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隱身人,」雪懷青搖搖頭,「看不見的原因是……他們在地下。」
三
正當楊柳客棧中激戰正酣的時候,宇文公子也正在這座小鎮上。如他之前所安排的,並沒有帶其他的隨從,而只是帶了那名忠心耿耿的女斥候。此時此刻,兩人正在楊柳客棧斜對面一家雜貨鋪的二樓住家裡,通過千里鏡觀望著客棧的動向。安星眠和雪懷青的身影也沒有逃脫他們的視線。
「安星眠真是個有本事的人,我果然沒有高估他,」宇文公子說,「利用一群下三濫的蠢貨就讓天驅辰月不得不大打出手,省了我很多麻煩。」
「但是他們倆並不知道我們的存在,」女斥候說,「所以他們螳螂捕蟬,我們可以黃雀在後。不過,僅憑我們兩個人,您又有什麼法子在茫茫大沙漠裡找到雪寂呢?」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狡兔不止三窟,三十、三百都不嫌多,」宇文公子說,「幾年前,我曾經機緣巧合救過一個死刑犯,他告訴我,他原本打算去投奔那個戈壁中的游牧部落。於是我答應替他好好照料家人,要他按原計劃混入那個部落,因為我想,游牧部落裡雲集了那麼多凶神惡煞的逃犯,日後如果能為我所用的話,會是一支不容忽視的力量。那會兒我還沒有想到,雪寂竟然也會和游牧部落扯上干係,真是天助我也。」
女斥候恍然大悟:「怪不得你那麼有把握,原來是有內應。那你已經得到他的訊息了嗎?」
「他應該已經過來和我會面了,」宇文公子微微一笑,「我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去開門吧。」
女斥候開啟門,一個皮膚粗黑的瘦長漢子走了進來,他一見到宇文公子,立即單膝跪在地上,滿臉都是忠誠感激的神色:「公子,小人在沙漠裡等了五年,終於又見到你了!」
宇文公子走上前去,親手把他扶起來,隨後和藹地說:「不必那麼拘禮,梁景。我雖然救了你,也把你放逐在大漠風沙中整整五年,你並不欠我什麼,倒是我應該感謝你。」
名叫梁景的前死刑犯熱淚盈眶,哽咽著說:「不,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公子賞了我這條命,又替我照料家人,我受什麼苦也心甘情願。」
宇文公子拍拍他肩膀:「坐下說話吧。」
梁景應了一聲,卻並沒有坐下,仍然垂手站立在一旁,神色十分恭謹。宇文公子也不勉強他,自己坐了下來:「打探到雪寂的訊息了嗎?」
梁景搖了搖頭:「雪寂即便藏身於部落中,也得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這二十年裡,部落裡不知死了多少人,也不知有多少人受不了沙漠裡的艱苦而離開,我悄悄問過一些人,都沒有人聽說過他的名字。至於那塊雪氏的信物,據說是部落長老從許多年前的一位行商手中得到的禮物。」
「那是不可能的,」宇文公子說,「那塊玉佩是王室的信物,不可能落入別人的手裡,只可能由雪寂隨身攜帶。」
梁景有些惶恐:「是,看來是我受騙了。」
宇文公子擺擺手:「你不必自責,你在大漠裡五年不通外面的訊息,不知道也不必奇怪。那麼現在部落裡的人有什麼動向嗎?」
「部落裡的人原本大多都是無處容身才聚集在西南戈壁裡的,所以對自身的安全十分看重,」梁景回答,「天驅和辰月都在派人打探部落的訊息,他們自然十分緊張,已經派出了好幾支巡邏部隊,監視著戈壁裡各處通道的動向,而且好像曾經和這兩派有過交手。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又加派了幾批人出去。」
「分散兵力在沙漠裡巡邏,有這個必要嗎?那是他們的地盤,集中力量等待對方接近恐怕更好一些吧?」宇文公子思索著,「那些巡邏的人,回到過部落嗎?」
「好像是帶足了口糧和飲水,派出去後就一直沒回來。」梁景說。
「一直沒回來……」宇文公子眉頭緊皺,忽然間,他的臉色一變,「我們快離開這裡!」
梁景和女斥候都有些迷惑,但這兩人聽慣了宇文公子的命令,並無遲疑。梁景快步走向房門,剛開啟門,就倒退了幾步。
房門口已經被幾個不速之客堵住了。那是幾個和梁景一樣皮膚黝黑粗糙的漢子,身上的粗布衣衫滿是塵土,手裡不加掩飾地握著利刃,把梁景逼了回去。而梁景一見到他們,臉上的神情就更慌張了。
「劉大哥,蘇大哥……你們怎麼會來這兒?」他囁嚅著問,雖然這個問題其實並不必問出口,答案已經是顯而易見。
「梁景,沒有任何人可以把我們當傻瓜,」為首的漢子說,「天驅和辰月不行,宇文公子也不行。」
梁景驀地虎吼一聲,一拳打向這名漢子的胸口,這一拳勢如風雷,力道不小,但對方輕飄飄地用左手一格,右掌拍向他的太陽穴,立刻把他拍暈在地上。漢子不再看他一眼,而是把視線投向了宇文公子:「我們雖然久居蠻荒之地,也聽說過宇文公子的大名,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們這群遠離人世的野人也會得到公子的青睞。」
「我也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場合下見面,」宇文公子報以一聲苦笑,「不過我想問,天驅和辰月,是不是也在你們的算計中了?」
「我想多半是這樣吧,」漢子聳聳肩,「他們和你一樣,也許都太小看我們這群人了。我們或許武技差一些,秘術差一些,但論到生存,論到自保,論到狩獵,這世上能勝過我們的並不多。」
「他們在地下?」安星眠很是吃驚,「就算是河洛,也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挖通地道的,除非是……」
「除非他們很久以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這些地道。」雪懷青介面說。
「這麼說來,我們所有人都小看了這些游牧民,」安星眠說,「他們一定早就把這個小鎮營建成了某種中轉的處所,以備不時之需。看樣子,天驅和辰月要倒霉了。」
此時在客棧裡,宋競延和辰月首領的激戰似乎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這也是最危險的時刻。宋競延的動作越來越緩慢,到後來漸漸看起來不像是敵人之間以命相搏,而像是老人們用來活動筋骨健身強體的動作。而對面的年輕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動作也顯得越來越慢,每一次躲閃都只差毫釐,似乎也到了強弩之末。當然,這只是法陣之外的人們用自己的雙眼所看到的錯覺,兩人此刻真實的狀況一般人恐怕很難用肉眼捕捉。
而其他人的拼殺也越來越向兩敗俱傷的方向發展,雙方都有戰死者和受傷過重不得不退出戰圈者,剩下人也都一個個傷勢不輕。但是雙方咬緊牙關決不退縮,各自把身體和精神的力量燃燒到了極致,客棧裡激盪著各種各樣的殺招,尋常人哪怕稍微接近都可能被重傷。
扭轉平衡的關鍵或許就在宋競延和年輕人的身上,這兩個人作為首領,各自的能力都是最強的,如果能有一個人想辦法先把另一個人擊潰,從而抽出身來幫助自己的同伴,就有可能打破均勢。兩人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更加寸步不讓。
「那個‘年輕人’要吃虧了,」在遠處冷眼旁觀的安星眠說,「看上去,他的實際年齡恐怕要比宋競延還大呢。」
「是啊,我感覺他的精神力在一點點衰弱,」雪懷青說,「撐了那麼久,論長力終於還是輸給了宋競延。我猜他要鋌而走險了。」
果然,這位辰月首領動作越來越遲滯,終於有一次沒能完全避開,被宋競延劃傷了手臂。宋競延好像也看出對方的頹勢,招式更加兇猛。辰月首領身上接連中劍,儘管都沒有傷及要害,但已經是敗相畢露。
眼見這樣下去必敗無疑,辰月首領不得不變招。他陡然間發出一聲長吟,將兩人困於其間的法陣即刻消散,而他的雙手忽然變得赤紅,有氤氳的紅色煙霧從手掌上滲出。
這種紅霧似乎危害甚大,宋競延立即向後連續縱躍,躲開辰月首領,後者卻不依不饒,緊追而上,一時間場中形勢顯得很是怪異,好像兩者的身份掉了個個,辰月首領才是擅長近身纏鬥的武士,而宋競延變成了需要不斷躲閃尋找距離的秘術士。
而就在兩人分開距離的一剎那,突變發生了。客棧的地下突然傳來一陣響動,緊跟著,地面整個塌陷了,無數的鉤鎖從地下飛出,鉤向正在激鬥中的天驅武士和辰月教徒。而跟在鉤鎖後面的,是十多張巨大的羅網。鬥場中的人們猝不及防,雖然竭力避開了第一波的鉤鎖,卻再也無法躲開這突如其來從地下鑽出的大網,一瞬間全都被網羅在其中。
不過這些高手畢竟不是吃素的,雖然被牢牢網住,仍然有掙脫的辦法。在刀劍和秘術的作用下,這些結實的大網很快被撕開,武士們和秘術士們有些狼狽地鑽了出來,但接下來,他們的動作卻都停滯了。
客棧的樓上忽然出現了數十名手拿弓箭的戰士,閃著幽藍色光芒的箭頭正在對準他們,顯然帶有劇毒。這些人居高臨下,完全佔據了優勢,身處一樓大堂的人們既難以閃躲,也找不到什麼遮蔽物,因為大堂裡的物件都快被他們毀光了。
宋競延和辰月首領也不得不中止了這場生死決鬥。兩人站在塌陷的地坑邊,看著頭頂上密密麻麻的弓箭,看來一時間都有些無計可施。但兩人畢竟是領袖,並沒有顯得慌亂,宋競延回過頭,高聲說:「是雪寂先生嗎?請現身吧。」
聽到這一聲喊,雪懷青雖然身在客棧外,也禁不住渾身一僵,安星眠比她鎮定,輕聲在她耳邊說:「別亂動。」
「什麼?」雪懷青不太明白。
「你的感覺原本比我靈敏得多,不過是聽到父親的名字心亂了而已,」安星眠說,「現在至少有四張弓從不同的位置瞄準了我們。我想,我們也得和那些天驅和辰月一樣,乖乖地做俘虜了。」
「你好像早就算準了我父親他們會出手,所以根本就沒有打算隱藏行蹤,是嗎?」雪懷青問,「其實剛才我就覺得我們所處的位置挺危險的,很容易被發現,但你一點也不擔心。」
「反正最後的目的都是為了見他,以什麼方式見,其實並不重要了。」安星眠說著,高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動作。在兩人的身旁,七八個滿身沙塵的黑臉漢子正在慢慢逼近。
四
「我總算是明白過來了,為什麼以天驅和辰月的能耐也會栽在這裡。」雪懷青感嘆地說。
「整個這座小鎮,其實就是他們精心經營的一個據點,」安星眠介面說,「光是要挖通這些地道,就不知道要花多少年的工夫了。」
此時所有人——包括游牧部落的人們、天驅武士、辰月秘術士和安雪二人——都已經進入客棧的地下陷坑,通過陷坑裡的地道走出數里,這才重新鑽出地面。這裡已經是戈壁裡的一片沙山了,而遠處的小鎮重新恢復寧靜,彷彿剛才那一系列惡鬥完全沒有發生過。
安雪二人的待遇尚可,有人給他們送來一皮囊飲水。只是兩人被迫在身上披上了帶著帽兜的長袍,頭臉也被遮住,乍一看就像兩個游牧部落的成員,似乎是不想讓他們被旁人認出。正在喝水的工夫,身前又走過兩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宇文公子和他忠心耿耿的女斥候。當然,和安星眠一樣,他們的身後幾步也有拿著兵器的游牧民監視著,同樣是俘虜。這兩人顯得心事重重,並沒有辨認出安雪兩人的身形,徑直走了過去。
「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了,」安星眠笑了起來,低聲對雪懷青說,「這裡變成了一場老熟人聚會了。」
「就差須彌子了,」雪懷青說,「不知道這個老怪物躲到哪兒去了。」
宇文公子倒是氣度不凡,儘管身處險境,仍然很是鎮靜,倒是她的女斥候始終焦躁不安,宇文公子反過來要去勸慰她。在安星眠的印象裡,這位女斥候一向很沉得住氣,眼下如此反常,或許是因為她太過關心宇文公子的緣故。安星眠忽然想到,這個女斥候和宇文公子之間,會不會也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呢?
「宇文公子那麼多手下,那麼多朋友,居然只帶一個人來犯險,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雪懷青說。
「真的沒有想到嗎?」安星眠看著她,「比狐狸還狡詐十倍的宇文公子會那麼容易被生擒?」
雪懷青聽了這句話,忽然間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說,他和你一樣……」
安星眠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帶著雪懷青在一旁坐下休息。他悄悄對雪懷青耳語:「我沒有猜錯的話,宇文公子的想法和我一樣,反正都是要見你父親,在什麼樣的場合下見似乎不重要。反正對他而言,不能解開鮫人的契約咒詛咒,橫豎都是死路一條,不如拼了這一把。」
「可是除了你我之外,宇文公子、天驅和辰月都想要得到蒼銀之月,同時還想得到你手裡的薩犀伽羅,狼多肉少,怎麼分哪?」雪懷青愁眉苦臉,「更別提還有須彌子那個凶神,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些什麼。」
「我倒是想開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希望做到算無遺策了,」安星眠給了她一個笑臉,「有些時候,走一步算一步也挺好的,畢竟你算得再精明,也無法算到所有的變化,還不如省點精力,別讓自己那麼煩惱。」
雪懷青點點頭,正想開口說話,身子卻忽然一震,張了一半的嘴唇動了動,什麼話也沒能說出來。安星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明白了她如此緊張的理由:一箇中年羽人出現在了兩人的視野之中,並且正在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這個羽人看上去大約四十多歲,雖然面容不可避免的和其他游牧民一樣,都留下了很濃重的風霜蝕刻的痕跡,身上的衣著也很普通陳舊,但面容輪廓間卻仍然有一種無法掩飾的優雅氣度,可以看得出來年輕時是一個絕對的美男子。而他金色的頭髮和淡藍色的眼瞳,更是讓安星眠隱隱意識到了一些什麼。
雪懷青臉色慘白,死死盯著這個越走越近的羽人,嘴唇輕輕顫抖著,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話,卻又說不出來。她的雙手無意識地拉伸著自己的袖子,一會兒挽上去一會兒放下來,幾乎要把袖子都扯破了。
中年羽人來到兩人身前,揮了揮手,一直監視著兩人的游牧民立即離去,只剩下三人在場。他低下頭,仔細看著雪懷青的臉。雪懷青一度想要低下頭去避開他的目光,但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抬起頭來,和這個羽人堅定地對視著。
「我一直在想象著你的容貌,想象你和你的母親到底有多相像,」羽人的雙目中慢慢地有了淚光,「我甚至不知道你是男是女,卻在過去二十年裡無時不刻不在惦記著你,現在我終於見到你了,我的女兒。」
雪懷青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了這個和藹慈祥的羽人:「父親!」
安星眠坐在一旁,看著這對二十年來第一次見面的父女相擁而泣,內心不知道是感動還是羨慕。他和雪懷青一樣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但父親好歹是陪伴著自己長到十多歲之後才過世的。只是父親生性嚴肅,對自己嚴厲的時候多,慈愛的時候少,他雖然很尊重父親,卻始終少了幾分親切感。此時看到雪寂和雪懷青父女情深的模樣,難免有點小小的妒忌。
「我很想知道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不過我想,你的疑問應該比我更多,對嗎?」雪寂問雪懷青。
雪懷青點點頭:「我對你和母親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尤其是母親,她是什麼人?她現在在哪裡?」
雪寂遲疑了一下:「等一會兒我會完完全全地告訴你。不過現在,先讓我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
他伸手指了指遠處的俘虜們,雪懷青會意:「明白了,你先去吧。不急在這一時。」
「不急在這一時。」雪寂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離開兩人,走向俘虜們。天驅武士一個個都被用極粗的繩索捆住,這是自然的,而捆綁辰月秘術士們的繩索則有些特殊,那是一種透明的細線,看起來並不起眼,但被捆住的秘術士個個顯得十分委頓。兩位首領倒是並沒有受到束縛,或許是為了尊重他們的身份,但每人身邊都有三個人貼身監視,再加上手下全部被擒,兩人恐怕也不敢輕舉妄動。
「那是屍麂線,是用殤州屍麂的骨膠製成的特殊的繩索,」安星眠告訴雪懷青,「這種線有很強的毒性,可以抑制秘術的發揮。」
「他們真的是做了足夠精心的準備,當然,你也幫了他們大忙。」雪懷青說。
「我原本就是故意幫他們這個忙的,」安星眠回答,「那畢竟是你的父親,雖然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還是希望他能顧念著父女親情,所以暫時不要和他作對。」
「我明白的。無論什麼事,你都會先考慮到我。」雪懷青握住安星眠的手,眉宇間卻隱隱有一些憂色。
「各位來到這裡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雪寂大聲說,「你們是為了找我而來的,而找我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了我這個半截入土的無用廢人,而是為了蒼銀之月。那我也不必兜圈子,實話告訴各位,蒼銀之月就在我的手裡。」
這番話說出來後,並沒有人顯得太吃驚,就憑雪寂佈置了這麼周密的手段來對付他們,就能猜想到蒼銀之月在他手中。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人們齊齊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但是這件法器,已經被我毀掉了,」雪寂說,「二十年前我就已經毀掉了它。」
聽完這句話的人們表情各異。安星眠和雪懷青都顯得鬆了口氣,宇文公子的臉色卻十分難看,而天驅和辰月的神情要更為有趣一些。天驅們一個個既難以置信,又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讓他們的臉看上去又像在哭又像在笑,至於辰月,這些修煉深厚的秘術士並不輕易表露心裡的情緒,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悲傷、憤怒、懷疑等等交織的情感,卻是無法隱藏的。
「你這句話說出來,和不說並無區別,」辰月首領平靜地說,「人們只能證明‘有’,卻沒有辦法證明‘沒有’。」
「據我所知,你們辰月這次派出的人,原本應當由另一位教長帶領,但最後的首領卻是你,」雪寂說,「恕我眼拙,請教尊姓大名。」
「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過自己的名字了,」這個有著年輕面容的老人眼神里驟然生起無限滄桑,「你願意的話,叫我陸先生就好了。我在辰月教內沒有任何職位,只是為了蒼銀之月而來。」
「當年貴教的蒼銀之月被人搶走,最後被我妻子得到,這當中的情由我並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聽到過一個傳聞,據說是當時一位位高權重的辰月教長不小心出了岔子,為人所騙,這才失卻了聖物。沒有猜錯的話,你就是那位犯了大錯被削去一切職位的教長吧?」雪寂目光炯炯地盯著陸先生,「而你所用的這種駐顏秘術,能夠提升精神力,卻對肉體有很大的損害。」
「過去種種多說無益,我們還是談談眼前的事吧。」陸先生平淡地說,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安星眠聽著這番對話,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蒼銀之月是由於這樣的原因落入到雪寂手中的。他之前一直在猜想,以辰月教的實力,教中的至寶為什麼會被外人搶走,現在聽來,原來並非是強搶,而是欺騙。至於到底是怎麼欺騙的,雪寂語焉不詳,但看這位陸先生年輕而英俊的面龐,似乎隱隱可以猜到一點端倪。
辰月教裡的精英,終究也還是凡人啊,安星眠心想。
「好吧,陸先生,且談眼前事。你說我無法證明‘沒有’,但事實上,我既可以證明‘有’,也可以證明‘沒有’。」雪寂說。
「此話何解?」陸先生問。
「你馬上就知道了。」雪寂說著,向身後打了一個手勢,一名游牧民立即跑開,不久後回來,手裡捧著一個長長的木盒。見到這個木盒,所有人的呼吸都禁不住急促起來。即便是一直鎮定自若的陸先生,雙眼也眯縫起來,雙手也稍稍顫抖了一下。
「我可以讓你們見到蒼銀之月,辰月的聖物,天驅最痛恨的東西,但見到了也沒有什麼意義,因為現在的它,只不過是一個空殼而已。」雪寂說著,開啟了木盒。木盒裡露出一根大約三尺長的黑色鐵棍,頂端有一個小鐵球。
陸先生面色大變,雪寂卻神色如常:「陸先生,請你把這根法杖拿過去看看,看是不是你們辰月世代流傳的聖物蒼銀之月,看我有沒有作假。」
他握住這根法杖,坦然地遞了過去,陸先生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來。他用的是雙手,顯得十分鄭重其事,接著仍然用雙手把法杖捧在手裡,仔仔細細地驗看著。而在不遠處,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聚焦在這件傳說中的凶煞之器上,這大概是這些人第一次見到它。
其實從外貌看起來,這根法杖也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安星眠想,但就是這樣一根外貌普通的鐵棍,改變了那麼多人的命運。
「蒼銀之月堅硬無比,即便被尋常的兵器砍中,也不會留下痕跡。現在這根法杖上唯一的傷痕,是昔年被天驅宗主原烈用河洛鑄造的魂印兵器風藏劍所傷,你可以看看,這道傷痕有沒有可能作假。」雪寂抄著手站在一旁,不緊不慢地說。
陸先生沒有說話,而是單手持杖,右手貼到了雪寂所說的那道缺口上,不知催動了什麼秘術,缺口忽然間變得紅亮,爆發出一道耀眼的火星,竟然在陸先生的右手上燒灼出一道長長的黑色傷口。陸先生恍如不知疼痛,慢慢鬆開右手,也不去包紮傷口,長出了一口氣:「是的,這的確是蒼銀之月,錯不了。風藏砍出來的傷痕,無法作偽。但是你所說的它已經被毀了,已經只是一個空殼了,又是指的什麼?」
「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我沒有猜錯的話,之所以這一次由你來率領辰月,是因為你曾經有過使用蒼銀之月的經驗,甚至可能是現在還活著的辰月裡唯一有這種經驗的,」雪寂一攤手,示意陸先生繼續檢視蒼銀之月,「因此你最應該知道我說的不是謊話,不然怎麼可能把這件殺人於無形的兇器交到你的手裡?你不妨試試,催動蒼銀之月,把我變成一個活死人。」
這個要求提得實在有些過於冒險,就算是敵人也忍不住要替他捏把汗。但雪寂看上去是那麼自信,反而讓陸先生都有些躊躇了。他沉吟了許久,最後還是緩緩地平舉起蒼銀之月。
人們屏住呼吸,看著陸先生的動作,也看著雪寂的反應。
彷彿比一年還要漫長的片刻過去,陸先生把蒼銀之月在手裡舉得穩穩的,卻始終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雪寂仍舊站在原地,笑容可掬,沒有絲毫被奪走神智的跡象。
「陸先生,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嗎?」雪寂問。
陸先生半晌不語,忽然間手一鬆,蒼銀之月落在了沙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仰起頭,看著正在下落的太陽,猛然間發出一聲長嘯。
能用聲音殺人的秘術不止一種,安星眠一聽到陸先生髮出嘯聲,就趕忙集中精神力準備抵禦。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只是多此一舉,陸先生並沒有催動精神力發出攻擊性的秘術,他純粹只是在宣洩自己的情感。那嘯聲中飽含著失望和悲愴,讓在場所有人——無論是他的教友還是他的敵人——都禁不住在心裡暗暗生起同情之意。
嘯聲停止後,陸先生的頭低垂了下去,彷彿是在憑弔著什麼。過了好久,他才重新開口說話:「你是怎麼做到的?」
「蒼銀之月的外表的確十分堅固,難以傷害,但你也應該知道,它吸人魂魄的關鍵在於內嵌的那塊魂印石,」雪寂回答,「星焚之力全部凝聚在魂印石中,才能讓蒼銀之月發揮出那樣強大的威力,所以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找到了兩位痛恨辰月的秘術大師相助,一位是段魯山,一位是拓跋未央。」
「段魯山最擅長的是鬱非的火焰秘術,拓跋未央和他正相反,一生苦練歲正的寒冰之術,」陸先生說,「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讓段魯山先將蒼銀之月灼燒到極熱,再讓拓跋未央用歲正法術給它急劇降溫,利用一冷一熱的脹縮交替,令魂印石自己開裂。」
「不錯,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雪寂說,「而且光是段魯山的鬱非法術所能達到的溫度都還不夠,我還請來了一位河洛鑄造師,讓他用河洛高爐結合段魯山的秘術,把火焰溫度推到極致。經過三個月反反覆覆上千次的熔燒、冰凍,兩位秘術士幾乎要活活累死,終於,我聽到了蒼銀之月內部傳來的破裂聲響。魂印石終於碎了,蒼銀之月成為了一個空殼。」
陸先生默然許久,緩緩地說:「你很了不起。真是沒有想到,蒼銀之月沒有毀在天驅的手裡,卻被你……」
他擺了擺手,閉上雙目,似乎是為了平復一下情緒,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雙目竟然已經佈滿血絲:「無論如何,這一局,辰月敗了。我不會再糾纏於你,辰月也不會再糾纏於你,我想請求你放了我的人。」
「你不打算向我報復?」雪寂很是意外。
「報復你又有何用?」陸先生說,「辰月所為,從來不是為了仇殺。我不會為了這種無謂的仇恨而去折損哪怕一個人。」
雪寂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吧,我相信你所說的。放人!」
最後兩個字是對游牧民說的。這些游牧民看來都十分服從雪寂的命令,立即為秘術士們鬆開了捆縛。雪寂彎腰拾起已經無法發揮效用的蒼銀之月,又說道:「把天驅的朋友們也一起放了吧。他們原本就是為了制止蒼銀之月重新現世而來的,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也不會再和我們動手了。」
游牧民們又手腳麻利地放開了天驅。果然如雪寂所言,天驅和辰月都並不再糾纏,事實上天驅們的目光中都還包含著頗多感激。只是被游牧民們一擊得手製服,有些傷面子,所以他們也並未道謝,只是默默地離開。
「宇文公子,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也想爭奪蒼銀之月,但如你所見,你已經無法得到它了。請你帶著你的人一起離開吧。」雪寂說著,揮了揮手,五花大綁的梁景被推了出來。梁景滿面羞慚,但宇文公子對他視若無睹,目光中顯得無比迷茫,這是安星眠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見到過的失落。過了許久,他才邁開步子,失魂落魄地慢慢離開,梁景和女斥候默默跟在他身後。
「你的父親果然是個厲害的人啊,」安星眠在雪懷青耳邊說,「天驅和辰月居然一起栽在了他的手裡,而宇文公子……看來註定活不過四十歲了。」
他心底仁善,雖然宇文公子多次對他不利,還差點害他失去兩根手指,但此刻看到這位梟雄如此模樣,還是難免心裡生起惻隱之心。
「未必。」雪懷青卻說出了這兩個字。
「什麼未必?」安星眠不解。
「什麼都未必。」雪懷青像是在玩文字遊戲,手上卻在不斷地拉扯著袖子,撫摸著手腕上戴著的玉鐲。安星眠看到這塊玉鐲,猛然間明白了雪懷青所說的話。
五
天驅離開了,辰月離開了,宇文公子也離開了。這片沙漠暫時恢復了平靜。游牧民們開始驅趕駱駝,準備啟程回到大漠深處,而雪寂也終於找到空閒可以和雪懷青安心說話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隨我回部落去小住兩天,不過那裡環境太艱苦,」雪寂說,「所以最好是我陪你們去鎮上,我們父女倆想說的話,怕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也好,這些日子太累了,再去沙漠裡的話,我擔心身體會吃不消,反而拖累你,」雪懷青站起身來,溫柔地扶住了雪寂,「我們回到小鎮上吧,我確實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說。」
雪寂微微一笑,正想伸出手來撫摸雪懷青的頭髮,忽然間身體一僵:「你……你在做什麼?」
「現在頂在你腰上的這根毒針,毒性猛烈,即便我有解藥,解毒之後也可能留下終身傷殘,」雪懷青低聲說,「所以我建議你,不要輕舉妄動,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樣子,乖乖聽我們的話。」
雪寂向周圍看了兩眼,發現安星眠站立的方位恰到好處,正好擋住了游牧民們的視線,讓他們無法注意到雪懷青手上的小動作。他知道求救無望,只能繼續帶著臉上的笑臉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我剛剛久別重逢……」
「你我的確是初次見面,這不假,但肯定和‘久別’這個詞沒關係,」雪懷青臉上也帶著笑容,但說話的語氣卻是冷酷而兇狠,「因為你根本就不是我的父親!」
雪寂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顫聲說:「你……你在瞎說些什麼?我當然是你的父親……」
「你當然不是,」雪懷青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是的,你的確長得有幾分像我,語氣、表情方面的作偽也十分高明,我簡直懷疑你以前當過戲子。但是你卻忽略了一個致命的破綻!」
「什麼破綻?」雪寂硬著頭皮問。
「從你來到我身邊起,我就一直給你看這件東西,」雪懷青搖晃著她的手鐲,「但你見到它之後,竟然沒有一丁點反應。我一直注意著看你的眼睛,沒有,這件東西對你而言沒有絲毫的意義,你的目光掃過它,落向別處。它對你而言只是我手上一件普通的裝飾品,就像是不存在一樣。」
雪寂皺了皺眉頭,忽然間似有所悟:「這、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
他的臉上出現了懊悔的神色,雪懷青點了點頭:「沒錯,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毫無疑問十分重要,可你見到它卻並沒有反應,我就明白過來,你並不是真正的雪寂。你為什麼要冒充他?」
假冒雪寂的羽人長嘆一聲,閉目沉思了許久,最後說:「跟我來吧,我帶你去鎮上見一個人,然後向你解釋這一切。」
「好吧,不過你千萬別耍花樣。」雪懷青說著,依然作親熱狀挽著假雪寂,手上暗藏的毒針卻並不放鬆。安星眠跟在兩人身後,三人一同走向小鎮的方向。
「你們先回部落去待命,我稍後自己回去。」假雪寂向游牧民們宣佈說。他雖然在外人面前假冒雪寂,但看來在部落裡仍然地位很高。安星眠忽然隱隱有了一點猜測,一個地位如此之高的人跑出來冒充雪寂,是為了什麼呢?難道……
一行三人各懷心事,一路上幾乎沒有說話,天黑時回到了鎮上。白晝的血腥廝殺彷彿只是一首無足輕重的插曲,小鎮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喧囂,此時鎮上燈火輝煌,空氣中飄著肉香和酒香,掩蓋了沙土的氣息。
「折騰了那麼久,肚子也該餓了吧?」羽人說,「要不要先吃一點東西?」
「我不餓。」雪懷青搖搖頭。
「但我有點餓了,」安星眠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先填飽肚子總沒有壞處。」
雪懷青也醒悟過來,假如接下來還要面對什麼敵人的話,空著肚子體力不足可不方便動手,而自己精擅毒術,也不必擔心食物裡有什麼花招。正在想著,安星眠已經走向一個路邊小攤,買了幾個熱氣騰騰的燒餅拿回來。
「怕我在吃飯的地方安排埋伏?」羽人苦笑一聲,「事情不是你們所想象的那樣,不過……隨你們的便吧。」
他隨手接過一個燒餅,倒是不擔心對方在裡面下毒。三個人悶聲吃了幾個燒餅後,羽人帶著兩人走進了白天因為天驅辰月之戰而差點被拆掉的楊柳客棧。此時客棧大堂裡還是一片狼藉,但原有的住客居然沒有跑光,還有一些人繼續住下去,也許是對這個小鎮上發生此類事件早已見慣不驚。
羽人走上搖搖晃晃的樓梯,一直攀向最高層,安雪二人緊跟在後面。當來到頂層後,兩人發現前方有一個天窗,天窗下放著一架梯子,月光正透過天窗照下來。羽人走到天窗下面,從懷裡掏出一個煙火筒,點燃引信,一道深紅色的焰火直衝天際,照亮了上方的天空。
「爬上天窗,在樓頂等著,很快會有人去找你們,」羽人說,「這裡已經沒有我的事了,雪小姐,你可以放我回去了。」
雪懷青猶豫著,並沒有鬆手,安星眠卻拍拍她的肩膀:「我覺得這一次他說的是真話,何況他雖然冒充你父親,從頭到尾也並沒有害我們。放他回去吧。」
雪懷青咬咬牙,收回了毒針。假冒雪寂的羽人笑了笑:「雪寂有你這樣聰明的女兒,真是一種福氣呢,我倒真有點希望你就是我的女兒。」
他轉過身,慢慢沿樓梯走了下去,安星眠和雪懷青對視一眼,一先一後爬上了梯子,來到房頂。房頂上一片空曠,除了瓦片外別無他物,但月光清亮,視野開闊,遠遠看去,大漠是一片素淨的銀色,比起白晝的風沙凜冽,多了幾分溫柔。
兩人攜手坐下,在等待的同時也欣賞著這難得的月色,彼此都有一些心意相通的感覺,感受到一種久違了的靜謐。雪懷青輕聲說:「要是沒有那麼多破破爛爛的煩心事該多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每天都可以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月亮。」
安星眠一笑:「會有那麼一天的,無論人事如何顛沛變遷,月亮永遠不變,總在那裡等著我們。我們經歷了那麼多,現在還是好好地活著,說明運氣還沒有壞到家。」
雪懷青正想說些什麼,忽然發現遠處的天空中有一個白色的小點正在靠近。她剎那間意識到了些什麼,一下子站起身來,由於心情激動,腿腳竟然有點不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安星眠連忙扶住她。兩人一齊抬頭,看著那個白色的點越來越近,漸漸看清是一個羽人的輪廓。這個羽人的雙翼是近乎透明的純白色,伸展得異乎尋常的寬闊,並且帶著明亮而柔和的光芒,這樣的羽翼,不是一般的羽人可以凝聚得出來的。
「好漂亮的羽翼!這肯定是一個帶有貴族、甚至是王室純血統的羽人。」安星眠一面說著,一面緊緊握住雪懷青的手,感覺她的身子在微微發顫。
羽人飛向了楊柳客棧的房頂,穩穩地落了下來,背後的羽翼化為一道藍光,繼而消失無形。緊跟著,他邁開步子,向著雪懷青走了過來,但和剛才優美雄健的飛行姿勢相比,他的步態卻絲毫也不優美,甚至於可以說是十分難看。
——因為這是一個瘸子。走起路來的時候,他只有右腳能著力撐地,左腿卻是殘疾的,無力地拖在後面。
「我們又見面了,但這一回,我不會隱瞞自己的身份了,」瘸子開口說道,「我就是雪寂,你的親生父親,這一次如假包換,絕對沒有騙你。」
銀色的月光傾瀉下來,照亮了這張安星眠和雪懷青都很熟悉的臉。安星眠曾經抓住這個人,用雪懷青的毒藥脅迫他,要他幫自己栽贓天驅;他也曾經在許多人的面前被呼來喝去、肆意羞辱,看上去完全只是一個不成器也沒有任何前途任何尊嚴的老混混。
他就是寧州三流幫會青田會里的九流小角色:瘸腿吉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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