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平時在外面行走、尤其是進入城鎮鄉村的時候,都住在什麼地方?身邊帶著行屍應該很顯眼吧?」那時候他這麼問。
「其實行屍帶在身邊,一般人是看不出來的,所以我們可以輕鬆地住店,」日後會被他出賣的情人回答說,「不過假如去的是危險的地方,或者需要隱藏行跡,我們通常會……睡在墳墓裡。」
「墳墓裡?」蘭沐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的,墳墓裡,」情人略有一絲得意,「首先,除了屍舞者之外,一般人就算武技再高,也會下意識地避開埋死人的地方;其次,如果在墳墓裡遇到敵人,緊急情況下身邊有充足的屍源可以用,雖然沒有特製成屍僕的普通行屍並沒有那麼好用,總算聊勝於無,何況腐屍也能讓敵人從心理上……」
「別說啦!」蘭沐怪叫一聲,「這麼一想想,真是讓人噁心。」
但現在,蘭沐可顧不上什麼噁心了。他避開自己的同僚們,穿行於寧南城的荒野和貴族們的領地,細細搜查著。只有三天時間,他必須利用這三天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須彌子,得到頭功。對未來輝煌的渴求讓他忘記了睏倦和勞累,帶著一身墓土的氣息,自己看起來也像是一具從墳墓裡鑽出來的行屍了。
如果我是須彌子,我會躲藏在什麼地方?蘭沐沒有片刻停止過思考這個問題。他從屍舞者情人那裡聽到過一些和須彌子有關的隻言片語,雖然該情人也從未見過須彌子,不過是道聽途說,但畢竟還是能讓他稍微瞭解一些這個人的狀況。根據描述,須彌子應該是一個膽大妄為、什麼危險偏要做什麼的傢伙,而且一向是尾巴翹到天上。因此他判斷,須彌子如果要在寧南躲藏,躲在那些小墓裡面實在有失身份。這個老混蛋多半會選擇知名貴族家族的大墓,甚至於……
轉眼兩天半過去了,已經到了九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如果在第二天清晨前再找不到須彌子的話,要麼寧南城將不得不低頭放人,要麼領主最寵愛的孫兒將會被殺死,而且還要變成行屍,無論哪樣,都足以讓城邦的臉面丟盡。而蘭沐仍然一無所獲。他下定了決心,要為了自己的前程鋌而走險。
深夜時分,蘭沐潛入了王陵。之前在城務司做那些無聊事務時,他曾負責過王陵重修工程的測繪,對於此地的道路佈局十分熟稔,並且還藉著測繪的機會悄悄觀察過王陵崗哨的安排。他並不知道這個觀察日後會否有用,但那是他的習慣,把一切可能對他的前途有所幫助的東西都記下來。幸運的是,他真的用上了,雖然一旦被發現就會帶來殺身之禍,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想要成功,就得勇於冒險。
蘭沐精確地躲過了所有巡查的崗哨,找到了通往陵墓的道路。說起來,風氏家族統治寧南城不過有一兩百年的歷史,即便加上戰爭帶來的意外死亡,裡面埋葬的領主或者其他王室成員也並不算多,但如同一切的帝王世家一樣,風氏把陵墓營建得龐大無比,似乎是做好了在此千秋萬世統治下去的準備——儘管這種事情在歷史上從來不曾發生。
王陵的機關圖是不允許蘭沐這樣的下級官員查閱的,但他並不需要自己去尋找和對付那些機關。他相信,以須彌子的才能,如果真的選擇了王陵作為藏身之處,就一定已經關閉了所有機關,或者找到一條通道避開了機關。他在陵墓外圍仔仔細細地尋找,在幾近絕望的時候,終於發現地面上的泥土有異。他輕輕地刨開地面的泥土,泥土下面露出了一個盜洞。
真是個多才多藝的屍舞者呢,蘭沐無聲地笑了,看來須彌子帶了幾個很管用的屍僕。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盜洞裡鑽了進去。這個洞挖得很有專業水準,看似狹窄,周徑卻好像用尺子量過似的,恰好適合人體在其中鑽行而不會被卡住。他並沒有費多大事,就已經鑽入了陵墓的內部。
前方是一片漆黑,再也沒有星月可以提供光亮,但他不敢冒冒失失地往深處闖,這裡是王陵,有可能步步機關處處陷阱,一步不慎就會丟掉小命。然而,不往前行,怎麼可能找得到須彌子的下落?
他想到了點亮火折,但這無異於通知須彌子:有人來找你了。到了這時候,他才忽然想起,須彌子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對手,假如要動手,他實在沒有半點取勝的把握。
蘭沐猶豫了一會兒,左右權衡著,忽然一咬牙,跺了跺腳,大步向前踏去。於他而言,若不能獲得足夠的地位權勢,也許寧可一死。
幸運的是,一路走下去並沒有碰上任何機關,這可能是須彌子已經把外圍的機關關閉了。但是越往前走,他就越覺得不安,總感覺似乎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一直躲藏在暗處窺視著他。他猛然想到,屍舞者慣於在黑暗中視物,自己點不點火其實也沒有太大區別。也許現在須彌子就站在不遠處冷冷地注視著他,而他手下的那些恐怖的殭屍正貼在他的背後,伸出冰冷的手爪……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不顧一切地掏出火摺子打亮了,然後他才發現,剛才他的想象實在是太淺薄了,因為真實的情景比他的想象還要更加可怕。
——他已經被包圍了,被一群行屍所牢牢包圍。這些行屍距離他大約十多步遠,站成了一個默契的圓圈,而他正好處在圓圈的中心。更為詭異的是這些行屍的樣貌,它們一個個看上去都那麼的不同尋常,身上穿著半腐爛的、但顯而易見做工精細高貴的袍子,一個個臉上和手上都殘留著乾癟的皮肉。確切地說,圍住他的是一堆乾屍。
蘭沐拼命抑制著自己想要大喊大叫的衝動,並且很快反應過來這些乾屍到底是什麼——它們全部都是王陵裡風氏王族的歷代祖先!羽族的貴族有一種獨特的喪葬手法,在屍體內注入防腐香料,可以讓屍身長年保持不腐爛,而只是慢慢脫水乾癟。這個混賬的須彌子果然是膽大包天,竟然把這些沉睡幾十年或者上百年的高貴王族統統喚起,讓它們充當了他的隨從和僕人!
「膽子不小,居然敢跑到這兒來找我。」一個倨傲的聲音響起。蘭沐尋聲望去,藉助著火摺子的微光,看到一箇中年儒生模樣的男人,正站在行屍圈外,抄著手望向他。這難道就是須彌子?他不禁手一抖,火摺子掉到地上,火苗熄滅了,視野裡重新變作一團漆黑。
火光剛剛消失,他就聽到耳邊有勁風襲來,他倉促地想要出手應對,卻被敵人不知用什麼部位猛地撞到肋下,隨即手肘、肩膀、雙腿同時受到襲擊,幾乎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地被擒住。他感覺那些王族的行屍用冰冷冷的手抓住自己,牢牢按在地上,嘴也被堵住,就像一頭待宰的牲畜。
完了,蘭沐頹喪地想,只一個照面,就被須彌子利用行屍生擒活捉,看來還是太高估自己的實力了。他早應該想得到,能夠在王室護衛的手下搶走王孫的人,是多麼厲害的角色,自己怎麼會試圖單人匹馬去捉拿之?可見利令智昏,這下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連小命也要葬送掉了。
蘭沐正在自怨自艾,黑暗中又響起了說話聲。但奇怪的是,這次說話的不只是剛才瞥到的須彌子,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這個年輕男人正在和須彌子進行對話。
「好了,搗亂的小雜碎被收拾了,我可以繼續教訓你了。」先說話的是須彌子。
「你剛才已經把我揍得挺慘的了,何況我已經向你道過歉啦,為什麼不能饒過我呢?」這是那個年輕男人。聽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在忍著痛,似乎真的被須彌子揍了一頓。不過儘管如此,他的口吻並不慌張,也並不包含著真正討饒的哀求語氣,反而略帶笑意,倒像是和老熟人聊天開玩笑。而兩人接下來的兩句話,讓蘭沐徹底地震驚了。
「你膽敢如此敗壞我的名頭,我當然要好好教訓你一下,」須彌子哼了一聲,「我須彌子的名聲,比你這條小命可貴重多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年輕男子嘿嘿一樂,「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不借用你的名頭,怎麼能嚇唬得住那幫羽人?這不也間接說明您老威名遠揚嘛——一個冒牌的須彌子都能讓羽族最大的城邦束手束腳!」
這話是什麼意思?蘭沐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變成糨糊了。這豈不是在說,綁架王孫的根本不是須彌子,而是這個黑暗中的年輕男人?這傢伙真是膽大包天,一邊敢對勢力龐大的霍欽圖城邦下手,一邊敢冒充須彌子的名頭,這兩邊隨便哪一頭都不是一般人得罪得起的。
「你別弄錯了,冒充我這件事,我非但不生氣,反而很激賞,」須彌子回答,「敢於冒充我的名頭,說明你膽子足夠大,這一點還算招人喜歡。我最生氣的在於你冒充得不到家,丟了我的臉。」
「是麼?我以為我留血書的口氣還算挺像的。」年輕男子喃喃地說。
「口氣確實還勉強算行,其他的都一塌糊塗,」須彌子毫不容情地說,「第一,須彌子下手從來不留活口,而你居然把那些護衛從人只是打暈了事,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我們長門僧不喜歡殺生。」對方回答。這句話又是讓蘭沐心裡一跳。他立刻明白過來,這個假冒須彌子威脅領主的傢伙,就是城邦一直在防範的長門修士安星眠。只是據斥候的情報說,此人性情溫良寬厚,從來不下狠手,也不做惡事,所以人們做夢也想不到,他會使出綁架孩童的招數。可見他為了救出自己的情人,真的是不顧一切了。蘭沐忽然間有些羨慕這樣的真情。
「第二,就算是留血書,我也會直接砍掉他一隻手,用手掌來寫字,像你那樣在手臂上留一條不痛不癢的傷口……你要不要乾脆用紅色顏料冒充鮮血?」須彌子顯然是真的挺惱火的。
「我倒真那麼想過,但是時間來不及了,只好對不起那位仁兄了。」安星眠嘆了口氣。
「最可氣的是,你帶著這個小娃兒,躲到了郊野的荒墳裡去,幸好被我找見了,」須彌子越說越是怒氣衝衝,「須彌子是什麼人?不住進王宮和領主搶地盤就不錯了,躲到那種地方去裝孤魂野鬼?」
這話剛一說完,蘭沐就聽到墓室裡響起了一陣噼裡啪啦拳腳相交的聲音,顯然是須彌子說著說著又火大了,操縱著行屍又要去教訓安星眠。他的耳朵裡不斷傳來骨骼被折斷時發出的清脆響聲,這才想起來,斥候的情報裡說,安星眠非常擅長關節技法。看起來,那些高貴得一塌糊塗的先輩屍身,先是被須彌子當成了僕從,然後又要被安星眠弄成殘廢,實在是罪過罪過。
過了好一會兒,打鬥才停下來,安星眠氣喘吁吁地說:「喂,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這些殭屍打人挺疼的!」
須彌子又是一聲冷哼:「疼才能讓你長點記性。」
「真是對不起這些羽人的先祖們啊,」安星眠很是無奈,「你明明自己有屍僕,偏偏要用別人的祖宗來打架,是想炫耀你的屍舞術登峰造極、連百年乾屍都能驅動嗎?」
「只不過是你這條小命還有點用處,我得暫時留著,我要是用自己的屍僕,你還有命在?」須彌子說著,語氣忽然溫和了一點點,「再說了,這也算是獎勵你,好歹給我找到了一個徒弟。」
怎麼又扯到徒弟的話題上面去了?何況把打人一頓算作獎勵,也真是足夠匪夷所思。蘭沐正在想著,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因為墓穴裡響起了第三個聲音,一個很耳熟的聲音。
「師父,你就饒了安大哥吧,他這幾天把我照料得著實不錯,也算是功勞吧?」這是一個稚嫩的童音,「更何況,我看他的身子骨不怎麼結實,簡直和我們羽人一樣瘦,要是真打壞了,就沒法幫你的忙了。」
這個聲音蘭沐過去曾經聽到過,正是害得虎翼司上上下下苦苦找了三天的被綁架的王孫:風奕鳴。
領主最喜愛的孫兒拜一個屍舞者為師?高貴的羽人王族要做一個屍舞者?堂堂的王族之後、未來領主的可能人選和城邦的死敵攪和在一起?蘭沐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過去三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無從知曉,也永遠沒有機會知道了。須彌子好像是直到這時候才想起了他的存在,並且下定決心不能讓他帶著那麼多的秘密走出去。按住他的那些乾屍的手開始用力,他聽到了自己的頸椎被擰斷的聲音。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蘭沐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許多年前被自己出賣的情人。這世界還真是諷刺啊,他用最後殘存的意識想道,許多年前我出賣了一個屍舞者,現在,另外一個屍舞者無意間為他的同類報仇了。
四
四天之前的夜裡。
安星眠和不知名的女天驅殺手對面而坐,看上去好像兩個老友在談心,讓人難以想象就在幾分鐘前,兩人有一番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手。
「薩犀伽羅……恕我不能交給你,」安星眠說,「也不能交給其他的任何人。」
「這東西留在你身上,沒有任何用處,因為你壓根就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女天驅尖銳地說,「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給你帶來無窮無盡的危險和麻煩。」
你壓根就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女天驅的這句話,正說到了安星眠的心坎上。多年以來,薩犀伽羅被偽裝成他腰帶上的一塊飾物,一直跟隨著他,他卻從來沒有在意過。他回想起在不久之前,面對著陷害長門的真兇,當眾人即將陷入絕境時,薩犀伽羅忽然被喚醒,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消解了對方看似不可阻擋的秘術。另一位和安星眠並肩作戰的長門僧一口叫出了薩犀伽羅的名字,從那時候起他才知道,自己到底佩戴了一塊什麼玩意兒在身上。
和薩犀伽羅一樣奇怪的還有教授他武技的風秋客。這個武藝高強的羽人從將近二十年前就一直暗中跟隨在安星眠左右,保護著他的安全,無論安星眠怎麼懇求,他都陰魂不散。最初安星眠相信了他所說的話,以為他是試圖向自己的父親報恩,到最後他才明白過來,這廝壓根就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保護薩犀伽羅。這塊東西彷彿重於一切,讓風秋客這樣一個能和須彌子打成平手的絕頂高手拋下他原有的身份和生活,遠離家鄉長居東陸,一直像個保鏢一樣跟隨在安星眠身旁。
這之後的日子裡,他一面思考著解救雪懷青的辦法,一面也在猜想著薩犀伽羅的真相。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和風秋客所在的城邦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會從小就被他帶在身上?為什麼風秋客不索性把這玩意兒直接收回去,而要任由這件至寶一直放在一個非親非故的人類身上?
這些問題攪得他很頭疼,卻又找不到答案,博覽群書的他從來沒有在任何書本里見過這四個字,也不曾聽老師提起過。那位叫出了薩犀伽羅名字的長門僧,也只是在傳說中聽到過它的名字,對其他細節並不知曉。離開藏身的河洛地下城之前,他還專程向幾位淵博的河洛長老請教過,但河洛們知道得並不比那位長門僧多多少。
「嗯,在一些古老的傳說中,的確提到過這件法器,最久遠的可能得有幾百年甚至上千年,」河洛長老告訴他,「但是並沒有任何文獻精確記載過它的相關資訊:製造者、外形、法力、持有者、交戰的記錄……一概沒有。甚至沒有人能證實它的存在,連薩犀伽羅這個名字都不敢確定,有不少人以為這只是一個捏造出來的無稽之談。」
「現在看起來,它恐怕是真實存在的,」安星眠把腰帶解下來,遞給幾位長老,「就是這塊翡翠。」
他大致講述了之前發生的事情,長老們沉吟許久後,對他說:「我們並不知道它消解秘術的原理是什麼,但是你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危及生命的時刻,千萬不要動用它。它現在還基本處在沉睡的狀態,一旦喚醒,也許會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威力,不是你可以控制的。」
「可是假如它真的想要醒來,也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安星眠苦惱地說,「但願這一次去寧州,我能碰巧找到辦法解決掉它。說真的,一不小心被它幹掉猶在其次,如果風先生真的要跟在屁股後面一輩子的話,我寧可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算了……」
此時此刻,回想起過往的一切,安星眠心裡還是一片茫然。眼前這位美麗的女殺手看來知道得比自己略多一點,但她多半是不願意告訴自己的。但他還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提出了疑問。
「想都別想,」女天驅衝他扮了個鬼臉,「那麼重要的事情怎麼可能告訴你?」
安星眠悶哼一聲,無法可想。這如果是個男人,搞不好他還可以抓住對方逼問一下,但面對著一個年輕姑娘,尤其臉上帶著一道令人憐憫的刀疤的姑娘,他實在沒法下手。
「怎麼了?是不是想要對我用刑,看看我臉上的刀疤,又不忍心了?」女天驅就好像會讀心術。安星眠不知自己是該點頭還是搖頭,還沒等他回應,女天驅就做出了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動作——她伸出手,把那塊傷疤撕了下來。原來這傷疤是假的。
「你為什麼要偽裝這道傷疤?」安星眠問。
「因為根據我掌握的資料,安先生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女天驅笑嘻嘻地說,「臉上多一道刀疤,會讓你對我多一分同情心,這樣刺殺你的時候會多一點成功的可能性。遺憾的是,你的反應比我想象中還快,這樣都沒能得手。」
看著女天驅充滿遺憾的臉,安星眠更是無奈:「你倒還真不像天驅,而是像個把刺殺解構成一門藝術的天羅……那你現在為什麼又不偽裝了?」
「刺殺失敗了呀,留著也沒用了,」女天驅驚奇地看著安星眠,「難道你喜歡臉上留著刀疤過一輩子?我這樣子不好看嗎?」
安星眠說不出話來。這個女天驅顯然是那種口齒伶俐而又十分有心計的型別,嘴上一會兒認真一會兒頑皮一會兒插科打諢,看似口無遮攔,但絕不會把任何半句不該說的話說出來。這當口,他有點希望自己的好朋友白千雲在身邊。白千雲並不是一個粗魯的人,但在必要的時候,他的心腸會比安星眠剛硬得多,會把這個姑娘當成男人看待而毫不留情地對付她。但安星眠不是白千雲,縱然女天驅剛才差一點幹掉他,他也沒法真的對一個女人痛下狠手。
尤其當這個女人長得很美的時候。
長得很美的女天驅嘆了一口氣:「安先生該問的也問了,我該不答的也一樣沒有答,看來你也不打算留下我促膝談心——那我可以走了嗎?」
這會兒她看上去又活像一個幹了錯事後耍賴皮的頑劣小孩兒。安星眠再次無話可說,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女天驅吐吐舌頭,慢吞吞地走了出去。安星眠愣在原地,過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己甚至忘記問這位女天驅的名字了。她就像一陣風一樣,來去都不容人有點兒反應的時間。
好像我一直都在認識一些不太正常的姑娘,安星眠在心裡低嘆,不禁想起剛剛認識雪懷青時,她把一隻巨大的蜈蚣拿在手裡細細賞鑑的情形。
這個奇奇怪怪的女天驅的出現,又勾起了安星眠關於雪懷青的種種點滴記憶,這讓他無比地想要馬上見到對方。但現實的走向似乎總和人的願望背道而馳,就在第二天中午剛過不久,他去茶莊找汪惜墨打探訊息,壞訊息傳來了。其時有人上門來求見汪惜墨,安星眠趕忙躲到了後堂,但依然可以聽到外面的聲音。
「我是宮裡派出來採買的,順便替郎大廚來跑腿。」上門的這個少年羽人拘謹地說。郎大廚就是汪惜墨所認識的那個在王宮裡負責為人類賓客做菜的廚師,安星眠立刻知道,這一定是和雪懷青有關的訊息,忍不住一陣興奮。
「哦,他說了什麼?」汪惜墨不緊不慢地問。
「他要我告訴汪掌櫃,今天晚上,他要做一桌特別豐盛的好菜,只給一個人吃,但廚房裡的好茶葉被老鼠弄髒了,」少年人說,「他想請汪掌櫃替他備一些好茶,供那位客人飲用。」
安星眠有些摸不著頭腦,汪惜墨卻立馬讓手下夥計裝了一些東陸好茶,讓這個御廚裡的採買幫工帶走。回過身來,他連忙鑽進後堂,一臉緊張地對安星眠說:「不好了,出事了!肯定出大事了!」
「出事了?怎麼了?」安星眠心頭一緊。
「小郎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我的,如果只是要茶葉,在鋪面上找夥計購買就行了,」汪惜墨眉頭緊皺,「他專程派那小子來找我,其實是為了傳話,告訴我,雪姑娘會在明天被處死。」
「你說什麼?」安星眠失聲驚呼,「他不是隻是說了點做菜的事情麼?」
汪惜墨嘆息一聲:「這是羽族跟人類學來的規矩——處死犯人之前,最後一餐讓他吃得好一點。那小子專門說了,小郎要做一桌好菜,卻只給一個人吃,那就是在暗示我,是給雪姑娘做最後的一頓晚餐了。也就是說,到明天中午之前你還想不出別的辦法,雪姑娘……就沒救了。」
安星眠如同遭到了雷擊,一下子握緊了拳頭。他不知道王宮裡到底出了怎麼樣的變故,讓雪懷青一下子就面臨絕境,他所知道的是,沒有時間了。明天中午雪懷青就會被處死,留給他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天。在這不到一天的時間裡,他必須混進王宮,找到雪懷青,還要把她帶出來——而這是過去若干天他冥思苦想都沒能做到的。
也許可以去找風秋客幫忙?但風秋客居無定所行蹤詭異,往往只有他找安星眠,而不是安星眠去找他。況且此人所全部關注的只是安星眠身上的那塊薩犀伽羅,眼下他多半還不知道雪懷青已經被定了死期。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安星眠在房裡來來回回地轉圈,腦子裡一片混亂,甚至連放火燒掉王宮這種顯而易見無法實現的念頭都一度冒了出來。汪惜墨在一旁憂慮地看著他。最後他猛地抬起手,賞了自己一記重重的耳光。
冷靜。必須要冷靜下來。越是火燒眉毛,越不能亂。他索性盤膝坐在地上,開始強迫自己陷入冥想,用長門僧的修煉方式來把一切無關雜念都排出去。漸漸地,內心的煩亂感稍微消減了一些,他也終於想到了一個曲線救國的方法。當然,這個方法僅僅是一個設想,能不能有那樣的運氣去實現,完全只能看天。但是,時間不允許他去想出一個周密的萬全之策了,不走出這冒險的第一步,一切都是空談。
之前通過死人棺材進入寧南城也是如此。謀劃的時候,他一直猶豫不決,覺得這個法子太冒險,因為進入棺材之後,能否找到兩位盜墓賊這件事就完全不可控了。假如盜墓賊們沒有上當,或者挖洞時出了什麼偏差,他就只能被困在湯氏的墓穴裡活活餓死。這並不太符合他的行事風格。但後來他還是採用了這個計劃,原因就如同他對兩位盜墓賊說的那樣:「人活一世,總有一些值得用生命去冒險的事情要做。」
世上不會永遠有完美無缺的計劃,沒有風險也就不存在成功,安星眠最後得出了結論。更何況,這是為了雪懷青。
那一天下午,前去茶莊傳話的王宮採買小廝購齊了所有物品,正準備駕著馬車回宮,忽然間覺得脖子一緊,像是被什麼人勒住了,瞬間就喘不過氣來。他的耳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別亂動也不許叫,不然我就擰斷你的脖子,聽明白了嗎?」
小廝勉強點點頭,對方這才鬆開手。他大喘了幾口氣,回頭一看,身邊站著一個奇怪的人。此人的頭髮是銀色的,瞳仁是淡藍色的,那是羽人常見的髮色和眼瞳顏色,但是臉型卻又不太像羽人,身材也沒那麼瘦,更像是一個人類。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個偽裝成羽人的人類,走在大街上打眼一看可以糊弄過去,但是要仔細打量就會露餡。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這個偽裝羽人的人類自然就是安星眠了,「我要你把我藏在你買菜的車裡,帶我進王宮,不然我就會殺了你。」
他的語氣冷若冰霜,顯得十分嚴酷殘忍,這是跟著雪懷青學來的。雪懷青身上天生有一種屍舞者蔑視生死的氣度,不必要裝狠裝兇,自然而然就能讓人寒從心起,哪怕她說話時臉上還帶著笑容。然而小廝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那你就殺了我吧,」小廝哼唧了一聲,「把你帶進王宮,萬一被發現了,我自己也是個死。還不如被你殺掉,至少撿個痛快的。」
安星眠有點不知所措。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點呆頭呆腦的小廝居然那麼硬氣。這要是換了其他人,說不定真的會把小廝幹掉,但安星眠並不是一個喜歡殺戮和折磨的人,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應該拿這個小廝怎麼辦。好在他的頭腦還是轉得很快的,愣了一愣之後,他又有了新的主意。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張銀票,在小廝面前晃了晃。
「要麼拿走這個,把我帶進去,要麼我只能真的殺了你再硬搶你的令牌和車,」安星眠努力讓自己的腔調聽上去煞有介事,「我沒有時間了。」
方才視死如歸的小廝接過銀票,仔細看清楚了上面的數額,沉吟了一下:「我就是在王宮當一輩子差也拿不到這麼多錢……成交!」
「但得等到我安全進入王宮之內才能給你錢,」安星眠一把搶回銀票,重新收入懷裡,「要不然你半道上把我出賣了怎麼辦?」
小廝遺憾地嘆了一口氣,開始在車裡替安星眠整理出一個可以藏匿的地方。安星眠看著他麻利的手腳,忍不住問:「你連我是誰,想要進王宮幹什麼都不問一句?」
「關我什麼事啊?」小廝無比干脆地回答,「你就算是要去殺我親爹,我也不會攔著你,只要你給錢就好。」
安星眠在心裡想著,以後誰他媽再跟我說,羽族是一個高貴的種族,我就撕爛他的嘴。
果然一路上沒有出任何波折,小廝把安星眠帶進了專門的驛館廚房。此處和御膳房是分離開的,以免過於濃重的肉味兒讓羽人們聞了不快,但也正因為如此,這裡的看守很鬆,讓安星眠可以從容地下車溜進去,並且找到那位姓郎的廚子。
「你來幹什麼?」郎大廚一張紅潤的胖臉一下子變白了,慌忙把安星眠扯到後廚,「讓人看見了,我是要掉腦袋的!快點離開這裡!」
「謝謝你替我傳遞出來的資訊,郎先生,但現在我還需要你的幫助,」安星眠說,「我的朋友明天中午就要被處死了,我必須把她救出來。」
「那和我沒關係,沒關係!」郎大廚拼命擺手,「我讓人給你傳話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了!你不能害我啊!」
「我不會害你的,我也不會拿刀子逼著你去替我救人,」安星眠擺出一張和顏悅色的臉,「我只想要再問你幾個小小的問題。」
「其實我也想幫你,大家都是人類,誰願意看到自己的同胞被羽人殺死呢?」郎大廚低聲嘆息著,「可是我確實不知道你的朋友關在哪兒的,一般賓客我們可以送菜過去,對於囚徒,我只負責做菜,送菜都是由王宮的專人去送,廚房的人不能插手。要不……晚飯的時候你偷偷跟蹤著過去?」
「不,我現在去找到她也沒用,我一個人沒有辦法救她出去,」安星眠極力壓抑著自己想要馬上見到雪懷青的衝動,「我需要找到一點別的辦法,先讓他們把動手殺人的日期推遲一些。」
「你想要怎麼做?」郎大廚很是意外。
「我的想法是……」安星眠正準備細說,忽然聽到一旁的桌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輕聲響動。有人偷聽!他心裡一驚,立刻一個箭步跨過去,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殺招。他往常和人動手總是留有餘地,但這一次,他必須一擊致命,不能有絲毫閃失。
然而殺招用到一半,他就不得不硬生生地收勢,由於用力過猛,腳下一個踉蹌,腰撞到了桌角上。這一下疼得好生厲害,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強忍著疼痛對著桌下的人咬牙切齒地問:「你躲到這兒來幹什麼?」
這個躲在桌子下面的「偷聽者」,竟然只是一個七八歲的羽族小孩。這個小孩長得倒是眉清目秀討人喜歡,但匪夷所思的是,他的嘴角油光燦燦,手裡正捧著一塊臘肉,通常只有人類會吃、羽人絕不會去碰的臘肉。
「我只是來偷點肉吃,」小孩說,「別那麼緊張。」
說著,他把手裡的肉放到嘴邊,又咬了一口。無論說話的語調還是動作,都顯得這個孩子格外沉穩,安星眠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郎大廚已經大驚小怪地驚叫起來,隨即發現不對,又趕緊放低嗓音,但聽起來還是緊張異常。
「天哪,你是……你是……」郎大廚結結巴巴地說,「你是領主的孫子!上次領主設宴招待宛州商會的客人時,我上菜的時候見到過你!」
「是啊,作為唯一一個混在人類的桌子上吃肉的羽人,你應該對我印象挺深的,」小孩大口大口地嚼著肉,「那一次你做的烤全駝真是棒極了。不過現在,麻煩你出去,我和這位先生聊一聊。」
郎大廚求之不得地逃了出去,剩下安星眠有些難以置信:「你是……領主的孫兒?你們羽人的貴族不是家教極嚴,禁止吃肉的麼?」
「規矩是挺多,但總有辦法逃避開,」小孩嚥下嘴裡的臘肉,「以後等我做了領主,一定要在羽人社會里推廣吃肉。」
安星眠又是一怔,發現這個孩子說到「等我當了領主」的時候,口氣隨意自然,好像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一般。他轉念一想,笑了起來:「我聽說過,羽人的貴族總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被培養權力觀念。現在我覺得你像是領主的孫子了。」
「所以我可以幫你,我們各取所需。」小孩吃光了手裡的肉,滿意地掏出一張絲巾,細細地擦乾淨手和嘴。
「你幫我?各取所需?」安星眠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們倆剛才的對話我都聽到了,」小孩說,「很顯然,你就是寧南城最近一兩個月來一直在嚴防的那個叫安星眠的長門僧,而你冒險潛入宮裡,是因為那個叫雪懷青的女人快要被殺死了,你必須救她出去。」
安星眠的心裡微微泛起一股寒意。這個孩子看上去也就七八歲大小,說話談吐卻完全像個大人,思路敏銳清晰,言語簡練老到,非同一般,日後註定是個不平凡的人物。但不知為什麼,他始終不太喜歡那種過於老成的小孩,總覺得孩子就應當天真爛漫一點才好。不過眼下,假如這個領主的孫兒真能幫助他救出雪懷青,哪怕是個千年老妖怪,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跳進火坑。
「是的,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她出去,但這件事對你有什麼好處?」安星眠問。
「現在負責審問雪懷青的,是虎翼司副統領風餘帆,他的父親是前任寧南城城守風清濁——雖然不在位了,背後的勢力仍然不小。在未來的領主人選上,這父子倆都支援二王子,也就是我的二伯。我父親排行老四。」小孩看似答非所問,但安星眠一聽就明白了。
「我懂了,你是想要讓風餘帆狠狠地丟面子,甚至於被責罰降職,以便削弱二王子的支援勢力,讓你父親成為領主的機會變大一些,是這樣的嗎?」安星眠問。
「不只是丟面子那麼簡單,」小孩說,「據我所知,風餘帆想要找到雪懷青的父母,絕不僅僅是追查上一任領主的死因。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這個死因,最大的目的還在於尋找某些東西。」
「什麼東西?」安星眠並不算太意外,這倒是部分印證了他的猜測。之前他也一直有著和雪懷青同樣的疑惑,那就是追查一個二十年前的兇手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如臨大敵。
「暫時不方便告訴你,」小孩搖搖頭,「不過你放心,我們並不想得到那件東西,因為我們不能確定它帶來的是好是壞。因此最好的結果是,誰也得不到它。」
又是一個「不能告訴你」,安星眠氣悶地想。與薩犀伽羅有關的一切不能告訴我,與雪懷青有關的一切還是不能告訴我,我簡直就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但他表面上並沒有顯露出來這一點,只是淡淡地點點頭:「那樣最好。」
「那樣確實最好,」小孩笑了笑,「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安全,也是人們最渴望得到的平靜。難道你不希望趕緊解決掉眼前的一切,從此所有麻煩都遠離你嗎?」
安星眠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內心深處對這番話十分贊同,但緊接著,他悚然一驚,發現自己竟然有意無意地跟隨著這個小孩的暗示進行思考。太可怕了,他想,我現在真的懷疑這是一個不死的千年妖怪,那麼小小的年紀,居然已經開始學會玩弄和蠱惑人心。但是眼下,只有他才能幫助我,我別無選擇。
「你打算怎麼幫我?」安星眠問,「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我知道,綁架我,然後威脅他們放人,」小孩介面說,「從你們剛才的對話我已經大致猜出來了。這是現在唯一可行的辦法。」
「這的確是我之前所想的,」安星眠說,「沒想到運氣那麼好,能夠遇上一位王孫,我開始只是想著綁架一個領主的寵妃什麼的……不過,你應該不會恰好是領主所討厭的孫兒吧?」
「忘了自我介紹,」小孩拍了拍腦袋,「風奕鳴,四王子的兒子,領主的第六個孫子,也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孫子。因為我的緣故,他也越來越喜歡我父親了。」
「完全看得出來,」安星眠喃喃地說,「以你的頭腦,你可以讓全九州任何一個人喜歡上你。」
「你不提這句話我還真忘了,」風奕鳴說,「我願意幫你的忙,不只是為了打擊風餘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想要讓一個人喜歡上我。」
「什麼人?」
「你猜猜看。提醒你一句,我對你的資料讀得很熟。」
於是安星眠開始猜測。自己認識的人裡面,有誰會讓風奕鳴如此感興趣呢?自己的結義兄弟白千雲?地下城的河洛朋友們?曾是頂尖殺手的長門僧駱血?勢力龐大充滿野心的宇文公子?還是……
他猛地一激靈,猜到了答案。眼前這個小小的孩童風奕鳴,堪稱自己這一生所見到的第二號怪物,那麼能讓他感興趣的,多半就得是第一號怪物了。
「你想要結識須彌子,是麼?」安星眠問。
「不只是結識而已,因為須彌子那樣的人物,是絕對不會供人驅策的,也不會和不相干的人交朋友,」風奕鳴搖了搖手指,「所以我想要拜他為師。」
「拜他為師?」安星眠大吃一驚,「可是……但是……你……」
一向善於說話的安星眠竟然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句,風奕鳴卻已經替他說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我完全不像一個七歲的小孩,甚至比七十歲的人還要老成。我精明世故,虛偽圓滑,玩弄人心,一肚子壞水,而且一定還有你現在暫時看不出來的惡毒和殘忍——也許毫不遜色於須彌子的惡毒和殘忍。」
「你總結得比我都精當。」安星眠嘆息一聲。
「正因為如此,你覺得須彌子一定不會喜歡我,而且更加不會收我做徒弟,」風奕鳴說,「那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你雖然和須彌子有一些淵源,卻半點也不瞭解他。」
安星眠眉頭微皺,忽然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你說得對。想要繼承須彌子的衣缽,必須要一個和他一樣兇惡,和他一樣精明狡詐,和他一樣殘忍的人。不具備這樣的素質,天資再高他也看不上。而以須彌子的自負,他才不會擔心你日後會背叛他暗算他什麼的——你不那麼做他可能反而會失望。」
他想了想,又補充說:「你從來沒有見過須彌子,卻能把他的性格猜得那麼準,他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收你做徒弟的。」
「他一定會。」風奕鳴自信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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