並試圖解救他,只不過是為了完成姜琴音的遺願而已。

這就是須彌子,當他的感情沒有燃燒起來的時候,比極北之處的冰山還要冷酷無情;但當他對一個人動了真情,卻會不顧一切地為她做事。須彌子從來不喜歡安星眠,更加厭惡去做解救一個人、保護一個人的「無聊」的事情,但姜琴音的一封長信卻讓他不惜萬里奔波,殫精竭慮地為安星眠想辦法。安星眠的心裡有一些莫名的感動,但卻顧不上想太多,母親姜琴音就像一片濃重的陰影,罩住了他的全身。

「我的母親就這樣把我當成了一個工具,」安星眠嘆息一聲,「一個用來報復的工具,向我的父親報復的工具。這樣美妙的命運之輪,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啊。」

「我和你又有多大的差別呢?」雪懷青說,「你是用來報復的工具,我是用來誘惑和欺騙的工具,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活到現在了,不是嗎?」

安星眠微微一笑:「你放心,我已經想通了,正如你說的,無論怎樣,我就是我,不會因為我的身世而改變。還是請須彌子先生繼續講下去吧。母親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利用鬼嬰向父親復仇,我又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須彌子的語調充滿了苦澀:「在那之後,她孤身一人培育著鬼嬰,足足花了將近三年的時間。這其中的艱辛她一筆帶過,沒有多提半個字,但我完全可以想象。最後,到了鬼嬰成熟的時候,她原本以為可以順利生產,沒想到卻出了意外。」

「什麼意外?」安星眠忙問。

「意外就出在缺失的那一些內容上,」須彌子說,「到了臨盆那一天,她猛然發現,她竟然無法操控你的意識,卻反過來受到了你的影響。也就是說,三年來的培育,已經讓你體內積累了極其驚人的精神力,卻不能為她所用,相反你的精神力隨著出生時辰的臨近產生了不同尋常的波動,也許會讓她送命。她原本想當然地以為鬼嬰生下來就能先天為她所用,到那時候才發現,並非如她所想的那麼簡單。」

「也就是說,缺失的內容所講述的,就是如何掌控鬼嬰?」安星眠恍然大悟,「也難怪你想要借閱全本的魅靈之書,既然缺失那部分講的是掌控鬼嬰的辦法,或許就能從中領悟出新的手段來消解這些精神力。不過,那本魅靈之書……」

眾人的目光一齊移向女鮫人,她冷哼一聲:「不必看了,沒錯,把路阡陌從姜琴音手裡奪走的就是我,魅靈之書也的確在我手上。我當然知道路阡陌是想要利用我,但我同樣是在利用他,否則的話,蒼銀之月怎麼會從辰月教到了我的手裡。」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這兩句話已經包含了足夠豐富的資訊。安星眠看著她,覺得自己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詢問她,但看她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又知道問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他定了定神,問須彌子:「我父親……我是指我的養父告訴我說,我出世的時候遇到難產,是一位長門僧救了我的命,但卻最終沒能救活我母親。當然,現在我知道了這只是一個謊言,但是長門僧的那一部分是不是真的呢?姜琴音其實是在危難關頭被我養父救了,對嗎?」

須彌子點點頭:「不錯,當時她在山野裡無法控制你的精神力,反而被你反噬,奄奄一息昏迷過去,遇到了你的養父安市靳。他倒的確算得上是個善心之人,當時正巧進山去尋訪幾位藥農,救了琴音,把她帶回到山下的住所。但是琴音的狀況十分糟糕,尋常大夫和接生婆都束手無策,眼看就要母子一同殞命,這時候那位長門僧聽到訊息,火速趕來。」

「那個長門僧到底是什麼人?」安星眠問。

「琴音不知道,你養父也不知道,他甚至沒有留下姓名,大概長門僧就是這樣一群十足的傻瓜吧,」須彌子的語調裡難得有了一點佩服的意味,「他明明和琴音素不相識,卻甘願大大損耗自己的精神力,幫助她壓制住了鬼嬰,並且順利生產。」

「琴音在長信裡寫道,當她看到你的小臉的時候,突然開始痛悔當初的決定,她懇求長門僧救救你,去除掉你身上的邪力,讓你能作為一個普通的孩子慢慢成長。但那位長門僧也並不懂得鬼嬰術,雖然能暫時壓住邪力,對於如何化解它卻是束手無策。他詳細詢問了琴音是如何培養鬼嬰的,思考一陣後告訴她,也許只有得到全本魅靈之書,才有可能化解它。在此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傾盡自己的全部精神力,保住這個孩子三年的壽命。」

「真是一位可敬的夫子,」安星眠喟然長嘆,「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嬰兒,願意如此犧牲自己,我現在突然很慶幸自己選擇了長門之路。」

「長門僧離開後,琴音留在安市靳家裡休養身體,她思前想後,覺得以自己漂泊流離的生活方式,很難把這個孩子養大,倒是你的養父安市靳這些日子對你照料得十分周到,看著你的目光裡總有一種父親般的慈愛。她向身邊的下人打聽,才知道安市靳已經四十歲了,卻始終沒有孩子,幾個月前髮妻也剛剛病逝。他此生事業有成,家境殷實,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個兒子來傳宗接代。

「琴音心裡一動,忽然間有了主意,決定把你託付給安市靳,這個善良的男人一定會對你很好的。但她又擔心說出口後安市靳不答應,思前想後,決定留一封信後一走了之,那樣的話,安市靳就無從拒絕了。於是她在某一個深夜悄悄離開,把你留給了安市靳。你就這樣成為了宛州富商家的獨生子。

「在那之後,她每年都會偷偷去探望你,也因此打聽到了你三歲時發生在你身上的奇遇。儘管只是暫時抑制異種精神力的爆發,知道你還能活下去,她就很滿足了。而在她給我的長信的結尾,就是她這一生中給我提出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請求:她求我想辦法找到你,根除異種精神力,把你變成一個普通人。」

安星眠低垂下頭,幾滴眼淚落到了甲板上。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直活到二十五歲,才真正瞭解了自己的身世。由一個人人豔羨的富家少爺變成屍舞者所培育出來的鬼嬰,這二者之間的落差實在是大得有些驚人,而母親如此的狠毒殘忍也讓他一陣陣心裡發涼。但不知為什麼,他雖然哀傷痛苦,卻並沒有對姜琴音或路阡陌產生什麼恨意。或許是因為他天性仁善,做長門僧的這些年又見慣了太多的人間苦難;或許是這一年來所遭遇的種種離奇曲折的詭異事件已經讓他的心境變得比過去更加達觀;又或許是身邊終於有了一個可以陪伴著他的人,讓他無論在怎樣的處境下,都總會在心底深處留下一絲堅強的希望……

「我原諒她。」安星眠忽然說。

「你說什麼?」須彌子很是吃驚,似乎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原諒她,」安星眠說,「到現在我還活著,而這個生命是她賜予我的,這就足夠了。她也是個苦命的人,又已經逝世,責備她又有什麼意義呢?更何況,她最終還是悔悟了,還懂得拜託你來照顧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無論如何,姜琴音是我的母親,這一點無從改變。」

須彌子盯著安星眠看了很久,忽然搖了搖頭:「我一直都很討厭你,但是現在,好像你身上有了那麼一點讓我喜歡的東西。」

安星眠一笑:「算了吧,我寧可你別喜歡我。說起來,你從頭到尾一路跟著這件事,我還真以為你是覬覦那兩件法器呢,沒想到你竟然是為了照顧我。雖然你的本意只是完成我母親的遺命,我還是很感激你。」

「我不需要。我做這些既然不是為了你,你就不必道謝。」須彌子硬邦邦地說。

「那隨你便吧,」安星眠聳聳肩,「想想也真夠有趣的,我的父母都不要我,但在我的成長曆程中,卻先後得到你和風先生這樣的當世頂尖高手的照拂,算不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呢?」

「所以我早說他和風秋客簡直是天生一對……」雪懷青忍不住插嘴說,然後被須彌子狠狠一瞪,嚇得縮到了安星眠背後。

「你們的認親大會完了嗎?」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如果已經結束了的話,須彌子,你我的第三場比試應該開始了。」

安星眠和雪懷青都有些愕然,愣了愣才想起來,須彌子和女鮫人原來還有賭約。須彌子點點頭:「不錯,你我這一戰勢在必行。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要保護這個小子,你自然也該清楚,拿不到魅靈之書化解他體內的邪術,我不會把薩犀伽羅交給你。那麼,你打算選什麼方式來進行第三戰呢?」

「我還是建議用那一船的三百人來一場拼殺,一定很刺激。」女鮫人說。

「抱歉,為了防止這個愚蠢的小子又發瘋,我建議最好是換一樣。」須彌子說。

女鮫人陰笑一聲:「意思就是說,只要不是殺人,不讓這個小子廉價的正義感發作就可以了對嗎?」

須彌子聽出對方話裡似乎包含了一點其他的意思,但此時也別無選擇,只能點點頭:「是的。」

「那好吧,那我們第三局就來玩一個遊戲好了,」女鮫人說,「我手裡有一個囚徒,我一直把她處置在半死不活的狀態,也就是說,她的精神和肉體都處在極度虛弱的狀態,卻暫時沒有死,屍舞術可以侵入她的精神,但又不會像對純粹的屍僕那麼管用。我們就用她來賭賽,各自施展屍舞術來壓倒對方,看最後誰能成功控制她的身體,怎麼樣?當然了,假如屍舞術運用不當,她可能還是會死,這不正好考驗你我的控制力麼?」

須彌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很好,純粹比拼屍舞術的侵略性,沒有別的花巧可玩,聽上去不賴。」

女鮫人不再多說,指揮著屍僕發動了機關,塔樓下部的甲板裂開一條縫,一根粗大的銅柱從縫裡緩緩升起,銅柱上綁著一個枯瘦的身影,那是一個女性的人類。這個女人容顏蒼老醜陋,身上並沒有外傷,但皮膚卻乾癟粗糙有如樹皮,滿頭的頭髮也全部掉光了,全身骨瘦如柴,可以想象她受到的折磨有多麼厲害。安星眠甚至在那一瞬間聯想到了被薩犀伽羅吸乾生命菁華的羽族囚徒們,即便和這個女人素不相識,也難免要生起惻隱之心。

然而,正當他為這個全然不認識的陌生人生起同情心時,身邊卻響起了一聲驚叫,這一聲驚叫讓他渾身一震。發出叫喊聲的是雪懷青,她雙目發直地盯著這個被折磨得完全不似人形的女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聲:「母親!」

雪懷青的這一聲「母親」嚇了安星眠一跳,他看了看這個女囚徒,覺得她的面容如此可怕,根本看不出一丁點和雪懷青相像的地方。但雪懷青卻喊得如此篤定,似乎有十足的把握。他仔細再看,突然間明白了這是為什麼。

——那個女人的手腕上,赫然戴著一個翠綠色的手鐲,這個手鐲和雪懷青手腕上的一模一樣。他馬上回憶起雪寂當時說過的話:「你手腕上的那枚玉鐲是雪氏歷代所傳的珍藏,後來我送給你娘作為定情物,原本是一對,她留了一隻給你,另外一隻還在她手上。」

原來如此,他想,這枚玉鐲足夠說明問題了。看來,之前兩人的猜測是真的,雪懷青的母親聶青果然是這個鮫人的手下,而且她把蒼銀之月留給雪寂,果然是背叛了自己的主人,因而才受到這樣生不如死的懲罰。

而他更想不到的一點是,為什麼女鮫人會提出這樣的比試方式,或許是因為……

「你一見到我就認出來了,是不是?」雪懷青大聲問女鮫人,「你故意建議這樣的第三場比拼,只是想要看到我痛苦,對嗎?」

女鮫人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邪惡的暢快,笑罷之後,她惡狠狠地點點頭:「這個賤人幼年時遇到海難,全家葬身魚腹,是我當時需要一個機靈點的人類僕從,救了她一命,但她非但不懂得感恩,反而背叛了我,毀了我的大計。幸好最後我還是想法子抓到了她。我不要她痛痛快快地死,我要她活得長久,越長久越好,讓她永受煉獄之苦!至於你,上船的第一天我就認出來了,你的臉和這個賤人年輕時的眉目那麼相似,再加上你的羽族血統和你的名字,實在是不難判斷。她一個人受懲罰是不夠的,我要你們母女倆一起來加倍償還!」

女鮫人臉上的怨毒神情恍如籠罩在海域上空的黑色雲霧,讓人不寒而慄。安星眠忍不住說:「不就是一柄蒼銀之月嗎?你何苦要這樣貪婪?」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否則連你也算在內!」女鮫人厲聲喝道。

雪懷青手一揚,指縫間已經夾著四根閃著幽藍色光芒的毒針:「你放開我娘!」

「我要是不放呢?」女鮫人像是很欣賞雪懷青焦急憤怒的樣子。

「那我就殺了你!」雪懷青咬牙切齒地說。

安星眠也不再多言,和雪懷青並肩站在一起。他深知這個女鮫人的可怕,正想要伸手把懷裡的翡翠取出來,想要先把薩犀伽羅放到一旁,以便把體內的邪惡力量釋放出來,卻忽然間背心一痛,隨即渾身麻痺,栽倒在地上。他掙扎著回頭一看,偷襲他的竟然是須彌子。

「不許多管閒事!」須彌子冷冷地說,「你可不能為了無謂的事情去送死。」

「放你媽的屁!」暴怒的安星眠罕見地爆粗罵道,「快點放開我!」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白白送死,」須彌子說,「就算要死,也得等老子想辦法化解了你的鬼嬰邪力之後再死。」

「你!」安星眠氣得說不出話來。須彌子的執拗古怪他自然十分清楚,此人完全近乎不可理喻,決定了的事情就不容更改,但他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雪懷青去飛蛾撲火?

正在無計可施之時,聶青的眼睛卻緩緩睜開了,雖然只是睜開一丁點。她眯縫著眼睛,努力垂下頭:「好刺眼……怎麼會有太陽?」

「你已經有二十年沒有見過太陽了,臨死之前總得讓你見一見。」女鮫人說,「你也有二十年沒有見過你的女兒了,在她陪你一起去死之前,也最好讓你們見一見——我是很仁慈的。」

「你說什麼?」聶青驚叫起來,勉力睜開眼睛。但她長時間被困在只有微光的船底艙裡,此時陡然睜大眼睛,被陽光一刺,立刻什麼都看不見了。她只能用虛弱的聲音焦急地呼喚:「女兒?我的女兒?懷青?她在哪裡?」

雪懷青終於忍不住哭喊起來:「我在這兒,娘!我是懷青,我的名字是你替我取的!」

聶青乾枯的面容上綻開了一絲笑容,但還沒來得及說話,因為過分激動,就已經先暈了過去。雪懷青大怒,不顧一切地就要向女鮫人出手,倒在地上的安星眠勉強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足踝。

「別過去!」安星眠低吼道,「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你不想活著把你娘救出來嗎?」

這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雪懷青雖然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還是硬生生地收住腳步。她低聲問安星眠:「可是,須彌子和這個鮫人就要用我孃的身體來比試屍舞術了。她已經……這個樣子了,怎麼能承受得住?」

「我們只能祈禱她能承受住了,何況這兩個人都是大師,一定會掌控得很精確的,」安星眠說,「首先你我要先活命,才有一線機會救她,否則的話,只會是三個一起死。」

「你說得對。」雪懷青很不甘心地說,但還是退了回去。

「倒是懂得審時度勢,」女鮫人哼了一聲,「你也不必怪我,我原本對她信任有加,甚至把已經到手的蒼銀之月交給她作為誘餌。但她卻背叛了我,不但沒有取回薩犀伽羅,反而連蒼銀之月也丟失了。」

「主人,我知道這是我的罪過,」聶青不知何時再度醒過來,艱難地說,「但是……我和懷青她爹相處的那段日子,已經深深被他感染了。過去我只知道聽你的話,你想要做什麼我都不在乎,可是後來……我不想讓你拿著那兩件威力無窮的法器做出可怕的事情。懷青他爹是對的,這兩件法器不應該存在於人間,應該毀掉才是。」

「可怕的事情?」女鮫人眉毛微微一揚,語聲中充滿了怒意,「是啊,你是善人,我是惡人。我辛辛苦苦蹉跎一生,無非……」

她的聲音竟然在那一剎那微微有些哽咽,安星眠陡然間覺得有些不大對,但他沒有時間細想。女鮫人揮了揮手,臉上重新罩上了一層嚴霜:「少說廢話了,須彌子,我們開始吧!」

須彌子和女鮫人各自站在銅柱的一側,須彌子盤膝坐下,女鮫人則用鮫尾支撐著身體站立在原地。幾乎是在同時間,兩人的亡歌一齊響起。

隨著亡歌聲的響起,聶青的身體一震,臉上現出了痛苦的神情。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但似乎是擔心叫出聲來讓女兒擔心,於是拼命忍住。然而雪懷青並不是瞎子,怎麼可能看不見?只會讓她心裡更加痛苦煩亂而已。

雙方前兩局戰成平手,第三戰的勝者就將是最終的贏家,因此須彌子與女鮫人都使出了全力,雙方把所有的精神力都貫注在對聶青身體的控制上,以至於各自的屍僕都失去了控制,全部倒在地上。

須彌子先前在安星眠的背後下了毒,雖然只是令身體麻痺的毒藥,現在安星眠仍然行動艱難。雪懷青心念一動,再次取出毒針,打算趁著女鮫人和須彌子全力火併的時候偷襲她,但還沒來得及動手,身前就多了一個人,擋住了她發射毒針的去路。

「宇文公子?」雪懷青一怔。

「抱歉,我不能讓你偷襲她,」宇文公子說,「我的契約咒能否消除,取決於她。如果她死了,我就完了。」

雪懷青先是大怒,打算不顧一切地先打倒宇文公子再說,繼而想到:我是為了母親的安危,他是為了自己的性命,他難道又有什麼錯嗎?這麼一想,登時氣餒,耳朵裡聽著兩位屍舞者大師如海潮暴漲一般洶湧澎湃的亡歌聲,再看看聶青痛苦扭曲的面容,忽然間一個念頭躍入了腦海裡:我活了二十歲,卻終究誰也救不了,真是一個無用的人。

她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終於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兩位屍舞者的精神力越來越高漲,彼此身邊的空氣中都開始有爆裂的火花閃動,整艘鬼船都在亡歌聲中微微搖晃。這來自遠古的亡者之音帶著震人心魄的力量,在大海上遠遠地飄蕩開,就連海里的魚群都感受到了這種異樣的聲音所帶來的震懾,開始紛紛逃離這片海域。

除了安星眠等人身懷武技還能支撐之外,另一艘大船上的三百人幾乎全都昏迷過去,聶青處在兩股力量激盪的中心,遭受到的衝擊更是大得驚人。她的眼角、嘴角和鼻孔都滲出了鮮血,整張臉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看樣子是再也忍受不了多久了。在她的身畔,須彌子和女鮫人無形的精神力碰撞竟然產生了一道黑色的旋渦,彷彿正在飛速地吞噬著她所剩無幾的生命。

雪懷青再也忍無可忍了,把對宇文公子的一絲同情拋在腦後,站起身來就準備出手。然而,她剛剛準備將手裡的毒針擲出,腳底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盪,讓她站立不穩,又摔倒在地上。她開始以為是鬼船撞上了礁石,但定睛一看,才發現並非如此,而是比觸礁還要糟糕得多的事情。

海嘯了。大海就像是一口沸騰的湯鍋,攪動著,翻滾著,讓這艘巨大的鬼船變得有如一片落葉一般,在巨浪上搖晃顛簸無法自主。須彌子和女鮫人不得不中止了比拼,一同合力指揮著屍僕們穩住船隻。安星眠等人也一起去幫忙。片刻之前,這群人還殺氣騰騰劍拔弩張,現在卻不得不同舟共濟,在自然的偉力面前屈服。

而他們實在分不出餘力去照料另一艘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帶著船上的三百條生命側·、傾覆、沉沒。安星眠看著船上的人們落進海里,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辦法救他們,只能徒嘆奈何,心裡隱隱有點傷感:剛才抗爭了那麼久,卻最終還是沒能保住這些人的性命,人力在天命的面前,難道就真的那麼渺小無力麼?

好在鬼船總算打造得異常堅固,過了大約小半個對時,海嘯終於慢慢止息,人們這才能喘口氣。綁著聶青的銅柱早已倒塌,雪懷青搶著替她鬆綁,把她扶了起來。奇怪的是,女鮫人並沒有阻止她,而是呆呆地望著東方,身子微微顫抖。

「已經來不及了嗎?」她自言自語著,好像渾忘了和須彌子的決鬥,忘記了對聶青的懲罰,忘記了身邊的一切。眾人見她忽然如此失魂落魄,都十分不解。

而雪懷青也顧不上身邊的一切,焦急地試圖解救自己的母親,卻發現她完全無能為力。聶青本來經過了二十年的囚禁後,生命之火已經非常微弱,再經歷了剛才屍舞術的侵襲以及從銅柱上摔落下來,已經奄奄一息了。

雪懷青抱著母親,眼淚撲簌簌地掉落在她臉上,聶青勉強睜開眼睛,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我這二十年來,日思夜想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你父親,還有一個就是你。能在死前再見到你一面,看到你長大成人的樣子,我……死而無憾了。」

這是聶青說出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之後,她的呼吸就慢慢停止,心臟也不再跳動。雪懷青撫尸慟哭,終於發現,雖然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安星眠「我和父母從沒見過面,對他們沒有太深厚的感情」,但事實上,自己是如此地渴望擁有完整的父母之愛。二十年來,她總是用無所謂的外表來掩飾自己,然而在內心深處,能夠依偎在父親與母親的身邊才是她真正想要得到的。

安星眠在一旁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卻也一時找不到什麼話可說。雪懷青突然一揚手,一把毒針飛向了女鮫人。這不過是她純粹洩憤的舉動,根本沒有指望能擊中,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女鮫人始終呆呆地望向東方,竟然動也沒動,這十多枚鋼針全部釘在了她身上。

當然,以雪懷青的修為,這些毒針即便全部打中,也很難對女鮫人造成什麼傷害,但她如此神情恍惚卻讓人們驚疑非常。大家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東方的遠處,隱隱能看見東面的某一處天空中黑雲遮蔽、電閃雷鳴,這樣的異象更加讓人心裡不安。

「這下子你們都高興了?」女鮫人喃喃地說,「沒用了,一切都沒有用了,他已經抵擋不住了,一切都結束了。」

「你在說什麼?」須彌子問,「誰抵擋不住了?到底要抵擋什麼?」

女鮫人悽然一笑:「一切都無所謂了。我帶你們去看看吧,看看九州的末日。」

這話說得更是離奇,但女鮫人好像真的完全喪失了戰意,一面向她活著的僕人下達指令,一面操縱著屍僕,鬼船開始向著東面航行而去。

那一片黑雲看上去似乎不遠,但鬼船靠近它卻已經是第二天了。在此期間,這一片海域又發生了兩次海嘯,安星眠等人也隱隱意識到了些什麼。

「你們看,那是什麼?」雪懷青忽然伸手指向前方。

「看樣子,我們遇到的是大麻煩。」須彌子沉聲說。

剩下的幾個人卻沒有兩位屍舞者那麼好的眼神,也無人攜帶千里鏡,只能遠遠地看到,前方黑雲籠罩下的海面上,有什麼巨大的東西高高矗立著。又過了一會兒,鬼船靠得更近了,那個物體的輪廓才算比較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什麼?一座墓碑嗎?可是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墓碑?」雪懷青怔怔地看著前方這個形似墓碑的龐然大物,一時間暫時忘記了失去母親的哀痛。它四四方方,的確像墓碑,但卻何止比一塊墓碑大出千百倍,活脫脫就像是一座灰色的高山。這座墓碑狀的高山孤懸於茫茫大海之上,帶著明顯的人工斧鑿的痕跡,顯得那麼怪誕而不協調,卻又帶有一種震人心魄的磅礴氣勢。

「不是墓碑,鮫人是從來不立墓碑的,」安星眠說,「這應該是鮫人用來鎮魂驅邪的東西,他們稱之為‘魂坊’。」

「魂坊?鎮魂?那是什麼意思?」雪懷青不解。

「鮫人是一個篤信靈魂存在的種族,」安星眠說,「它們認為天地間的邪惡事物都是惡靈轉化的結果,而這樣的魂坊就是用來向天神祈禱的工具。他們認為,魂坊能夠把他們的祈禱傳遞到天神的耳朵裡,並且帶來天神之力驅除邪惡的力量。當然了,這仍然只是無法證實的迷信之說,九州各族都有這樣類似的傳說,並不算太稀奇。但我們可以確定一點……」

他面色蒼白,抬起手指向那個需要仰起頭來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大魂坊:「如果這裡的海底藏著什麼東西,需要用這麼大的魂坊來鎮壓的話……它大概是某種陸地上的人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恐怖怪物。」

「等它摧毀這座魂坊、浮出海面的時候,你們就能見到它了,」女鮫人充滿怨毒地說,「當然,那也是你們渺小的生命裡所見到的最後一樣事物了,感謝天神賜予你們的恩德吧。」

「那到底是什麼?」安星眠急忙問,「為什麼要用這座魂坊來鎮壓?它和你所追求的永生又有什麼關係?」

女鮫人不答,視線卻停在了魂坊之外的海里,在那裡,一個男性鮫人正半浮在海面上,雙手高舉向天空,一股強大無比的精神力從他的身上源源不斷地施放出來。當鬼船再靠近一些後,人們才發現,在那個巨大的魂坊上,釘著無數條粗長的鐵鎖,至少一兩百個人類、羽人、洛族等不同種族的智慧生物被綁在鐵鎖上,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將這個鮫人的精神力放大,然後作用到魂坊之上。

——這些人全都是死屍,但又不是一般的死屍,而是一具具的屍僕。那個海中的鮫人,就是操控他們的屍舞者。他用這將近兩百具屍僕組成了一個九州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屍僕大陣,將秘術的效用發揮到了極致,用以和魂坊之下的未知事物對抗。他的鮫歌聲壓倒了周圍海浪的聲響,他的精神力將這個巨大的魂坊覆蓋在其中。

儘管這樣,海底仍然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強烈震動,並且摻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低鳴聲,像是某些來自遠古的洪荒猛獸正在發出覺醒前的咆哮。

須彌子感受著這股強沛無比的精神力,忽然間呸了一聲,很不甘心卻又大聲清晰地說:「這個鮫人,遠強於我。」

對於安星眠和雪懷青而言,終於聽到須彌子親口認輸、承認有人比他強,原本是十分開心的事,但此時此刻,他們的心思根本來不及放在這樣的「小事」上。安星眠看著那個在海里勉力奮戰的鮫人,看著已經開始微微搖晃的魂坊,忽然間失態地抓住了女鮫人的肩膀:「快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

女鮫人充耳不聞,依舊凝視著海里的男性鮫人,眼神里充滿了深沉的愛慕,同時摻雜著憂鬱、痛苦、惋惜、絕望、憤恨等等複雜的情感。最後她終於開口說道:「他是這個世上最後一個懂得如何讓它安靜下來的人,如果他死了,一切就將結束。所以我才那麼迫切地尋求永生之術,可是現在,太晚了,太晚了……它將會衝破封印,重新現世,九州也將不復存在。」

安星眠分辨著女鮫人話語裡的「他」和「它」,連忙問:「‘它’就是魂坊下面所鎮守著的東西麼?它是什麼?它到底是什麼?」

女鮫人的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兩行熱淚從面頰上滑落。她痴迷地看著海中的愛人,輕輕說出了三個字:「海之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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