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通往地獄之門

一

安星眠並沒有甦醒太久,因為之前的瘋狂殺戮對身體的消耗太大,他很快又陷入了昏迷中。但在昏迷之前,他還記得在雪懷青耳邊悄悄說了一句:「你身後那間房子有個地下囚室,囚室角落裡放著薩犀伽羅。拿回來,緊貼著我的身體放置,不要讓天驅老頭知道。」

所以他總算又活了下來。雪懷青把薩犀伽羅重新嵌在那條腰帶上,放在他身邊,直到他能走下病床。由於有須彌子在場,宋競延知道留不住安星眠,只能自己離開,而須彌子也果然是萬事算無遺策,竟然通過徒弟風奕鳴提前安排好了藏身之所。所以現在,三人仍舊留在杜林,只是住進了另一名退休老官員的家裡。至於此人為什麼會那麼聽風奕鳴這個小小孩童的話,須彌子沒有問,但三人都可以想象得到。

「你這個徒弟,最好是早點掐死,不然以後會變成一個了不得的大怪物。」雪懷青說。

「你對他的評價很高麼,」須彌子好像很喜歡別人用「怪物」這個詞來形容他或者他的徒弟,「他對你的評價好像也不錯,上次見了一面之後就唸念不忘,似乎很喜歡你。」

「喜歡我?」雪懷青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才幾歲?還是個小孩子吧?」

「每一個把他當小孩子看待的人都會吃大虧的。」須彌子陰沉地一笑,不過並沒有繼續這個令雪懷青頗有些尷尬的話題。

「對了,那天晚上你說,他這樣的……發瘋有兩種可能性,」雪懷青也巴不得岔開話題,「一種是那什麼青銅之血,但你已經說了不像,另一種是什麼?」

「是啊,到底會是什麼?」安星眠說,「我過去一直以為是我保住了薩犀伽羅,現在才知道,原來反過來,是薩犀伽羅保住了我的命。」

「可能是你的體內被封入了一股強大的異種精神力,」須彌子說,「這樣的精神力能在你的體內不斷成長,讓你全身的血脈始終處於沸騰狀態,這樣你很快就會死去。但不知道為什麼,薩犀伽羅好像壓制了這種沸騰,才能讓你始終正常。這也只是猜測,在弄明白薩犀伽羅的原理之前,不能妄下定論。」

「薩犀伽羅是屬於你的寶貝徒弟家族的,你沒問過他?」安星眠問。

「連他和他父親也不知道,」須彌子說,「薩犀伽羅一向掌握在城邦領主的手裡,屬於最高的機密。即便是後來到了你身上,他們也並不知曉詳情,只是聽命行事罷了。」

「那也就是說,只有領主才知道?」雪懷青愁眉苦臉,「我們總不能把領主綁起來追問吧。」

「除了領主,也許還有其他的一些高層貴族知道,但人數一定很少,」安星眠說,「不過我想,還有一個人會了解,至少了解一部分,只不過這個人的口風太嚴,去找他多半也沒用。」

雪懷青的臉看上去更愁苦了:「你說的是那位‘抱歉我不能說’‘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雖然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不說’‘就算你們急死了我也不說’的風秋客大人嗎?我寧可想法子去綁架領主,那樣大概還能省事一點……」

「須彌子先生,我還沒問你呢,你為什麼對蒼銀之月那麼感興趣?」安星眠轉頭問須彌子。

「不能說。」須彌子冷冷地扔出三個字。

「好吧,那麼,按你的意見,接下來我們應當怎麼辦?」安星眠說。

「是你們應當怎麼辦,」須彌子板起臉,「我又不是你們的保姆。我該走了。」

「這個老怪物就是死鴨子嘴硬,」看著須彌子飄然遠去的背影,安星眠悄聲對雪懷青說,「他既然打定主意想得到蒼銀之月,就絕對不會放棄。我估計他會通過他徒弟一直掌握我們的動向,甚至自己悄悄跟著咱們。」

「他和風秋客簡直就是天生一對,怪不得要鬥得你死我活呢。」雪懷青撇撇嘴。

須彌子走了,並沒有給出「接下來應當怎麼辦」的意見,但剩下的兩人總得商量出個結果。眼下似乎有很多條線索可以追查,就看先追哪一樣了。

「先追辰月那條線吧,」安星眠說,「如果能借助他們找到你的父母,那是最好不過的。」

「我還是希望能先查清楚薩犀伽羅的底細,」雪懷青說,「我可是差點死在你的手下,不想那種事情再發生一次。」

「沒關係的,只要一直把薩犀伽羅帶在身邊就沒問題了,」安星眠說,「所以……」

「行啦行啦,再說下去,我覺得我們就像故事裡那些虛情假意的男女了,」雪懷青說,「我明白你想要先幫我找到父母,但沒這個必要,我和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並沒有多麼了不起的深厚感情。倒是你……」

她頓了一頓,堅定地說:「你比其他的一切都重要。所以,一定要先弄清楚薩犀伽羅是怎麼一回事。」

安星眠一笑,不再堅持,「那就照你說的辦。我們回寧南城。」

回寧南城的一路上總算平平穩穩,沒有出什麼波折。或許無論是天驅、宇文公子還是寧南城的羽人都料想不到,這兩個人會那麼大膽,偏偏要往最危險的地方鑽,所以反而沒有在這一路佈置兵力。尤其是霍欽圖城邦,絕對想不到安星眠好容易把雪懷青救出去了,卻竟然會掉頭回來,因此連之前的種種禁制和海捕公文都撤掉了。

不過兩人依舊小心翼翼,喬裝改扮混入寧南城後,連汪惜墨都不敢再去找了——之前那位女天驅既然能找到他一次,就說明汪惜墨可能已經被盯上了。他們只是尋了一處偏僻的客棧住下來,然後想法子去找風秋客。

但風秋客又失蹤了。這個永遠行蹤飄忽不定的羽族第一高手不在寧南城,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從他的府邸離開後,安雪二人對望一眼,倒是都不顯得意外。

「他一定是找你去啦,」雪懷青說,「只不過現在你隱匿行蹤的本事比以前高了,他也找不到你的下落。」

「我倒不這麼想,」安星眠說,「我覺得,其實我躲在哪裡、在做什麼,他仍舊知道。你和他打交道太少,不知道這個傢伙找人有神通的,生平唯一的失敗也許就是當年領主被殺後沒有找到你的父母。他現在,可能是知道此事麻煩,不講給我聽不太好,講給我聽也不太好,於是乾脆自己躲起來。」

「這個風秋客真是我所見過最矯情的人,虧他還是羽族第一高手,」雪懷青撇撇嘴,「有時候我真希望須彌子能打敗他,好好治他一下。」

「那他肯定寧可自殺,」安星眠忍不住笑起來,「但他要是自殺,倒是正好遂須彌子的願。」

找不到風秋客,兩人只能重新回客棧,走到半道上,忽然發現前方的街道上氣氛有異。所有的行人和路邊小攤都消失了,店鋪緊閉,反倒多了一些穿著軍服計程車兵。兩人做賊心虛,唯恐此事和自己有干係,連忙退回去,躲到了路邊的一條小巷裡。

沒過多久,前方傳來一陣音樂聲,這讓雪懷青很是疑惑:「怎麼抓人還帶奏樂的?」

「我想是我們估計錯了,」安星眠說,「那不是衝著我們來的,而是羽族在搞什麼活動。也許是迎接什麼貴賓?要不就是什麼王公貴族的婚娶?」

雪懷青放了心,探頭出去一看,「好像是……出殯?」

的確是出殯。從長街的另一頭走過來一支長長的隊伍,全都穿著素淨的白衣。隊伍分成了好幾段,前方是數十個羽人少女,手裡捧著潔白的花朵,中間是一輛大車,車上放著一具棺木,再往後是吹著長笛的樂手。這種長笛和東陸的長笛有所區別,音色更加哀婉沉緩,笛聲飄到耳朵裡,自然而然地帶給人一種肅穆悲涼的感覺。整支隊伍人數雖多,但行動整齊劃一,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聲勢,卻能把喪葬的氛圍散佈開來。

「相比起來,人類的那些喪葬儀式……還真是惡俗啊,」雪懷青忍不住說,「光是這個音樂聲,對比一下人類的敲敲打打和喇叭嗩吶,簡直就是天籟。」

「羽族是一個非常講究儀式禮儀的種族,而且是各種繁瑣到嚇死人的種族禮儀,」安星眠說,「這樣的喪儀,至少得折騰半天,現在你看到的從長街上經過,只不過是其中小小的一個環節。你第一次見到,難免覺得新鮮啦高貴啦有品位啦,看多了會想吐的。」

「那也等看多了再說唄,」雪懷青笑眯眯地說,「我還真來了興趣,可不可以悄悄跟著他們,把這場喪儀看完?」

安星眠有些猶豫,畢竟這樣節外生枝會帶來額外的風險,但是看著雪懷青那張期待的面孔,卻怎麼也說不出勸阻的話來。這個女孩子在遇到自己之前的十九年裡,不是居住在人人都歧視她的小山村裡,就是跟著孤僻古怪的師父離群索居,這樣的新奇場面真的沒有什麼機會見到。想到這裡,他輕輕握了一下拳頭,下定了決心,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把雪懷青生命中缺失的那些歡樂給她補回來。

「那我們跟著去瞧瞧吧,」安星眠說,「看來一定是什麼很重要的人物死了,我也蠻好奇的。」

兩人遠遠跟著這支隊伍,並且很快發現,其實並不用特別小心。雖然這支喪葬隊伍戒備森嚴,但遠遠地還是跟了不少好奇的路人,畢竟即便是在羽族社會中,這麼大場面的喪儀也很少見,更不用提遍佈寧南城的異族生意人了。兩人可以輕鬆地混在人群裡,正好還可以打聽清楚這到底是誰死了。

「是領主的妹妹,懷南公主,」一個看熱鬧的路人說,「好多年沒有這種身份的大人物死掉了。」

「嗯,皇親國戚,死了也得折騰百姓,但再怎麼也不過是一抔黃土。」另一個路人故作深沉地說。

怪不得這麼大場面呢,安星眠想,真是難得遇上一次。

喪儀隊伍在城郊的一株巨樹下停了下來,巨樹邊搭有宏大的祭壇,那是王族舉行喪儀的專用地點。接下來的場面,繁複精美而又冗長,就像是一道製作精細到了極點的菜餚,反而讓人難以品出真味。但不管怎麼樣,光是策劃出這麼一套複雜的儀式,設計好那麼多的程式、用品、服裝,就足夠折騰人了,恐怕修建一座房屋也不過如此。

「我聽說,羽族皇室和各城邦的貴族高層,都設有一個地位很高的職位,叫做‘喪儀師’,」安星眠對雪懷青說,「喪儀師別的事兒不幹,就是專門設計主持這樣的貴族喪儀。聽說貴族們得罪誰都不敢得罪喪儀師,以免自己日後的喪儀不夠隆重風光。」

「死後的事情,反正人死了也看不到了,何苦那麼在意,竟然還專門有喪儀師,」雪懷青聽得連連搖頭,「還不如請我們屍舞者去,能讓死者站起來跳舞,不是更好?」

安星眠拼命忍住笑:「你真是越來越會講笑話了,虧你想得出來……咦,你看那個人,舉動好像挺奇怪的。」

他伸手指向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矮個子羽人,這個羽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場華麗的喪儀,但臉上的表情卻並不像其他旁觀者那樣或欣賞或羨慕或不以為然,而是充滿了憎恨,一種刻骨深沉的憎恨。他的手裡還捏著一塊不小的石頭,更是有些危險的兆頭。

雪懷青一眼看過去,不由得失聲驚呼:「葉先生?」

「葉先生?你認識他?」安星眠問。

「那個人叫葉潯,是王宮的雜役,」雪懷青說,「性情非常孤僻古怪,幾乎不和人說任何話,但是在他的心裡,自己有一套分辨好壞善惡的準則。因為我一直對他禮貌友善,他把我當成了好人,我被判死刑的那一天晚上,他曾經試圖救我出去。」

「那可真是不容易,」安星眠微微感到詫異,「這麼樣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竟然有那樣的勇氣。」

「雖然我知道他本領低微,跟他逃走其實是推他去送死,所以並沒有同意,但我心裡是很感激他的,」雪懷青說,「咱們注意點他,我看他有些不正常。」

「是的,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憎恨,我很少看到人的眼睛裡流露出那樣讓人不舒服的目光,」安星眠點點頭,「難道那位懷南公主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難說,一個是宮裡的雜役,一個是領主的妹妹,興許就有什麼恩怨糾葛呢,」雪懷青說,「未必是大事,也許只是打一耳光踢一腳這樣在貴族眼裡根本什麼都不算的小事,但對於葉潯來說,這樣的仇可能會記一輩子。」

「照我看,他搞不好現在就要報仇,」安星眠說,「咱們快去阻止他……糟糕,來不及了!」

此時,一位司祭模樣的白髮老羽人正在走上祭壇,準備主持下一個步驟。而安雪兩人都看得分明,葉潯的憤怒已經難以遏制了,他猛地掄起胳膊,把那塊一直抓在手裡的石塊扔了出去。兩人離得太遠,為免被人注意又不能大聲呼喊,因此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石頭飛將出去,徑直落在——老司祭的鼻頭上。

那塊石頭並不大,但硬度當然不是鼻子能比的,再加上老司祭年老體弱毫無防備,這下被砸個正著,甚至連叫都沒有叫出聲來,就一頭栽倒,從祭壇長長的臺階上滾了下去,正好壓在主導一切的喪儀師的身上。喪儀師的頭重重磕在地上,登時頭破血流。

人群頓時譁然,這樣的事情,在看重禮儀的羽人社會里實在是聞所未聞。衛兵們也即刻趕上,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了根本沒有打算逃跑的葉潯。即便是被打倒在地捆綁起來的時候,葉潯也依然奮力掙扎著、怒罵著,彷彿是想要把喪儀上的一切都砸得稀巴爛。

「拉下去,砍了!」負責治安的軍官惱火地下了命令。於他而言,這不只是顏面問題,而是安保出錯,屬於失職的範疇,後果可能十分嚴重。四名士兵走上前,拉過五花大綁的葉潯,帶著他向荒郊走去。

「看來我們得想辦法救他。」安星眠悄聲說。

雪懷青堅定地點了點頭:「葉先生雖然性情古怪,但一直很照顧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兩人離開亂糟糟的人群,悄悄跟在押送葉潯計程車兵們後面。按理說,衝撞了祭祀的人犯應當先關押起來,審後再斬,但那位軍官顯然已經足夠生氣,而葉潯生就一張下層賤民的臉,就算砍了想來也沒人在意,所以士兵們按照命令直接把他帶到荒僻的地方,連名字身份都不必問,一刀殺了了事。

很快地,葉潯被帶到了一處無人的廢棄田地。幾名士兵七手八腳地把他硬按在地上跪下,另一名士兵高高舉起了腰刀。

他正要用足力氣照著葉潯的脖子砍下去,忽然間感到渾身發軟,隨即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暈倒在地,幾名同伴也遭遇相同。而跪在地上的葉潯,同樣暈了過去。

「你的毒藥還真好使,」安星眠一邊上前替葉潯鬆綁一邊說,「不過有必要連葉先生一起迷暈嗎?」

「這人腦子一根筋,不迷暈他,說不定一轉身又要去找懷南公主的麻煩,」雪懷青說,「我們先把他帶走再說吧。」

葉潯雖然身材矮小,但畢竟是成年人,沒辦法這麼大模大樣地扛回城裡的客棧。安星眠只能先揹著他繞出去很遠,尋到一處林場,謊稱同伴生病,再花了點錢賄賂,把葉潯帶到看林人的小屋子裡。

「謝謝你,我沒有看錯,你是個好人。」醒來後的葉潯對雪懷青說。他想了想,又轉向安星眠,「你也是好人。」

「葉先生,你為什麼那麼恨那位懷南公主?」雪懷青問,「人死了,一切也都了了,何苦還要破壞她的葬儀呢?」

葉潯咬牙不答,臉上又閃現出那種極度憤怒的神情,讓安星眠暗中擔心他會不會跳起來再衝向那個祭祀現場。但最終,他只是重重搖了搖頭:「我什麼都不能說。我要回去了。」

走出幾步後,他又停下來,鄭重地說:「你們都是好人。我一定會報答你們。」

兩人沒有阻攔他,但卻暗中跟在他後面,直到看見他確實進了城,才算鬆了一口氣。雪懷青有些感慨:「有些時候,這些看似頭腦簡單的人,卻反而更加難對付,因為他們永不放棄。他要是哪天趁人不備把懷南公主的陵墓砸掉,我可是半點也不會吃驚。」

安星眠卻沉思了一會兒後說:「我覺得這個葉潯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雪懷青不解。

「說不上,某種直覺,」安星眠說,「如果他真的對懷南公主有那麼大的仇,以至於不顧性命攪擾她的葬儀,為什麼之前不找機會去報復活人呢?橫豎都是死。」

「也許……之前完全沒有機會能接近?」雪懷青猜測著,「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們也許可以找他聊聊,」安星眠說,「羽人對他們的秘密肯定守口如瓶,但葉潯可是把我們倆都當做好人的。」

「他只是一個雜役,能知道的,無論如何不可能比風奕鳴更多吧?」雪懷青說。

「但風奕鳴未必會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安星眠說,「這個小孩子的狡猾陰險遠遠超過大多數的成年人,他表面上看起來坦誠,心裡到底打什麼主意,我們都不知道。反倒是葉潯,他是宮裡的雜役,難保不會偶爾聽到一些訊息,即便和薩犀伽羅無關,也有可能和蒼銀之月有關。」

這話提醒了雪懷青:「是啊,二十年前,我的父母來到城邦,應當算作是客人,搞不好真的和葉先生打過交道。能從他那裡得知一些和我父母有關的事情,也是好的。而且他住在王宮裡一個偏僻的角落,防衛很鬆,正好方便我們去找他。」

「關於這個葉潯,你還知道些什麼?」安星眠問,「他的身世你瞭解嗎?」

「他這個人性子古怪,從來不和別人談到自己,」雪懷青說,「我只是無意間聽別的雜役閒談講到過,他是一個棄嬰,出生之後就被拋棄在王宮附近,是當時羽族一位有名的喪儀師緯桑植收養了他,後來又把他送進宮裡。」

「喪儀師?」安星眠眉頭一皺,似乎是模模糊糊想到了些什麼,又不能確定。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也進了城,向著客棧方向走去。經過一個路邊的小食攤時,桂花糕的清香飄過來,雪懷青不禁有些饞,安星眠一笑,掏錢替她買了兩包。攤主是個老人,手腳不太利索,找零時不小心手一抖,幾枚錢幣掉到了地上。安星眠眼疾手快,回身在地上撿拾起來,然後拉著雪懷青若無其事地離開。

「別回頭看,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安星眠低聲說,「有人在跟蹤我們,剛才撿錢的時候我瞥見一個影子。他雖然馬上閃身躲開,還是被我看清了臉。」

「想找我們的人太多了,你看得出這屬於哪一撥嗎?」雪懷青問,「霍欽圖城邦?宇文公子?還是天驅?」

「都不是,」安星眠的面色十分古怪,「是我的另外一個老熟人。」

「什麼老熟人?」雪懷青很驚訝。

「還記得我和你說起過麼,我剛來寧南城試圖救你的時候,靠父親老部下的幫助,找到了住處,那位老部下名叫汪惜墨,是我家開的安祿茶莊的掌櫃,」安星眠說,「我剛才所見的那個追蹤者,就是汪惜墨手下的一個羽族夥計。」

老掌櫃汪惜墨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前用火爐溫著水,沏著一壺茶,除了自己的茶碗外,還放了兩個空茶碗,似乎是在等待客人的來訪。

到了凌晨,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汪惜墨抬起頭,鎮靜地說:「都進來吧,門開著。」

門開了,安星眠和雪懷青走了進來。雪懷青還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安星眠卻一反常態,冷著臉一屁股坐下,然後雙目炯炯地死死盯住汪惜墨。

「不用看了,」汪惜墨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現在一肚子的火氣,也有很多懷疑。是的,無需否認,我有很多事情都騙了你,但是我得告訴你,如果沒有我的話,你三歲的時候大概就已經死了,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跑到這裡來找我算賬了。這麼說,你能不能稍微消點兒氣?」

安星眠心中悚然,雪懷青也吃驚非常:「三歲?這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跟隨我父親超過了三十年,而我三歲的時候,不過是二十年前而已,」安星眠說,「難道你三十年前就已經有預謀?」

「不,我的計劃,只是持續了二十年而已,不過你所認識的汪惜墨,已經不是你父親認識的汪惜墨了。」汪惜墨回答。

這話有些拗口,安星眠想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說——你是冒充的?你在二十年前取代了真正的汪惜墨?」

汪惜墨的目光中隱隱有一些悲涼:「我染了髮色,用洛族磨製的晶片遮掩了瞳色,易容成他的樣子,用他的嗓音說話,過他的生活,二十年過去了,幾乎已經忘記了我真正的模樣了。」

隨著他的這幾句話,雪懷青忽然感受到一陣異樣的精神力波動,不由得暗暗警惕起來。汪惜墨似乎發現了她的警惕:「不用擔心,我不是要對你們動手,只不過是想要讓你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罷了。」

他一面說,一面來到了房屋的中央站定。他的背上漸漸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並且閃現出了藍色的弧光,那道弧光漸漸拉長,轉化為純白的光芒,而那些耀眼的光芒聚合在一起,慢慢地有了形狀——

羽翼!汪惜墨的背後凝出了一對白色的羽翼!

「你是一個羽人!」安星眠霍然站起。

「沒錯,我是一個羽人,」汪惜墨的臉上充滿了滄桑,「在變成汪惜墨之前,我是霍欽圖城邦的世襲貴族,名叫鶴鴻臨。」

房間雖然不小,但羽人的羽翼很寬大,這位真名鶴鴻臨的老羽人似乎血統又很純正,凝出的羽翼更加巨大,所以他並未展翅,而是很快又收回了凝聚,重新坐下。他還是那一張蒼老平庸的人類的面孔,完全符合一個老掌櫃的身份,但當羽翼凝聚出來的一剎那,他的身上確實有了一種和過去截然不同的氣度,用一個很爛俗的形容來說,多了幾分天然的高貴氣質。

安星眠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努力回想著過往的一切。汪惜墨是父親的老部下,三十多年前就跟隨著父親一起經商,後來長居寧州,不過每年都會回東陸一兩次。從自己四五歲比較能記事之後,就記得汪惜墨對自己一直比較親近,每一次回東陸都會給自己帶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然後牽著自己去逛街。安星眠的父親一直對他要求比較嚴,相比之下,汪惜墨更像是一個慈父。人們都以為,這是由於汪惜墨早年喪妻,一直沒有子嗣,所以把對小孩的疼愛轉移到了安星眠身上的緣故。

除此之外,安星眠對此人的其他方面還真說不出太多,他不大關心父親的生意,也沒有去寧州探望過汪惜墨。汪惜墨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們最喜歡在新年時看到的慈和大方的長輩,見到時會很親熱,但如果見不到……也就那樣。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假扮汪叔叔一直潛伏在我身邊?」安星眠沉著嗓子問,聲音裡仍然有掩飾不住的怒意。

「越州蘭朔峰三烘三晾的青芽,你最喜歡的茶葉之一,」鶴鴻臨伸手指了指火爐和茶具,「自己動手吧。今晚要說的話很多,不用急。」

「裡面沒有毒,可以放心。」雪懷青說。

「他不會下毒的,」安星眠一面倒茶一面說,「他如果想殺我,過去二十年裡有無數的機會。所以我才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麼——是為了薩犀伽羅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鶴鴻臨的下一句話讓安雪兩人都無比震驚,「因為你身上的這塊薩犀伽羅,原本就是我給你的。」

「你給我的?」安星眠手一抖,碗裡的熱茶潑出來灑在手上。但他彷彿不覺得痛,直直地瞪視著鶴鴻臨:「薩犀伽羅是你給我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目的,原本只是利用你保住薩犀伽羅,但是薩犀伽羅反過來也保住了你的性命,所以我其實算得上是你的救命恩人,」鶴鴻臨說,「這件事說起來,話就太長了,千頭萬緒。我想,我還是從頭開始說起吧,從我兒子的死開始說起。就是這一件事,讓我,一個原本安享太平的貴族,開始注意到了薩犀伽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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