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突變

一

如風奕鳴所言,須彌子這個老怪物真是把堂堂的寧南城當成了他自己的後花園。他所擅長的,絕非是操縱屍體的能力而已,至少每一次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四王子的府邸,都沒有任何人能發覺。而寧南城的世家貴族大墓也被他像逛街一樣逛了個遍,從中搜刮到不少盜墓賊都沒法找到的珍稀物品。

「您當初真應該去幹盜墓賊,」風奕鳴說,「這樣的話,恐怕早就成九州首富了。」

「我倒並不是視金錢如糞土,錢這種東西,人活著總是需要的,」須彌子悠悠地說,「只不過我所需要的快樂,金錢買不到,屍舞術才能提供。況且我弄出來的這些東西,並不是為了錢,而是它們都能對你的修煉有所幫助。」

「用老祖宗們陪葬的東西來修煉邪惡的屍舞術,」風奕鳴扮了個鬼臉,「被家裡人知道了,非得把我抓起來砍手砍腳不可。」

此時他跟隨須彌子修煉已有兩個多月,須彌子平時對他要求極嚴,幾乎沒有什麼笑臉,但在心底裡卻是非常滿意。風奕鳴不僅僅是懂得操弄權術而已,在屍舞術的修行上進展極快,而且能夠忍受任何嚴格到近乎殘酷的要求和磨鍊,毫無怨懟。須彌子儘管總是板著臉,偶爾也會送出一兩句難得的稱讚,然而這樣的稱讚在正常人那裡是絕對聽不到的。

「也許將來,我真的可能死在你的手裡。」須彌子的最高讚美是這樣的,「那樣的話,我總算是教出了一個像樣的徒弟。」

時間已經進入了十二月,寧南城氣溫驟降,已經下過幾場雪。須彌子很開心,因為一到下雪的天氣,他就可以好好地炮製一下他的好徒弟了。此刻風奕鳴正跪在他自己的房間裡,渾身上下赤裸裸的沒穿一件衣服,卻沾滿了雪塊。須彌子坐在一旁,舒舒服服地一邊喝著熱茶一邊烤火,「十分鐘之內,雪不能化盡,不然加罰半個對時。」

風奕鳴緊咬著牙關,努力催動秘術,讓自己體表的溫度不斷降低,以便保證那些雪塊不會在溫暖的房間裡迅速融化。他凍得瑟瑟發抖,卻偏偏巴不得自己的身體能再冷一點,因為他清楚,須彌子不會有絲毫憐憫,不管是對徒弟還是對一個小孩,假如自己不能達到師父的要求,就會遭受更嚴厲的懲罰甚至於被掃地出門。

好容易熬過了一刻鐘,身上的雪化掉了一大半,好歹還有小部分殘留著,算是完成了師父的基本要求。儘管如此,須彌子還是很挑剔:「昨天剩了大概四分之一的雪,今天連五分之一都不到,退步了。」

「那是今天火盆裡的炭火燒得足!」風奕鳴哼唧著,抖掉雪塊,扯過一張毯子裹住自己。須彌子冷笑一聲:「炭火燒得足?」

他手掌攤開,剛才風奕鳴抖掉在地的一團雪塊浮空而起,落到他的掌心。須彌子捏住這團雪,把手直接放在火盆中跳躍的火苗上方,那灼熱的火焰卻不能傷到他分毫。過了許久,他才收回手,重新攤開手掌,剛才那團雪仍然在手心,半點也沒有融化。

「慢慢練吧,任何本領都不是一日之功,」須彌子扔掉雪團,「但是下次再敢找藉口,我剝你一層皮。」

風奕鳴吐吐舌頭,不敢多說。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向著他的房間傳來。

「我不是已經下令下人們不許靠近麼?」風奕鳴臉色一變,「難道是我父親來了?師父,恐怕您老人家得暫時避一避。」

「不必,我已經從腳步聲聽出來的是誰了,」須彌子說,「是一個熟人,無妨。去開門吧。」

「你來閒逛,你的熟人也來閒逛,真的變成後花園了……」風奕鳴扔下毯子,匆匆穿好衣服,開啟了門。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美麗的金髮女子,雖然從未親眼見過,但以他聰明的頭腦,已經猜出了這是誰。

「是雪懷青雪小姐吧?」風奕鳴笑容可掬地說,「請進。」

雪懷青點點頭,走了進去,風奕鳴重新關好門。須彌子看了雪懷青一眼:「又來給我找麻煩了?」

雪懷青輕聲嘆息:「我知道的,你不會因為我是師父的徒弟而對我有任何親近,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也絕不會來求你。可是現在,除了你,我想不到還有誰有這個能力幫我了。」

她這話似乎是無心說出來的,但是「想不到還有誰有這個能力幫我」這句話,顯然是深合須彌子的胃口。他原本繃得緊緊的臉也略有一點放鬆:「是那個姓安的小娃兒又惹出什麼禍事了吧?」

「確切地說,他現在自己就身處禍事中,」雪懷青雖然眉頭微蹙,但說話仍舊鎮定,並不顯得慌亂,「他落到了天驅的手裡。」

「啪」的一聲,須彌子把手裡的茶杯摔到了地上,茶杯立刻摔成碎片,瓷片四處飛濺。風奕鳴知道事情不妙,立即縮到角落裡,不去觸師父的黴頭。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須彌子低聲怒罵,「淨會給我找麻煩!難道非要老子把你們放進搖籃裡才能省點心嗎?」

「你有什麼資格把我們放進搖籃裡?」雪懷青跨前一步,站到須彌子面前,直直地和他對視,「你不過是想要通過我找到我的父母,得到蒼銀之月,又不是真的關心我們的死活。我們憑什麼一定要給你省心?你是我們的什麼人?」

這個小妞不要命了!即便是風奕鳴也嚇得有點不知所措。他雖然並未見過師父和其他人相處,但卻很容易能夠想象得出,這個老怪物是絕不允許任何人忤逆他的,而眼下,雪懷青居然敢指著他的鼻子指責他,簡直就是自己拿根繩子往脖子上套。以須彌子的實力,大概一根手指頭就能要了她的命。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我說話,」須彌子的語氣卻反而平靜下來,只是臉上就像罩上了一層嚴霜,一股無形的殺氣慢慢瀰漫開來,「你真以為你是她的徒弟,我就不敢殺你?」

「我已經說過了,我從來不認為你會因為我師父的緣故而對我和安星眠有任何的特殊對待,」雪懷青仍舊毫無懼色,「所以你來到寧南城的目的,本來就只是為了蒼銀之月,你之前試圖救我也是為了蒼銀之月,而不是在意我的生死,難道堂堂的最強屍舞者連實話都不敢聽?更何況,你也未必真的是最強的屍舞者。」

你未必真的是最強的屍舞者。這句話聽在風奕鳴的耳中,簡直無異於一場地震。須彌子最不能容忍的,並不是有誰敢於和他為敵,敢於向他挑戰,而是有人敢懷疑他的實力。眼下雪懷青敢說出這種話,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嗎?

果然,須彌子的嘴角浮現出一股殘忍的冷笑,那是他打算動手殺人的先兆。他的雙目閃著灼灼的光芒,就好像眼瞳在燃燒:「你說什麼?我未必是最強的?你再說一次?」

「我在海上,遇到了一個迷霧中駕馭鬼船的鮫人,」雪懷青說,「他未必不如你。」

須彌子滿身的殺氣忽然間消散了。他看著雪懷青,表情有些意外,卻又隱隱有一些讓人不解的喜悅:「你遇見了那個人?你是說,他是一個鮫人?」

「這麼說,你也見過他?」雪懷青反問,「那你就應當知道,我並沒有胡亂誇大,他一次能操縱上百具行屍。」

「哼,你說他是鮫人,那就再明白不過了,」須彌子的臉上居然有了笑容,「鮫人有一種抒發情感的方式,叫做鮫歌,是運用喉頭的軟骨震盪,可以發出很特殊的聲音。這樣的發聲方法和屍舞者的亡歌有些異曲同工,如果能把鮫歌和亡歌結合起來,就能夠放大屍舞術的效果。這一點是其他種族的屍舞者做不到的,只有鮫人才行。」

他越說越高興:「所以他能操控超過一百個行屍也就沒什麼奇怪了,不過是依靠鮫人特殊的體質取巧罷了,那只是無可扭轉的種族差異,就好比人的力氣永遠大不過夸父,論真實的屍舞術的本事,應該還是不如我,肯定不如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不如我!他不如我!」

風奕鳴目瞪口呆地看著師父如此忘乎所以地縱聲大笑,一面唯恐這笑聲會招來家裡的人,一面卻禁不住想,這個老傢伙果然還是對這樁二十年前的往事耿耿於懷。對他而言,要承認這世上有人能勝過他,實在是天大的屈辱,如今這樣的屈辱不復存在了,難怪會如此高興。而此人前一分鐘還殺氣騰騰,眼看就要讓一個美女死無葬身之地,一分鐘後卻立刻笑逐顏開、老懷大暢,實在堪稱喜怒無常,真是對得起他的怪物之名。

「看來我想要變成你那樣的怪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風奕鳴悄聲自言自語。

「很好,既然你給我帶來了好訊息,趁著我現在心情好,我就付你一點辛苦費,」須彌子好像完全忘記了片刻之前他是如何差一點就一怒之下殺死雪懷青,「我去想想辦法把那個男娃兒弄出來。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告訴我。」

「我實在不應該求你去救人的,」雪懷青斜他一眼,「早知道我應該開口就要做九州的皇帝,反正現在提什麼要求你都會答應。」

雪懷青被囚禁在寧南城的時候,安星眠總是禁不住要去想象,她到底在經歷著怎樣一種生活,而現在,他總算有機會自己去體會階下囚的生活了。

不過相比之下,寧南城畢竟是大城邦首府,雪懷青雖然被囚禁,生活條件其實很不錯,只不過是限制自由的軟禁罷了,羽人們還耗費了大量珍貴藥材替她療傷。而眼下,安星眠的待遇可不怎麼好,他被關在一間地下的囚室裡,甚至連可以見到陽光的天窗都沒有,四圍只有一片黑暗,還有稻草發黴的氣息。每一天,天驅們會給他送來一些簡單的食水,剛好維持他的生存,卻又讓他始終飢腸轆轆,以便消耗他的體力。

總算不錯了,安星眠自嘲地想,看著那個女天驅仇恨的目光,他一度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被剝皮開膛呢。說來也奇怪,自己和這位女天驅第一次見面時,雖然她一齣手就試圖刺殺自己,但在刺殺失敗後,還能和自己像朋友一樣談笑風生,這一次見面卻像是不共戴天的世仇一樣,不但沒給自己好臉色,押送自己回這個據點的一路上也是動輒拳打腳踢。他甚至懷疑,自己在這裡每天只能吃點清水饅頭,大概也是這位女天驅在背後刁難。

原來天驅們正義的外表之下,藏的就是這些啊,他想,真夠諷刺的。

十天前,當遭到伏擊之後,安星眠等三個人迅速做出反應,利用雪懷青帶在身邊的屍僕做肉盾擋住利箭,然後棄船上岸。他們一邊沿岸逃命一邊摸清了對方的實力,一共來了十一個人,個個身手不凡,僅憑三個人是沒辦法取勝的。而安星眠從追兵中認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形,雖然天色已暗,雖然對方臉用黑布蒙著,但動作姿態是不會變的。

「我沒有認錯的話,那個人是曾經半夜刺殺我的女天驅,」安星眠說,「也就是說,這夥人是天驅。」

「這不像是天驅,倒像是強盜。」雪懷青評價說。

「別以為天驅就代表正義,某些時候他們還不如強盜,」宇文公子說,「我們分兩路走吧,對方人數不多,兵分兩路對我們更有利。」

「其實是甩開我們你更安全吧,」安星眠看了他一眼,「你和天驅並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和我們在一起反而危險。」

「所以我說,兵分兩路對我們更有利,」宇文公子沒有半點羞慚,「至少可以多活我一個。」

「你走吧,」安星眠有些無奈,「和你在一起,我需要擔心的反而更多。」

「聰明的選擇,後會有期了。」宇文公子微微一笑,換了另一個方向衝出去。天驅們果然並沒有追他,仍然全力緊跟安雪兩人。兩人一路靠著屍僕抵擋箭支和其他暗器,不知不覺被追到了一條山路上。山路崎嶇彎曲,不知道前方到底通向什麼地方,但兩人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畢竟現在夜色已深,在暗夜的深山裡逃命,或許能更容易甩開追兵,前提是別自己鑽進死路里。

然而彷彿是老天要故意和兩人作對,沿著這條山路奔跑了一段時間後,安星眠的耳朵裡聽到了一陣隱隱的水聲。他心裡暗暗叫苦,卻也不敢停下腳步,再跑了一陣子,眼前豁然開朗——居然跑到了一處斷崖,下方是一個深潭,四面環山。除此之外,斷崖邊還有一條几乎不能算路的小徑,通向另一端的崖頂,那也必然是一條死路。

更加糟糕的是,一路上遭受的打擊實在太多,雪懷青帶在身邊的三具屍僕也無法支撐了。由於身上佈滿傷口,維持機體運動的藥物伴隨著黑色的血液幾乎流乾了,而雪懷青並不具備須彌子那樣高強的屍舞術。眼看著屍僕們一個個栽倒在地上,兩人這下子連肉盾也沒有了,看來是已經徹底陷入了絕境。

「還有一個辦法,」雪懷青看了看斷崖下的深潭,「這個懸崖不算高,如果躲到潭底避一陣子,等追兵離開了,還可以原路爬上去逃命。」

「沒可能的,」安星眠四下裡打量了一下,「這附近幾乎只有這一個藏身之所,而我們又不是鮫人,憋氣的能力是有限的,天驅很快就能把我們找出來。」

「這兩點都並不難辦,」雪懷青說,「自從在海上遇到了鬼船,我就一直在想,萬一以後要在水裡和鮫人之類的作戰,呼吸是一個大問題。所以我在海盜島上的時候,按照師父留下的方子煉製了一種藥,可以讓人短時間內在水裡呼吸。」

「可是,我們突然消失,他們一定會懷疑到水潭的。」安星眠說。

「我還沒說完呢,你著什麼急,」雪懷青又在安星眠的額頭上伸指彈了一下,似乎她每次做出這樣親暱的舉動,都是兩人瀕臨絕境的時候,「我第一次試煉這種藥,沒有經驗,費了很大工夫也只煉出了一顆。所以正好,你吞下藥躲起來,我向著懸崖上方那條小徑攀爬去引開他們。你比我能幹,朋友也比我多,相比起讓我費神費力地去想法子救你,不如還是換成你救我,我正好偷偷懶。別磨蹭啦,我已經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了。」

說完,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上攤著一顆淡粉色的藥丸。安星眠點了點頭,左手接過藥丸:「也只能如此了。」

雪懷青微微有些詫異,她原本以為安星眠肯定會不同意,肯定會和她爭執,但沒想到他竟然會那麼痛快地就接過了藥丸。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安星眠突然伸出右手捏住了她的面頰,手指用力恰到好處,雪懷青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緊跟著,安星眠的左手飛快地探出,把藥丸塞進了她的嘴裡。雪懷青想要抗拒,卻又不能對他使出殺招,這麼稍微一猶豫,藥丸已經溜入了喉頭,吐不出來了。

她這才明白了安星眠的用意,心裡一陣酸楚一陣甜蜜,但追兵已經接近,再耽擱時間就來不及了。她只能深深地望了安星眠一眼,低聲說:「你一定要活下去,等著我!」

安星眠微微一笑,在她的嘴唇上輕輕一吻,隨即轉過身,開始重手重腳地向高處攀爬而去。雪懷青趁著他故意蹬落的山石發出響亮聲音的一剎那,迅速地滑入了水潭,把整個身體沒在水裡。儘管在水中,她還是能聽到天驅們追趕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越過她的頭頂,向著高處追去。

原來人在水裡也是可以流出眼淚的,雪懷青想。

所以現在安星眠就被關在小黑屋裡,待遇很差,除了女天驅不知為何對他惱恨非常之外,其他人好像也不太喜歡他。他仔細想想,興許是因為本來這一次天驅可以把兩件法器的線索人物一網打盡,但由於他的計謀,讓雪懷青脫身逃走了,任務只完成了一半,難怪他們會如此恨自己。

而天驅們還有一點沒想到的,就是薩犀伽羅竟然只是一塊鑲嵌在他腰帶上的翡翠。他們得到的情報只是說薩犀伽羅在安星眠手中,卻並不知道其形貌,因此並沒有拿走它,這讓安星眠多了幾分轉圜的餘地。就憑那位有一面之緣的女天驅似乎能射出刀子的目光,假如薩犀伽羅被拿走,失去利用價值的自己搞不好就要被活剮。

「你到底為什麼那麼恨我?」有一天傍晚,當女天驅陰沉著臉來給他送發餿的饅頭和水時,他終於忍不住發問,「我好像沒有做過什麼得罪你的事情吧?除了不讓你殺死我……」

女天驅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木碗,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令他徒嘆奈何。好在他在長門修煉多年,老師章浩歌更是一個主動尋求苦難來提升自己的人,他這輩子好歹也經受過不少相當糟糕的環境,所以儘管這間囚室條件惡劣,他還能泰然處之。沒事的時候,他只能幹兩件事:睡覺和冥想。

睡覺倒是此人生平的第一大愛好,但他卻很難能沉下心來進入真正物我兩忘的冥想狀態,因為還有一個人的面容總在腦海裡跳動不休,讓他不能安寧。雪懷青現在在哪裡?她還好嗎?她能不能找到解救自己的方法,又或者是會不顧一切地硬闖?

千萬不能硬闖啊,安星眠在心裡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地念叨著。這是天驅武士,有時候顯得很正義,有時候顯得不那麼正義,但任何時候都強硬無比堅決無比的天驅武士。某種程度上,這群人比宇文公子和寧南城的羽人還難對付,因為後兩者或許有談判交易的餘地,天驅卻沒有。他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哪怕付出屍山血海的代價。

這時候他有些能體會雪懷青被關在寧南王宮時的心境了,既要在意自身的安危,卻更要提心吊膽著所愛之人的安危,真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煎熬。也許最好的辦法是自己想法子逃出去,這個念頭在他心裡一次一次地冒出來,但看來卻似乎缺乏可操作性。這間囚室四壁都是石頭,沒有窗戶,門是用鐵板做成的,門上送飯送水用的小口小到連條胳膊都塞不進去。

他還想過挖地道,因為這間囚室的地面並不是石板鋪成的,但一來沒有工具,二來門外隨時有人監視自己,稍微有一點響動都能被聽到。看起來,這真是一個絕境了。

無聊的時候,他只能藉著每晚送飯的機會不停向女天驅問話,哪怕對方只留給他一個冰冷的背影,幾天之後,她終於忍耐不住了,第一次回應了安星眠的問話。

「你並沒有直接傷害我,但卻比傷害我更加嚴重,」女天驅說,「如果不是為了薩犀伽羅,我已經殺了你一百次了。」

她猛地把盤子摔到地上,拂袖而去,又不理睬安星眠了,留下後者一陣陣地納悶。難道是她對天驅太忠誠了,因為自己不願意交出薩犀伽羅而橫生恨意?

這一晚安星眠沒睡多久就被餓醒了,因為女天驅之前摔在地上的饅頭被一隻機敏的老鼠搶先奪走了。儘管那只是普普通通的饅頭,還經常帶著餿臭味,卻是他在這裡唯一的口糧,少吃一頓就會餓得很難受。

他在發黴的稻草堆上·了個身,撫摸著空癟的肚子,無意中手觸到了腰帶,發現自己被關了這幾天後,居然餓瘦了一圈,腰帶都變鬆了。

快要比羽人還細了,又需要換腰帶了麼?他有些自嘲地想。從小到大,隨著體型的不斷成長,他換過很多條腰帶,每一次都按照父親生前的千叮嚀萬囑咐,一定把「保佑平安的護身符」——也就是偽裝成翡翠的薩犀伽羅鑲嵌在腰帶上。可惜的是,這塊護身符現在成了兇符,總是給他帶來災難,也許下一次換腰帶的時候,它就已經不在了吧。如果薩犀伽羅不在我的身邊……

突然之間,就像是暗夜裡閃過的一點火光,安星眠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如果薩犀伽羅不在了……如果薩犀伽羅不在了……他連忙凝聚心神,全心全意地順著那一點點思維的火花繼續思考下去,慢慢地,他把握到了這個念頭的實質。

如果薩犀伽羅不在自己身邊,是不是就可能被喚醒?安星眠在黑暗中狠狠地一捏拳頭。

他又想起了風秋客。風秋客幾乎是拋掉一切,用自己的一生來保護安星眠,當然其實也就是為了保護薩犀伽羅,但卻始終沒有把這件羽族的至寶帶回去,也許是因為他知道,這件法器離開安星眠,就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那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呢?

比如說,從沉睡中醒來的薩犀伽羅會爆發出某些常人難以想象的力量,搗毀掉這間充滿了黴臭味和各種小生物的囚室?

如果是在過去,安星眠肯定情願這玩意兒永遠沉睡下去,千萬不要被喚醒。但是現在,他似乎別無選擇了。也許薩犀伽羅能好好地搗搗蛋,讓天驅們疲於招架,這樣興許自己就可以趁亂逃出去。

至於薩犀伽羅的爆發或許可能危害到自己,他並非沒有想到,但當此特殊時刻,就當是冒一次險吧。反正自從去年的長門事件之後,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場接一場的冒險,早就習慣了。

他正在想著,腳旁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擦過,那是囚室裡的一隻老鼠。說起來也奇怪,這囚室裡的囚徒自己都吃不飽,老鼠卻一隻只養得肥頭大耳,也許它們有什麼通往外面的密道。

安星眠本來想伸腿踢開這隻老鼠,但到了最後,他卻猛然伸出手,把這隻老鼠抓在了手裡。老鼠發出吱吱的慘叫聲,卻無力掙脫。

如果要想辦法逃脫,至少得先養足力氣,而要養足力氣,首先必須有足夠的食物,天驅們每天送來的那點饅頭恐怕不夠用。安星眠強忍著胃部的不適,用力捏死了這隻老鼠。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幅讓他許久都難以忘懷的畫面:在幻象森林裡,在那棵用來避雨的大樹中,雪懷青輕描淡寫地抓起一隻足以把尋常女孩子嚇暈的大蜈蚣,細細研究它是否可以用來煉藥,那隻蜈蚣抓在她手裡,倒像是一個普通的姑娘抓著一個布娃娃。

我們倆真是越來越像了呢,他自嘲地想。

這一天的深夜裡,安星眠結束了一次長長的冥想,深吸了一口氣,從腰帶上取下那塊二十年來從未離身的「護身符」,把它放到了石室裡離自己最遠的角落。

接下來,就等著看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吧,安星眠躺在稻草墊上,安然入睡。他希望自己能夢見雪懷青。

「我不是有意要背叛的!」跪在地上的年輕人痛哭流涕地喊叫著。他似乎想要拼命掙扎,但是四肢都被某種黑色流光的符印閉鎖住了,無論怎麼用力掙扎,四肢都紋絲不動。在年輕人的身前,一箇中年女子意似悠閒地站立著,手掌上卻閃爍著秘術的紫黑色光亮。

這裡是瀾州,或者說整個九州最讓人感到恐怖的地方之一——夜沼。這一片沼澤常年雲霧籠罩,地形環境複雜而惡劣,走在這片沼澤中,稍微踏錯一步就有可能陷入沒頂之災。而夜沼地域的森林俗稱「黑森林」,不但終年瀰漫著有毒的黑霧,據傳還總有各種怪獸毒獸出沒。這兩個人敢進入到夜沼深處,看來絕非尋常人等。

「背叛不分有意無意,只看結果,」中年女子冷冷地說,「更何況你是向我們的死敵通報訊息,根本就罪無可赦。」

「我當時根本就不知道啊!」年輕人聲嘶力竭地說,「宋大人……宋競延平日裡為人很好,我們母子倆自幼蒙他收容,諸多照顧,我怎麼能想到他是天驅?」

「他不只是天驅,而且還是天驅內部很有身份的人,甚至可能是個宗主。」中年女子的語氣依舊冰冷。她雖然年紀不輕,卻依舊面容姣好,風韻不減,乍看上去彷彿三十許人,只是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好像全九州的人都欠她錢似的,稍顯兇悍。

「可我不知道啊,我壓根就不知道!」年輕人急忙說,「再說他只是隨口問一下我的行程,我以為沒什麼要緊的,就告訴了他,我怎麼知道他會派人跟蹤我,偷聽我們的機密……」

「總而言之,我們的機密已經洩露,」中年女子轉過身,不再看他,「背叛信仰者,必須處死。」

「不要啊!饒了我吧!」年輕人慘嚎著,卻絲毫不能打動這個冰山一樣的女人。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年輕人身上的黑氣卻驟然變濃並收緊,令他的皮膚也開始變黑。隨著黑氣遍佈全身,年輕人的叫聲漸漸止息,終於頭一垂,身子軟軟地倒下,停止了呼吸。

中年女子輕輕勾了一下手指頭,黑氣竟然開始燃燒起來,轉化為黑色的火焰,很快把年輕人的屍體全部燒盡,只剩下一堆灰燼。焦臭難聞的氣息在沼澤裡散佈開,又很快隨風消散,不留半點痕跡。

中年女人從身上取出一塊乾淨的白布,細細把年輕人的骨灰收集起來包好,這才轉身離開。但剛剛走出兩步,她就猛然停下,面色雖然不變,眼神卻警覺起來。不過這種警覺稍縱即逝,她又重新放鬆,輕輕嘆了口氣:「你怎麼會來這裡?」

她那張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竟然現出了一絲溫柔的神色。而隨著這句問話,從沼澤的另一側走過來一個人,一個臉上有傷疤的中年儒生模樣的男人。

這個人,就是屍舞者中的最強霸者,須彌子。

「我來往九州,還需要任何理由麼?」須彌子說著,已經走到了她跟前,「五六年不見了吧,阿離?」

被稱作阿離的女子垂下頭,臉上隱隱有些紅暈,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傷感。之前在那個年輕人面前,她是冷若冰霜的,嚴酷無情的,然而在須彌子面前,她好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半晌才輕聲回答:「五年零七個月。」

須彌子微微一怔:「你倒是記得清楚。這些年來,你還好麼?」

這個狂人平日眼高於頂,和誰說話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德行,但不知為什麼,在阿離面前說話,居然大為收斂,而且竟然會問出「你還好麼」這樣的話來,實在是相當難得。

「無所謂好與不好,對於辰月教徒而言,自身的好壞微不足道,」阿離淡淡地回答,「倒是你……琴音走了,你雖然嘴上不願承認,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我嘴上為什麼不承認?」須彌子悽然一笑,「這是我生平最大的憾事,我恨不能掃平天下來擺脫此恨,有什麼不能承認?」

這個回答顯然大大出乎阿離的意料,她凝視了須彌子許久,眼圈微微有些紅:「你變了。這世上果然只有琴音才能讓你改變……只有她……」

須彌子擺了擺手,似乎是想將胸懷中的複雜情感抒發出去。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的訊息還真靈通。琴音死了的訊息,只有寥寥幾人知道而已。」

「辰月的訊息總是很靈通的,」阿離有些失神地看著須彌子,「更何況,琴音的事,也就是你的事。」

須彌子搖搖頭:「如果我能早二十年意識到這一點,她也不會死了。不過也好,至少現在,我再也不會丟下她一個人了。」

他緩緩地挽起右手的袖子,手腕上赫然戴著一串手鍊,這是一串灰白色的手鍊,由幾十顆大小不一、甚至形狀都不太規則的圓珠串成。阿離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啊,這是琴音的骨灰……能這樣長伴你左右,她一定很高興。」

「也許吧,高興或不高興,我永遠也無法知道,」須彌子又是重重地一擺手,「這些陳年舊事不提,我來找你,是有事想要你幫忙。」

阿離微微一笑:「果然琴音的去世改變了你很多,換在幾年前,你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幫忙’這兩個字的。你想要我做什麼?」

「據我所知,你們辰月和天驅,可能在近期會有一場大規模的衝突,所以我肯定,你們對天驅的動向會有相當的瞭解,對嗎?」須彌子問。

阿離遲疑了一下:「這個……好吧,你知道我是永遠不會瞞著你的。你說得不錯,我們的確嚴密監視著現時天驅的動向,但我個人並不知曉。辰月的陰陽寂三支,我屬於寂,只負責裁決懲處教內事務,和天驅的戰爭是陽支的責任。」

「但你可以幫我打聽得到。」須彌子說。他雖然在阿離面前已極力收斂,但那種天生向他人發號施令的作風仍舊藏不住。

「你到底要做什麼,能先告訴我嗎?」阿離問。

須彌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對人做出了承諾,要去天驅手裡救一個又蠢又笨的廢物小子。我倒是巴不得他早點死掉,但是須彌子說出的話,答應的事,從來沒有反悔的。」

「會做出這樣違揹你本願的承諾,一定是那人做了什麼讓你很開心吧,」阿離抿嘴一笑,剎那間顯得風情萬種,「你的老毛病,只要一開心,就會什麼事情都答應下來。」

須彌子搖搖頭:「你對我還真是瞭解。這麼多年來,除了琴音,或許你就是最瞭解我的那個人。」

這話似乎又觸動了阿離的心事,她低頭沉默,最後說:「好吧,告訴我詳細情況,我去幫你打聽。三天之後,我們還在這裡見。」

「這還真不像你呢,」須彌子一笑,「我所認識的阿離,不是張口閉口總是以辰月教為重麼?」

「大概是因為從你嘴裡說出了幫忙兩個字吧,」阿離的臉上又微微有些泛紅,「大概還因為……我幫了你這個忙,三天之後,還能再見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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