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已經有一個來月沒有開張了,馮老大最近的火氣格外的大,動不動就出手揍人。作為遊曳在這片海域裡的最有名氣的海盜,連續一個月不開張確實有些讓人難以容忍。但這些日子實在是運氣太差了,不是風浪太大無法出航;就是白白在海面上巡邏一天,卻始終碰不到船隻;再不然就是好容易發現了船隻,身邊卻跟著官兵的護衛艦。
前一天夜裡,霍苓海峽風浪大作,狂風吹折了馮老大座船的桅杆,這可是極大的惡兆,這讓馮老大的憤怒上升到了頂點。儘管從師爺到手下一再苦勸他今天不要去做生意了,「折了桅杆太不吉利了」,他還是一意孤行,等到天剛亮風浪止息,就跳上另外一艘船離島而去,堅決地出海了。
這一次的運氣好像依然不怎麼好,離島一兩個對時了,還是什麼都沒發現。馮老大正在指天咒日,一名手下忽然跑過來報告:「島主!前方發現有幾個人漂浮在海上,好像是浮屍,要不要撈上來搜一下身?」
「沒出息的混賬東西!」馮老大狠狠給了手下一耳光,「我們是海盜,有身份的人,怎麼能幹這種下三濫的丟臉勾當?」
「我……我只是想著好久沒開張了,萬一搜出點兒銀票珠寶什麼的,也算填一下缺口麼。」手下很委屈地說,「有兩具屍體的衣服看上去不錯,沒準兒是有錢人呢。」
馮老大躊躇了一下,終於一跺腳:「媽的,這話說得也有點道理……撈上來吧!」
於是手下們放下小舢板,把海里的那四男一女五具浮屍撈了上來,然後這五具屍體的形貌讓海盜們產生了困惑。乍一看,這些屍體應該是剛剛落水不久的,因為他們都並沒有被海水泡得腫脹起來,但屍體與屍體之間還不大一樣。其中三個看起來像貧苦村夫的屍體,顯然應該死去很久了,而那一對「看起來像有錢人」的青年男女則栩栩如生,彷彿剛剛才斷氣。這一男一女兩個人如果活著,真是算得上一對璧人,男的相貌英俊,帶有幾分書生的儒雅之氣,女的是個羽人,有一頭亮眼的金髮和一張美麗純淨的面容。常年在海上飄蕩的海盜們,很難能見到這樣的漂亮姑娘,就連一向鐵石心腸的馮老大都忍不住深表遺憾。
「他孃的!這麼漂亮的妞,就這麼死了,真是太可惜了!」他狠狠一拍巴掌。
沒想到,這一聲巴掌的響聲就像是某種訊號,這一男一女竟然睜開了眼睛,唬得海盜們連連後退。不過他們畢竟都是一群亡命之徒,馬上反應過來,這兩個人不過是在裝死。
「原來還活著!」馮老大獰笑一聲,「那就太好了!老子正好缺個壓寨夫人……怎、怎麼回事!」
馮老大話說到一半,忽然驚呼起來,因為他看到另外三具屍體也緩緩動了起來。如果說這一對郎才女貌的青年男女還可以用裝死來解釋的話,另外三具屍體可都是膚色灰黑、肢體僵硬,隱隱可以聞到屍臭,見慣了死人的海盜們一眼就能做出判斷,這三位全死透了。可是現在,死透了的三個人竟然開始行動,慢慢地從甲板上站了起來,膽小的海盜已經禁不住要轉身逃走了。
「媽的!詐屍了?」馮老大能當上海盜頭子,自然有過人的膽量。此刻即便面對死屍復活的奇事,也並沒有嚇破膽,反倒是兇性大發,管他三七二十一,迎上前去照著一具屍體就是當胸一拳。他拳力沉重,經常吹噓自己能一拳打死一條鯊魚,這一拳砰的一聲,打得屍體的胸口都凹陷下去了。
但屍體還是沒有絲毫停步,繼續大步向前。當馮老大終於反應過來「這他媽的是屍體根本不怕疼啊」的時候,三具行屍已經欺近身前,一個拿胳膊,一個拽腿,一個按頭,把馮老大拉到地上死死按住。
「誰敢亂動,就把他的脖子擰斷!」那個英俊的年輕人張口喝道,「把你們手裡的兵器都扔了!」
事關老大的生死,海盜們誰也不敢動,乖乖聽話扔掉了兵刃。馮老大氣得滿臉通紅,也可能是被臊的,因為他還從沒在手下面前這麼丟臉,但是面對著復活的行屍,他實在沒什麼辦法。而且這些行屍有著超乎尋常人的大力氣,以他的蠻力都沒法掙脫,只好老實下來,不再掙扎了。
「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年輕人很滿意,「麻煩各位幫我們找幾件乾淨衣服,再給我們一些食水,最好能燒點薑湯驅寒——啊,貴船還有女海盜,那就更好辦了,女孩子的衣服也麻煩借一身吧。」
行屍們對待馮老大如此粗暴,但這年輕人說話卻相當客氣禮貌,只是這背後隱藏的仍舊是不怒自威的脅迫。他發完指令,海盜們趕緊撲進船艙去為他準備,生怕步子慢了惹怒了他,當真把馮老大的脖子咔嚓一聲擰斷。年輕人頓了頓,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一雙赤腳:「有多餘的鞋子也麻煩給我一雙,謝謝。」
這一對青年男女,當然就是半夜跳入海里的雪懷青和安星眠。雪懷青用屍舞術將三具行屍當成了能自己發力的浮囊,馱著二人在海里漂浮了一夜,憑藉著行屍驚人的力量,苦苦支撐了一夜。天明之前,風暴終於止息,海面上恢復了平靜,而兩人的運氣也實在是好,竟然遇上了急於開張的馮老大,這才算真正脫離險境。
雪懷青本身有一些屍舞者獨特的法門,可以迅速讓衣物乾燥,但用精神力指揮著行屍們在海上漂流了一夜,就算是她健康時也會吃不消,何況現在身子還沒有痊癒,所以她儘可能不再使用任何秘術,換上了女海盜的衣服,倒是別有一番風韻。
「我之前曾經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我們倆重逢的時候會是什麼樣,我應該對你說一些什麼話,」同樣換了一身海盜服飾的安星眠扶著她躺到一張軟榻上,「可我實在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隨時可能淹死人的海水裡重逢,忙得一晚上都顧不上說話。現在我很想對你說些什麼,但是腦子好像被鹹水泡壞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就什麼都不必說了,」雪懷青微微一笑,「你我之間,原本不必多說些什麼。」
她輕輕靠在安星眠身上,安星眠伸過左臂摟住她,用右手一勺一勺喂她喝熱氣騰騰的薑湯,每一勺湯都先吹一吹以免太燙。喝過半碗薑湯後,又嚼了一些魚乾蝦乾之類的乾糧,雪懷青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身子也不再發抖了。安星眠長出了一口氣,對她說:「你睡一會兒吧,這位馮島主已經被我用纜繩捆住了,除非他是夸父,不然不可能掙脫,你不必再運用屍舞術了。」
雪懷青信賴地點點頭:「我的確累啦,就交給你吧,小心點兒。」
安星眠小心地鬆開手臂,把她放在榻上,雪懷青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緩,沉入了睡夢中,一直雄赳赳氣昂昂站在一旁的三個行屍立即像洩了氣的皮囊,軟倒在地上。屍舞者原本可以通過精神聯絡在睡夢中也讓屍僕保持運動能力,可以進行簡單的站崗,但雪懷青太累了,而和安星眠的重逢也讓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完全信賴的人。所以她徹底放鬆了精神,不再驅使那三具可憐的屍體。
看著熟睡的雪懷青,安星眠幾個月來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雖然此刻兩人身在一艘大海里的海盜船上,還有無數窮兇極惡的海盜環伺周圍,但他終於和雪懷青重新在一起了,兩個人在一起,似乎就勝過了一切。
馮老大惡狠狠的說話聲打斷了他的遐思:「喂,你剛才說‘屍舞術’?這個妞兒,是不是傳說中可以讓屍體幫你打架的屍舞者?」
安星眠點點頭,馮老大狠狠啐了一口:「可惡!老子還以為那些傳說都是假的呢,沒想到今天遇上了真的!」
「放心吧,我不會為難你的,這位當家的,」安星眠說,「我們只是需要一條船把我們送回大陸而已,到了岸上,我不但會把船還給你,還會付你船資。」
馮老大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們是海盜,耽誤了生意,你那點船資能補得回來嗎?」
安星眠聽他說完,伸手從換衣服時掏出來的雜物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幸好上船前我早有準備,用防水油布裹住了這幾張銀票,應該還能用。」
他解開油布包,把包裡的東西遞到馮老大面前,果然是幾張略有點潮溼但還沒有破損的銀票。馮老大看清楚了上面的數額,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這些……全都給我?他奶奶的,大半年不用做生意啦!」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安星眠說,「不過我知道你心裡還有些不服,覺得我們是靠屍舞術的出其不意才制服你的。」
「那當然了,老子十四歲上了海盜船,在這片海域縱橫三十多年,從來沒有活人能擋得住我的拳頭!」馮老大又是一瞪眼。
「我剛才發現,你是一個粗魯暴躁的人,但你的手下對你非常忠心,當你被我們抓住後,他們簡直不敢有絲毫違逆,我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安心眠沒有接茬,而是有些奇怪地轉移了話題。
「那當然!」馮老大十分驕傲,「老子一身的傷疤,有一小半都是為了救這些兔崽子的小命而添上的!」
「這說明你至少是個講義氣的人,按照我的推斷,講義氣的人一般都信守諾言,對麼?」安星眠又問。
「這片海里混的人都知道,我馮老大說出口的話,比海底的珊瑚砂金還硬,從來沒有反悔過。」聽到安星眠的語氣裡有讚揚的意味,馮老大的口氣也和緩了一些。
「既然這樣,我們來打個賭吧。」安星眠說著,走上前去替馮老大解開了繩索。馮老大大為驚詫,雖然恢復自由,居然忘了立即向安星眠出拳,而是有些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想要幹什麼?」
「我知道剛才的事情你不服,死人不怕痛,不懼怕你的拳頭,那我陪你過幾招吧,」安星眠活動著手腕,「你要是贏了,可以踢我們下船,我順道奉送全身上下所有的財物;你要是輸了,就麻煩你這艘船供我驅策一段日子,當然,錢會照付。」
馮老大有些摸不著頭腦:「你是不是在海里被泡傻了?」
「沒有,事實上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安星眠說,「但這個賭我必須打,因為我不只是要活命,還得借用這條船完成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否則的話,即便這一趟僥倖脫逃,下次難保還得跳海。」
「我明白了!」馮老大作恍悟狀,「你是要去追把你扔下海的人,幹掉他們永絕後患。但你自己沒本事追上他們,就想用我的船。」
「你猜得挺接近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安星眠說,「怎麼樣?賭不賭?」
馮老大想了一會兒,大吼一聲:「賭了!」
這一場甲板上的決鬥吸引了幾乎全船的海盜來圍觀,剛才馮老大被幾具屍體制住了,確實海盜們心裡都不怎麼服氣,眼下有機會翻盤找回顏面,自然不容錯過。馮老大也確實不願佔便宜,愣是要安星眠多休息一天,因為他在海浪裡掙扎了一夜,體力顯然有所欠缺。
「抱歉,我等不及了,我必須要立即出發追趕那艘大船,多等一個對時都有可能追不上了,」安星眠說,「現在開始吧,我的體力足夠。」
馮老大皺起眉頭,想了想,忽然掄起右拳,重重地朝自己的左臂上砸了一下。這一下力道十足,發出一聲悶響,安星眠不覺一愣。
「好了,老子的左臂很疼,打起來也發不了力,咱倆算扯平了,」馮老大的臉上絲毫不顯出疼痛的表情,「來吧,開始吧。」
他又扭頭對海盜們說:「你們這幫兔崽子都聽好了,這是公平的賭賽,誰要是敢多事,老子剁了你的狗爪子!」
海盜們自然是唯唯諾諾不敢有半個不字,安星眠點點頭,示意馮老大進招。馮老大深吸一口氣,虎吼一聲,右拳只一晃,竟然已經到了安星眠的面門。
勁風撲面,安星眠心裡微微一凜,急忙扭頭閃開,這才知道自己有些託大了。他先前看三具行屍一個照面就制住了馮老大,以為他會很好對付,但沒想到此人還是有些真材實料的,剛才可能真的只是因為太過輕敵。現在他身背賭賽的壓力,自然全力以赴,這一拳速度力量俱佳,換成一般的武士,恐怕很難抵擋得住。
安星眠閃身避開後,右手上舉,反拿馮老大的右臂,想要擰脫他的關節。但這馮老大強壯異常,用力之下竟然卸不脫關節,反倒被他用力一振,震得自己肩膀生疼,不得不倉促放手。馮老大轉過身來,右拳如風般揮舞,招式看起來簡單樸實,但勝在力道強勁、速度驚人,逼得安星眠連連後退,不敢與他硬碰。
真糟糕,這回太輕視對手了,安星眠心裡暗暗焦急。其實如果是在精力充沛的時候,他對付這樣純粹剛猛的路子還是穩操勝券的,但馮老大之前說得沒錯,在海里掙扎了一夜,他的精力實在有些不濟,反應也比平時慢了不少。
但他必須咬緊牙關打這個賭。從上了這艘海盜船之後,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利用這艘快船去追擊宇文公子。但他也知道,以武力脅迫一群海盜,只能得逞一時,畢竟他和雪懷青只有兩個人,而雪懷青至今尚未痊癒,周圍卻是群敵環繞,更何況自己對航海一竅不通。萬一海盜們故意走上一條錯誤的航路,甚至出點岔子反而被偷襲,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他只能冒險和馮老大賭賽,希望能堂堂正正地指揮海盜船為他效力。
馮老大的左臂果然不怎麼靈活,力道也不足,但他集中精力使用右臂,反而威力更增。而且他在大海上縱橫多年,實戰經驗原本豐富,安星眠屢屢故意示弱試圖誘他露出破綻,他卻始終不上鉤。大概是之前因為過於大意而在行屍身上栽了跟頭,馮老大現在異常小心謹慎,攻勢雖猛烈,但每一招都留有餘力,決不讓對手趁虛而入,一點一點消耗著安星眠的體力。
這下子難道要偷雞不成倒蝕一把米?安星眠的背上已經溼透了,汗水滾滾而下,一般是因為劇烈的搏鬥,另一半是因為緊張。他有些後悔自己把話說得太滿了,但是事到如今,別無退路。假如這一戰敗北,他和雪懷青的處境將會如何,真是難以想象。
想到雪懷青,他不由得勇氣倍增,橫下一條心,突然間變招,招式開始變得兇狠。這仍然是風秋客傳授他的關節技法,而且是精華中的精華,據說來自於古老的羽族鶴雪術,但他平時卻很少使用,因為這些招式殺傷力太大,中招的人不會只是關節脫臼那麼簡單,而是骨頭會被狠狠折斷,甚至留下終身殘疾。安星眠心地仁善,和人動手往往留有餘地,但眼下,再留餘地的話,他就連雪懷青也保護不了了。
馮老大畢竟只是一個海盜,雖然一身蠻力,並沒有接觸過真正高深的武學。安星眠使出這些化自鶴雪術的精妙關節技法,他登時有些抵擋不住。但他一向性情死硬倔強,雖然手上的招式都有些亂了,仍舊勉力支撐。
海盜們雖然也沒有什麼上道的武學造詣,但對自己老大漸漸被逼入劣勢的處境還是一目瞭然的。他們個個心急如焚,卻也沒有任何辦法。馮老大發出的命令,沒有人可以違拗。
激鬥之中,安星眠忽然腳步一亂,為了避開馮老大的一記反手劈掌,身子微微傾斜,肩部露出一個破綻。這只是他的誘招,之前類似的手法用了很多次,打架經驗豐富的馮老大並沒有上鉤。但這一下,馮老大正被逼得手忙腳亂,已經顧不上冷靜判斷了,一見到破綻,不顧一切地急忙出手,右拳狠狠地向著安星眠的右肩直擊了出去。
安星眠等的就是這一下。馮老大的右拳剛剛伸出,他已經陡然變招,右肩下沉晃開馮老大的拳頭,接著雙手圈攏,如同一個合攏的捕獸夾一樣,把其右臂夾在其中。這是風秋客所傳授的羽族關節技法中相當毒辣的一招,因為羽族本身力量不如其他種族,假如不小心陷入近身肉搏,下手必須兇狠。這一招以雙臂夾擊對方的單臂,一旦吐勁發力,對方手臂立即被絞斷,而且斷骨處會片片碎裂,難以接續,只能留下終身殘疾——假如此人在這一戰中沒有喪生的話。
馮老大一拳揮出,卻發現安星眠早已判斷出了他的動作,這一拳沒有打中,緊跟著自己的右臂就被對方的雙臂牢牢絞住。他心裡一涼,知道這一招的厲害,一時間萬念俱灰,忍不住閉上眼睛,開始在頭腦裡想象自己日後失去右臂、變成一個獨臂海盜的情形。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他完全難以預料。安星眠的雙臂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沒有發力,卻反而鬆開了。馮老大顧不上去想這是為什麼,幾乎是本能地一屈臂,化拳為肘,重重頂到安星眠胸口。安星眠被這一記肘擊打得連退了七八步,仰天摔倒在甲板上,掙扎了好幾下才踉踉蹌蹌地勉強站起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海盜們眼見他們的首領從劣勢中反敗為勝,都大聲歡呼起來,連雪懷青也被驚醒了。她走出船艙,正看見安星眠面色慘白,嘴角還在流血,不由得大為吃驚,正準備用屍舞術召喚屍僕上去拼命,卻又看到馮老大猛一揮手,制止了海盜們的嘈雜聲響。他轉向安星眠,惡狠狠地問:「剛才你明明可以把我的右臂徹底廢掉,為什麼手軟了?」
安星眠撫著胸口咳嗽了幾聲,苦笑著說:「我和你又沒有什麼冤仇,說起來,我們的命還是你救的,我不能下那樣的重手。其實,追上那艘船對我真的很重要,但是我……我是個蠢貨。」
此時他也看見了雪懷青,心裡一下子湧起了無窮的悔意。一念之仁,他沒有對這位性情爽直的粗魯漢子痛下殺手,到這時候他才意識到,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就算眼前這個海盜大發善心,願意送自己一條小船讓兩人逃生,失去了這個利用海盜船要挾宇文公子的黃金機會,他和雪懷青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在各方勢力的追殺下慢慢找到真相。
這樣做對嗎?他一時間很迷惑。他沒有對馮老大下狠手,或許算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和原則,但卻絕對對不起自己所愛的人。如果這一念之差害死了雪懷青,他就是殺死自己一百遍,也不可能洗刷掉內心的痛苦與悔恨。
就在這迷迷糊糊神遊天外的時刻,他感到一個柔軟的身體靠近了他,扶住了他,然後一隻略帶冰涼的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他猛然回過神來,發現扶住他的是雪懷青,她的雙眸清澈明亮,沒有半分怨懟。
「雖然我的選擇可能和你不同……但你做得沒錯,」雪懷青輕聲說,「堅持自己內心的信念,那才是我喜歡的你。」
這是安星眠第一次聽到雪懷青把那句話說出口。雖然兩人彼此心意相通,其實不需要口頭的表白,雖然眼下形勢險惡,隨時可能有性命之虞,他仍舊感覺到,彷彿有一道溫暖的陽光照進了心頭。那一剎那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不愁不懼了,只要雪懷青還在他身邊。
「我輸了,請島主發落吧。」他轉向馮老大,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再是苦笑的真正微笑。
馮老大上前幾步,像是看見了怪物一樣上下左右打量著安星眠,忽然發問道:「你他媽的真的是蠢貨嗎?」
安星眠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似乎不管給出肯定的答覆還是否定的答覆都不太妥當,只好保持沉默。馮老大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你這個蠢貨!我馮老大是什麼人?當著這幫兔崽子的面,明明知道是你先讓我一招,保住了我的胳膊,我還有臉自認自己是贏家嗎?」
安星眠從他的話裡聽到一點轉機,不覺精神一振:「如果馮島主的確是個英雄的話,大概……不會那麼認為吧?」
「英雄你奶奶!」馮老大怒吼道,「老子是個海盜,乾的是殺人燒船搶東西的勾當,狗屁英雄!」
他接著語氣稍微溫和了一點:「但是不是英雄也得要臉面!這一場,該是你贏了,這條船現在開始歸你指揮,直到解決了你的仇家為止。不過得有個期限,不然你要是一輩子找不到那艘船,我總不能一輩子不做生意。」
「多謝島主,那我就不廢話了,」安星眠十分感激,「你常年在霍苓海峽打……做生意,對於一般商船的航路應該挺熟悉的吧?」
「那是當然。」馮老大挺了挺胸脯。
「那就麻煩按照一般客船走慣了的航線,沿路追下去,如果到靠近海岸的地方還追不上,我們的約定就算中止。」安星眠說。
馮老大二話不說,立即開始向屬下們釋出命令。雪懷青抿嘴一笑:「你看,始終堅持著你的內心,好像也不一定會是壞結果。不過換了是我,可能就不會像你那樣手軟啦。」
安星眠也笑了:「這一回算是運氣不錯吧。其實我當時沒有下狠手,一方面固然是心軟,另一方面也是覺得……這個海盜,隱隱有點像我的結義大哥白千雲。」
「這倒是,把他們倆放在一起比拼粗話,估計三天三夜難分勝負。」雪懷青點點頭。
二
海盜船下掉旗號,開始全速追趕宇文公子乘坐的那艘客船,雪懷青也終於可以安穩地睡上幾個對時。直到她醒來,安星眠才能找到機會和她敘一敘分別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在此之前,兩人都在盡力想象對方的處境究竟是怎樣的,此刻說起來,才發現彼此的猜測其實基本都猜錯了。而雪懷青尤其感興趣的是,老怪物須彌子居然真的來了。
「我當時聽到他們說起,就覺得須彌子不可能來救我,那一定是你安排的圈套,」雪懷青說,「現在我才知道,這確實是你的計謀,但是須彌子卻真的來了。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到底來幹什麼?」
「沒有說具體的,他只是說,你對他還有用,所以他暫時不能讓你死,」安星眠說,「他並不知道你被宇文公子帶到海上了,現在估計還在寧南城待著呢,一邊教徒弟,一邊監視羽人們的行動。」
「可我想不到我對他能有什麼用,」雪懷青皺起眉頭,「我師父留下的遺物裡,最有價值的可能就是那些她寫的《魅靈之書》殘章,但是須彌子早就說過,那是一本邪書,上面記載的秘術對人有害無益。以他的為人,絕不可能在這種事上故意說謊。」
「他確實不會,而且《魅靈之書》還未必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安星眠說,「其實從遇見宇文公子之後,我突然有了點念頭,也許老怪物也是為了你父母的訊息而來的?」
「我想起來了,說不定真是那樣!」雪懷青忽然想到點什麼,「我剛才不是和你講過我母親和那根能奪人魂魄的奇怪法杖麼?這個故事除了你之外,我只給一個人講過,那就是我死去的師父姜琴音。」
「而姜琴音把這件事告訴須彌子也不足為奇,」安星眠恍悟,「這下子就明白了,須彌子也是為了那根莫名其妙的法杖來的。」
他伸出手指頭開始計數:「首先對此感興趣的是以風餘帆為代表的寧南城的羽人,其次是須彌子,然後是宇文公子。這三撥人,只不過是浮在水面之上我們能看到的,還有更多藏在水下未曾露面呢。另一方面,我身上這塊薩犀伽羅,也引來了天驅。我們倆現在就像是兩塊放在盤子裡的大肥肉,引來了無數垂涎欲滴的食客。」
「最慘的是,大肥肉自己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吸引那些食客。」雪懷青嘆了口氣,「你身上這塊寶貝,除了上次在那個地下石室裡幫助我們活命之外,還有別的功用麼?」
「一無所知,」安星眠頹然搖頭,「風秋客那個老傢伙,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很多時候我都想把他的嘴生生撕成兩片。」
「嘴好像本來就是兩片吧,」雪懷青一樂,「別那麼焦慮了。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活著,現在還有這幫海盜幫忙,總有希望的。哪怕是被困在羽族王宮裡的時候,我也堅信,無論如何你都會找到辦法把我救出去。」
「其實有那麼一陣子,我也挺絕望的,」安星眠看著船外一望無垠的海面,「我總感覺我們倆就像一隻小獨木舟,被扔進了這樣的大海里,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傾覆沉沒。但對我而言,心裡還有一口氣撐著沒有斷,那就是,如果一定要沉沒,至少我們倆得在一起,不能分開……」
雪懷青握住安星眠的手,覺得自己的眼眶裡有了一些溫暖溼潤的感覺,過了好久,她才發現,安星眠輕輕靠在她身上,已經睡著了。
「睡吧,」雪懷青撫摸著安星眠的頭髮,「你實在是累壞啦。」
馮老大果然如他自己所吹噓的那樣,言出必行。在承認輸給安星眠之後,他立即命令海盜船全速前進,甚至路上遇到兩艘普通商船都沒有打劫——當然,安星眠給他的銀票也可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海盜船速度奇快,天黑之前就已經可以通過千里鏡遠遠看見宇文公子所在的那艘客船了。馮老大大喜,正要下令追趕上去,卻被安星眠制止了。
「為什麼?」馮老大不明白,「你的仇人不就在那艘船上麼?趕緊追上去,把他拖出來一刀殺了,不是很痛快嗎?」
「那是因為……那是因為……」安星眠結巴了兩句,忽然靈機一動,「那是因為他可能身上帶有藏寶圖!」
「藏寶圖?」馮老大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不行,按照海上的規矩,找到了也是屬於你的。不過我一定會幫你的,我馮老大說出來的話……」
「如果找到寶藏,我們對半分。」安星眠打斷了他。
馮老大愣了愣:「你這話……當真?」
「當然當真。」安星眠硬著頭皮說。其實他倒還真有點開始喜歡上了這個直率粗魯而講義氣守信諾的海盜,如此說謊話誑之,難免稍有內疚,但他顯然不能把真話說出來。好在所謂寶藏云云,倒也不算完全不著邊際,除非薩犀伽羅和雪懷青的母親所持有的法杖不能算寶物。至於對半分,那就只能是說說而已了。
馮老大既歡喜又發愁:「可是這海峽很窄,那艘船走得再慢,明天一早也能靠岸啦,你再不下手,就來不及了,我們畢竟是海盜,不能離岸太近。」
安星眠很是猶豫,不知道是否該追上去。事實上,他心裡清楚,追上去也沒什麼用,宇文公子絕對不會輕易就範,最多不過兩邊大打出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之所以要海盜船急追那艘客船,是因為他想起了他和宇文公子在船上見面時對方所說的話。
「找到了兩位,就有辦法找齊我想要的兩樣東西。不過現在,我暫時不能告訴你真相,明天吧。」那時候宇文公子這麼說。
這句話當時就讓他心生懷疑: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第二天?之後他經過思索,總算有點明白過來,宇文公子之所以一定要等到第二天才和他們談話,是因為只有到了這一天,客船的航程才剛剛好能到達這裡,到時候或許會有一些事情發生。因此,與其正面衝突,還不如監視宇文公子的動向,也許能發現一些線索。
但是現在,安星眠又有些動搖了,因為船已經快靠岸了,宇文公子卻並沒有任何異動。難道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又或者就在自己和雪懷青在海上掙扎的那小半天裡,宇文公子已經見到了他想要見的事物?
他正在躊躇難定,馮老大也在一旁抓耳撓腮急不可耐,顯然完全相信了他關於「藏寶圖」的信口胡謅,雪懷青卻忽然從船艙裡走了出來。安星眠看她衣衫單薄,連忙解下外衣給她披在身上:「怎麼出來了?外面冷,回去吧。」
「我聽到一點奇怪的聲音,」雪懷青說,「可能你們的耳朵捕捉不到,但我的耳朵比一般人要靈敏一點,只是混雜著海潮的聲音讓我有些不好判斷。」
雪懷青的神色看起來有點嚴肅,安星眠微微一怔,忽然想到點什麼:「去年我和你在幻象森林裡,在那片沼澤地的邊緣,曾經目睹了兩位屍舞者的決鬥,當時他們都在……」
「沒錯,亡歌!」雪懷青點點頭,「這片海域上,正有屍舞者在運用亡歌。」
所謂亡歌,是屍舞者的一種戰鬥方式。通常情況下,屍舞者純粹使用精神力量就能操控麾下的屍僕進行戰鬥,但如果遇上讓自己吃不消的勁敵,就可以通過喉部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以這種極細微卻十分刺耳的喉音來刺激屍僕爆發出更大的力量。當然,使用亡歌會加速消耗精神力,甚至損害身體,所以不到緊要的關頭不會被使用。
但是現在,在這片汪洋大海上,竟然響起了屍舞者的亡歌。會是什麼樣的事情正在發生呢?
馮老大一個勁追問亡歌是什麼意思,安星眠耐心給他解釋,雪懷青已經站在船舷邊向遠處眺望。她發現,那艘大客船停了下來。
「咱們也停下來,」安星眠說,「看看他們的動靜再說。」
於是馮老大發布號令,海盜船也降帆拋錨停了下來,三人仍舊遠遠用千里鏡窺探著客船的舉動。這時候,三人忽然發現,千里鏡裡的視界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他們把千里鏡從眼前移開,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見鬼,大半夜的怎麼起了那麼濃的霧,」馮老大不安地說,「這可不能再行船了,這樣的環境下根本看不清礁石,會撞上的。」
「沒關係,反正他們的船也沒動,」雪懷青說,「我還能勉勉強強看清一點輪廓,我來監視吧。」
安星眠和馮老大索性扔下了千里鏡,因為他們看了也是白看,只能聽雪懷青的解說。雪懷青不斷向他們通報動向:「那艘船始終沒有動……好像有人來到甲板上了……奇怪!」
「怎麼了?」安星眠問。
「我看到了一大堆人影,就好像全船的人都從船艙裡出來了,在甲板上集合了,」雪懷青說,「真是奇怪,那麼晚了不睡覺,跑到甲板上幹什麼?看夜霧嗎?」
安星眠也感覺費解,而且他還記得之前那位女斥候告訴他的,這並不是宇文公子的專船,而是一艘普通的客船,船上大部分人都是一般的旅人,而非宇文公子手下,他們不應該是接到什麼命令才在甲板上彙集的。而他也忽然發現,耳朵裡多了某種奇怪的聲響。
「亡歌!我也聽到了!」馮老大已經怪叫起來,「這是啥意思?那個屍舞者唱亡歌的聲音變大了嗎?」
「不,應該不是聲音放大了,」雪懷青搖搖頭,「而是那個屍舞者……靠近了。」
亡歌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刺耳尖銳,讓海盜船上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不舒服。雪懷青目不轉睛,死死盯著遠處的動向。不久之後,她又發現了一些什麼。
「來了一艘船,」她說,「比那艘客船小一些的船隻,樣式很怪,我從來沒見過。」
「那一定是去和客船會合的,」安星眠說,「沒有猜錯的話,正在吟唱亡歌的那位屍舞者,就在船上。」
「兩艘船靠近了……幾乎挨在一起了……好像是有不知哪條船上的人扔了一根繩索之類的東西到另一條船上,我看不大清楚,但是兩條船正在併到一起,肯定是有什麼力量在拖拽,」雪懷青繼續說,忽然語調有點變,「好像真的是在拖拽一根繩索或者是鐵鏈,但是竟然是全船的人在排好隊一起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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