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子沒料到阿離會這麼說話,一時竟顯得有些狼狽,為了掩飾尷尬,他急匆匆地把安星眠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隨即轉過了身,「如此……多謝了。三天後我再來。」
他大踏步地走開了,並沒有回頭看阿離一眼。阿離凝視著他遠去的背影,一時間就像痴了一樣。
數天之後,須彌子出現在了寧州的杜林城,身邊跟著雪懷青。按照阿離告訴他的訊息,安星眠被擒獲後,轉送到了杜林城,被關押在一個名叫宋競延的官員的府邸裡。宋競延之前曾是霍欽圖城邦城務司的斷案使,據說破案如神,所以身為人類也頗得羽族的尊敬,可惜最終栽在了領主分屍案上,引咎辭職,跑到杜林城這個養老之地來享受清閒,並且漸漸地被人們所淡忘。然而,就在一個月前,辰月在派出斥候追蹤一名他們跟蹤已久的天驅女殺手時,意外地發現她竟然進入了宋競延在杜林的府邸,並且和宋競延秘密會面。到了這個時候,辰月才知道,這位昔日的神探竟然也是天驅中人,而且地位不低。
「天驅和辰月這幫沒出息的東西,為了一些無聊的事物鬥來鬥去,一個宣稱要弘揚神的旨意,一個自稱要維護和平與正義,其實都是狗屁!」坐在杜林城的茶鋪裡,須彌子一邊喝茶一邊大放厥詞,神采飛揚的表面之下,卻似乎是在掩飾著什麼。
「喂,不要輕易岔開話題,我對什麼天驅辰月的宗旨理想才不感興趣呢!」雪懷青笑眯眯地說,「那位女辰月教徒,居然會幫助你,這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說,你和她真沒有什麼故事嗎?」
「放肆,你這是要盤問我嗎?還從沒有人有這麼大的膽子!」須彌子瞪著眼睛,滿臉怒容,但雪懷青仍然帶著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充滿期待地看著他,就像一個央求祖父講故事的可憐巴巴的小女孩。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嘆息一聲,臉上的怒容也消失了:「早知道在幻象森林裡就該把你們這兩個麻煩的小娃兒都殺了做成屍僕……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提它作甚?」
「因為我很想多瞭解一點兒你嘛,」雪懷青殷勤地替他倒茶,「一般人哪有這種運氣認識九州最強的屍舞者呢?」
這個馬屁拍得很生硬,但仍舊拍準了地方,須彌子悶哼一聲:「就在幾天之前,你還指著我的鼻子說,在海里有一條鮫人比我強呢。好吧,稍微說一點,我和阿離是在二十來年前認識的。那時候我瞧上了三個體質不錯的人,一路跟蹤他們,沒想到那三個人揹負了刺殺的任務,竟然是去刺殺一個年輕的女子,不過這正合我意。我抓住他們全副心神攻擊那年輕女子的機會,偷襲得手,獲得了三具完美的軀體。事後,我正準備帶著三具行屍離開,卻發現那女子十分痛苦地半坐在地,像是受了很重的傷,腰間也不斷有鮮血流出來……」
「哦,那個年輕女子想必就是阿離了!」雪懷青拍手作恍悟狀,「你一定是看她長得漂亮,於是就起了惻隱之心……」
「不,年輕漂亮這種事,從來不會入我的眼,」須彌子認真地搖搖頭,「只不過在那時,我剛剛和琴音大吵了一架,還打爛了她好幾具用得很順手的屍僕,氣得她拂袖而去,難免心裡有些小小的愧疚。而阿離受傷後的那張臉,明明很痛苦,卻又強忍著痛,而且絕不願意向我求助,那種倔強驕傲的樣子,讓我一下子想起了琴音。所以我沒有離開,而是救了她。」
雪懷青不再問了。她看得出來,須彌子陷入了某些令他緬懷而又傷感的回憶。這個當世最了不起的屍舞者,在旁人面前的形象大抵是神秘可怖、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但此時此刻,卻流露出了難得一見的人情味。
就讓這樣的人情味在他身上多停留一會兒吧,雪懷青想,哪怕是片刻也好。她不再打擾須彌子,卻不自禁地開始去琢磨那個名叫宋競延的斷案使。按照阿離的說法,宋競延之所以早早地退出官場,就是因為他沒法偵破領主的分屍案,可見這個案件確實撲朔迷離。可是自己父母的最終下落,也和這個案件密不可分,能不能找到辦法從宋競延嘴裡打聽出點什麼呢?
兩人在杜林城的一間小客棧住下來。須彌子仍然拿出他高超的夜行本領,經過三個晚上的偵查尋找,確定了安星眠被囚禁的位置。然而位置雖然打探出來了,想要救人卻十分困難。天驅們顯然對安星眠十分重視,整個院子裡至少安排了二十名天驅武士,即便以須彌子的能耐,要一次對付這二十人也殊為不易,更何況還得防著對方下手傷害安星眠。好在須彌子見慣了這樣的陣勢,他過去為了得到一具自己看上的屍僕,可以潛伏跟蹤幾個月,如今的情形對他而言也不過是小兒科,但雪懷青卻焦急異常。
「急什麼?天驅既然是為了薩犀伽羅,就一定不會要那個臭小子的性命,不過是多關幾天多吃點小苦頭罷了,不必擔心。」須彌子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安星眠是關在宋府裡療養。
「我現在才知道,救人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雪懷青耷拉著腦袋,「真是情願被關的是我,那樣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著急。」
「沒點志氣!」須彌子嗤之以鼻,「為什麼就不能想想是你把敵人抓起來炮製?」
「我又不是你這樣殺人不眨眼的怪物……」雪懷青嘟噥著嘴。雖然她明白鬚彌子說的話半點也不錯,但一想到安星眠身陷囹圄,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折磨,還是一陣陣心急如焚。
這一夜北風怒號,雪懷青聽著客棧窗外呼嘯不息的風聲,一腔心思又轉到了安星眠身上:現在已經是嚴冬時節了,那個傢伙被關在哪裡?囚牢會不會漏風?有沒有暖和的被子蓋?過了很久她才發現,自己過去似乎從來沒有這麼婆婆媽媽過,但是現在,關心一個人的感覺就像是滲入了血液裡,再也去不掉了。這樣的改變,都是那個叫安星眠的男人給她帶來的,而她自己似乎也並不排斥這樣的改變。某種程度上而言,她很欣慰自己有了這樣的改變。
思緒一旦飄飛出去,就再也停不住了,雪懷青越想越覺得難以放下,乾脆披衣起床,走出客棧,來到了宋競延的府邸外。她知道自己的實力不能和須彌子相提並論,裡面那二十個天驅武士,或許自己打一兩個都很費勁,所以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遠遠地看著。
我真是廢物!她忽然很憂傷。如果沒有須彌子的幫助,面對著天驅這樣強大的對手,自己也許就束手無策了。許多年前,她抱著「讓別人害怕我不敢接近我」的目的,毅然選擇了屍舞者這麼一個令人畏懼的行當,多年來過著孤寂冷清的生活,在安星眠之前甚至沒有任何一個朋友,事到如今,她卻有些隱隱後悔了。
正在胡思亂想著,忽然感到背後一陣涼意,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嘴巴已經被一隻冰涼的大手捂住了。這隻手力道十足,而且出手速度奇快,讓她根本來不及防備就已經中招了。幸好這時候,她聽到後面有人說話。
「連我的一個屍僕都擋不住,還想要去和天驅過招?」須彌子冷森森地說,「就你這點修為,還是乖乖地在客棧房間裡待著比較好,免得變成我的累贅。」
雪懷青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運起屍舞術,捂在她嘴上的那隻冰冷的行屍之手慢慢地挪開了。須彌子微微有點驚訝:「一年不見而已,你的屍舞術進展很快啊,雖然我未出全力,但你能干擾到我的精神力,強制移動我的屍僕,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成就。」
雪懷青微微一笑:「所以你看,我也並不是完全像你所想的那麼沒用……怎麼回事?」
她和須彌子都聽到了,遠處的宋府裡突然傳來一陣騷亂的聲音,原本在外牆附近巡邏的幾名天驅也都離開外牆,跑向了內院,看起來是有什麼事情發生。
「一定和那個臭小子有關,」須彌子果斷作出了判斷,「他雖然蠢笨,運氣好了還是有些鬼精靈的……我們進去看看!」
雪懷青巴不得他這麼說,連忙跟在他身後,翻牆進去。好在府內騷亂一起,外面無人看守,倒是可以輕鬆進入。兩人循聲來到宋府後院,前方可以看到火把亮起,無數人影在亂竄,顯得一片混亂。
「難道是有其他人來救他了?」須彌子有點疑惑,「你是不是還求了其他人?」
「我沒有,」雪懷青趕忙說,「雖然這一年來我也認識了一些其他的朋友,但除了你之外,我根本就想不到還有誰有這個本事來救他。我去求別人,不是把他們也推向死路麼?」
「這倒也是,」須彌子顯然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但是看眼下這麼混亂的場景,來救他的人,是不是應該人數不少呢?」
須彌子說得沒錯。前方是一座東陸風格的小花園,裡面原本有假山、池塘、花木和石雕,但現在,這座花園已經變成了一片狼藉的廢墟,假山完全被毀壞,成了一堆醜陋的石塊,樹木也都被碰得彎折甚至倒下。
「就像是有一個夸父在這裡面狠狠地搗了一下亂。」雪懷青做出了一個形象的形容。
須彌子沒有搭腔,仔細檢視著花園裡亂糟糟的現場,忽然指揮一具屍僕彎下腰,抬起了一塊被打斷的石板,然後示意雪懷青過去看。雪懷青湊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石板上印著一個深深的手印,像是被人一掌打斷的。但是這個手印的大小,分明只是一個體格正常的人類或羽人的手,而絕不是體型巨大的夸父。
「人也能有這麼大的力氣?」雪懷青喃喃自語,「就算是最強壯的屍僕也很難做到這一點吧?」
眼看著宋府裡亂作一團,兩人索性再向前靠近了幾十步,來到了這座花園被打塌大半的圍牆邊緣,藉著斷壁殘垣的掩護往外窺探。只見地上已經躺了好幾具屍體,而且一個個都渾身鮮血,看來慘不忍睹。
須彌子運起屍舞術,讓其中一具屍體以不易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從地上爬行,爬到了兩人身前。他俯下身,檢視了一下,眉頭微皺:「下手好狠,肋骨全被打斷了,內臟估計也完全毀了。我在九州各地行走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人類或是羽人用這麼重的手法殺人,難道是那個臭小子還認識什麼你不知道的朋友?」
「沒有聽他說起過啊,」雪懷青也很疑惑,「他有一個結義大哥,武技倒是一直走剛猛路線,但也達不到這種程度。也許是長門裡的什麼人?長門藏龍臥虎,或許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高手。」
須彌子不答,雙目炯炯地注視著遠方。在那裡,十多個天驅武士各執武器,正在圍攻一個渾身浴血看不清面目的人。這些天驅從身形就能看出,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十多人一起圍攻那個人卻仍然非常吃力。更為奇怪的是,那個被圍攻的人身上還隱隱閃爍著五彩的光芒。
「精神力失控,」須彌子說,「精神力失控的時候,就可能會溢位光芒。這就更奇怪了,一般只有秘術士才會精神力失控,但那個人的身法分明是個武士。」
被圍住的那個人的確是武士,並沒有使出任何秘術,而是單憑拳腳和天驅武士們對壘。他的招式非常簡單,或者可以說,幾乎就沒有什麼招式,只是一拳一腳地直來直去,但偏偏沒有任何天驅敢於正面招架。
當然了,此人也並非全無破綻,天驅們抓住機會,還是可以用刀劍在他身上增添一點傷口,但他好像完全沒有任何痛覺,即便被刺傷砍傷,動作也不會減慢分毫,更可怕的是,傷口一開始還會流血,隨即就漸漸癒合了。雪懷青這才明白過來,這個人儘管渾身浴血,但那些鮮血未必都是他自己的。
「這個人簡直就不像人!」雪懷青忍不住感慨地說。
「這麼說,你看上了一個不像人的傢伙。」須彌子說。
「你說什麼?」雪懷青一呆。
「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須彌子的語調聽來很是怪異,「那個正在大打出手的不像人的傢伙,不就是你的小情人麼?」
他雙手托腮,陷入了沉思:「從來沒看出這個廢物小子那麼能打,看來我得重新評估一下你挑男人的眼光了。」
四
安星眠下定決心後,解下了一直佩戴在身上的薩犀伽羅,放在了囚室裡距離他最遠的角落。其實他並不知道到底薩犀伽羅距離他多遠才會遠離他身體的影響,所以這個舉動其實也只是碰碰運氣。現在薩犀伽羅和他只隔了數尺遠,萬一只要他在一百尺範圍內都能奏效,這個計劃就完全沒有意義。
無論怎樣,現在只能乾等。安星眠繼續在囚室裡尋找老鼠補充食物,一面暗中活動筋骨,以免長久不動身體不靈便。當下定決心設定某個目標之後,心裡反而安寧下來,於是他減少了睡眠,把大量的時間用於冥修,以便讓精神更專注。
就這樣過了第一天,薩犀伽羅在角落裡紋絲不動,既沒有發出什麼聲音或者光亮,也沒有其他的異動,似乎完全就是一塊純粹的死物。這讓安星眠十分失望。但到了夜晚,他卻開始做一個很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失去了形體,變成了一團雲霧狀的東西。他努力地想要感應到自己的身體,卻什麼也沒能找到,只是覺得一切都無法控制,好像只剩下了意識的存在。而周圍的一切也都變成了虛無的混沌,令他完全分辨不清到底哪裡是「自己」,哪裡是「世界」。
但奇怪的是,這種狀態並未讓他覺得有什麼不適應,反而越來越愜意,似乎他的生命就應該是這樣才合理。他彷彿完全不存在,又彷彿無所不在,能穿行於任何角落。那是他做「人」的時候從未有過的新鮮體驗。
醒來之後,他還在回味著那種獨特的感覺,一時間難以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做那麼奇怪的夢。再看看黑暗中的囚房角落,仍然沒有絲毫異狀,不禁失望非常。難道我的判斷是錯誤的?他想,薩犀伽羅即便離開我也不會被喚醒?
接下來的兩天仍然在平靜中度過,薩犀伽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他就是再淡定,也難免會有些焦慮的情緒,而這樣的情緒被那位老是和他作對的女天驅發現了。這天晚上送飯的時候,她忍不住向安星眠發難了。
「怎麼了?著急了?」女天驅的語調裡充滿了挑釁的意味,「著急的話,把薩犀伽羅交出來啊。」
「沒你想象得那麼著急,」安星眠接過饅頭,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在外面我還得自己掙飯錢,在這裡有人管飯呢。」
女天驅冷笑一聲:「你用不著講笑話,富家大少爺……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拖得越久,對你的情人來說,就越危險。」
安星眠渾身一震,女天驅接著說:「你心裡清楚,她是一定會來救你的。但以我們天驅的實力,她的勝算很小。更何況……我是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我和你到底有什麼仇,你要這麼恨我,甚至於恨屋及烏?」安星眠忍不住大聲發問。
女天驅不答,轉過身飄然而去,直到走到走廊的盡頭,才甩來一句刀一樣鋒利的話:「我只想讓你也嚐嚐心愛的人被殺的滋味。」
安星眠呆住了。他大致明白過來,這位女天驅心愛的人被殺了,但為何要報復在他身上?難道以為是他殺的?安星眠不必仔細想也知道,自己生平和人動手都很有分寸,只下過一次重手,那是在數月前調查長門案時,由於心情苦悶,對著幾名敵人下了狠手,但似乎也只是把他們打到重傷,不至於致命。何況這位女天驅的情人若是那些走狗,也未免眼光太低了。
但現在,他顧不上去分析到底女天驅的情人是誰、和他到底有什麼干係了,也許是她誤會了,也許是有人栽贓陷害,但現在都不重要。女天驅所說的最要命的一句話在於,她要對雪懷青下手。這個女人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笑裡藏刀,裝傻充愣,以及出手一擊的兇狠果敢毫不留情,實在是個狠手。雪懷青雖然頭腦聰明,但見識過的陰謀手段畢竟太少,萬一真被她碰上了,說不定就要糟糕。
一想到雪懷青可能遇到極大的危險,安星眠心裡再也無法平靜。他一躍而起,從鐵門口向外大喊大叫,卻始終無人應聲。女天驅似乎就是專程來向他的心頭扎一根針,扎完就走,把痛苦留給他慢慢承受。
這一夜安星眠在稻草墊子上輾轉反側,再也無法保持心緒的平靜,各種念頭就像一鍋沸騰的湯,咕嘟咕嘟翻騰著滾燙的泡沫。想得越多,心裡就越亂,卻又偏偏沒辦法制止自己的胡思亂想。
這樣到了半夜時分,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好像全身都有些發燙,難道是發燒了?但是除了溫度略高之外,也並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就是身上越來越熱,活像一眼溫泉。他再試著催動一下精神力,發現隱隱有一股古怪的力道在體內潛伏,但藏得很隱秘,不易捕捉。
這是怎麼回事?他有些納悶,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那位女天驅偷偷給他下了毒,但仔細想想,要殺他,何必偷偷下毒?更何況自己對天驅還有用,薩犀伽羅還沒到手呢。
他想不明白其中的關竅,只能默默忍受,還試圖安慰自己「興許睡上一覺就好了」。但一覺醒來天已經亮了,那種難受勁半點也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嚴重。他的身體不再是發熱,而是一會兒涼一會兒熱,有時候又會控制不住地莫名震顫——這是一個相當糟糕的新症狀。他想起自己以前跟隨老師章浩歌遊歷行醫時,就見過不少這樣的病人,或者是年紀太大了,或者是腦袋被碰撞過受過傷,身體,尤其是雙手會不由自主地顫抖,甚至連東西都拿不住。
我這是怎麼了?安星眠想,我可沒被撞到腦袋啊。
這一個白天對安星眠而言簡直比一年還漫長,身體越來越難受,無論怎麼想辦法冥想調息都沒用,身上忽冷忽熱,每一處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發抖,頭痛欲裂,意識也漸漸模糊,似乎已經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到了晚飯的時候,女天驅在外面招呼他,他只能哼唧著,無比艱難地爬行到視窗,剛剛伸手拿住飯碗,立刻手一抖把碗摔在了地上。女天驅好像早料到他會如此表現,冷笑一聲:「別裝了,以你的身體,就算是裝病我也不會信的,除非你自己砍掉自己一隻手一條腿。老老實實待著吧。」
安星眠無從申辯,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用顫抖的手抓起一個掉在地上的冷饅頭,卻又馬上把饅頭扔在了地上——不知道怎麼搞的,這個普普通通的冷饅頭捏在手裡,竟然有一種冰塊般的寒冷。
他重新挪回到稻草墊上,心裡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產生了「我是不是就快要死了」的錯覺。想到死,他的心裡又是一顫。對於長門僧而言,死亡是那一道道無盡長門中的最後一道,跨過了這道門,也就求得了最後的解脫。但他卻並不情願解脫,因為他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虔誠的長門僧,相比起追求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真道,人生之中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事物值得珍視,讓他捨不得就此離開。
頭越來越痛,連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了,安星眠努力轉動著眼珠子,生怕連眼睛都不能動彈了。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頭一直朝向著囚室的某一個角落,那是他放置薩犀伽羅的地方。
薩犀伽羅!安星眠猛然醒悟過來了。在這之前,他的頭腦裡一直所想的是,薩犀伽羅離開了他的身體之後,究竟會如何發揮,卻始終忽略了反向思考:如果反過來,薩犀伽羅離開我又會怎麼樣呢?
之前他一直在疑惑,明明他就是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對薩犀伽羅起到那麼重要的作用。但是現在,他又開始有點從另外一個角度去思考問題了:他之所以顯得‘普通’,或許也是因為薩犀伽羅在對他起著反作用。他和薩犀伽羅是相互依存的。那麼,如果把這塊寶物從腰帶上拿下來,讓薩犀伽羅遠離自己的身體,會帶來怎麼樣的後果呢?
難道就是眼下自己所體驗到的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如果這樣的感覺持續加劇,自己會不會真的死掉?
想到這裡,安星眠無奈地搖搖頭,用手臂支撐著越來越虛弱的身體爬向薩犀伽羅,決定把它重新嵌回到腰帶上。無論怎樣,眼下還是先保住性命才能談得上別的。但爬出去一兩尺後,他發現自己的肢體已經僵硬,手腳都不聽使喚了。他咬緊牙關,努力想要再往前挪動一點,卻怎麼也沒法移動分毫,倒是全身一會兒像被火烤一會兒像被凍在殤州的冰原上,腦子裡則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在攪和,終於支撐不住,暈死過去。
昏迷之後,他又沉入了之前的那個夢境,夢見自己化為一團虛無,失去了原有的形體,在一片混沌中永無止境地飄散。肉體的痛苦消失了,或者說,肉體的一切感覺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無拘無束的自由。那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自由,讓他覺得非常享受,儘管也有一絲淡淡的迷惘。
他沉浸在這種奇妙的狀態裡,渾忘了時間的流逝,當最終醒來時,似乎自己仍然是那團沒有形體的虛無之物。然而夢總歸是要醒的,當四肢的痠痛和頭顱的脹痛一起迴歸時,他也逐漸恢復了意識,想起了自己到底是誰,想起了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
他猛地睜開雙眼,然後整個人都驚呆了。自己已經沒有在那間黑暗骯髒的囚牢裡了,而是站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這樣的血腥味同樣浸染了自己的全身,讓他在迷迷糊糊中有一些恐懼: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視線漸漸清晰起來,他能看見,周圍站著好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須彌子,卻都和自己保持著距離——除了一個人。那個人正在抱著自己,緊緊地抱著自己。她金色的長髮摩擦著自己的面頰,髮絲裡傳來一陣熟悉的幽香,那是自己做夢都不能忘記的氣息。
身體的感覺也漸漸回來了,安星眠輕輕動彈著痠麻的手臂,擁住了懷裡這柔軟的身軀,用嘶啞的嗓音問:「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是我。你終於醒了。我又找到你了。」懷裡的女子溫柔地回答。
五
那個正在像瘋子一樣浴血搏殺的凶神,赫然是安星眠!雪懷青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這個人,和她記憶裡溫文有禮、和敵人打架都從來不忍下重手的安星眠,相差實在是太遠了。但她不會看錯,須彌子也不會看錯,這的確是安星眠。
但這顯然又是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安星眠。這個人渾身都是鮮血,打出的拳腳看起來全無章法,嘴裡還不斷髮出野獸一般的嘶吼,和往常那個即便出手打架也動作優雅的長門僧毫無相似之處。
而他的出手雖然雜亂無章,每一拳卻都隱隱帶著風雷之聲,讓圍住他的天驅只能竭力躲閃,而不敢稍微有所招架。當然了,這樣的拳腳破綻不少,天驅們手裡的刀劍不斷招呼到他身上,但以這些天驅武士的功力,卻只能刺破錶淺的皮肉,無法刺入肌肉之中。更為可怖的是,身上新添的傷口過上一小會兒就自己慢慢癒合了。
最讓雪懷青揪心的是,此刻的安星眠除了動手之外,彷彿完全沒有其他的意識。在打鬥中,他的視線好幾次從雪懷青身上飄過,卻沒有任何反應,那血紅的雙瞳和木然的眼神,令安星眠成為了一個徹底的陌生人,一個癲狂嗜血的惡魔。
「他居然連我都認不出了……」素來鎮定的雪懷青此刻竟然也六神無主,下意識地拉住了須彌子的袖子,「他這是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自從見到安星眠這副瘋狂的模樣後,須彌子就一直在沉思,聽了雪懷青的問話,他慢慢開口了:「讓人發瘋的法子可能有上千種,但讓人發瘋後力量大增的卻不多,再加上傷口都能自動癒合,以我所知,或許只有兩種可能性。」
「哪兩種?」雪懷青急忙問。
「第一種,是歷史上曾統治北陸蠻族的帕蘇爾家族,他們有一種世代相傳的家族印記,叫做青銅之血,說白了就是狂血。並不是每一個帕蘇爾的後人都有狂血,那樣的戰士每出一個就能以一當千,當狂血被喚醒後,狂血戰士將會變得力大無窮,不畏懼普通的傷害,而且在狂血的主宰下會變得狂暴,自控力不足的就會變成暫時的瘋子。」須彌子說著,忽然伸手拉過雪懷青,往旁邊一閃,那是一名天驅沒能躲過安星眠的拳頭,被一拳打飛出來,徑直撞向了兩人。幸好須彌子反應迅速,兩人躲開之後,那個天驅狠狠撞在地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你的意思是,他……現在是狂血爆發?」雪懷青臉色發白。
「不,應該不是,」須彌子搖搖頭,「雖然其他方面比較像,但狂血的爆發不涉及精神力,而他身上閃爍的那些光芒,更像是精神力失控,這並不是青銅之血的標誌,何況他的長相也不像是蠻族後裔。那樣的話,也許是第二種可能,也是最糟糕的可能……」
雪懷青正準備詢問是哪種可能,卻突然感到一陣勁風撲面,竟然有些讓她呼吸不暢。抬頭一看,安星眠正向她撲過來。看來如今的安星眠確實是完全沒有任何神智可言,只要發現一個目標,就會本能地衝上前進行攻擊,根本不分敵我。
她趕忙閃身避開,須彌子哼了一聲,操縱著隨身帶來的四名屍僕攻向安星眠。這是他使用已久的幾具屍僕,每一個拉開架勢都能抵得上一名一流高手,雪懷青的第一反應是想求須彌子手下留情,但旋即發現這個念頭純屬多餘。安星眠迎著第一名屍僕直衝衝地右拳擊出,竟然把這名強壯的屍僕當胸打穿,緊跟著左掌一切,屍僕的頸骨被生生切斷,頭顱飛了出來,這一掌似乎比刀還鋒利。這一具屍僕,被安星眠兩招廢掉。
須彌子應變也快,發現安星眠的破壞力大得異乎尋常,立即讓剩下三名屍僕退開,以避免無意義的損失。接下來做的事就有點損了——他居然用屍舞術喚起了之前被安星眠殺死的幾名天驅,用他們的屍體來和安星眠周旋。這就是最典型的須彌子作風,無論嘴上多麼狂傲不羈,一旦進入戰鬥,就會開始一絲不苟的精明算計。
這些臨時抓丁的行屍,當然不可能像施加了印痕術的屍僕那樣驅策自如,威力更是大大不如,但須彌子的屍舞術實在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同時操縱著幾具屍體不斷撩撥躲閃,絕不正面對抗,讓安星眠每一拳每一腳都打空。
不過這麼一來,兩人的行蹤自然也就暴露了,剩餘的十餘名天驅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都很是疑惑。但很快的,一個蒼老的聲音開始發號施令:「帶上死者和傷者,離開這裡。」
「可是,他還沒有交出……那樣東西!」一個女天驅急忙說,「而且這兩人身份不明……」
「情勢已經失控了,他現在這樣,不是我們可以擋得住的,」這位蒼老的首領說,「趁現在,快走!我留下相助!」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白,現在這兩個陌生來客意外地吸引了安星眠的注意力,正是他們離開的時機,不然就要全軍覆沒。但無論這兩人身份如何來意如何,算是他們幫了天驅們一把,所以他會留下來相助對抗安星眠。雪懷青一直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心裡想著,看來天驅不像我之前想的那麼壞,至少還懂得講義氣。她又想,這個講義氣的首領,應該就是那位名叫宋競延的斷案使吧。
宋競延看來地位頗高,說出來的話無人可以違拗,天驅們儘管不甘心就這樣放掉安星眠,仍然立刻領命退去。但宋競延卻並沒有走,他手裡握著一柄長劍,重新走回了鬥圈,出劍向安星眠攻去,一看出手動作就知道武技頗高,可見之前所謂的「只會動腦不會動手」是他在羽人面前刻意偽裝的結果。安星眠自然不加分辨,驚人的拳力把他也籠罩其中。
「這位朋友能這麼熟練地操控死者,一定是屍舞者中的絕頂高手,」宋競延身法飄忽,一邊躲避著安星眠的拳頭一邊說,「再想到和這位安星眠小哥的關係,沒有料錯的話,你就是須彌子先生吧?」
好敏銳的判斷力!雪懷青微微一驚。須彌子並不否認:「既然知道是我來了,你居然沒有聽憑這個發了瘋的傻小子和我同歸於盡,還要留下來蹚渾水,我是應該說你愚蠢呢,還是應該說你持守著最後一丁點所謂天驅的道德呢?」
「這二者在你的心目中恐怕是一回事,」宋競延微微一笑,「更何況,我之前已經綁架並且囚禁了安星眠,無論如何,天驅的招牌已經被我甩上一團爛泥了。」
「不必說下去了,說多了也不過是那些車軲轆話,責任、義務、使命、不得不……」須彌子顯得十分不屑,「不如直截了當地說一句:為了目標不擇手段。那樣我還能稍微佩服你一點點。」
「你們到底為了什麼非要拿到薩犀伽羅不可,甚至為此去刺殺囚禁一個無辜的人?」雪懷青忍不住插嘴問道,「這種事情,難道不應該是那些強橫霸道的邪教之流才會做的嗎?」
「是為了辰月教吧,」須彌子說,「我聽說,辰月和天驅近期有可能發生戰爭。在歷史上,你們這兩群無聊的人湊在一起大打出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彼此之間也互有勝負,但是如此急切地尋找薩犀伽羅,很可能是因為,離開這樣東西,你們就一定會慘敗,就像以前曾經發生過的那些……」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雪懷青突然想到了些什麼,「薩犀伽羅的一個作用是……可以剋制蒼銀之月。你是說,辰月教找到了蒼銀之月?那也就是說,他們找到了我的父母?」
「恐怕是這樣的,雪姑娘,」宋競延長嘆一聲,「我們得到的訊息是,辰月教已經找到了和你父母的行蹤有關的重要訊息。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要得到薩犀伽羅,否則的話,天驅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而一旦天驅被壓倒,辰月一直在圖謀的另一件大事就很可能成功,那樣的話,將會死去的人恐怕會以十萬計。」
「你是說,一場大規模的席捲九州的戰爭?」須彌子問。
「恐怕是這樣的,」宋競延說,「為了制止這場戰爭,我們只能什麼都顧不得了。」
雪懷青漸漸有點明白了。天驅之所以一直糾纏安星眠,甚至不惜使出卑劣的手段,是為了擊敗辰月教以制止一場戰爭。這倒是非常符合天驅一貫的作風,為了那些看起來冠冕堂皇的偉大理由,不惜犧牲一些「小節」。她無力去辯駁這樣的所謂「大義」是好是壞,因為她原本就不是關心這些事物的人。但她卻冒出了這樣一個不可遏止的念頭:幸好安星眠不是一個天驅。
而這番對話更讓她震動的在於,辰月教已經找到了她父母的訊息,雖然還未知他們究竟是死是活,也不確定能否真找到這兩人,但畢竟這樣的訊息能讓人更接近答案了。父母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捲入這起事件?為什麼會持有蒼銀之月?父親到底有沒有殺害領主?母親為什麼拋下自己再也沒有回來?這一系列的疑團,一直橫亙在她心裡,而現在,這些謎團都有可能解開了。
她心裡千頭萬緒,不覺陷入了沉思,卻忽略了身前的危險形勢,直到須彌子大喝一聲:「小心!」悚然抬起頭時,安星眠已經距離她只有幾步之遙。須彌子飛快地操縱了一具行屍試圖擋在她身前,但安星眠一腳橫踢,將行屍踢飛到一旁。而宋競延也飛出手裡的長劍想要阻止,安星眠渾然不覺,任由這柄鋒銳的寶劍刺入自己的後背,又被肌肉的力量生生彈出,墜落到地上。
當長劍落到地上發出「當」的一聲時,鮮血的氣味撲面而來,安星眠已經以難以置信的速度來到雪懷青面前,揮拳擊向她的額頭。雪懷青完全沒有閃避的餘地,只能閉目待死。
真沒想到,我竟然會死在你的手下,雪懷青閉上雙目,等待著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但是過了一刻……想象中致命的打擊卻始終沒有到來。她慢慢睜開眼睛,不由得驚呆了:安星眠的拳頭距離她的肌膚大概只有不到半寸,但卻硬生生地停住了,懸在半空中。他的雙眼血紅,目光中滿是凶煞之意,臉上的肌肉近乎扭曲,再加上渾身上下沾滿血跡,活脫脫就是一個從地獄中走出來的魔鬼。然而,在只差一寸距離就能殺死雪懷青的時候,他卻住手了,喉嚨裡發出一陣陣低吼,面色漸漸顯得十分痛苦。
他認出我來了!雪懷青猛然醒悟過來。安星眠並沒有完全地失去所有理智,在他像一個殺人狂魔一樣在這個優雅的府邸裡大打出手時,他仍然殘存了那麼一丁點的理性,這一點理性的來源就是她,他所愛的那個人。在千鈞一髮之際,他認出了雪懷青,強行收住了自己的殺氣。
雪懷青只覺得眼眶發熱,忽然間感到,為了這樣一個男人,自己之前所受的種種苦楚,都如此值得。她上前一步,輕輕伸手握住安星眠指節凸出的拳頭,安星眠再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憤怒低吼,彷彿是把一切來自外界的接觸都當成是威脅,然而——他並沒有發力掙開這隻小手。
「你還認得我,對嗎?」雪懷青輕聲說,「我知道的,不管變成什麼模樣,你一定不會忘了我。」
她的手一點點用力,溫柔而堅決地扳開安星眠的手,在此過程中,安星眠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似乎隨時都有可能一拳打出讓她當場殞命。但他的身體抽搐了幾次,卻最終並沒有出手。
「這小子……還真是難得呢。」連須彌子都禁不住發出了一聲讚賞。
「醒過來吧,」雪懷青的嘴唇貼著安星眠的耳朵,「醒過來,這不是真正的你,快回來吧。沒有你的話,這個世界也沒有什麼意義。」
她張開雙臂,把眼前這個魔鬼一樣的男人擁入懷中。她抱著他,不斷在他耳邊說著話,好像是唯恐安星眠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又會重新發瘋。安星眠任由她擺佈,看起來就像一尊不能動彈的雕像,但眼神里的血紅色卻在一點一點地消退,也不再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也不知過了多久,安星眠慢慢閉上眼睛,重新睜開時,眼睛已經恢復了澄明。世界又重新回到了雪懷青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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