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寧南城是羽族最大的城市,也是商業最發達的城市。這座城市最初興起的時候,受到保守的舊貴族勢力的各種嘲諷打壓,因為羽族原本是一個摒棄商業的種族。但是事實證明,再高貴的存在也離不開錢,寧南城的新興貴族們通過商業賺到了錢,極大擴充套件了自己的勢力,讓當年挖苦他們的舊貴族只能自吞苦果。
繁榮的商業帶來了種族的融合,寧南城裡異族開設的商號鱗次櫛比,隨處可見。宛州挺有名氣的富翁安市靳,就在這裡開了一家安祿茶莊,專門出售來自宛州各地的名茶。後來安市靳因病去世了,雖然他的兒子出人意料地沒有繼承家業,而是去做了長門僧,但家裡的生意還是在舊部下的操持下繼續進行,因此這家茶莊也一直在寧南城經營著,老掌櫃汪惜墨在羽人的地盤上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不過最近的日子不大太平,一方面是人羽關係再度惡化,坊間傳言有重開戰事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寧南城所屬的霍欽圖城邦自己也在折騰,據說是找到了與二十年前領主分屍案有關的重要證人,於是開始草木皆兵地嚴防該證人的救兵,牽連到城裡大批人類商號也生意冷清,羽人們輕易不敢光顧,都怕萬一惹上點什麼事就說不清楚了。
汪惜墨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按他年輕時在人類社會里的寶貴經驗,一旦某個群體被放在受敵視的狀態下,就很容易被趁火打劫。雖然現在是在羽人的地頭上,保不齊也會是一樣的規律。他雖然年紀大了,身子骨卻始終硬朗,據說年輕時還學過幾天拳腳,因此這段時間索性在茶莊放了一張床,每天晚上都在茶莊睡覺,就是為了看店,要知道某些昂貴的茶品可是價比黃金的。
這一天夜裡,夥計們都離開後,汪惜墨照例前前後後把店裡巡視了一遍,關好所有門窗,上好門閂,這才上床休息,靠著床腿還放了一根粗大的木棍。睡到半夜,他聽到了一點輕微的響動聲,立即醒了過來。從聲音判斷,應該是有人不知用什麼手法開啟了緊閉的窗戶,然後翻了進來。
看來還是個手法熟練的賊!汪惜墨大大地警惕起來,從床上輕輕起身,抄起那根木棍,躡手躡腳地尋聲跟過去。他有些不解地發現,這個賊並沒有摸到貨櫃或者倉庫之類存放有值錢茶葉的地方,反而是鑽到了平時為夥計們做早飯和午飯的廚房裡。那裡除了炊具柴火之外,再無別的東西了,除了……喝剩下的半鍋粥和幾個吃剩的冷饅頭。
汪惜墨握著木棍,一步步靠近,走到廚房門口時,他聽到裡面傳來清晰的咀嚼聲,聽起來,這個夜間闖入的毛賊像是餓極了,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冷饅頭和冷粥。他不禁有點糊塗:如果這是一個只想要偷點東西果腹的賊,為什麼不去偷餐館酒肆,非要來自己的茶莊?
不管怎麼樣,偷食物的賊肯定沒什麼大能耐,汪惜墨心裡略微一寬,深吸一口氣,猛地一腳踹開廚房門,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看到一個影子,於是舉起木棍就當頭砸下去。
但黑影的身手遠比他想象的要敏捷,身子一側已經躲開了這一記悶棍,接著不知怎麼腳下一滑溜,居然就站在了汪惜墨的身邊,用還沾著饅頭屑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汪叔,是我!別做聲!」黑影低聲喝道。
「是你?少爺?」被捂住嘴的汪惜墨含混不清地發出一聲驚呼。
「是我,汪叔,」黑影重複了一遍,「我是安星眠。」
這個半夜鑽進寧南城的宛州茶莊偷饅頭的賊,就是安星眠,一個出身富貴人家的長門僧,他的父親正是汪惜墨的老東家安市靳。從湯家的墓穴裡鑽出來之後,天色已明,他並沒有輕舉妄動,而是藏了起來,耐心地等到夜深之後,才溜進自家的店鋪找點吃的。
「瞧瞧你,餓成這樣!」汪惜墨很是心疼,「別吃冷飯,傷胃,我馬上給你下點麵條,你最愛吃的碎肉酸辣面!」
「妙極了!」安星眠把手裡的饅頭一扔。汪惜墨每次回宛州向安市靳彙報生意狀況時總會給安星眠帶點寧州特產的小玩意兒或者其他精心蒐集的玩物,他妻子早亡,一直沒有續絃,也沒有子嗣,一見到小安星眠就笑逐顏開,兩人混得很是熟絡。在安星眠心裡,這個老掌櫃其實也和父親差不了多少。
一小會兒工夫後,汪惜墨把一碗紅紅亮亮熱氣騰騰的酸辣面放到安星眠面前,後者也趁著這段時間把自己的來由簡單講述了一遍。汪惜墨聽完後,面帶憂色。
「你要從王宮裡搶人?」他緊皺著眉頭,「那絕對是不可能的。就算這只是一個弱小的城邦,王宮的守衛也會很嚴,更何況這裡是霍欽圖,羽族最強的城邦,如果你孤身一人就能輕易闖進去救一個人出來,那些羽人也就白混啦。」
「首先,未必一定要硬搶,偷偷帶出來也是可行的,」安星眠吸溜著麵條,「其次,別忘了,二十年前,也是在那麼森嚴的守衛下,他們的領主被人殺了。事在人為嘛。」
「我說不過你,不和你爭,」汪惜墨擺擺手,「何況你是我家少爺,我也不能硬阻著你,想要我做什麼就儘管吩咐吧,反正我孤家寡人一個,這把老骨頭不要也罷。」
安星眠放下空空的麵碗,拍拍肚子:「我才不會為了我自己的事情去連累家裡人,再說了,難道我需要你揣著這根木棍跟著我去硬衝麼?我只是需要你幫我安排一個穩妥點的藏身之處,讓我能夠在寧南城住一段時間,其餘的我自己會想辦法。」
「那沒問題,」汪惜墨點點頭,「我明天就幫你安排。只不過,這次你花費了那麼大的心血,甘冒奇險去救那個女孩子,你一定是對她喜歡得不得了了?」
安星眠微微一笑,沒有否認,汪惜墨拍拍他的肩膀:「有情有義,才是男兒本色。看著你現在的樣子,我都開始後悔年輕時沒有討老婆啦。」
「那你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娶妻呢?」安星眠也禁不住好奇。
「也許我也和你一樣,心心念念著一些人和一些往事吧。」汪惜墨搖搖手,表示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汪惜墨說到做到,第二天傍晚就為安星眠解決了一個住處。那是寧南城北的一間小院子,本是汪惜墨的一位生意夥伴買下來作為住處的。但隨著局勢漸漸緊張,這位生意夥伴決定離開寧州回東陸去,把院子委託給汪惜墨替他售賣。因此,這是座空房子,名義上又和安祿茶莊不沾邊,正好適合安星眠躲進去。
於是安星眠住了進去,為了謹慎起見,他甚至到了夜間都不敢點燈。此前在東陸奔波追查長門僧被皇帝通緝的真相時,他曾在河洛的幫助下易容改裝,換成了另外一張臉。但這一次,他走得匆匆忙忙,沒來得及易容,所以出門時只能簡單地在臉上做一些修飾,然後一見到有士兵出現就得繞道而行。
他需要解決三個問題:一,怎麼樣混進王宮;二,雪懷青在王宮裡被關在什麼位置;三,怎麼救出雪懷青並且把她安全帶出來。這三個問題,每一個問題都能讓人的腦袋大上三圈。
霍欽圖城邦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從一個新興城邦一躍成為寧州的新霸主,除了風氏擅長經營積累外,也少不了針對敵對城邦所採取的種種滲透手段。正因為如此,他們對自身的防範也做得十分到位。以王宮為例,宮牆四圍的崗哨相互交織,幾乎沒有任何視覺上的死角,而正門的身份驗查也是極其嚴密,不管來的是什麼人,沒有標明身份的令牌一類東西一概不能入內。而負責王宮守衛的羽人大多是每天都能起飛的體質,能保證在任何時候都第一時間飛到危險地帶。
安星眠假扮成一個送貨的苦力,每天扛著一口空箱子,在王宮附近轉悠了幾圈,發現確實沒有硬闖或者偷偷溜進去的機會。此時此刻,唯一可想的辦法,就是如他潛入寧南城的手段一樣,看有沒有可能混進去。但是最近是非常時期,任何官員貴族進入王宮都不能攜帶隨從,而且這些官員,哪怕是已經在朝堂上為臣幾十年的,也得驗明官符才能進。
想到雪懷青,他更加心急如焚,不知道這個女孩的傷勢到底好了沒有,不知道羽人們會怎樣審問她。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在九州大陸上疲於奔命,為的是拯救長門,拯救他的信仰;而現在,他只是為了拯救自己心愛的女子而拼盡全力。
幾天後,他終於取得了一些進展,那就是知道了一丁點雪懷青的近況。汪惜墨輾轉找到了一個宮裡的廚子,該廚子是個人類,專門負責給來城邦做客的人類賓客做飯,因為人類和羽人飲食習慣迥異,往往難以適應羽族的食物。幾年前,這個廚子在寧南城的餐館生意失敗,被債主們逼得走投無路,幾乎要去尋死,汪惜墨替他還清了債務,又利用生意場上結識的上層關係幫他找到了宮中廚師的職位,算是救了他一命。廚師告訴汪惜墨,這些日子以來,他的確負責著某個人類的一日三餐,雖然無法見到也不清楚具體的關押位置,但通過人們的談論與流言,確認那個人就是被關押的雪寂的女兒。從每天供應的食品數量來看,至少她的胃口還算不錯。
「她沒事,還活著。」汪惜墨對安星眠說。雖然只是簡單的六個字,安星眠卻仍然從中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只要還活著,就總能有辦法可想。
此時正是九月,夏日的暑氣已經消退,寧南城正處在秋高氣爽的美麗時節。徒勞無功的一個白晝過去後,安星眠枯坐在房間的黑暗中,腦子裡出神地懷想著一年前的情景。差不多也是在九月的時候,為了尋找可能為他帶來線索的屍舞者須彌子,他冒險進入了幻象森林,並在那裡結識了雪懷青。當時,為了假扮成屍僕隨雪懷青一起混進屍舞者的研修大會,安星眠讓她用屍舞術侵入了自己的精神。在那之後,兩個人之間彷彿多了一種割捨不開的聯絡。如今長門的劫難已經過去,他覺得自己的生命裡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一定要把雪懷青救出來。
他正在默默地發著誓願,忽然聽到院子裡有一點異樣的響動,那是某樣東西落地的聲音,很輕,也許只是一隻迷路的貓兒,但也有可能是——輕身術很好的人。他並沒有動彈,卻已經集中了全副注意力,隨時準備出手。
但安星眠沒想到,下一個響起的聲音竟然是說話聲。來的果然是個人,但此人似乎不懷惡意,在院子裡用壓低的聲音向他喊話道:「請問是安星眠安先生嗎?」
喊話的人是個女子,聽起來語氣溫和,但安星眠卻感到一陣背脊發涼。他這一路上自認為已經十分小心地隱匿行蹤了,卻沒想到在寧南城才待了不到十天,就已經被人發現了。這是個什麼人?想要幹什麼?他的腦子迅速開轉,一瞬間想到了各種可能性,並且得出結論:在這種時刻,裝傻充愣已經不頂用了,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認身份,且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我是安星眠,」他也低聲回應,「門沒有閂上,請進吧。」
腳步聲繼續響起,很快來到門口。對方似乎是猶豫了一下,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這才推門進來。黑暗中,安星眠只能看出這是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卻看不清相貌。
「早就聽說長門僧窮,可是安先生似乎是個有錢人吧?為什麼待客連點燈都捨不得呢?」女子雖然是在調侃,這一句話卻也說明她對安星眠頗有了解。安星眠想了想,點亮了桌上的蠟燭。燭光照耀下,他看清了對方的臉,這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大概和雪懷青差不多年紀,臉型也很美,但右側臉頰上卻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右眼一直連線到嘴唇部位,這讓她的臉多了幾分猙獰的醜惡。他瞥了一眼,立即把視線轉開,以免顯得不禮貌。
「不必太在意,」女子看出了安星眠的心思,「這張臉已經如此了,不看它並不能讓刀疤消失。我早就習慣了。」
「請坐吧,」安星眠不願意繼續容貌的話題,伸手替她拉過一張椅子,「我對你的問題實在太多,索性就不問了,請你自報家門吧。」
女子微微一笑,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安星眠遞過來的茶杯,啜了一口。然後她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東西,遞給安星眠。安星眠接過來,藉著燭光一看,不由微微一怔。
那是一枚鐵青色的扳指,一般是用來套在大拇指上開弓用的。指環的做工並不精緻,樣式倒是顯得很古樸,磨損的痕跡也清晰可見,應該是一件古物。再仔細看看,指環上面雕刻出了鷹頭的圖案,內側好像還刻有一些細密的文字。
安星眠可以確認,自己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指環,但他同時覺得,這樣的樣式有些熟悉,似乎在一些書籍上見到過相關的描述,尤其是鷹的圖案。這到底是從什麼地方讀到的呢?
他慢慢坐下,不由得分神陷入了思索中。指環,指環……他像是挖掘到了一點什麼,開始想起了某些和指環有關的歷史,但就在此時,他猛然感覺到一絲陰冷而尖銳的氣息直指自己的心臟部位,甚至完全來不及去細想,幾乎是憑藉著本能,他的雙腳蹬地,身體連帶著椅子向後退出去數尺,正好躲過了那道從身前掠過的寒光。
是那個面有刀疤的女子。她趁著安星眠分身思考的時機,突然從袖子裡滑出一柄短劍,向著他的心口刺出了一劍,出招迅疾無比,而且直指心臟要害。這樣集穩、準、快、陰險於一身的劍法,如果是換了一年前的安星眠,說不定就中招了。但經過過去一年的種種危難險阻後,安星眠的血液裡似乎已經溶進了某種對危險的本能抵禦,所以這一個下意識地蹬地動作來得絲毫不慢,恰好閃過致命的一擊,但女子的劍尖還是劃破了他胸前的衣服,微微擦破錶皮。
好危險!安星眠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怒從心起。他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個箭步跨到女子身前,伸手就去扭她的胳膊。這是他擅長的關節技法,一旦抓實在了,一下子就能把女子的關節卸掉,然而女子這時候卻紋絲不動,任由他一把拿住,沒有做出絲毫的反抗。
安星眠捉住女子的胳膊,也並不發力,冷冷地問:「為什麼不躲開?」
「躲開了也沒有用,」女子搖搖頭,「我打不過你,只能用偷襲的法子,但沒想到,本來算計得無懈可擊的一次出手,居然還是不能殺了你,那還不如被你殺掉算了。」
「我還沒打算殺你呢。」安星眠說著,鬆開了手。他知道這個女子已經明白了偷襲他是沒有用的,所以大大方方地轉身,拉過椅子重新坐下,女子果然沒有再次出手。
這真是個有意思的女人,安星眠想著,開口發問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素聞長門僧知識淵博,安先生尤其是博聞強識,居然從這枚指環還不能猜出我的身份嗎?」女子話音裡帶著笑意,好像方才那險之又險的偷襲壓根就沒有存在過。
安星眠嘆了口氣,把指環拋還給對方:「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應該是一枚天驅指環。你是一個天驅,對嗎?」
天驅、辰月、長門,這是九州存在歷史最悠久的三個組織。但天驅和辰月在不同的時期互相傾軋,爭鬥不休,甚至於鬥到了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長門卻從來沒有參與其中。眼下一個天驅武士跑來尋長門僧的晦氣,確實有點奇怪。
這到底是怎麼了?安星眠在心裡暗自奇怪,這兩年簡直是長門的顛覆之年。作為一個與世無爭一心清修的門派,長門先是被皇帝當成死敵折騰了個夠嗆,現在自己作為長門修士又被天驅刺殺,簡直是一筆一塌糊塗的糊塗賬。
「別誤會,我來找你可和長門沒什麼關係,」女子好像能讀懂安星眠的心思,「只是為了你而已。」
「為了我?」安星眠更加奇怪了,「你……難道是寧南城的人?」
話一齣口,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這個念頭。如果真是寧南城的羽人們發現了他的下落,一定會高手盡出把這座院子團團包圍,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而絕不會就這樣派一個女人來偷襲。
果然女子還是搖搖頭。安星眠皺起眉頭:「我好像也沒有什麼仇家,何況你是個天驅,又不是收錢殺人的天羅……啊,我明白了!」
提到「錢」字,他忽然心裡一動,聯想到了有價值的事物,並且終於猜到了對方的來意。他看著這個女天驅充滿狡黠的面孔,長嘆一聲:「你是為了那件名叫薩犀伽羅的法器,也就是‘通往地獄之門’,對麼?」
「安先生果然是聰明,那麼快就猜到了,」女子微微一笑,「所以請你把薩犀伽羅交給我吧,不然的話,我從此就要陰魂不散地纏上你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說:「也許還不止是我。運氣不好的話,沒準全九州的人都會來找你。」
二
日子一天天過去,雪懷青也漸漸習慣了在寧南城的軟禁生活。無論如何,羽人們並沒有對她施加什麼酷刑,無非就是隔三差五想法子試圖掏出她腦子裡的記憶而已,於她而言,反而可以當做一種意志力的鍛鍊。並且,這樣的讀心術帶來了意外的效果,那就是不斷侵入的他人的精神力反而刺激了她自身精神力的快速恢復,雖然身體還是很虛弱,行動不便,但精神力已經慢慢恢復了不少,甚至已經到了可以勉強驅動屍體的程度。但她表面上不動聲色,並不顯露出來,希望這點意外的小成就能在關鍵時刻讓羽人們措手不及。
為此,她也在暗中留意著羽人們之間的關係,想要弄清楚他們的身份及弱點。那個每次審問都到場、喜歡身著白衣的羽人是負責審訊她的主事人,名叫風餘帆,年僅三十二歲,卻已經是城邦虎翼司的副統領。而他的父親則是寧南城前任城守風清濁,和被分屍的領主風白暮是表兄弟關係。
風餘帆每次前來都會帶著一些不同的秘術士,但其中有一個人卻每次都在場,那是城邦最有名望的秘道家羽笙。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表面看起來病怏怏的,一身深厚的秘術功底卻不容小覷,並且是個頗有野心的人。風白暮在位時,他一直擔任國師,位高權重,而隨著這位不幸的領主被殺害分屍,繼任的新領主風疾棄用了他,可想而知他對當年的兇手有多麼憎恨。他也的確是每次審訊時態度最粗暴的,總給人一種他可能一口吃掉雪懷青的錯覺。
羽笙如今已經雙目失明,而且身體也不大好,身上始終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藥味,出行的時候總有一名弟子隨侍,雪懷青注意到,跟在他身邊的弟子總在換,她猜想或許是此人太過挑剔,所以不停地更換隨從。
除此之外,另一個值得一提的人就是一直負責為雪懷青端茶送水伺候她的葉潯。這個人是王宮裡的低階雜役,沉默寡言、性情淡漠,之所以被挑選來服侍雪懷青,原因很簡單:他年幼時的腦子受過重創,精神力大異於常人,雖然本身完全不會秘術,但也不會受到讀心術之類秘術的蠱惑,如果死去也很難被屍舞術操控。雪懷青是個重要之極的囚犯,風餘帆不希望出任何意外。
而她也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觀察了自己所被軟禁的地點。通過偷聽他人的交談,再加上自己推斷,她判斷出自己被關在一個專門為歷史上的某位人類妃子修建的宮殿裡,使用的是東陸風格的庭院式建築。這樣的庭院都是平房,四圍的崗哨可以將院內的一切監視得清清楚楚,只需要發出一個訊號,王宮裡的羽族精英就能在一分鐘內飛到這裡。看上去,自己逃出去的希望極為渺茫,確切地說,無論是誰被關在這裡,逃跑的希望都不大。
但她卻莫名地對安星眠充滿了信心。她相信這個男人一定能用他聰明的頭腦尋找到解救自己的辦法。在過去的一年裡,即便是面對著東陸皇朝的重壓,這個看上去信仰並不堅定的、好吃貪睡的長門僧仍然通過堅忍不拔的努力挽救了長門。如今這種重壓不過是換成了羽族城邦罷了,在雪懷青心裡,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只是她總是忍不住會去想,安星眠現在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在想什麼。他是依然在苦苦謀劃呢,還是已經冒險潛入了寧南城?他應該是個謹慎的人,絕不會不顧一切地硬闖王宮吧?那樣可就糟糕了……
雪懷青正在想著,門被開啟了,風餘帆走了進來,但這一次卻是孤身一人,身邊沒有帶著羽笙,也沒有其他的秘術士。這可有些不尋常,雪懷青暗暗警惕起來。
「我很想說一些噓寒問暖的話套套近乎,但想了想,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風餘帆在椅子上坐下,滿臉的悠閒自在,「這些日子以來,每次我來見你,都是帶著秘術士來折磨你,現在才來裝好人,已經太晚了。」
「確實太晚了,不過至少我確定了一件事,」雪懷青說,「你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正氣凜然一心為城邦效力。你能說出這段開場白,說明你來找我是另有目的的。」
「該怎麼說起呢?」風餘帆並沒有否認,「我早就清楚地知道,那些秘術士不可能從一個訓練有素的屍舞者腦子裡撬出什麼東西來,但我還是不斷地徒勞嘗試,其實無非是走一個過場,好向上頭交差。」
「你還真是直白。」雪懷青聳聳肩。
「但那並不意味著我沒有其他個人的想法,」風餘帆說,「也許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就我個人的性子而言,我也很不喜歡強迫他人,最喜歡的還是互惠互利的公平交易。」
「這話聽了真讓人感動,你打算給我什麼樣的惠利呢?」雪懷青說。她原本是一個不太愛說話的人,但和安星眠在一起待久了,也慢慢會說點笑話,會說點反諷的語句了。
「你的情人,那個名叫安星眠的長門僧,已經來到寧南了,」風餘帆故意慢吞吞地說,「我知道你不太在乎自己的生死,你們屍舞者大抵都是如此,但你也不在乎他的生死嗎?」
雪懷青的心裡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同時卻又有另外一種溫暖的情懷悄悄泛起。他來了,他終於來了,總算我沒有白白信任他,雪懷青想著,但是現在我卻寧可他還沒有來,因為我和他都沒有想到,危險竟然是如此的迫在眉睫。
「你們的訊息還真是靈光。」她有無數的話想要說,但最後說出口的卻只是這淡淡的一句。屍舞術的修習可不是白練的,她早已學會隱藏自己的感情,即便是面臨殺身之禍時,也能看起來從容淡定。她尤其明白,當敵人想要看到你焦慮恐懼時,你一定不能把內心的情緒表露出來。
雪懷青如此淡然的反應顯然有些出乎風餘帆的意料。他饒有興趣地打量了雪懷青一陣子,突然間啞然失笑:「差點被你騙過去了。你的表情做得無懈可擊,甚至眼神都顯得那麼冷漠,有那麼一瞬剎,我還真以為你不在乎他呢。」
「但是我的身體繃得太緊了,沒辦法,」雪懷青嘆了口氣,「受傷之後,我對身體的控制不像以前那樣自如了。是的,我很在意他的生死,所以想聽聽你還有什麼說法。比如說,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東西。」
「我真正想要的……」風餘帆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落寞,「這世上又有誰能說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有些事情,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雪懷青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從這兩句話,她可以猜出,風餘帆所需要得到的,一定是什麼重要而艱難的事物。
「這麼說吧,我們把你關在這裡,名義上是為了尋找你的父親,解開領主被殺之謎,」風餘帆說,「但事實上,那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對於所有知情人而言,尋找你的母親可能是更為迫切的事。」
「是為了她手裡持有的一樣東西吧?」雪懷青淡淡地說。
風餘帆微微一怔,若有所思:「看起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
雪懷青心裡已經十分確定,這果然是為了那根可能是法杖的古怪「鐵棍」。她同時也大致猜到了,一定是這些羽人最終追到了那個村子,要麼在懸崖下找到了屍體、從屍體的狀況推斷出了事情的經過,要麼從當年那個小男孩的嘴裡問出了真相。
這些羽人,真的是相當重視那根「鐵棍」啊,她想著,同時也感到心裡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好奇心: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在母親手裡?母親現在到底在哪兒,而那根該死的鐵棍又在哪兒?
最終,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好吧,現在就算你不來逼問我,我自己都很想知道那玩意兒到底在哪兒了。」
風餘帆盯著她:「你這話的意思是說,你也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雪懷青回答,「事實上,我從來就沒見過我的父母——除非兩三個月大的時候能算是‘見過’。」
「這麼說來,這幾個月你一直都是在拿我尋開心了?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偏偏要做出極力隱瞞真相的嘴臉,居然連我都騙過了。」風餘帆沉默了一小會兒,臉上卻並沒有顯示出怒意,與之相反的是一種自嘲。
這是個很善於隱藏情緒的人,雪懷青想著,對他說:「那倒不是,因為我只是想隱瞞‘那件東西在我母親手裡’這個事實罷了,我並不知道,你和我所知的是一致的,否則我倒是不用那麼費力了。不過,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麼玩意兒麼?」
「你現在不應該關心這個,」風餘帆往椅背上悠閒地一靠,「現在你應該關心的是,你還能拿出什麼理由讓我不殺你,不殺你的情人。因為假如你不能提供我所需要的資訊的話,你就是一個沒用的人。我不會留下沒用的人的。」
「我沒有任何理由,」雪懷青搖搖頭,「現在看起來,沒爹沒孃還真是件壞事啊。」
「今天晚上,我會安排廚房給你做一頓豐盛的大餐,尤其你們人類喜歡吃的肉食,」風餘帆看來絲毫也沒把人羽混血的雪懷青看做同族,「算是給你踐行的最後晚餐。」
「謝謝你。」雪懷青淡淡地說。
風餘帆離開後,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許久都沒有動彈。一股酸楚的感覺從心底湧起,流遍全身。作為屍舞者,雪懷青並不畏懼面對死亡,但是此時此刻,她卻難免惋惜即將失去的生命,因為這個人世間還有一個人讓她牽掛,讓她留戀,讓她不捨得離開。她並不太在乎自己可能變成一具屍體,但一想到有一個人會為了她的死而悲痛欲絕,她就忍不住想要流淚。
早知道如此,還不如當初就死在那個黑暗的地下密穴裡呢,她忽然這麼想到,至少那時候能死在安星眠的懷中,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形單影隻。
晚餐送來的菜品果然很豐盛,既有東陸風格的精緻飲食,也有令人聞到味道就垂涎三尺的北陸烤全羊,即便是對飲食很挑剔的安星眠在這裡,只怕也挑不出毛病來。但雪懷青食不甘味,滿桌子的飯菜幾乎一口都沒有動,心裡始終在想著:如果我死了,安星眠會怎麼辦?
其實也沒什麼怎麼辦,她想,生活總歸要繼續。我死了,無非是有些人高興,有些人無所謂,有些悲痛萬分,但悲痛過後,傷口會慢慢癒合,自己也會慢慢被遺忘。當自己的屍體漸漸腐爛化為白骨時,安星眠的心裡,也應該有其他的女人住進去了。那他會不會在某些時候突然想到自己呢……
雪懷青胡思亂想著,心裡忽而甜蜜溫馨忽而感時悲秋,幾次嘗試用冥想來制止自己內心的波動,卻轉念一想:明天就要死啦,還硬要剋制情緒做什麼?自己活了一輩子都在約束情感,為什麼不在臨死前稍微釋放一下?她索性放任自流,任由思緒在記憶的河道中東遊西撞,任由靈魂深處的情感汪洋恣肆。
這是她自從修習屍舞術之後就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屍舞者的基本要求就是剋制慾望、剋制情感,追求一種近乎於荒蕪死寂的精神狀態,以獲得精神力的純淨,這一點倒是和安星眠的長門有些異曲同工之妙。從那時候起,她一直努力地抑制著情緒,抑制著對外間一切的過激反應,即便是在面對死亡的時候也近乎完全地平靜,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她遇到安星眠為止。和這個如春風般和煦溫暖的傢伙在一起,她覺得自己所持守的修為好像是在一點一點被融化的堅冰,更可怕的是,自己還樂在其中。
雪懷青沉醉在自己的追思與懷想中,漸漸地暫時淡忘了一步步逼近的死期,也拋開了一直縈繞在內心深處的煩悶不安。在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後幾個對時的這個夜晚,她把一切的剋制隱忍都丟在了腦後。她開始回憶自己童年在山村裡和養父相依為命的寂寥與溫暖,想起被村裡孩童欺侮時的苦惱悲傷,想起入門後第一次試圖製作屍僕時的驚駭恐懼,想起和安星眠分別時佯裝的笑臉與內心的哀痛……情感的細流慢慢聚整合了洶湧的洪水,把她淹沒其間,卻讓她感受到一種自由呼吸的快樂。
夜色漸漸深沉,再過兩三個對時,天色就會亮起來。按照送飯時葉潯所帶來的傳話,到了午間,她就將被處死。雪懷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既然已經吃飽喝足,那何妨再美美地大睡一覺,不做餓死鬼也不做困死鬼。但緊接著她就意外地發現,自己的頭腦靜不下來了,方才的那些懷念的情緒攪動在一起,好像是形成了一股——精神力。
她不敢相信,稍微試探了一下,發現這種感覺並不是錯覺,而是真實的。她的精神力正在恢復!
雪懷青不敢怠慢,順應著這股精神力,慢慢開始運功,然後她發現,一旦她試圖運用自己修習屍舞術時所常用的冥想,精神力就會變弱甚至難以捕捉;但假如她向相反的方向努力,並不是極度收斂情緒,而是強迫情緒進行發散與爆發,精神力就會增強。但是情緒的爆發是與屍舞術背道而馳的,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管了,素來豁達的她想,反正還有半天就要死了,哪怕這股精神力會帶來壞處甚至殺死自己,也不過是早死那麼一小會兒,無足輕重,乾脆嘗試一下,說不定還能帶來意外的生機。這麼想著,她完全摒棄了冥想,而是努力回憶著那些能讓她或極度悲傷、或極度憤怒、或極度歡愉的事情,調動著自己的感情迎合著精神力不斷上漲。
見鬼了,雪懷青忽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難道是我無意中找到了一條新的修煉之路,以至於讓失去的精神力失而復得了?
雪懷青沒有猜錯,她在不經意間誤打誤撞地找到了另外一條修煉的道路,只不過這條道路並非來自人類或者羽人,而是來自於巨人的種族——夸父。夸父由於體質的特殊,對於星辰力的感應比其他種族要低,所以無法利用冥想的方式去修煉精神力。於是他們反其道而行之,開始縱情釋放自己的情感,用單純而強烈的感情波動來獲得精神力的提升。夸父族天性粗放質樸,感情本來就較為純粹,那些極度的狂喜、憤怒和悲慟,那些極致的恨與愛,使他們獨闢蹊徑地找到了修煉精神的最佳方法。
對於雪懷青而言,常年進行著和夸父截然相反的冥想訓練,情感波動被壓抑到了最低處。在這個即將面臨死亡的夜晚,她無意間全部釋放了自己的情感,就如同被拉伸到極處的弓弦反彈出去一樣,意外地領悟了和夸父族相仿的精神訓練法。而這些日子以來她所服用的大量珍貴補藥,也在這個時候發揮了效用,刺激著肉體和精神的配合。偏偏此時此刻她正好無所顧忌,發現異常也索性順而為之,因此取得了她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效果。
天亮之前,她的精神力已經恢復了一大半,按她的估計,已經可以驅使三到四個屍僕了。然而雖然精神力大有進展,肉體卻更加疲憊不堪,仍然無法與人動手過招。雪懷青有些遺憾,覺得自己要是能早點找到這條路子就好了,也許還能想辦法和這幫混蛋的羽人拼個魚死網破,不過事到如今,多想也無濟於事。她乾脆什麼不想,打算倒頭睡覺,但就在這時候,有人在外面敲響了門,從這熟悉的敲門聲分辨,來的應該是葉潯。但他深夜來訪,會有什麼事呢?
「葉先生嗎?請進吧。」雪懷青說。
進來的果然是葉潯。他小心翼翼地掩上門,來到雪懷青的床前,低聲說:「跟我走!」
「跟你走?」雪懷青大吃一驚,「為什麼?去哪兒?」
「他們明天要殺你,」葉潯說,「你是好人。我要帶你逃出去。」
雪懷青這才明白,葉潯竟然是來救自己的,心裡不禁一陣感動。這個看起來冷硬孤僻的怪人,其實在內心深處也有溫情存在,也有自己分辨「好人壞人」的準則。想來是王宮裡的人都瞧不起他,憎惡他,雪懷青卻始終以禮相待,所以在他心裡,她成了「好人」,寧可冒著忤逆的大罪也要救她。
人心的善惡真是不能通過外表來判斷啊,雪懷青一邊想著,一邊對葉潯搖搖頭:「謝謝你,葉先生,但這裡守備森嚴,你是不可能救走我的,我不能連累你。」
「但是,你是好人,」葉潯吭哧吭哧地說,「你不能死。」
雪懷青微微一笑:「不管好人壞人,生死之事總是無可避免的。但無論怎樣,我非常非常感激你,至少在臨死前,我還能結交一個善良的朋友。謝謝你。」
「朋、朋友?」葉潯的眼睛亮了一下,繼而又暗了下去。他不再說什麼,轉身離去,仍舊小心地替她關好房門。雪懷青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忽然間覺得內心一片安寧,閉上眼睛,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醒來時,窗外已經陽光普照。雪懷青揉了揉眼睛,意識到自己是被旁人推醒的,這個旁人就是風餘帆。風餘帆面色陰沉,看來似乎隱隱有些怒火,和他往常從容自如的形象有些不大一樣。
「怎麼了?鍘刀鏽了所以沒法砍我的腦袋了?」死期將至,雪懷青倒是越來越會講笑話了。
「我實在沒有想到,你竟然會和須彌子交朋友。」風餘帆冷冷地說。
「須彌子?」雪懷青微微一愣,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提到這麼一個不太相干的人,「我和這個人的確認識,也大概算是有一點點關聯吧,不過我肯定不能算他的朋友——在他眼裡,我這樣的小字輩哪怕是被人提到‘是須彌子的朋友’,多半都是在侮辱他。」
「是麼?侮辱他?」風餘帆澀然一笑,「那他為什麼會綁架領主最喜愛的六孫兒,宣稱如果不放了你,他就會殺死那個孩子並且做成屍僕?」
三
須彌子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屍舞者,同時也是最可怕的屍舞者。
屍舞者是一個不太為外人所知的神秘行當,大部分人們都只是或多或少地聽說過一點與這些驅屍人有關的恐怖傳聞,而此類傳聞往往過分誇張過分渲染,以至於失去了真實。真正意義上了解屍舞者的人很少,所以聽說過須彌子名字的人並不多,但在那些知道他的人的心目中,此人就是惡魔的化身。
屍舞者的招牌就是用屍舞術驅動屍體,讓屍體成為自己忠實的奴僕,為自己戰鬥,為自己完成各種雜事。但一般屍舞者無非是在墓穴裡尋找合適的屍體,須彌子卻與眾不同,喜歡直接考察活人,然後把活人生生殺死,製成屍僕。這個人膽大妄為,只要是他看中了的人,不管這個人是誰、身份有多麼尊貴,都會想盡一切陰謀詭計或明或暗地殺死對方,奪取屍體,羽族也不例外。許多年前,他就曾經殺害瀾州的羽族大城邦喀迪庫城邦領主的二兒子,將該兒子做成屍僕,為此還引發了後來一系列的風波。而眼下,他罪惡的手再次伸向了不可一世的羽族貴胄。
如今霍欽圖城邦的領主是當年老領主的三兒子風疾。在當年的奪位戰中,他一直表現得最為低調隱忍,在領主去世後,兩位兄長打得不可開交,他卻一直隱而不發,等到兄長們自相殘殺得實力大損後,他才突然出手,輕鬆取勝後拿下了領主之位。這是一個集冷酷、殘忍、老奸巨猾於一身的梟雄,所以人們才萬萬想不到,竟然有人膽大包天,敢去碰風疾最寵愛的東西。
被綁架的當夜,風疾的六孫兒被送到寧南城東的逸寧館學習圍棋。圍棋是一種從東陸傳入的棋術,很得羽人貴族們的喜愛,風疾尤其覺得,通過在這縱橫十九道的棋盤上運籌帷幄,能夠鍛鍊人對於大局的掌控判斷,所以家族的子嗣一律在他的要求下,從小就必須學習圍棋。
六孫兒風奕鳴今年不過七歲,聰明伶俐,年少老成,頗有點風疾年輕時的影子,因此風疾對他最為器重,將他安排在由東陸大國手柳贇坐館的逸寧館學習,並由柳贇親自指點。
但是約定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對時,風奕鳴還沒有到達棋館,這有些不尋常,因為風疾家教極嚴,從來不許任何家人在任何事上遲到。柳贇意識到了不對勁,趕忙派人通知王宮,領主立即派出精銳進行搜尋,並且在天亮前在棋館附近發現了風奕鳴所乘坐的馬車。馬車是空的,風奕鳴早已失蹤,隨從和護衛全部被打暈在地。其中一名隨從的手臂上被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下手的兇徒就用傷口裡流出的血在馬車壁板上寫了幾個字:
三十日清晨前,放了女人。否則娃兒做屍僕。
須彌子。
這幾個字簡潔到近乎晦澀,外人看了會完全摸不著頭腦,但虎翼司副統領風餘帆一看就知道其中的含義。這個名叫須彌子的屍舞者是在留言威脅,要羽人們釋放被關押的雪懷青,否則他會殺死風奕鳴,並把這個小孩兒做成屍僕。時間是九月三十日清晨,也就是三天之後。
一具好的行屍,並不一定非要身強力壯,它可能會被培養成渾身是毒的毒囊,可能會被培養成施放秘術的載體,和年齡性別均不相干。須彌子既然放出此話,就一定不是空談,風餘帆一時間驚怒交集。他自以為自己很清楚雪懷青的底細,知道屍舞者們向來天性涼薄,少有同門之誼,只需要警惕著她的情人安星眠就可以了,卻萬萬沒有料到,斜刺里居然會殺出須彌子這個凶神。這個人的兇殘狠辣,完全不是長門出身的安星眠所能比擬的,毫不誇張地說,他的出現也許會讓整個寧南城都不得安寧。
「挖地三尺,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把須彌子找出來!」風餘帆咬著牙對自己手下的虎翼司精英們說,「記住,你們只有三天。」
於是虎翼司的虎翼們全體出動。虎翼司類似於人類宮廷中的金吾衛,專門負責保衛領主或羽皇,個個都是千里挑一的精悍好手,但此刻要尋找一個屍舞者,卻讓他們有些不得要領。畢竟屍舞者是一群太特殊的人,普通人一輩子也難以遇上一兩個,更是完全不瞭解這幫人的習慣。須彌子更是個中翹楚,遇見過他的人能活下來就算不錯了。
他們只能盲目地尋找,從檢查各種旅店客棧到闖入民居,自然是不可能有須彌子的任何蹤跡的。這群精英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兩天,一個個累得手腳發軟,還要受風餘帆的訓斥責罵。更可惡的在於,居然還有同僚偷懶怠工。
「蘭沐這兩天哪兒去了?」風餘帆問。
虎翼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答不出來。風餘帆哼了一聲:「看起來,他是不打算在虎翼司待下去了,也許我應該讓他滾回城務司去做雜役。」
風餘帆說錯了。這位名叫蘭沐的虎翼非但打算繼續在虎翼司待下去,而且還夢想著立功升遷,正因為如此,他才並沒有徒勞地去那些註定找不到須彌子的地方去瞎費工夫。比起旁人,他對屍舞者有著更多更深入的瞭解,因為他曾經有一個情人是一個屍舞者。
當時他只是城務司的一名雜役,但卻胸懷著遠大理想,並不惜為了這個理想犧牲一切。為此他先用甜言蜜語勾引了這位意外結識的女性屍舞者,蠱惑她去盜取一個寧南貴族世家的墓地,盜走了該世家剛剛在決鬥中死去的一名年輕子弟的屍體,最後再將她親手抓獲歸案。憑藉著這個功勞,他被調到了名頭更響、地位更高的虎翼司。而在這一場虛假的愛情遊戲中,他也從自己的情人口中獲知了不少與屍舞者有關的小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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