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當面和你細說的,」女斥候說,「他要我告訴你,對於這一次的事件,他一定會親自向你道歉,並且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向你們二位賠罪。」
「前提是我們倆先滿足他所提出的要求,不然不是他賠罪,恐怕得我們倆賠命,」安星眠一聳肩,「不過也只能如此了。也就是說,我得跟著你去宛州?」
「不必,只要南下去瀾州就可以了,他已經在那裡等待你了,」女斥候說,「雪小姐今天下午已經動身,也在去往那裡的半途上。不過抱歉,我不能帶你走同一條路。在和他會面前,你們兩個暫時不能見面。」
「明白了,明天天亮我們就動身吧,」安星眠點點頭,「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他是怎麼有那麼大本事把懷青從羽人的重重護衛裡劫走的?要知道按照你的說法,他只是臨時起意,而不是早就謀劃周密。」
「他所羅織的網路遠遠超過你的想象,」女斥候輕描淡寫地說,「事實上,那座宅院原本就是屬於他的秘密產業,隨時準備著在某些關鍵時刻派上用場。至於城邦內部所埋伏的他的眼線,也遠不止死掉的那一個。」
安星眠覺得自己再次觸碰到了宇文公子的勃勃野心。正如同風奕鳴的遠大計劃絕不僅僅包含霍欽圖城邦一樣,宇文公子也絕不只是垂涎於東陸皇朝。他不禁想,也許只有等到風奕鳴成年後,這座城邦才能有實力去抵抗宇文公子的侵襲。風奕鳴對抗宇文公子……那絕對是夠得上寫進坊間地攤小說的精彩篇章。
就在安星眠為了這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曲折而徹夜難眠時,雪懷青正躺在一輛舒服的馬車裡,被送往寧州南部的港口。在那裡,她將換船南渡霍苓海峽,去往瀾州和宇文公子會面。女斥候沒有欺騙安星眠,她的確沿路上被以禮相待,但帶她離開的三位高手也把話說得很明白:如果她試圖耍什麼花招,他們就會被迫使用強硬的手段。
雪懷青並沒有耍花招。她的身體雖然恢復了不少,但依舊比常人虛弱一些,不能長時間走路,騎馬也很可能會摔下來,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幾乎沒可能憑藉自己的力量逃脫。這三名高手個個非同一般,否則也不可能從羽人的眼皮子底下劫走她,就算完全健康,她也看不到和這三人動手的勝算。
但她也同樣並沒有放棄希望,因為在掌握了那種新的修煉方法後,她的精神力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在增長。過去她最多能控制五個屍僕,現在以她的感覺來看,八九個甚至十個恐怕都不成問題了。
所以她只是不動聲色,一路上沒有找任何麻煩。三天後,馬車來到了寧州南部的海港城市厭火城。遠遠望去,可以見到海面上白帆點點,數不清的船隻在這裡進進出出,讓這座小城顯現出繁忙的生機。
作為一個重要的入海口,厭火城在戰爭時期一向是兵家必爭之地,即便現在九州暫時和平,此處的防務依然沒有絲毫放鬆。但宇文公子看來的確有通天之能,一行四人都有過硬的身份證明和通行文書,沒有受到絲毫阻礙就上了一艘南下瀾州的大客船。一般情況下,一艘快船一天就能跨越海峽,這樣的大客船走得慢點,兩天也足夠了。
「為什麼宇文公子不索性派一條船來接我們呢?」雪懷青問。
「因為那樣太招搖,」護送或者說押送她的一名高手回答,「不到萬不得已,老虎不應該輕易亮出爪牙。」
雪懷青巴不得這隻老虎不亮出爪牙。假如是宇文公子派來的船,船上無疑都是他的手下,很難找到可乘之機;如今混在一船陌生人裡,她也許有機會製造混亂,然後趁亂脫逃。
這條客船的條件中等,雖然沒有什麼豪華的艙室,至少還是有一些單獨的船艙提供給稍微有錢點兒的人。四人自然是包下了一個艙室,不與外人接觸。
雪懷青仍然是一副骨頭全斷了的蔫蔫的德行,一進船艙就縮到床上去作閉目養神狀,耳朵裡卻凝神細聽著艙外的動靜。她身上倒是藏著一些毒物,但押送的三人都是行家,她不敢輕易對他們下手,只希望能有人帶著動物上船。動物對氣味的敏感程度比人類強得多,如果能用藥物讓這些動物發狂,那就能趁亂做點文章了。
但是她沒有想到,她的運氣還真不錯,上船的東西遠比動物要好。那是在距離開船已經只剩很短的時間,船工已經準備收回船板的時候,甲板上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喧譁聲。爭吵的人聲音異常響亮,雪懷青的耳朵本來就靈光,很容易便聽清了吵架的內容。
「他們三個是我的兄弟,我的親兄弟!」一個男人的聲音怒吼道,「為什麼不能讓他們上船?」
「按照規定,他們就是不能上船!」回答的船工也絲毫不客氣。
「難道我們沒有付船資嗎?」
「錢當然是付了,但是付錢的時候你們沒說清楚,他們還是不能上船。我可以退錢給你。」
「退你老孃!憑什麼不能上船?」
「本船恕不接待死人!」
雪懷青慢慢聽明白了他們在爭吵些什麼,原來是三個男性人類試圖帶著三具屍體上船。這是從瀾州北渡寧州做礦工的一家六兄弟,辛辛苦苦好容易攢了點錢,回家途中卻遇到羽族的劫匪,有兩個兄弟被當場射死,第三個傷重拖了十來天,還是死了。於是活著的三兄弟一人背一具屍體,要把死屍帶回瀾州家鄉去安葬。可想而知,這三人一定心情惡劣,尤其痛恨羽人,但讓三具屍體上船這種事,任何船方都會猶豫的吧。
雙方吵吵嚷嚷許久,三兄弟大概是鬱積了太多的火氣,簡直就要抄起傢伙和船工們拼命了,而六兄弟一下子死了三個,無論如何也算是惹人同情的大慘事。而且霍苓海峽不算太寬,兩天也就過去了,所以在三人答應多加點錢包下一個獨艙、並且保證不會把屍體帶到甲板上之後,船主還是勉勉強強同意讓他們上船了。
對於旁人而言,這不過是多了一點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但對雪懷青來說,她忽然間有了三具屍體可供驅策!而且運氣很好的是,三具屍體所在的獨艙距離雪懷青他們的獨艙並不遠,中間只隔了另外一個船艙,以她現在進展神速的精神力,完全可以用屍舞術進行遠距離的驅策。
晚餐的時候,雪懷青不顧暈船帶來的些微噁心,強迫自己吃下了不少東西,以便積蓄力量。入夜之後,船上漸漸安靜下來,船外海面上的風聲和濤聲能聽得很清楚,這是一個風大浪急的夜晚,船艙不斷的搖晃傾斜也能說明這一點。這樣的風浪也許會給逃跑帶來極大的困難,但她不能再等待了。她很清楚,宇文公子的內心遠比他臉上的笑容黑暗百倍千倍,落入他的手裡,想要再逃跑就不容易了。要得到自由,就得趁現在,在這個讓人疏於防範的茫茫大海之中。
否則,她擔心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安星眠了。
看守她的三位高手輪流休息。其中一人已經入睡,剩下兩人都醒著。他們倒是時刻警惕,儘管雪懷青看上去弱不禁風,也沒有絲毫掉以輕心。但屍舞術的運用並不需要寫在臉上,他們只能看到雪懷青外表上毫無異狀,卻無法覺察到她精神力的波動。宇文公子百密一疏,派來的三個人都是武士,否則的話,如果有一個高明的秘術士在場,就有可能會發覺雪懷青的小動作。
雪懷青首先感應到了三具屍體的存在,然後嘗試著用精神力侵入。屍舞者有一種特殊的秘術,叫做印痕術,可以把普通屍體製作成只為自己所驅策的屍僕,感應極強,幾乎就如同主人的手指頭一樣靈活。現在無法使用印痕術,以她有限的實力,只能勉強操縱這些屍體做出一些動作,而無法展現出複雜的招式或者秘術。但這些簡單的動作在這一時刻已經能起到關鍵的作用了。
她一點一點把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到屍體的體內,然後利用屍體本身擴大了這樣的精神感應,藉此察覺到了陪伴著這些屍體的三位活人的方位,他們都躺在床上,並沒有動彈,估計是都睡著了。她操縱著三具屍體,一點一點解開了裹在身上的裹屍布,先後站立起來。
然後她需要讓這些行屍找到那個獨艙裡的蠟燭,這可有些不容易,因為蠟燭不能散發出精神力,而那種純精神的感知也不能和真正用肉眼觀看相比。她只能通過行屍的精神去尋找細小的熱源,難度十分之大。費了很大工夫,她額頭上汗都出來了,才感受到了一丁點熱度,她從熱度的方位以及自己所在的船艙的佈局,猜測蠟燭應該是放在一張桌子上。
很好,她想,讓行屍打翻蠟燭,引燃船體,就能製造一場大混亂。至於這場火會不會燒起來就難以控制,與她無關,因為船燒掉後,別人可能會很為難,但雪懷青卻不會——因為行屍不怕溺水。這些行屍完全可以揹她游回到岸上。
這就是一個屍舞者所擬定的作戰方案,完全沒有考慮太多他人處境的作戰方案。儘管雪懷青和安星眠相處很久,受他的感染不少,但本質上,她依然是須彌子的同類。當遇到狀況時,她不會像安星眠那樣瞻前顧後。旁人的安危與她無關。
一具行屍開始在雪懷青的指揮下走向那張放著蠟燭的桌子。她儘量控制著行屍的腳步,讓它走得很輕,以免吵醒睡夢中的三兄弟。一步、兩步、三步……一切進行得似乎還算順利。然而,當行屍走出第七步的時候,忽然間一聲巨響從那間艙室傳來,即便有風浪的呼嘯,在深夜裡也相當清晰。
緊跟著就是驚醒的三兄弟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屍變啦,屍變啦!」「救命啊!屍變啦!」「兄弟,我是你們的親哥哥,你們不能害我啊!」
壞了,雪懷青心裡一沉,我光顧著去算計桌子的方位,卻忘記了桌子前很可能還擺放著椅子。一定是那具行屍一下子撞翻了椅子,驚醒了還活著的那三兄弟。她憤懣地想,這三個廢物,不過就是三具行屍嘛,至於怕成這樣麼?他們這一番尖叫,海底的珊瑚蟲都能嚇醒,更別提自己身邊的幾位武學高手了。其實她不過是以屍舞者之心度常人之膽了,這三位在深夜裡懵懵懂懂地醒來,居然看到已經死去的三位親人站了起來,在艙室裡行走,如此詭異可怖的場景,沒有當場嚇死算是他們膽子大了,怎麼能去苛責他們驚叫出聲呢。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押送雪懷青的三人立即警惕起來。這三個人,有一個擅長勢大力沉的掌法,有一個用劍,有一個善使暗器,此刻各自擺出架勢或者亮出家夥,嚴陣以待。他們的經驗都十分豐富,一遇到突變,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就是不要讓人渾水摸魚趁亂搶走雪懷青。
該怎麼辦?雪懷青焦慮地思考著。現在已經沒時間細想了,假如不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恐怕就再也跑不掉了。耳聽得那三兄弟還在哇哇亂叫,甲板上倒是人聲鼎沸,已經驚起了不少原本熟睡的人,她咬咬牙,在一瞬間想出了一個作戰方略。能不能行不知道,但行不行都得冒險一拼了。
雪懷青下定決心,利用屍舞術發出了指令。瞬間,隔壁的艙室、也就是夾在雪懷青所在的和六兄弟所在的之間的那間船艙,傳來幾聲木頭破裂的巨響。隔壁艙室裡的尖叫聲隨即響起。
緊跟著,雪懷青所在的船艙壁板上砰砰幾聲響,出現了三個大洞,三個皮膚灰暗、散發著濃烈防腐藥物氣息的「人」從洞裡鑽了出來。他們神情木然,動作僵硬,步伐卻是絲毫不慢,撞破艙壁後各自選中一個目標,撲向了看守雪懷青的三位高手。
這就是雪懷青所操縱的三具行屍。他們選擇了最直接的路線,直接撞破兩層木板,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這間艙室。而三位高手在短暫的驚訝之後,已經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螳臂當車!」掌法最高明的那位武士哼了一聲,「你以為你臨時抓來的這三具屍體,就能打敗我們三個救你離開?」
雪懷青沒有回答,全神貫注地操縱著行屍,三位高手的動作無疑比行屍更快,搶在行屍之前就已經出手。宇文公子知人善用,敢於派這三個人出馬,就說明他們的武藝非比尋常。三人和行屍交手,只不過一個回合,就已經很明確地分出了勝負:長於掌力的武士一掌拍出,喀喇一聲脆響,奔向他的行屍的肋骨不知道斷了多少根,以至於胸口都明顯地塌陷下去了;劍客出劍如風,一道寒光閃過,已經將他的對手一劍刺穿了心臟;至於暗器高手,站在原地幾乎沒有任何動作,但他身前的行屍的額頭和咽喉上已經各自插上了一枚毒鏢。
這的確是身經百戰的三個人,別說這三具臨時操縱的行屍,就算是施用過印痕術的培養多年的屍僕,也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然而,雪懷青的目的似乎也並不是讓他們正面拆招對抗,而是……
三個各自遭受重創的行屍腳下絲毫沒有停步,繼續向前衝去,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三位高手。而雪懷青已經趁著這一瞬間從床上一躍而起,以最快速度衝出艙門,奮力一躍,跳進了海里。
——這就是雪懷青在那短短的一剎那想出來的方法。這三位武士武技高超,經驗豐富,但正因為經驗太豐富了,當面對突然襲擊的時候,他們會近乎本能地施展自己最熟練的手法,對敵人實施一擊致命的打擊,比如一掌震碎胸骨和心臟,比如一劍穿心,比如用喂毒暗器攻擊頭部的要害。
但他們在聽憑身體本能做出反應時,卻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所謂一擊致命,只有對活人才能奏效,而對死人是沒有用的!他們的軀體雖然被擊傷刺穿,卻不會有痛覺,仍然可以繼續做出下一個動作——
那就是緊緊抱住這三位高手,好像三根繩索一樣,死死捆住他們,延誤他們的行動。而雪懷青自己,就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逃離了三人的看守,跳進大海。
海水很冷。
雪懷青驟然跳進冰冷的海水裡,渾身一激靈,屍舞術短暫地失效了,三位高手得以趁此甩掉行屍,追到甲板上。但面對著這樣的風浪,面對咆哮的怒濤,即便他們武技再高,也不敢貿然跳下去。
而他們此刻的猶豫,實際上是犯下了第二個錯誤。正當三人沉浸在驚愕和悔恨中時,身邊又掠過三個黑影。那是剛剛被他們甩脫的三具行屍。雪懷青已經重新施展屍舞術,驅使著三具屍體跟著她跳進了海里。這是她計劃中的第二步,因為她只是一個病弱的女子,假如沒有行屍馱著,跳海也就等於自殺。
很快地,在她嗆進去好幾口腥鹹的海水之後,三具行屍靠近了她,其中一具把她背在了身上。雪懷青顧不上喘息,以最快的速度給揹著她的這一具行屍使用了印痕術。現在這具行屍成為了她的屍僕,雖然這可能是她有史以來驅策過的素質最差的屍僕,體現出某種飢不擇食的無奈,但在這樣的關鍵時刻,這就是一根最重要的救命稻草。
身邊不遠處忽然濺起幾道異樣的水花,雪懷青心中一凜,知道是那位暗器高手不甘心放棄,正在襲擊她。幸好現在風大浪急,再好的暗器名家也不可能有準頭,但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呢?她趕緊驅使著行屍們帶著她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候,她似乎覺得船上傳來了一聲奇特的驚呼。那聲音在風浪中絲毫也不響亮,甚至只是像錯覺,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莫名地回頭瞥了一眼。這一回頭,她立刻呆住了,差點連屍舞術都停了下來。
那是安星眠!已經好幾個月完全沒有任何音信的安星眠!
而安星眠的身邊,還站著另一個人,這就更加讓人出乎意料了:那居然是號稱要在瀾州等著見她的宇文公子!
但雪懷青完全顧不上去計較宇文公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安星眠身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還以為是疲累和緊張之下出現的幻覺,趕忙伸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沒錯,真的是他。安星眠正站在船舷邊,手舞足蹈地衝著她大喊大叫。雖然完全聽不清他在喊些什麼,但在那一刻,雪懷青陡然間心裡一熱,然後覺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我終於見到你了,她想。
接下來的事情似乎順理成章,如她所料,安星眠沒有任何猶豫,縱身一躍,也跟著跳進了大海,並且開始奮力向著她遊了過來。
真好,雪懷青淚眼模糊地想,活著也好,死了也好,總算我們又能在一起了。
四
女斥候帶來了兩匹快馬,以及周詳策劃好的甩掉羽族監視者的方案。天亮之後,她和安星眠一同出發,直奔寧州南部的港口城市厭火城。兩天後的上午,他們抵達了厭火,在那裡,一艘小船已經在某個僻靜的下水處備好了。
「我說,我們不會打算坐著這艘船渡過海峽吧?」安星眠打量著這艘小船,「這玩意兒,就算是拉到海里,搞不好都得翻船。」
「你要不要見她?」女斥候淡淡地問,「要見她,就跟我上船。」
安星眠別無選擇,只能跟著女斥候上了船。這艘小船上的艄公悠閒地搖櫓啟程,把船劃到了另外一處熱鬧的港口,停靠在了一艘大船的旁邊。大船上垂下一條軟梯,兩人順著軟梯爬了上去。此時還沒到其他旅客上船的時間,整艘大船顯得有些空蕩,只有少量船工在忙上忙下。
「這還差不多,不過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到這個港口上船呢?」安星眠問。
「我只負責聽命行事,別的不知道,」女斥候說,「就是前面這個房間,進去吧。」
進去之後,門被關上了,女斥候留下了一句「想見她就別出去」,然後飄然離開。安星眠恍惚間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六歲小孩,在父母「想吃糖就乖乖聽話」的利誘下收束心性,扔掉木刀木槍捧起書本。現在雪懷青就是那顆糖,為了得到此糖,安星眠比天底下的小孩兒都更加聽話。
他枯坐在房間裡,等到了午飯時間。正在用餐,外面響起了一陣陣喧譁,正在無聊中的他自然豎起耳朵把這場熱鬧聽完了。原來是一家來自瀾州的六兄弟死了三個,活著的三個人想把兄弟們的屍體揹回瀾州,而船工不讓死人上船,這才吵了起來。
真是可憐,他禁不住想,這六兄弟離家來到寧州這片羽人的土地上,忍受著羽族的歧視白眼,無非是想求碗飯吃。但為了這碗飯,他們最終卻丟掉了三條性命。生命與金錢,抑或生命與權力、生命與女色、生命與仇恨,究竟孰輕孰重,一個正常人都能夠很輕易權衡出來。然而,人們卻總是做出錯誤的抉擇,總是把生命放在天平的末端,以至於失去一切。
也許長門僧就是看透了這一點吧,安星眠忍不住嘆一口氣。一年之前,雖然他身入長門好幾年了,能夠把一切經義講解得頭頭是道,卻從來沒有在內心深處認同過長門,也並沒有把自己當做一個真正的信仰堅定的長門修士。但是,經歷了過去一年的種種劇變,以及最近兩三個月的殫精竭慮,他才忽然發現,他真正開始羨慕和嚮往那種內心的寧靜,並且希望自己也能進入這樣的境界。
他搖晃了一下腦袋,決定不再胡思亂想下去,因為現在必須要積蓄精力,準備著靠岸後和宇文公子的會面。也許這是一場不需要動手打架的會面,卻可能比動手打架還要累,面對著老奸巨猾的宇文公子,一不小心腦子就會不夠用。
於是他盤腿坐在床上,開始冥想,用這種方法讓自己的思維沉靜下來,暫時不去想那些讓人恨不能敲破自己腦袋的煩心事。在海浪的顛簸中,他讓頭腦陷入某種近乎空靈的狀態,渾忘了時間的流逝,當重新睜眼時,周圍已經暗了下來,飯菜的香氣從門外飄進來,原來已經到了晚飯的時候。
「安先生,您的晚飯需要送進來嗎?」門外正好有人邊敲門邊發問。
安星眠隨口回答:「請送進來。」但當門外的人真的走進來之後,他卻愣住了。
走進門來的赫然是宇文公子。曾經和他有過一面之緣、卻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並且在長門事件中幫過他大忙的宇文公子,也是以雷霆般的手段綁走雪懷青以便脅迫自己的宇文公子。
宇文公子的臉上依舊帶著和藹親切的微笑,自己伸手拉過椅子,在安星眠身邊坐下。安星眠這才意識到自己仍舊以盤腿冥想的姿態坐在床上。他慢慢地伸腿下床,慢慢地穿上鞋子,力求在宇文公子面前顯得泰然自若,毫不慌亂。
「抱歉我說謊騙了你,」宇文公子說,「這艘船上,才是我選擇好的碰面地點。」
「很像你的作風,」安星眠說,「讓人出乎意料,難以應變。而且在茫茫大海中,就算我想逃,也無能為力。」
他忽然間想到了點什麼,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但臉上還是若無其事:「懷青也被你的人帶到了這艘船上,對嗎?你之所以用小船繞路送我上來,就是為了防止我和她不小心碰面。」
「因為騎馬比馬車的速度快,馬車走了三天,騎馬只用了兩天,所以你們二位在同一天到達厭火城,上的也是同一條船。」宇文公子氣定神閒地回答。
「那你就不怕我現在打倒你,以你做人質去威脅你的手下?」安星眠忽然目露兇光。
宇文公子笑容不變,優雅地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安星眠身前的桌子上輕輕一戳,木頭桌面上立刻出現了一個圓滑的小洞。安星眠不覺一怔,宇文公子已經收回了手指:「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和人動過手了,但那並不意味著離開別人的保護我就沒法活命。」
「看來我只剩下和你談判這一條路可走了。」安星眠嘆了口氣,「那我們言歸正傳吧,你究竟想要得到什麼?確切地說,你找我無疑是為了薩犀伽羅了,那麼懷青呢?她有什麼能讓你感興趣的東西?」
宇文公子輕笑一聲:「我原本只是為了你而來,卻萬萬沒有想到,雪小姐會身懷一個絲毫不遜色於你所有的秘密。這樣的話,找到了兩位,就有辦法找齊我想要的兩樣東西。不過現在,我暫時不能告訴你真相,明天吧。」
「為什麼要等到明天?」安星眠很想這麼問,但他最終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知道,宇文公子這樣的人,如果不想開口,那是不可能從他那裡問到任何東西的。但他的腦子並沒有閒著:現在他、雪懷青和宇文公子三個人都在船上,無論想要說什麼話都可以了,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第二天?
宇文公子不再多話,離開了房間,然後有真正的僕人給安星眠送來晚飯。安星眠草草吃過東西,揣測了一會兒,想到了一些可能性,但無法確定。最後他啞然失笑:就算猜出來了又如何?雪懷青在對方手裡,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輕舉妄動,所以還不如養精蓄銳,靜待明天的到來。
安星眠再次進入冥想的狀態,直到聽到船上傳來一連串的慘叫聲。他仔細聆聽,隱隱聽到似乎是有人在叫「屍變」,不覺在心裡嘆息一聲,猜測是海船在風浪中的顛簸讓那三兄弟的屍體移位,以至於被當做屍變。愚民畢竟是愚民,總是相信那些能夠嚇人的奇談怪論。人死了就是死了,靈魂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是空空如也等待腐爛的軀殼罷了,怎麼可能再動……
想到這裡,他一下子跳了起來,顧不上穿鞋,也顧不上宇文公子不許他離開房間的禁令,光著腳衝了出去。屍體的確不能自己動,但假如是被旁人所驅使的呢?他在一瞬間猜到了,這一定是雪懷青搗的鬼,如果此刻不趕過去相助,只怕自己要抱憾終生。
安星眠一路狂奔衝到船的另一側,沒有見到雪懷青,卻看見不少人在對著海里指指點點,他趕忙撲到船舷旁,這一看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突然在心裡炸裂開,極度的狂喜和極度的驚駭同時爆發,剎那間填充了全身。他禁不住大叫一聲,彷彿要讓所有的複雜情緒都隨著這一聲竭盡全力的喊叫釋放出來,否則的話,似乎身體難以承受這樣的衝擊。
他看到了雪懷青,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夢見的雪懷青。
但是雪懷青竟然在海里,在這片茫茫無際、怒濤狂卷的大海里。她看上去是那麼的柔弱無助,就好像一片樹葉,隨時可能被撕得粉碎。
而宇文公子也在此時循聲趕來,先前已經約略見識過一點他的厲害,要是被糾纏上了就不妙了。安心眠把心一橫,不顧一切地縱身一躍,跳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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