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通往地獄之門

二十七年前,鶴鴻臨還是一個年富力強的中年人,居住在寧南城。他是世襲三等貴族,相當於人類爵位中的伯爵,俸祿優厚,衣食無憂。而鶴鴻臨為人端方正直,年輕時曾懷有為國效力的崇高理想,卻不斷在現實面前碰壁,終於徹底看透官場的骯髒黑暗,早早地拋棄了政治野心,只是寄情於風雅之物,尤其偏好東陸的詩詞書畫和音樂。他沒有在朝堂上領任何職務,只是每天和三五知己在一起研討詩詞音律,日子過得輕鬆愜意。

唯一讓他頭疼的就是他的兒子鶴梁。這個孩子頑皮淘氣、不務正業,喜歡和許多同樣不務正業的貴族子弟混在一起,在寧南城裡橫行霸道,欺負平民。鶴鴻臨的妻子早亡,只留下這個獨子,讓他不忍心下重手管教,平時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終於釀成了大錯。

那一年的秋天,這一幫貴族子弟在一次挑釁中,招惹了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平民青年,不想這位青年雖然身份低微,卻有著一身好武藝,以一敵五,反而把幾個貴族子弟狠狠揍了一頓。為首的貴族子弟、也就是當時五王子的次子,對此十分惱恨,慫恿鶴梁在一個夜晚去放火燒掉那位平民青年的房子。鶴梁頭腦簡單,沒有想到太多的後果,只是想要儘量在老大面前表功,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然而他卻闖下了彌天大禍。放火的那一夜,天氣突變,突如其來的大風大大擴充套件了火勢,於是這一把火迅速蔓延開來,燒掉了一整條街的平民房屋。這一天不但不是起飛日,還是一個月裡月力最弱的時段,普通血統不純的平民根本無法凝翅起飛,結果燒死了三十多個人,其中大部分是婦孺。

這可是一樁大案,在寧南城轟動一時,民怨沸騰,人人要求嚴懲兇手。由於影響太大,即便是身體不好的領主也不得不親自出面處理此事,面對著震怒的父親,五王子也無力保住他的次子,這位帶頭的不良貴族子弟被判流放充軍,終生不得離開邊境。

其他人也各有重罰,至於親手放火的鶴梁,作為這起慘案的直接製造人,被判處三天後處以絞刑,並且不許家屬收屍,屍首直接扔在荒野,由野狗啃食。對於一向對死後的身體十分看重的羽族而言,這種人死了還糟踐屍體的作法,無疑是最嚴酷的刑罰之一了,也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平息一點民憤。

鶴鴻臨如遭五雷轟頂。兒子只有三天的性命了,他卻發現自己完全束手無策,因為他多年來不在官場混跡,和其他貴族也很少打交道,連求人都不知道該找誰。最後他終於想起,幾年前,曾有一位一等大貴族想要買他收藏的一副東陸大畫家龐誠彥的名畫《落霞秋水圖》,被他斷然拒絕,對方當時很生氣。但現在,為了兒子,別提一幅畫了,叫他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換隻怕也情願。

「你拿著這幅畫來求我,可見算是誠心,」那位大貴族倒也有幾分氣度,沒有計較幾年前的齟齬,「但是實話實說,你兒子這個案件,別說只有三天,就算給三個月時間去活動運作,也絕對不可能保住他的性命。這件事不僅僅是死了幾十個人那麼簡單,更牽涉到貴族和平民賤民之間長達千年的相互對立,領主就是要借你兒子的命撫平平民的怒氣。他已經是一個政治籌碼了,誰也沒本事救他的。」

這個道理,鶴鴻臨當然明白,但親耳聽到大貴族說出來,他才算完全死心了。大貴族拍拍他的肩膀,用同情的口吻說:「不過呢,死無全屍也稍微慘了點。既然你把這副寶貴的畫送給我了,了了我多年的心願,我也幫你一個忙吧。這三天之內,我幫你打聽出拋屍的地點,到時候你可以把你兒子的屍體偷回來,至少留個全屍,還能有副棺木埋在陵墓裡。不過要小心,別被拋屍的兵士看到,那就是給我找麻煩了。」

鶴鴻臨很不甘心,但他也知道,這是他唯一能為兒子做到的事情。他如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大貴族果然守信,把拋屍地點告訴了他。他沒有勇氣去目睹兒子如何被公開處刑,於是提前來到拋屍地,躲在一棵大樹上,悲傷地等待著。和他一起等待的,是附近一群餓紅了眼的野狗。

到了黃昏時分,果然來了一輛馬車,幾名官兵很麻利地把一具屍體扔下車,又很快離去。鶴鴻臨強忍著悲痛,耐心等到馬車離開消失後,才趕緊從樹上跳下來,搶在野狗撲上去之前護住了屍體。他趕走了野狗,含著淚把屍體頭上套著的黑布摘了下來,立刻被驚呆了。

這不是他的兒子!這具屍體雖然也是個年輕人,但是臉型和兒子完全不同。更加古怪的是——屍體非常枯瘦,幾乎就是皮包骨頭,只有長期的饑饉才可能讓人瘦到那種程度。

鶴鴻臨有些不解。他仔細檢視屍體,發現屍體的脖頸處有新鮮的勒痕,說明是剛剛被絞死的。也就是說,這一場公開的絞刑的確絞死了一個人,但卻不是他的兒子。那兒子呢?到哪兒去了?

雖然這段日子被兒子的事情攪得心神不寧,但鶴鴻臨畢竟是個有頭腦的人,從這件簡單的換屍事件上,他看出來,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文章,甚至可能是一場大陰謀。他決定要調查一番,哪怕僅僅是為了作替罪羊的兒子。

何況,眼前的屍體並不是兒子的,這讓他心裡也隱隱燃起了一絲希望:也許兒子還活著呢?

鶴鴻臨深夜將屍體揹回自己家裡,細細檢查。他發現,這具屍體不僅僅是枯瘦而已,渾身上下佈滿了膿瘡,肌肉萎縮得十分厲害,體內臟器、包括頭顱裡的腦子也都萎縮乾枯,就像是……被某種不知名的怪物吸乾了身體的元氣。它現在完全就是一層皮包裹著的骷髏,與其說像人,不如說像地獄裡鑽出來的惡鬼。

想到「惡鬼」這個字眼,鶴鴻臨猛然間渾身一顫,想起了一些久遠的往事。在他小的時候,曾經被父親帶著去看過一場火刑,受刑者是他家的一位遠房親戚,是一個叫做鶴瀾的星相師。鶴氏是羽族十大姓之一,分支眾多,鶴瀾不過是遠親,兩家來往不多,鶴鴻臨對此人原本也沒有太多的印象。但他受火刑的原因卻非常有名,因為他建立了一個邪教,宣稱末日將臨,地獄的大門即將洞開。

按照鶴瀾的說法,在幾個月前那個著名的孛星降臨之夜,天神讓他親眼見到了地獄開啟的景象,雖然那只是天神製造出來的幻象,但其中的寓意是明白無誤的。而他所形容的地獄中的惡鬼的形貌,和幾十年後鶴鴻臨所見的這具屍體,竟然十分相似。並且,這具屍體的手腕腳腕上也有長期被鐐銬鎖住的痕跡。

「惡鬼……一模一樣的惡鬼……這不會是巧合,絕不會是巧合!」鶴鴻臨看著眼前這具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怖屍身,自言自語著。

「你們能不能猜一猜,這些惡鬼的真相是什麼?」鶴鴻臨講到這裡,故意停下來賣個關子。

「你得先把孛星之夜的詳情講給我聽,我才能有憑有據地猜。」安星眠說。

鶴鴻臨點了點頭,把鶴瀾當年推算出孛星墜地、決定去守候的事情以及後來目睹的一系列奇景都告訴了安星眠。安星眠思索著:「這些東西,都是鶴瀾後來做了邪教教主後,講給信徒聽的?」

「是的,後來官府給他定罪後,這些大火、地獄、惡鬼的說法都被當成是他胡編亂造的,深夜造訪的天神使者更加不可信,」鶴鴻臨說,「但是當我親眼見到了‘惡鬼’之後,我開始重新思考他的那一番話。萬一他看到的是真的呢?能不能有‘地獄之門洞開’之外的合理解釋呢?」

「假定惡鬼是真實存在的……」安星眠在屋裡走來走去,苦苦思考著。雪懷青替他倒了一杯茶,他把茶碗端在手裡,卻忘了喝。鶴鴻臨又看向雪懷青:「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但星眠早就和我提過你,他說你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姑娘,而且由於是屍舞者,思路經常和常人不同。你能不能大著膽子也猜一猜呢?」

「不是惡鬼,是人。」雪懷青說了六個字。

「為什麼呢?」鶴鴻臨說。

「我是一個屍舞者,什麼怪誕可怕的死屍都見過,」雪懷青說,「我相信世上沒有鬼,人們所見到的鬼,不過是外表的恐怖讓他們喪失了常理的判斷罷了。」

「沒錯,鬼和地獄,只不過是鶴瀾在極度恐怖之下找出來的非常理解釋而已,」安星眠重重地放下茶碗,「如果從常理出發去推斷,拋棄光怪陸離的邪說,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哦?那你說來聽聽?」鶴鴻臨說。

「所謂的惡鬼,不過是一群人,一群人被囚禁起來飽受酷刑的人,」安星眠說,「而那個地獄,也不過就是一座地下囚牢。那顆孛星無巧不巧,正好撞到了囚牢上方的地面,把囚牢開啟了一個大口子,並且引發了火焰的劇烈燃燒。那些囚犯不顧一切地藉機逃命,當然也可能只是為了逃避灼熱的烈焰,從那個被撞開的缺口爬了出去,正好被鶴瀾看見,就被他當成是地獄的景象了。」

「想通了這一點,夜半潛入他家的所謂神使也就很容易理解了,」他接著說,「那就是囚牢的主人派來的。可能他們原本打算滅口,卻發現鶴瀾已經把這件事講出去給別人聽了,光殺掉他無濟於事,反而可能引人懷疑。既然如此,還不如說謊話騙誘他、讓他真的以為自己看到了地獄洞開的圖景。這樣的話,他再往外宣揚此事,最後也不過會被當成邪教教主蠱惑信眾的謊言,不會被重視。這樣的話,真相也就被掩蓋了。」

「由此可見,這是一個絕大的秘密,」雪懷青說,「不過我想,汪叔……鶴先生你,已經解開了這個秘密了吧?」

時間回到二十七年前。

鶴鴻臨從這具荒野裡撿回來的無名死屍,聯想到了昔年邪教教主鶴瀾所親眼目睹的「地獄惡鬼」,決意要去調查一下。他想辦法蒐集了當年孛星墜地的記錄,找到了孛星大致墜地的方位,卻發現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農田,原來那片荒地是被東陸人買下來了。好在鶴鴻臨家境殷實,掏錢買下了這片農田,然後開始艱苦地挖掘。他相信,當年大爆炸發生之後,瞭解真相的人一定是以最快速度轉移了那些「惡鬼」,然後填埋了現場,所以事後鶴鴻臨重新回去才會什麼都找不到。但他堅信,如果那裡真有一座地下監牢,那麼規模不會小,即便是匆匆填埋了,也一定會有蛛絲馬跡留下來。

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鶴鴻臨只是僱工人在周圍修築了圍欄,防止外人進入,然後自己一個人動手挖地。羽人本來體魄就偏瘦弱,鶴鴻臨更是做了一輩子貴族,雖然也按照貴族的傳統習武,但練得並不刻苦,眼下幹這種重活,實在是生平未有的苦累。然而這件事幾乎成為了鶴鴻臨人生中唯一的意義,所以無論多麼艱難,無論磨破多少皮,流出多少血,他都咬牙堅持。

幾個月後,在挖掘出無數個大坑之後,鶴鴻臨終於挖到了一樣東西:一根生鏽的鐵製腳鐐。他大喜過望,知道已經找到了,接下來的幾天裡幾乎不眠不休,拼了命地在找到腳鐐的地點附近向下挖掘,終於找到了那個被填埋的地牢。他被這個地牢的規模嚇住了。

這間地牢並不算太大,基本就是一間寬大的石室而已,未必比富貴人家的堂屋大多少。但在地牢的牆上,卻密密麻麻布滿了固定鐐銬的底座,鶴鴻臨數了一數,大致有接近兩百個。也就是說,這間和富人家的堂屋大不了多少的地牢,竟然關押了兩百名囚犯。

這是怎樣的一種慘景!鶴鴻臨幾乎渾身汗毛倒豎,卻又無法控制自己去想象當時的情景:幽深黑暗的地牢裡,沒有一絲光明,充滿了腐敗的惡臭,無數被鐐銬牢牢鎖住的人擠在一起。他們骨瘦如柴奄奄一息,渾身流著膿血,如行屍走肉一般苟延殘喘,等待著生命的終結。這樣活著,真是遠遠不如一刀殺掉更加痛快。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這些人遭受如此悲慘的境遇?他們都是些什麼人?關押他們的又是些什麼人?鶴鴻臨苦苦地猜測著,思考著。另一個更加讓他心顫的想法是:兒子會不會也被關在一個這樣的地方,變成那樣骷髏狀的活死人?

他忽然想到兒子被執行絞刑時被替換的原因:他們需要兒子去補缺。看起來,那些幕後的黑手需要維持這種惡鬼般的囚犯的數量,所以會把即將死去的扔出來,換回兒子這樣健康的。他忽然意識到了,這個幕後黑手,既然能在官家的死囚上面動手腳,說明他們和官家關係很密切,甚至……他們本身就是。

這個念頭嚇壞了鶴鴻臨,但卻怎麼也驅散不掉,各種各樣的痕跡反而越來越清晰。他冷靜地重新把地牢掩埋起來,開始想辦法搜尋這座地牢現在的位置。他推測,兒子這樣的死囚犯很有可能是地牢裡囚犯的一個重要來源,所以,應當找到法子打探死牢的訊息。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家,開始頻繁地和一些以往他不願意交往的有權有勢的貴族來往。他原本就是個風雅善談的人,又有貴族身份,再加上他非常大方地把畢生收藏的種種書畫古玩精品拿出去當禮物送人,很快就結交了不少新朋友。年輕時,他受不了官場的種種黑暗陰險,這才遠離政治,現在卻不得不撿起各種各樣的手段,活得簡直就像一個高階斥候。

付出終於得到了回報。經過一年多耐心的羅織,他總算認識了一個曾經當過寧南城死囚典獄官的人。這個名叫木孝的典獄官只是個末等貴族,加上典獄官的身份,沒有其他貴族願意和他親近,但鶴鴻臨卻如獲至寶。他不顧其他貴族的鄙視,經常請木孝到家裡做客,終於有一次,木孝在他家喝得爛醉,說出了一番令人震驚的真言。

「其實,什麼典獄官,不過是擺在外面好看的空架子,」木孝醉醺醺地舉著手裡的酒杯,「寧南城的死囚牢,其實基本上就是空的。不只是寧南城,整個城邦的死刑犯和那些沒有家人的重刑犯,其實都沒有待在他們自己的監牢裡。」

鶴鴻臨心頭狂跳,但還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一面殷勤地給木孝倒酒,一面裝作漫不經心地說:「你開玩笑的吧?我們城邦的律法森嚴,每年都有那麼多犯事的人,不關在監牢裡,又能關在什麼地方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木孝撥浪鼓一樣搖晃著腦袋,「城邦內部,一直有一個秘密的機構,在篩選重刑犯。那些囚犯一旦被選中,就會被提走,從此永遠消失。」

「消失?他們被帶到什麼地方了?」鶴鴻臨趕忙問。

「這我哪敢打聽?」木孝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是什麼人?一個身份低微的典獄官而已,就算要把我拉出去弄死我也只能乖乖認命,哪兒還顧得上去管那些原本就該死的人呢?」

鶴鴻臨知道木孝所知也就那麼多了,於是不再多問。木孝所說的,證實了他的猜測,那些惡鬼狀的可憐囚徒,果然是從官府的死囚和重刑犯中挑選出來的。接下來的事情雖然依舊很難辦,但至少有了一個方向,那就是偷偷監視死囚牢。

寧南城的死囚和重刑犯們,被關在一座單獨的監獄裡,這座監獄位於郊外,遠離市民的居住區,很難找到隱蔽的地方。而似乎是為了掩人耳目,儘管監獄裡已經沒有太多囚犯,監獄的守衛還是相當森嚴,鶴鴻臨武技不精,沒有辦法避過看守的耳目潛入。好在他既然下定了決心要弄清楚這件事,倒也並不著急,始終耐心等待,終於讓他等到了機會。

監獄裡唯一的水源不知為什麼受到了汙染,無法再飲用,在汙染消除之前,必須每天靠城裡的水車送水。鶴鴻臨賄賂了駕車人,每天隨他去送水,藉機觀察,總算在送水送到第十二天的時候,發現了一輛特殊的囚車。他跟蹤這輛囚車,找到了「地獄」的真正所在——寧南城北面的一座荒山。

「我冒死殺掉了一個衛兵,假扮成他的模樣,混了進去,發現眼前的一切正如我所料想的那樣,」二十七年後的鶴鴻臨說,「那不是地獄,卻比真正的地獄更加恐怖。

「有差不多兩百個囚犯,就那樣密密地擠在狹小的石室裡,與其說那是關人的囚牢,不如說是牲畜欄,但是牲畜也不會被那樣用鐵鏈鎖住。他們一個個幾乎只剩下了骨頭,形狀就如我之前給你們形容過的,但最令人顫慄的還是他們的眼睛。那是一雙雙完全沒有半點生氣的眼睛,無喜無怒,無哀無樂,儘管身處那樣的慘境,卻既不害怕,也不畏懼,更加沒有一丁點痛苦。是的,他們就像是完全麻木了,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我懷疑他們的腦子已經完全空洞了,除了在本能驅使下還能進食和排洩之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試圖在囚犯中找出我的兒子,後來發現根本不可能,因為那些人已經完全變得一模一樣了,除非能走到他們當中細細地近距離檢視才可能分辨出來,但我沒有這種機會。我只能懷著滿腹的驚恐和疑惑離開,那些人的眼神……那些可怕的眼神……時至今日,我一閉上眼,還會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安星眠和雪懷青對望了一眼,目光中都充滿了不忍,兩人都覺得彷彿有一種看不見的毒氣在室內瀰漫,讓人呼吸不暢,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安星眠嘆了口氣:「真是沒想到,羽族內部竟然會藏著這樣骯髒的秘密。那麼之後,你一定查出了關押虐待他們的原因吧。」

「我的確查出來了,」鶴鴻臨盯著火爐裡跳動的火苗,「為了查出這個秘密,我足足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幾乎傾家蕩產,送光了所有的珍藏,把一切可以變換成金錢的東西都變賣了,甚至收買了王室藏書樓的看守,到裡面翻看了許多資料,才得到了真相。」

「是薩犀伽羅,是嗎?」安星眠的聲音微微顫抖。

鶴鴻臨緩緩地點頭:「是的,就是薩犀伽羅。這件法器對於絕大多數聽說過它名字的人來說,神秘莫測,只聞其名,只知道它是城邦之寶甚至於鎮族之寶,卻並不明白它的威力在何處。但是我,卻終於發掘出了真相。剛才我說過了,我找到了那個地獄一樣的地牢,地牢裡擠滿了枯骨一般的死囚犯。而那些死囚犯身下的土地裡,就埋著薩犀伽羅。」

「薩犀伽羅就藏在那裡?」雪懷青很吃驚。

鶴鴻臨陰沉地說:「正是薩犀伽羅吸乾了所有人的生命力,才把他們變成這樣的。如果沒有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去餵飽薩犀伽羅,這件法器就會從沉睡中驚醒,爆發出毀滅一切的絕大力量。所以一百多年來,我們羽族就是依靠著犧牲活人的生命,來維繫它的穩定。我粗略算計過一下,在這一百年中,為了保住薩犀伽羅,被它吸乾生命而死的族人……大概不會少於一萬個。」

安星眠緊緊握住拳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話。雪懷青畢竟是屍舞者,雖然很震驚,但不會對死人這類的事情過分掛懷,敏感地注意到了些什麼:「你剛才說,一百多年來?也就是說,薩犀伽羅其實只存在了一百多年?我還以為已經很久了呢。星眠告訴過我,他去問地下城的河洛,河洛說在某些幾百年前的古老書籍裡就記載過薩犀伽羅。」

「應該是那些閱讀傳說的人把薩犀伽羅和它的前身,或者說,它的‘本體’弄混淆了,這二者本來就有相似的地方,」鶴鴻臨說,「這需要從薩犀伽羅的製作歷史說起。我想你們已經查出來了,一百多年前,風氏從雲氏手中奪權之時,得到了辰月的幫助。但辰月是不會白白幫忙的,他們有他們的目的和野心,自然和新城邦發生了衝突。風氏族中有許多高手,而辰月多年來潛藏於暗處,發展有限,更不情願在和羽族的衝突中折損過多,於是他們動用了蒼銀之月。蒼銀之月的威力不必我多說,城邦根本找不到與之抗衡的辦法,卻白白損失了許多精銳。當時的風氏領主是一個很能隱忍的人,他一面假裝向辰月妥協,一面暗中組織力量,想要打造一樣可以和蒼銀之月對抗的法器。」

「於是他們找到了那個‘前身’?那是什麼?」安星眠問。

「那也是一件很了不得的羽族法器,原本是瀾州喀迪庫城邦的天氏家族的至寶,它是由一塊谷玄星流石碎片製成的,可以通過谷玄之力消除方圓數丈內的所有秘術,」鶴鴻臨說,「遺憾的是,這件至寶在一次意外之中,被人捏碎了,散落在瀚州的溟朦海里。人們努力尋找,也只找到了碎片,後來這些碎片落入了風氏手中。現在,風氏別無選擇,只能指望通過碎片復原出這件法器,通過谷玄之力去吸取蒼銀之月的力量,讓它無法發揮作用。」

「但是法器的製作方法早已失傳,秘術士和鍛造師們只能從零開始自己摸索,而且情勢緊急,他們還必須要盡力趕時間。為了儘早完成,同時也是擔心法器威力不夠大,無法壓制蒼銀之月,他們參考了一些邪術,比如邪靈兵器的製作方法,比如《魅靈之書》。看你們的臉色,你們都聽說過這本上古邪書?」

雪懷青輕嘆一聲:「我師父……就是因為強練這本書上記載的秘術,導致身體徹底被毀掉,才早早死去的。那絕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些羽人真是糊塗。」

「那就是所謂的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啊,」鶴鴻臨也陪上一聲嘆息,「為了對抗蒼銀之月,城邦上下都失去了理智。他們所參考的種種邪術和黑暗秘術,確實有很大的威力,不由得人不動心,這樣一件原本應該花上幾十年、甚至一百年來慢慢鍛造的法器,就那樣在三年的時間裡速成了。儘管只是三年時間,城邦的行動處處受到辰月掣肘,名義上是寧南城的新主人,其實不過是傀儡,人們都忍夠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反擊,一點也沒有去考慮,那麼短的時間裡鍛造出來的東西,會不會有什麼致命的缺陷。這樣的疏忽,終於帶來致命的後果。」

羽人們成功了,而且幾乎是完美的成功,這件新近打造出來的法器,表面看起來像一塊普通的翡翠,威力卻大到超出人們的想象,遠遠超越了過去的舊法器,當它啟動之後,在方圓一兩裡的範圍內,都能讓蒼銀之月完全失效。除此之外,它還有一些主動攻擊的能力,全都威力不凡,尋常的武士或者秘術士根本抵擋不住。

那一戰,霍欽圖城邦大敗辰月,還差一點把蒼銀之月搶到手,實在是贏得揚眉吐氣。這件法器在人們的心目中幾乎等同於神器,慶功大宴之後,領主親手把它交給城邦第一秘術士經若隱保管。經若隱深得領主信任,又沒有家室,一向住在王宮裡,所以交給他保管也仍然是很安全的。

經若隱知道責任重大,回家之後就把法器收藏在自己臥室裡的密室之中,並且主動向領主請求了一批精幹的衛士日夜守護。剛開始的日子裡一切正常,但是十餘天之後,經若隱在一次修煉秘術時突然昏倒了,醒來之後就感到腿腳無力,頭暈眼花。領主派太醫為他詳細診治,其他秘術士也用太陽秘術為他治療,卻沒有任何效果,那之後經若隱身體越來越衰弱,竟然臥床不起,神智也漸漸迷糊。

這之後,那些整天巡邏在經若隱所住的獨院外的衛士,和在院子裡穿進穿出服侍經若隱的僕人,也一個個感到身體不適,只不過程度比經若隱輕得多。人們經過推想,終於想到了那件法器的身上,於是讓經若隱搬出了那個院子,另外找地方調養,僕人們不再進入院子,衛士們的守衛圈也擴大了。這樣調整之後,經若隱的身體竟然慢慢恢復了,其他衛士和僕從也都恢復正常。這樣所有人才算弄明白,那件新鍛造出來的法器會讓接近的人變得衰弱。不過此時他們還並不是太在意,以為這不過是一種可以控制的副作用罷了,反正從經若隱生病的過程可以看出來,它對人體的傷害是慢性的,不會一觸碰就立刻發作,而是有累積的時間,因此可以平時把它封存在無人觸及的地方,需要用的時候拿出來用、用完立即重新封存就好。

又過了十來天,某一個深夜,附近輪值的衛兵忽然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他們循聲找去,發現聲音正出自經若隱之前的臥室,也就是存放那件法器的地方。衛兵們不敢怠慢,直接報告了領主,領主連忙派出幾位秘術士前往檢視。

秘術士們領命前往,一開啟密室的門,就看見這塊翡翠狀的法器正在閃爍著詭異的七彩光芒,持續發出類似尖嘯的聲音,並且在不斷地顫動,甚至時不時出現較大的移位,彷彿是什麼有生命的東西在跳躍一樣。而他們無一例外感受到了法器內蘊藏的星辰力正處在極不穩定的狀態,忽而高漲忽而收斂,很有可能自己爆炸。

他們立即通知了領主,召集所有與此相關的秘術士和鍛造師來商量。就在這時候,發生了另一件事情,兩個王室裡的小孩出於好奇心偷偷溜進了那個院子,想要看看這件神奇的法器到底有什麼特異之處。他們年紀幼小,沒有修習過秘術,在那塊發光的翡翠面前站了不到十分鐘,就暈厥過去。被發現時,他們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紫,完全失去知覺,但令人驚訝的是,法器卻稍微穩定一點了,無論尖嘯聲還是閃爍的光芒都收斂了一些。

「它需要活人餵養!」秘術士們異口同聲地說。

「放心吧,它們只吃死人肉,不必擔心,」牽著駱駝的嚮導回過頭,對不安的行商們說,「這片戈壁很兇險,很多人冒冒失失闖進來,往往難逃一死。所以這些鬣狗早就有了經驗,一遇到商隊就會遠遠地跟著,等著吃死人肉。」

「我們……我們不會那麼不走運吧?」一名客商強笑著說。

「物品準備充分,嚮導經驗豐富——比如我,一般而言就有七成的把握可以活著走過去,」嚮導說,「剩下的三成嘛,就看運氣了。天神不賜給我們運氣,那就無論如何都沒希望。」

「說了和不說一樣……」另一名行商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支商隊進入西南戈壁已經有好幾天了,漸漸地深入戈壁腹地。雖然嚮導是個經驗豐富的本地人,據說已經成功地帶領過好幾十支商隊穿越戈壁,但行商們還是不敢大意。畢竟這片名為戈壁實為沙漠的西南戈壁兇名在外,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要不是這條路的確能節省大量的時間和路費,他們是不會做出這種選擇的。

「都放寬心,傳說這種東西,有時是會有所誇大的,」一個老行商安慰著惴惴不安的年輕人們,「我從三十年前開始走這條路,每年都會走一到兩次,到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更何況,在戈壁深處,還藏著一些綠洲,還有游牧民在那裡居住呢。」

「居然有人能住在這種地方?」一個黑臉膛的年輕人歎為觀止,「在這種地方,就算是野獸也很難活下去吧?」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比野獸還堅韌,」老行商說,「聽說那是一群在幾百年前的人羽戰爭中投向人類的羽人,戰爭結束後既不被人類接納,更被同族所唾棄,索性遷居到了這裡。到後來,慢慢又吸納了一些逃犯和馬賊,形成了一個戈壁中的部落,什麼種族的人都有,隨著綠洲遷居。有些實在走投無路的逃犯,就會到這裡來求生存,不過大多數人在那裡待不了兩天就自己離開了,寧可被抓回去。」

「您在這裡走了幾十年,見過他們嗎?」黑臉膛的年輕人問。

「倒是見到過一兩次,」老行商說,「不過只是遠遠見到他們的影子。他們有時候也會拿一些獵物或者礦石之類的,去找沙漠邊緣的居民交換鹽巴、藥物一類的必需品,但一般不和商隊打交道,商隊很難有他們需要的貨品。我只是很慶幸,他們一般不打劫,否則以他們在戈壁裡的生存能力,什麼樣的護衛都攔不住。」

「那一定是一幫很了不起的人,」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了讚歎的神色,「真希望能有機會和他們打打交道。」

「最好還是不要,」老行商說,「他們雖然一般不打劫,發起脾氣卻比馬賊還狠,我當年就親眼見過他們豎在沙漠裡警告敵人的木樁,那上面掛了二十多個被割掉鼻子的人頭……我可不希望自己的頭顱也變成那樣。

「那您知道他們的部落在什麼方位嗎?」年輕人又問。

老行商還沒答話,嚮導已經冷冷地開口了:「想要安全走過這片戈壁,有一個最基本的原則:不該知道的事情不要去打聽。張小哥,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對那些游牧民感興趣,但我奉勸你不要再多問了,別給所有人找麻煩。」

姓張的年輕人輕輕一笑,果然不再發問。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嚮導帶領著商隊來到早就計劃好的駐營地點——一座石山的背面,開始安營紮寨。姓張的年輕行商顯得有些笨手笨腳,無論是栓駱駝、生火還是扎帳篷都不太在行,不過他倒是十分賣力,四處看著有忙就去幫。

「老桑,這個張小哥是跟你的嗎?」嚮導遠遠看著他忙碌,悄聲問那位老行商。

老行商搖搖頭:「不是。我們是在戈壁邊緣的小鎮客棧認識的。他家是宛州華族人,但一向在瀚州做玉器生意,兄長醉酒在草原上打死了蠻族人,為了救命花光了家裡的積蓄,他只好鋌而走險,走這條道去寧州碰碰運氣。唉,這個世道,求生真是不容易啊。」

「初次出門的話,手拙一點倒也可以理解,其他地方似乎也沒什麼破綻,」嚮導說,「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大對勁,他為什麼對游牧部落那麼感興趣?」

「年輕人的好奇吧?」老行商說,「我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對一切未知的事物懷有濃烈的興趣,不過等到我再大一些之後,就只對錢和自己的性命感興趣了。」

兩人一齊笑了起來。戈壁裡行程艱辛,人們匆匆用過乾糧之後,就早早地鑽進帳篷裡休息,營地很快安靜下來,只能聽到隱約的鼾聲。但到了後半夜,一個人影悄悄從營地裡走出,頂著夜風離開了營地,繞到石山的另一面,點亮了一叢篝火,這正是姓張的年輕行商。之前大家一起宿營時,他用火石打火的手法十分笨拙,但現在,他卻根本沒有用火石,只是用手輕輕一點,火焰就在呼嘯的夜風中憑空燃燒而起,下面沒有任何柴薪。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秘術士。

火光之下,他輕輕拈動著手指,火堆開始有規律地閃動起來,一下明一下滅,就像是給遠處的人發出的訊號。在連續閃爍了七下之後,遠處也出現了微弱的閃光,他再一揮手,熄滅了篝火,在黑暗中輕聲自言自語:「還有一天路程了。」

一天之後,商隊來到了一片早已乾涸的河谷。這裡曾經有一條寬闊的河流,但現在河床裡一滴水都沒有,只有白森森的動物屍骨在陽光下反著光,把死亡的氣息投射到人們眼裡。

看著那些白骨,行商們都有些不舒服,那位見慣了世面的老行商卻依舊和嚮導談笑自如。姓張的年輕行商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一會兒看看河床,一會兒把手放在額頭上眺望遠處,像是在尋找著些什麼。

「都注意,要起風了!」嚮導大聲喊道,「看好牲畜,捆好貨物,不要慌張,聽我的指揮!」

隨著他這一聲喊,天色變得陰暗起來,遠方的天空渾濁不清,就像是有人在攪動池中的泥水,一陣陣隱隱的呼嘯聲傳來,夾雜著打得人臉生疼的沙石。這是西南戈壁中常見的裹著沙石的風暴,行商們初見時都覺得驚恐,當商隊被風暴卷在其中時,更是有一種連呼吸都要停止了的錯覺。不過經歷過一兩次之後,也就慢慢適應了,只要聽從嚮導的指揮,就不會有事。他們手腳麻利地把駱駝牽到一起,圍成一圈,讓駱駝跪下,商人們則都在圈裡趴下,死死抓住韁繩,做好了準備。

沙暴很快到來了,所有人都不敢亂動,只是死死地制住牲畜,努力在沙石的縫隙裡艱難呼吸。風暴帶來的壓迫力讓每一個人都有即將被活埋的可怕錯覺,但嚮導早就告訴過他們,寧可被沙石埋起來,也絕不能站起來奔逃,因為不管是人還是駱駝馬匹,絕不可能跑得過風,在風暴裡奔跑的唯一結局就是被大風捲走,像羽毛一樣隨著狂風亂飛,最後活生生地摔死撞死。

「挺住!都不要動!無論如何不要動!」嚮導聲嘶力竭地在風聲中叫喊著。

人們咬緊牙關,終於挺到了風聲漸漸弱下去的時候,風暴慢慢止息了,大家這才掙扎著站起來,抖掉身上的沙土,體會到自由呼吸的暢快感。就在這時候,一個行商發出了驚呼聲:「張小哥!你在做什麼?」

人們這才發現,那個姓張的黑臉年輕行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駱駝圈子之外,在他的面前,一個人正懸浮在半空中,身體努力掙扎著,卻難以動彈,好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繩索牢牢捆住了。這個懸在半空的人,是商隊裡另外一張陌生面孔,一個姓宮的中年商人,一直沉默寡言,一路上幾乎沒說過幾個字。誰也不知道姓張的年輕人為什麼要找他麻煩。

「我就知道這小子有問題!」嚮導怒吼一聲,拔出了隨身的長刀,「一路上不停地打聽沙漠游牧民,不知道想幹什麼……」

他嘴裡罵罵咧咧,就想要揮刀衝上去,姓張的年輕人卻扭過頭來,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文身:一隻栩栩如生的黑色蠍子。

嚮導如遭雷殛,一下子呆立原地,他的刀落到了地上,身體也開始篩糠一樣地顫抖。姓張的年輕人已經重新拉起袖子,若無其事地轉回頭,不再看他一眼。

「原來是……原來是……我還以為……」嚮導結結巴巴地說,「請您……辦您的事……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

他幾乎是喊叫著說出最後兩句話,忙不迭地逃開,這一路上的鎮靜沉穩彷彿被剛才那陣風暴捲到了天邊。老行商連忙上前扶住他,低聲發問:「怎麼了?他是什麼人?是來找游牧部落麻煩的嗎?」

「不,我猜錯了,」嚮導的上下牙關仍然在相互碰撞,「那個被他制住的姓宮的傢伙,才是來找麻煩的,而他……這個姓張的……他就是游牧部落的人!那個黑蠍子文身,就是他們的標記!」

「我在商隊裡故意打聽游牧部落,就是想觀察一下,誰對這個話題最敏感,」張姓年輕人冷笑著說,「任何正常人都會對藏在戈壁深處的神秘部落有興趣,而你,每一次都故意裝出完全沒有聽的樣子,過於刻意就會欲蓋彌彰。這之後我悄悄試探過,你身上藏著不弱的精神力,顯然就是我們所得到的訊息裡提到的那群人——你們辰月教,最近很想尋找我們。」

「既然技不如人,我也無需隱瞞,」化妝成行商的辰月教徒倒是很鎮靜,「我們的目的並不是對你們部落不利,我們只是想要找一個人而已。那個人,如果我們沒有判斷錯,就藏在你們部落裡。我們只想找他,並不想和你們為敵,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呢?要是把他交出來,我們還會有不菲的謝禮,可以讓你們艱苦的生活得到改善。」

最後一句話似乎打動了年輕人。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發問道:「你們想找什麼人?」

「一個名叫雪寂的羽人,」辰月教徒說,「他來到你們部落,大約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年輕人不再說話。懸在半空中的辰月教徒陡然現出痛苦的神色,似乎是那無形的束縛正在收緊。他的脖子上出現了明顯的勒痕,眼球逐漸凸出,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但他的嘴角還掛著笑意。

「殺了我也是沒用的,」他艱難地說著,「我已經發現了你半夜和部落聯絡的訊號,並且把方位傳了回去。雪寂是我們辰月教必須得到的人,你們保不住他的……保不住……」

「喀嚓」一聲,辰月教徒的脖子被無形的秘術生生擰斷。他頭一歪,停止了呼吸,束縛的力量消失了,屍體落在沙地上。年輕人注視著這具猶帶笑意的屍身,神情凝重。不遠處,商隊的人們正在膽戰心驚地望著他。

而在這一群提心吊膽的人群中,那位沿路都在和他交談的老行商表情最為古怪。他雖然也極力做出害怕的樣子,眼神里卻隱隱透出了某種興奮,不自覺地探手入懷,輕輕撫摸著某個放在懷裡的小物件。那個小物件,好像是一枚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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