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了

一

斯畝鎮位於西南戈壁的東部邊緣,也就是寧州的西部,對於很多橫穿戈壁求財或求命的人來說,見到它就像見到了天堂一樣,因為它的出現就代表著艱苦旅程的結束,到了這裡,就算再吝嗇的人也難免想要稍微放鬆一下。因此斯畝鎮雖然小,客棧、酒樓、賭場、妓院卻都一應俱全。

當然,這裡還有一樣東西少不了,那就是棺木店。穿越西南戈壁的風險是很大的,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命喪於沙漠中。有些人選擇把同伴的屍體就地埋在黃沙之下,卻也有些人想要給同伴一個體面的安葬,因此堅持著把屍體也帶出沙漠。這家棺木店就是為這些人所開設的。

不過近些年來,棺木店有了新的生意源,那就是來此地打架鬥毆的人。這個小鎮位於沙漠邊緣,來往人群成分複雜,很難管理,官府開始時試圖高壓管理,結果在釀成了幾起大規模衝突後不得不改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後來索性把睜開的那隻眼也收回去了,讓此地的治安處於放任自流的狀態,無論偷了搶了還是殺人放火,一概沒有官家的人去管。因此,越來越多的幫會勢力把角鬥場所選在了這裡,圖一個方便,而決鬥一般是要死人的,棺木店的生意也因此好了起來。

「老闆,今天可能會有大生意!」一個胖乎乎的棺木店夥計對老闆說。

黑黑瘦瘦的老闆探出頭往街面上看了一眼:「你說的是那兩群相互瞪著眼恨不能把對方吃下去的小流氓嗎?」

「您可得小聲點,」胖夥計有些緊張,「小流氓是不假,把咱們這個店砸爛一百遍可是綽綽有餘的。」

「砸了棺材鋪,就沒人給他們收屍啦,」老闆哼了一聲,「這兩撥小流氓從哪兒來的?」

「今天一大早,從東面來的,應該是寧州的幫會吧,」胖夥計回答,「這段時間寧州幾個大城邦之間的關係始終很緊張,各地的軍力都用於防範外敵,所以黑幫們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沒關係,他們打架死人,我們賣棺材!死得越多越好!」老闆嘿嘿一笑,「等著看好戲吧!」

「太泯滅人性了,」胖夥計喃喃地說,「我就喜歡跟著這種喪盡天良的老闆……」

這時候正是二月中旬,天氣漸漸開始暖和,雖然西南戈壁的風沙仍然無情地從西向東襲擾著小鎮,但至少天色晴朗了許多,不少居民和旅客原本打算在這個明媚的下午到街上好好曬曬太陽,哪怕是因此而吃一嘴沙,但現在,沒有人敢上街了。

因為那兩幫從東邊來的小流氓已經擺開架勢打算火併了。小流氓當然只是一種蔑稱,這幫人年紀並不小,還有一些是老頭子,身上帶著明晃晃的刀槍劍戟,個個身懷武藝,絕不是普通的地痞。不過細看身手,也肯定算不上什麼頂級高手,大概也就是那種為禍一方乾點兒黑道買賣的地方幫會。

眼下貫穿小鎮的長街上已經沒有其他閒人了,兩個幫會的人相互對峙,每一邊都有四五十人,其中混雜著人類、羽人和河洛,聲勢不小。好像是為了在混戰中區別敵我,不至於誤傷,雙方在服飾上都有鮮明的特點。站在西面的幫會每人右臂上都繫著一根紅色的布條,東面的幫會則都扎著青色的頭帶。

系紅布條的幫會首先站出來一個人,那是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壯漢,脖子上文著一個老鷹文身,相貌甚為兇悍。他的右手提著一把鋒利的鬼頭大刀,左手卻抓著一個乾枯瘦弱的老頭。這個老頭頭頂光禿禿的,一張臉坑坑窪窪十分難看,好似被蟲咬過的樹皮,眼神里充滿了驚惶,嘴裡嘟嘟囔囔的,似乎是在討饒,形貌十分猥瑣。

中年壯漢左手一振,把老頭扔到地上,老頭摔得四腳朝天,連連喊痛,卻不敢爬起來。對面的人卻忍不住了,一個拄著柺杖的羽族老婦人走上前來,冷冷地問:「衛副幫主,你這是什麼意思?吉老三雖然爛泥糊不上牆,好歹也是我們的人,何必當眾折辱他。你約我們來這裡,如果是為了開戰的話,就少弄點其他的花活兒。」

「你最好先問問他幹過些什麼,再考慮考慮你們青田會是不是真的打算保他,」衛副幫主回應說,然後視線移到了還在地上哼唧呼痛的吉老三,「吉老三,把你幹過的事兒講出來吧。」

吉老三無奈,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整個身體都靠右腿支撐,原來他的左腿有殘疾。看得出來,此人在幫會里的地位很低,人們看向他的目光裡大多都是鄙夷和不屑。

「我……我……我三天前來到這裡,正碰上黑鷲幫的三個兄弟在酒館裡喝酒聊天。他們喝得有點多,一不小心就提到了最近剛剛做的一筆生意,那是一包挺值錢的珠寶。我、我在會里一向不受重視,聽到有這麼一包珠寶,略微有些動心,所以就跟蹤他們,偷偷下了迷藥……」吉老三結結巴巴地說著。剛說出迷藥兩個字,只聽「啪」的一聲,他已經重重捱了一記耳光,這耳光來自於剛才那個拄著柺杖的羽族老婦。她雖然看上去很蒼老,動作卻迅捷利落。

「道上混也有道上混的規矩!」老婦怒氣衝衝地說,「如果你們一言不合起了衝突,各自憑刀子說話,生死有命,那由得你;但是偷偷下迷藥搶人的東西,太下三濫了,那是丟我們青田會的臉!」

她轉向黑鷲幫的副幫主:「衛副幫主,這件事是我們理虧,這個吉老三入幫不久,不懂規矩,我會好好教訓他。至於今天這一仗,不必打了,我服輸。」

這一番話相當出人意料,衛副幫主愣了愣神,隨即笑了起來:「花夫人果然是明事理的人,佩服佩服!既然這樣,煩請讓吉老三交出他吞掉的貨,我們既往不咎。」

看上去,這兩撥對峙的人確實有別於胡亂砍殺的地痞流氓,眼下把道義二字擺出來,居然彼此說通了。眼瞅著一場熱鬧大架打不成了,那些偷偷從窗縫門縫往外窺看的閒人們難免失望非常。

「唉,看樣子打不起來了!」貼著門縫向外看的棺木店胖夥計就十分遺憾,「流氓就流氓嘛,居然還講道理!講道理還怎麼做流氓?這下子熱鬧看不成了。」

「熱鬧看不成是小事,重要的是不打架不死人就沒錢賺了,」老闆高瞻遠矚,「流氓居然還講道理,這個世道是沒什麼救了。」

兩人正在事不關己地說著風涼話,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你們放心好了,這裡馬上就會有熱鬧,比這大得多的熱鬧——就怕你們承受不起這個驚喜。」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兩人悚然,急忙回頭,卻什麼人也沒看見。胖夥計悄悄往老闆的背後一縮:「這個聲音……好像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

「是什麼人?居然躲在、躲在老子的棺材裡面裝神弄鬼!」老闆色厲內荏地吼道,「這些都是上好的楠木棺材,碰壞點漆都賠死你,還不趕緊滾出來!」

「抱歉,這些棺材舒服得很,我們還想多待一會兒,」另一個聲音響起,這次卻是年輕女子,「倒是二位,趕緊逃遠點吧,一會兒那場熱鬧如果真的鬧起來了,我擔心你們的棺材鋪子都要保不住了。」

「棺材裡舒服?你們到底是人是鬼?」胖夥計的身體開始抖了起來。看上去,他雖然很喜歡看流氓打架,卻十分怕鬼,聽著這兩個從棺材裡傳出來的聲音,已經有些魂不附體。他忽然轉過身,不顧一切地朝著門口衝去。

「有鬼啊!」他喊道。

但他沒能跑出門去,也沒能喊出第二聲。他剛剛跑出兩步,在他身邊的一具棺材的蓋板忽然被掀開,裡面伸出一隻大手,一把把他揪進了棺材。接著棺材裡傳出一聲悶響,胖夥計再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老闆大驚,正準備逃跑,他身邊的棺材也掀開了蓋子。另一隻大手如法炮製,把他抓進了棺材並且讓他立刻閉嘴。棺材鋪裡瞬間恢復了平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在棺木店的外面,並沒有人注意到店裡發生的一切。既然青田會的花夫人已經主動服軟,雙方這一場架就打不成了。在花夫人的命令下,吉老三耷拉著腦袋,一瘸一拐地領著兩位主事人走向了鎮上的朋來客棧,其他幫會中人保持著距離跟在後面。

「那天他們就是在朋來客棧的大堂喝酒的。我偷到包袱之後,本來想帶走,沒想到街上出現了我的兩個債主,估計是一起來找我的,」吉老三說,「我怕被他們抓住後包袱裡的珠寶被搶走,趕緊跑到客棧的樓上,卻找不到什麼地方可以藏東西。幸好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幾年之前,我和幾個幫裡的兄弟曾經也利用這家客棧交接過東西,在地字第七號房的房樑上挖了一個空洞,那個空洞正好可以藏下包袱裡的珠寶。於是我趕緊找到那個房間,裡面已經住了人,但碰巧住客沒有在房裡,我正好可以趁機把珠寶藏進去。」

「你倒是挺聰明的。」衛副幫主不無挖苦地說。

吉老三閉上嘴,好似對一切的挖苦嘲諷都自動免疫。這一幫兇神惡煞的人進了朋來客棧,正在大堂喝酒的人們都自覺站起來溜掉了,見慣各種場面的掌櫃和夥計也乖乖縮在了櫃檯後面,不聞不問。於是吉老三把兩位主事人帶上樓,帶到了地字第七號房,敲響了門。

門開啟了,這個房間的住客,兩個體形健碩的青年人走了出來,看著眼前的陣勢,都有些吃驚,但卻並不顯得慌亂。吉老三囁嚅著想要說話,花夫人一把推開他,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寧州青田會和黑鷲幫,有事需要借用這個房間一小會兒,用完就走,還請二位行個方便。」

她一面說,一面摸出兩枚金銖遞出去,對於一個幫會高層人士而言,這番言語已經算得上是足夠禮貌了,何況還有錢拿,換了其他人,恐怕已經忙不迭地接過錢趕緊閃開了。但這兩個青年似乎不吃這一套,沒有人伸手接錢,一個青年冷笑一聲:「如果我也給你幾個金銖,能不能也請你們行個方便,趕緊走開?」

花夫人面色一沉,正要說話,背後忽然有一些響動。她回頭一看,忽然發現幾個不同的房間門都開啟了,從房間裡走出來一些武士模樣的人,冷冷地看著他們。而幾個原本在大堂裡喝酒、當這些黑幫分子走入客棧時立刻作畏縮狀躲開的住客,竟然也來到了樓梯旁。看樣子,如果樓上發生了什麼糾紛,他們大概也不會袖手旁觀。

吉老三不由得嘟囔起來:「糟糕了,他們的人也不少啊,而且說不定還有伏兵。這不會是要打起來吧?」

衛副幫主哼了一聲,正要說話,另一個聲音卻響了起來:「讓他們找。」

說話的是一個行商打扮的老人,正從另一間客房裡走過來。兩位青年聽了他的話,臉上都露出些微的不忿,但卻又立即收斂住,二話不說,閃身到一邊讓出了房門,而之前從其他客房出來的那些人也並無任何異議。看上去,這位老人的話對他們而言就是不可違抗的命令。

吉老三畏畏縮縮地走進房裡,費勁地爬上房梁,把空洞外面掩飾的木塊拿走,隨即發出一聲慘叫:「糟糕了!包袱、包袱不見了!」

「你說什麼?」花夫人和衛副幫主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然後一起搶進房裡。衛副幫主縱身一躍跳上房梁,低頭一看,果然只剩下一個空洞了。花夫人不放心,自己上去檢視了一下,但顯然,再多一萬個人去一人看一眼,也不大可能從那個空空如也的洞裡變出一包袱珠寶。東西失蹤了,確鑿無疑。

吉老三面如死灰,驚恐萬狀,看樣子似乎是想要立即從樓上跳下去逃命,但最終他還是沒有逃,只是絕望地看著花夫人:「二當家的,我……我……」

「東西要是找不回來,就用你的腦袋來抵吧。」花夫人輕描淡寫地說。

吉老三眼看就要暈過去,卻忽然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奮力伸手指向那兩個青年:「是他們!一定是他們偷了珠寶然後裝作不知道!不是我的錯,是他們乾的!」

「放屁!」其中一個青年大怒,「我已經讓你們進來找過了,可別得寸進尺啊!」

「但是我們的東西,的確是在你們的房間消失的,」花夫人上前一步,「你們的嫌疑當然最大,除非……」

「除非什麼?」剛才說話的老人一邊問,一邊再次用手勢制止了兩名火氣越來越大的年輕人。

「花夫人,有門,」衛副幫主在花夫人耳邊悄聲說,「照我看,這幫人身上一定有點文章,所以想要息事寧人,不惹麻煩。」

花夫人微微點頭,口氣強硬了起來:「除非讓我們在房間裡好好搜一搜。」

一名青年霍地揮起了拳頭,但老人動作更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狠狠瞪他一眼。青年強忍住怒氣,沒有說話,老人繼續開口說:「抱歉,我們沒有可能讓你在房間裡搜找,但是也許有別的辦法可以補償你們。那些珠寶大概價值多少?」

衛副幫主和花夫人對望了一眼,眼神里交流的資訊大致是「果然這老頭只想要逃避麻煩,那就訛他一筆」。衛副幫主咳嗽一聲說:「按照我手下告訴我的,大概價值……一千……不,一千五百金銖左右。」

這個數目不算小了,但老人一言不發,從懷裡取出三張銀票,遞了過去,每一張的面值都是五百金銖。衛副幫主的臉上隱隱露出一點後悔之意,看樣子是沒有料到這位老人掏錢那麼痛快,早知如此應該獅子大開口多要點。但現在話已經出口,不能再反悔,只能訕訕地接過錢。

「現在沒事了吧?」老人平靜地說,「可以請諸位離開了嗎?」

衛副幫主和花夫人臉上都很尷尬,但卻沒有其他的話可說,只能命令手下離開。看著一行人走下樓梯,老人忽然問:「是鎮東頭楊柳客棧裡的人派你們來的嗎?」

花夫人回過頭,有些詫異:「沒有人派我們來,我們的確是來找那一包珠寶的。」

「兩邊加起來將近百人,只是為了一包珠寶?」老人說。

「不,珠寶的事情只是由頭,我們帶那麼多人來,原本是打算火併的,並沒有料想到會來這個客棧尋找。」花夫人耐心地說,大概是因為如此順利地藉助這個老人解決了一場衝突,略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微微一怔,看著花夫人的臉,還沒說話,衛副幫主已經叫嚷起來:「我們黑鷲幫雖然不是什麼名門大派,但還不至於跌分到受人指使來搗亂!你這是擺明了瞧不起我們……」

老人沒有搭理他,沉思片刻,又問:「剛才那個瘸子去哪兒了?是他告訴你們珠寶藏在這個房間裡的吧?」

花夫人和衛副幫主這才隱隱有些明白了老人的意思,連忙回頭尋找,但瘸腿的吉老三竟然已經蹤影不在,或許就是趁著剛才亂紛紛鬧鬨鬨的時候開溜了。

「他媽的,我們被吉老三算計了!」衛副幫主一拍大腿,「一定是那個死瘸子故意戲耍我們,他簡直是活膩了!」

「可他為什麼要戲耍我們呢?」花夫人說,「這樣對他能有什麼好處?」

「那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是被人收買了來騙我們的,」花夫人說,「目的就是和這位老先生搗亂。我不明白的是這麼一場搗亂圖的是什麼。」

老人猛然間身子輕輕一抖,對身邊的一箇中年人說:「快帶人去馬房,看看咱們的駱駝!」

中年人急急忙忙帶了兩個人跑下樓去,兩位黑幫主事人呆呆地等在一旁,想要走,卻似乎又有那麼一點不好意思。過了一會兒,中年人重新回來,面色十分難看:「我們的駱駝……全都被毒死了。負責看守駱駝的四個人全都昏倒在地,像是中毒了。」

老人的眉頭一皺,目光中似乎有火光閃過。那一瞬間,他身上彷彿突然多了幾分如山嶽壓頂般的懾人氣勢,即便花夫人和衛副幫主不過是三四流的小角色,也能夠感受到這種讓人呼吸不順暢的巨大壓迫。兩人不自禁地後退了幾步,衛副幫主想了想,麻利地掏出剛才收下的三張銀票:「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剛才是我有眼無珠了,多有冒犯。」

老人的一名手下帶著鄙夷的神情接過銀票,花夫人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問:「不知這位老先生如何稱呼?今天的事情,我們也有過錯,如果需要幫忙的話……」

「你們來了也只能幫倒忙。心領了,再見吧。」老人淡淡地說。衛副幫主窘得滿臉通紅,卻也知道老人沒有說謊。兩個幫會的人自覺閃到一邊,看著這群身份不明的真正高手急匆匆下樓而去。

「沒想到我們會栽在這裡,」衛副幫主長嘆一聲,「怎麼會有真正的高手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而且還不止一撥,」花夫人說,「看這情形,他們要去見的敵人恐怕也不善。」

「我們要不要……跟著去看看熱鬧?」衛副幫主忽然說。

「去看看吧,」花夫人說,「雖然這幫人有些……有些讓人畏懼,但我也想去見識一下真正的高手是什麼樣的。」

「你們都回去吧,人多礙事。」衛副幫主和花夫人下命令驅散了手下,然後按照之前那位老者所說的,離開朋來客棧,走向了鎮東頭的楊柳客棧。

兩個黑幫到來的時候,大街上的人原本都已經跑光了,直到他們化干戈為玉帛一起去尋別人的晦氣,這才陸陸續續重新回來。但當衛副幫主和花夫人走出來之後,卻發現街上又空了,顯然有什麼事發生。

兩位黑幫頭目好歹也算見識過世面,仍舊走向了楊柳客棧。剛到門口,兩人就感受到一種刀鋒般的無形殺氣在擴散,那是一種真正致命的殺意,是這兩個三四流人物過去從未體會過的,那種感覺,大概就類似於兩條在小城的街上稱霸的惡狗突然間聞到了草原上獅子的氣味。

「我們……還進去嗎?」惡狗甲遲疑地問。

惡狗乙想了想,狠狠一跺腳:「最多不過是個死!這種場面不看看要後悔一輩子的!」

兩人鼓足勇氣走了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禁不住一呆。客棧的一層大堂好像是被什麼奇怪的東西掃蕩過一樣,所有的桌椅和櫃檯都變成了散落一地的碎片。現在大堂裡再沒有任何障礙物,只有兩群人在相互對峙。

一群人是先前見到的以那位神秘老人為首的人群,只是剛才他們還只是普通旅人的打扮,現在卻個個手拿兵器,殺氣十足。甚至不需要他們出手,單從他們站立的身姿和氣勢,就可以判斷出,他們當中每一個都是一等一的頂尖武士,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把黑鷲幫或是青田會打得屁滾尿流。

另一群人則大不相同了,他們穿著長長的黑袍,一個個手無寸鐵,身上卻有著另外一種更加詭異的氣質,彷彿是一種無形無色的毒霧,可以在不知不覺間腐蝕人的筋骨,那種感覺或許比明晃晃的刀槍更加令人害怕。

「這、這大概是一群秘術士,」衛副幫主悄聲說,「我這輩子就見過一個秘術士,他一個人就殺死了我們幫的老幫主和六大長老。而且據他自稱,他還不算是頂級的秘術士,但這些人……看上去比他還可怕。」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趕緊開溜?」花夫人說,「我這把老骨頭還希望能有一天躺在床上老死,而不是被秘術士殺人於無形,連自己到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放心吧,你沒聽到那個老頭兒說什麼嗎?」衛副幫主有些鬱悶地說,「我們差得太遠,對他們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他們才沒工夫搭理我們呢。」

衛副幫主說對了。這兩群人始終把全副精神都貫注在對手的身上,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倆在門口探頭探腦。這些從遠古時代就開始爭鬥不休的人們,從來沒有擺脫過作為宿敵相互對立仇殺的命運。或者說精確一些,他們之間並沒有「仇」,有的只是信仰的不可調和,就好像火與水,永遠都無法共存。

「我還以為我們彼此心照不宣,把一切留待進入戈壁找到游牧部落再解決呢,沒想到你們那麼迫不及待。」秘術士中一個一臉和藹笑容的年輕人說。看來他雖然年輕,卻是這些秘術士的首領。

「我原本也是那麼打算的,但既然你們已經提前下手了,那就只能不客氣了,」老人回答,「我不可能只讓你們進入戈壁。」

「你確定是我們提前下手的嗎?」年輕人微微一笑。

「確不確定都不重要了,」老人也微微一笑,「如我剛才所說的,我們不能落在你們的後面。不管是不是你們耍弄的陰謀,我都只能記在你的賬上。」

「合情合理。」年輕人點點頭,掌心開始有氤氳的黑氣流轉。

在棺木店的老闆和夥計先後被打暈塞進棺材裡之後,棺木店裡的另外兩具棺材開啟了,正是之前傳出了一男一女說話聲的那兩具。安星眠從棺材裡站起來,揉了揉脖子:「棺材果然不是睡覺的好地方,每一次都弄得渾身上下不舒服。」

雪懷青也鑽了出來:「現在過去嗎?」

「差不多是時候了,」安星眠說,「等那些黑幫分子和天驅們鬧起來,看守駱駝的人手肯定不夠,你的毒術就有用武之地了。」

「你確定那些黑幫的三流角色能拖延時間?以天驅的實力,隨便派兩個人就能收拾掉他們了吧?」雪懷青說。

安星眠微微一笑:「放心好了,宋競延一定會委曲求全,主動退讓,而黑幫裡的人必然會藉此得寸進尺,他們會鬧騰好一陣子的。」

「為什麼呢?」雪懷青一面問,一面跟著安星眠走出棺木店。其他幾具棺材的蓋板也掀開了,她帶來的屍僕緊隨著兩人。

「根據我的觀察,宋競延是那種行事非常謹慎,輕易不願意出招的人,」安星眠說,「現在他們和辰月各自佔據了小鎮的一個角落,彼此防範,互相牽制,既在緊鑼密鼓地準備進入戈壁的事宜,又不敢輕舉妄動授人先機。在這種情況下,即便只是一些三四流的黑幫分子,他也絕不會輕易動手,節外生枝。」

「那就看我的吧,」雪懷青作摩拳擦掌狀,「只要你收買的那個吉老三不辱使命,我肯定讓天驅們出不了鎮。」

「那個老頭的確人品猥瑣,也沒什麼本事,但是有你的毒藥作威脅,我相信他不敢耍花招,」安星眠說,「不過還是得千萬小心,我的右手傷還沒好,現在打架只能用左手,太吃虧了。」

「能把那兩根斷掉的手指頭重新續接上就已經萬幸了,」雪懷青看著安星眠被牢牢包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不然的話,我真的會殺了她。」

一個多月前。除夕之夜。

楚霏對雪懷青突然間發起的襲擊,讓安星眠別無選擇,唯有用自己的手掌去阻擋對方的鋼釘。鋼釘被他擋了一下,減緩了速度,讓雪懷青得以逃生,但他的右手卻受到重創,食指和中指被鋒銳的鋼釘切斷了。

雪懷青一瞬間暴怒,用一枚毒針刺向楚霏,打算直接要了她的命。被牢牢綁住的楚霏並沒有掙扎躲閃,而是面帶著笑意閉目待死。於她而言,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一切,雖然最終並沒能殺死雪懷青而讓安星眠終生痛苦,但能對安星眠造成傷害,也知足了。

然而,就在毒針即將刺入楚霏肌膚的一剎那,雪懷青的手臂被人抓住了,她回頭一看,赫然是安星眠。安星眠顧不上捂住右手的傷口,用左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別傷她。」安星眠強忍著斷指的劇痛,喘著粗氣說。

「為什麼不?這個女人三番五次地想要害你,今天放過她,下次她還會回來的!」雪懷青憤怒地說,手臂用力掙扎著想要掙脫安星眠的左手。

安星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很少看到你那麼生氣到不顧一切的樣子,我要是說一句我心裡很高興,或許有點奇怪,但我確實有點高興。謝謝你。」

雪懷青臉上微微一紅,不再掙扎,安星眠這才放開,在她給自己裹傷的當口說:「不能怪她,一定是有人在背後陷害挑撥。」

「當然是有人陷害,你我都清楚你根本沒有殺過人,」雪懷青狠狠一跺腳,「但是這個蠢貨傷到你了,她傷到你了!」

「手指頭雖然重要,還是不能和人的生命相比,」安星眠溫和地說,「奪走一條生命是很容易的事情,但卻永遠也不可能補救回來了。」

他用左手費力地替楚霏鬆開束縛,輕聲說:「你走吧,希望以後我們不要再見了。」

楚霏滿臉難以置信,死死盯著安星眠的眼睛,彷彿是想要在其中找出一絲偽善和虛假,安星眠並沒有逃避她的眼光。最後楚霏長長地嘆息一聲:「安星眠,你是個大傻瓜嗎?」

「我不知道,很多人都誇我絕頂聰明,」安星眠說,「不過偶爾的,也會有人說我傻。」

「我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一個心機深沉的大惡人,但是我……」楚霏忽然間有些哽咽,「就算我是個傻瓜吧,哪怕是被你欺騙的,我也認了。」

她俯下身,用一張乾淨的手絹包起那兩根斷指,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從裡面挑出藥膏,給安星眠抹在斷指處。雪懷青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想阻止,但最終沒有動。

藥膏抹在傷處,有一種十分清涼的感覺,令安星眠痛楚大減。楚霏緊接著拔下自己頭上的一枚金釵,連同手絹包著的斷指一起交給雪懷青:「帶著這兩枚斷指,馬上去寧南城北的和記成衣行找老闆和大富,他能接續這兩根斷指,而且日後能恢復到和以前一樣,不會留下傷殘。他脾氣不大好,但給他看看這枚金釵,他就不會拒絕了。」

「我知道那個成衣行在哪兒,」鶴鴻臨說,「但是成衣行的老闆怎麼會治傷?」

「和大富本名和三針。」楚霏簡短地回答。

鶴鴻臨恍然:「啊,和三針,當年最有名氣的外科神醫,傳說已經死了,沒想到是隱居到了寧南城。找到他倒是應該沒問題了……」

「我怎麼能相信這不是另外一個陰謀?」雪懷青毫不客氣地說,「她那麼會耍弄詭計,那麼會假裝,焉知不是因為眼下處於下風而故意示弱、實際上把我們騙到天驅的老巢裡去?」

楚霏正要回答,安星眠已經搶先說:「我相信她。她的確很會騙人,但這一次,我相信這一次她說的是真話。」

雪懷青咬咬嘴唇,想要反駁,卻並沒有說出口。最後她輕嘆一聲:「這就是你,什麼時候都不會變的傢伙。走吧,我們快去找和三針。」

「去把馬車套好,我來帶路。」鶴鴻臨說。

三人急匆匆地離開了,剩下楚霏怔立在原地,好似一尊凝固的雕像。

安星眠選擇了相信楚霏,這一次,他並沒有選錯。和三針果然替他接續好了兩根斷指,只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有辦法再用這兩根手指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在短暫的休養後,和雪懷青一同趕往了斯畝鎮。

天驅和辰月的兩批人馬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趕到的,雙方知根知底,都知道此刻在小鎮上就展開火併並不是什麼好主意,反而可能導致兩敗俱傷,而游牧部落的實力如何大家並不清楚。所以兩邊都採取了忍字訣,並不輕舉妄動,一方面暗中派人嚴密監視對方動向,一方面表面上始終佯裝若無其事,雖然大家心知肚明,這一戰是絕對不可避免的,差別只是時間和地點而已。

安星眠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並且很快得出結論:一定要想辦法讓這兩幫人提前打起來。他和雪懷青只有兩個人,自己右手受傷實力大減,假如進入這片名為戈壁實為沙漠的兇險之地,自保尚且不暇,能和天驅與辰月對抗的機會就更小了。

就在他苦苦尋思對策的時候,那個名叫吉老三的黑幫分子闖入了他的視線,此人猥瑣無能而又膽小怕事,雪懷青輕易地用毒藥制服了他。當聽吉老三交代了盜人珠寶的事情後,安星眠突然有了主意,要以此構陷住在客棧內的天驅們,引兩大黑幫去找他們的麻煩,那樣雪懷青就有辦法趁著天驅的注意力被吸引之際毒殺他們的駱駝。而一旦駱駝被毒殺,天驅們在短時間內難以再次出發,辰月就有機會搶在他們的前頭——這是天驅絕不能容忍的。

事情果然朝著他料想的方向發展。假如宋競延的思維沒有那麼縝密,天驅們三招兩式就能把那些幫派中人打發了,雪懷青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但偏偏由於他顧慮太多,不願意招惹多餘的風波,一味地忍讓,反而讓這數十位天驅中的精英分子被一群小雜碎拖住了,讓雪懷青有機可乘。

「所以說做人太謹慎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安星眠對雪懷青說,「當引以為戒。」

兩人來到鎮東的楊柳客棧,還沒有靠近,就已經能聽到裡面發出的種種奇怪聲響。客棧裡的人全都逃出去了,甚至於不敢接近,被安星眠戲弄的黑幫分子也在外面,但吉老三卻不見蹤影。

「這老頭子逃得還挺快的,」安星眠一笑,「他的同伴們倒是蠻喜歡看熱鬧。」

「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熱鬧,」雪懷青說,「那幫人功夫那麼低,偏偏離得那麼近,其實挺危險的。我已經感受到了客棧裡巨大的精神力波動,說明有不止一個秘術士已經把自己的精神力燃燒到了頂點,面對這樣的惡戰,躲得遠遠的才是明智的選擇。」

彷彿是為了印證雪懷青所說的這句話,她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巨響,客棧的大門整個被撞塌了,從門裡飛出來一樣東西,赫然是一柄巨斧,但巨斧上卻在燃燒著沖天的烈焰!這無疑是天驅的武器和辰月的秘術所碰撞產生的結果。

這柄巨斧直衝衝地飛向了兩個幫派的人們,站在最前方的衛副幫主畢竟武技比其他人高出一籌,急忙往旁邊一撲,雖然摔得夠嗆,總算沒有被擊中。他身後的兩名黑鷲幫幫眾就沒那麼走運了,巨斧從他們的腰間橫切過去,登時把兩人的身體劃成了兩半,一時間血光飛濺。

切過兩人的身體後,巨斧仍舊威勢不減,斧柄橫轉,又把第三個人的上半身打得粉碎,這才落到地上。落地之後,那些燃燒的火焰立即四散彈開,有十多個人的身上都著了火。他們慌忙就地打滾試圖滅掉身上的火焰,但這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紅色火焰卻怎麼也無法熄滅,直到把他們的皮肉燒得焦糊,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其餘人個個心驚膽寒,忙不迭地逃遠了,即便是衛副幫主和花夫人也不敢再留。

「所以說,熱鬧不能隨便瞧啊。」雪懷青說。

話雖這麼說,當黑幫中人逃開後,兩人仍然一步一步向客棧靠近,躲在一家臨街鋪面的門邊,窺視著客棧內的動向。通過剛才那柄巨斧撞開的大洞,可以看到,天驅武士和辰月教徒正在客棧大堂裡激烈地搏殺著,有的一對一交手,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相互配合。

這間倒霉的客棧已經被毀得不成樣子了,遍地都是碎裂或燒焦的殘片。天驅們揮動著武器,一面躲閃秘術一面伺機進擊,辰月秘術士們則力圖保持距離,不讓對方近身。雙方几乎沒有一個人完好無損,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退卻,始終帶傷奮戰。

在這當中,看起來最為平淡,實際上卻最驚心動魄的,是宋競延和帶領辰月的那名年輕人的交手。當然,所謂年輕人,只是根據他的外表所設定的一個稱謂而已,某些頂級秘術士可能會修煉一些能讓人駐顏不老的秘術,以此讓他們的軀體始終處於運用秘術的最佳狀態,儘管為此也會付出沉重的代價。這個年輕人也許就是這樣一位秘術士,至少從他身上那驚人的精神力來看,沒有數十年的積累很難達到那種程度。

此時此刻,和其他那些不停運動躲閃的搏殺者不同,宋競延和年輕人幾乎就是面對面地站立著,腳下紋絲不動。兩人的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團淡淡的煙霧,又像是被一些扭曲的光線所照射著,讓他們的身體在他人眼中顯得有些變形,彷彿是從水中看去一般。宋競延手握長劍,一劍又一劍地不停刺向年輕人,但卻每一劍都刺空了。安星眠仔細觀看,發現每次都是在劍尖即將接觸到年輕人身體的一剎那,對方的身軀會出現一丁點常人很難察覺的輕微晃動,長劍所刺的地方只剩下殘影,自然只能刺空。

「他們倆為什麼腳底下都不動一下?」雪懷青疑惑地問,「而且他們的動作好像看起來比尋常要慢一點。」

「我也不知道,畢竟我並不是一個秘術士,」安星眠說,「但我聽說過一種秘術,類似於開啟一個特殊的法陣,把交戰雙方籠罩其中,形成一個和外界隔絕的特殊空間。在這樣的空間裡,人的精神和肉體力量都能燃燒到極致,外人看起來或許尋常,但實際上……」

正說到這裡,一個辰月秘術士放出的一團紫色火球擊中了客棧樓梯扶手,一大塊木板飛向了宋競延和那個年輕人。兩人正處在全神貫注的決鬥中,並沒有人做出絲毫閃避或者格擋的動作,但木板剛剛飛到距離兩人還有三尺的地方,就彷彿撞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化為碎片落在地上。

「果然是這樣的秘術,」雪懷青感嘆著,「他們可真是亡命啊,我有點想起了屍舞者大會,只不過他們打架的理由,比屍舞者要更加……更加……」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安星眠替她說了下去:「更加冠冕一些?」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雪懷青說,「對於一個沒有信仰的人來說,很難體會他們這樣的虔誠,也許歷代君主不斷剿殺天驅和辰月,就是害怕這種虔誠。」

「也得看方式,天驅和辰月經歷了上千年的劫難仍然頑強地生存著,長門遇到一次禍事就差點完蛋,」安星眠想起了舊事,「信仰這種東西,是好是壞,著實難講。」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客棧內的這場慘烈廝殺。雙方的確是勢均力敵,沒有哪一邊能佔據明顯的上風。經過千百年的爭鬥,天驅的武士們和辰月的秘術士們都各自掌握了和對方交戰的種種心得。天驅武士一直在苦苦鍛鍊肌肉和精神的抗性,以便減少秘術對自身造成的傷害;辰月秘術士們除了修煉精神力,也從未放鬆對速度和步法的提升,以便始終能對武士們保持距離,不被近身纏鬥。

「幸好挑撥他們先打起來了,」安星眠說,「看這些人的實力,即便是須彌子在這裡,也很難全身而退,別提我的手還有傷。」

「說到須彌子,他會不會也在這裡?」雪懷青說,「他一向神出鬼沒不露行蹤,說不定已經喬裝打扮躲在了這個鎮子裡的某個角落。」

「說實話,我倒情願他不在這裡,」安星眠說,「雖然這一次的事情,他幫了我們不少忙,但我們始終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這個人做好事是看心情的,做壞事卻是徹底六親不認,誰知道最後他到底會有什麼圖謀。」

雪懷青正想答話,眼睛忽然滴溜溜一轉,扯了扯安星眠的衣袖,「躲起來!」

「怎麼了?」安星眠一愣,「啊,你是聽到了什麼異響嗎?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

「沒有聽錯,不是客棧裡打架的聲音,而是來自於外圍,」雪懷青說,「有什麼人在靠近。」

「但是……周圍連半個鬼影子都看不到啊,」安星眠左右看看,「難不成是隱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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