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離奇分屍的領主

一

墓穴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空氣中飄散著香料的氣息,但香料也掩蓋不住瀰漫在所有角落的屍臭。那些早已腐爛或正在腐爛的屍身,記載著一個家族的歷史。

兩條人影穿行在巨大的墓穴中。他們並沒有點亮火燭,卻擁有可以在黑暗中視物的眼睛,熟練地在一間間墓室中穿行,開啟一口口石棺,尋找著值錢的陪葬物,並不時發出驚喜的低嘆。寧南城湯氏家族是羽族最早開始和人類進行通商的貴族之家,數百年來積累了非常可觀的財富,雖然羽人並不像人類那樣喜歡使用大量的陪葬品,但按照傳統,死者身上通常都會攜帶一兩件生前最鍾愛的物品——對於貴族家庭而言,那往往會是珍貴的玉器、珠銘、古董之類,能賣出大價錢。

兩名盜墓賊等待這個機會幾乎等了半輩子,現在,命運的大門終於向他們敞開了。

花家兄妹是寧州小有名氣的一對盜墓賊,當然,這種名氣僅限於業內流傳。作為羽人,花家兄妹沒有一般羽人心目中那種對屍體的尊敬和避諱,所以在這一行裡幹得順風順水。兩人對於寧南湯氏的家族墓穴垂涎已久,但湯氏財大氣粗,專門請了東陸人類的機關專家佈置墓穴裡的各種機關暗器,數百年來,死在湯氏墓穴裡的知名盜墓賊得有好幾打,所以他們也只是垂涎而已,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但十來天前,機會卻從天而降。湯氏的三公子湯祺在寧州南部森林打獵時不幸被老虎咬傷,傷重不治而死。就在他的屍體被放在裝滿防腐藥物的棺木中運回寧南,準備按族規下葬時,一名湯氏家族的老管家找到了花家兄妹。

「我兒子最近欠下了一大筆賭債,還不出債就得拿命去償,」老管家開門見山地說,「所以我想要和二位合作,從湯家的墓里弄出點東西來,我只要留下還債的錢,其餘的全部歸二位。」

「怎麼個合作法呢?」花家兄妹的大哥花勝雲強壓著內心的激動,淡淡地問。他知道,對於一個外行人來說,要找到他們這兩位行蹤不定的專家可不是容易事,足見其誠意。

「我掌握了開啟墓道內主機關的方法,」老管家說,「再過三天,三少爺就要下葬了,我將作為隨員把棺材送進墓穴,換成家族特製的石棺。到時候我就有機會在離開墓穴之前悄悄關閉主機關。」

「光是關閉主機關有什麼用呢?」妹妹花棠追問說。

「這個墓穴裡最厲害的機關,都由主機關來發動,」老管家說,「關閉了它,剩餘的邊角料想來也難不住兩位這種級別的高手。」

這個高階馬屁拍得花氏兄妹十分受用。在湯家歷代珍寶的誘惑下,兩人最終和管家訂約,答應了此事,並選在湯三公子下葬的當夜掘洞潛入。就眼下的情況來看,管家沒有食言,兩人一路並沒有遇到特別厲害的機關,輕鬆潛入墓穴的核心部位——按時代劃分的墓室,並且成功找到了不少好東西。

終於,兄妹倆來到了最後一副石棺前,這裡面裝著的正是新近去世的三少爺湯祺的屍身。這位可憐的年輕人,本可以享受一輩子奢華幸福的生活,卻因為一頭渾身臭烘烘的畜生而丟了性命。最慘的是,眼下連他隨身陪葬的物件都得被人偷走啦。

花棠手腳麻利地撬開了石棺,把手探了進去。按慣例,湯氏家族的死者入殮後都會正面仰臥,雙手交叉放於胸前,陪葬的紀念物一般會握在手心裡。所以花棠如法炮製,幾乎看都不看,伸手就去掰死者的手指頭。然而,完全出乎她預料的一幕發生了。

——棺材裡的死者陡然間手腕一翻,一把擰住了她的手腕!

屍變了!這是花棠的第一反應。雖然入行多年後早已不懼怕死屍,但復活的殭屍顯然在她的承受能力之外。她一下子發出一聲心膽俱裂的尖叫,拼命甩手想要甩掉對方的手腕,但這具「殭屍」的手甚為怪異,就像是黏在了她的手腕上,怎麼甩也甩不開。

「小聲點!怎麼啦?」花勝雲連忙問,還不忘先警告妹妹不要發聲驚動了外面的人。

「快救我!哥哥!」花棠拼命喊叫著,「詐屍啦!救命啊!」

他媽的,這個膽小的女人!花勝雲很惱火,這麼叫下去的話,搞不好會被墓穴外的人聽到,那可就真是甕中捉鱉啦。他顧不上去想詐屍是怎麼一回事,第一反應是想先把妹妹的嘴捂住再說,可更古怪的事情出現了:殭屍竟然先他一步,搶先伸出另一隻手,在花棠的後頸處捏了一下。

這一下迅若閃電,花棠根本來不及躲閃就被擊中,隨即似乎是有些窒息,一下子蹲在地上,發不出聲來。而石棺裡的殭屍更是緊接著跳將出來,花勝雲連忙迎上前去,伸手去扭殭屍的雙手關節,這是力量不足的羽族所擅長的近身技法。

但這具殭屍的關節技法好像比花勝雲還要熟練,手腕一震,已經擋開了對方的雙手,隨即順勢反扭。花勝雲手上一陣痠麻,登時使不出力氣來。他連忙變招,抬腿向殭屍腰間踢去,殭屍卻早有防備,分出左手,在他膝關節上輕輕一敲,他的腿也變得痠軟無力,倒在了地上。

看來這還是一具武藝高強的殭屍!花勝雲絕望不已。但殭屍並沒有乘勢追擊,而是向著花勝雲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雖然黑暗中看不清殭屍的可怖面目,但那個手勢的意義是明白無誤的。

殭屍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花勝雲「別出聲」。

這是在幹什麼?一個殭屍命令活人閉嘴?花勝雲糊塗了。更加令他糊塗的是,殭屍又做了一個動作: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遞給花勝雲。

盜墓賊猶豫了一下,轉頭看看妹妹,她只是一直在痛苦地揉著脖子,似乎也沒有大礙,自己的手和腿好像也正在恢復知覺,沒有什麼大傷。他想了想,接過了那張紙,細細一看不由得驚呆了——那赫然是一張面值一千金銖的銀票。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殭屍已經開口說話了,聽上去像是正常的年輕男人的聲音:「辛苦二位跑這一趟幫忙,這一千金銖就算是謝禮。」

過了好一會兒,花家兄妹才反應過來:這並不是一個復活的殭屍,而是一個活人,只不過一直睡在湯祺的石棺裡,才讓兩人誤會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花棠這時才終於能發聲,語聲裡充滿了怒意,「幹什麼要來消遣我們?」

「消遣?你可真冤枉我了,」「殭屍」說,「兩位這次可是幫了我的大忙啊。如果沒有你們,我在這墓穴裡沒法出去,就只能變成真的殭屍了。」

兄妹倆面面相覷,「殭屍」輕輕一笑,一面活動著筋骨一面繼續說:「我在寧州待了有些日子,一直在想法子進入寧南城,但是最近城裡的守備異常森嚴,無論是人還是貨物都要細細檢查,除了躲在湯家三少爺的棺材裡之外,我實在想不到別的法子了。可剩下的問題在於,我混進來了,又該怎麼從這個墓穴裡出去……」

「所以你讓那個老管家來找我們,其實只是想利用我們替你挖洞!」花勝雲恍然大悟,「他媽的,那個死老頭子果然沒安什麼好心!」

「他其實倒也不算完全說謊,」「殭屍」說,「他的兒子確實欠了很多賭債,以至於他不得不離開寧南城,厚著老臉四處找親戚借錢。我就是在齊格林遇上了他,再加上剛好聽聞湯三少爺的死,才想出了這個主意。我替他還了賭債,讓他想法子引你們二位來盜墓,然後自己鑽進了棺材,一路被送到這裡封閉起來,事情經過就是如此。當然,我答應了他,不會任由二位帶走這裡的陪葬品,請多多原諒。」

「殭屍」談吐斯文,彬彬有禮,但語聲中有一種不容人抗拒的力量,花家兄妹並不是愣頭愣腦的憨貨,知道自己的武技和對手差得太遠,索性懶得抗辯了,再說了,一千金銖的面額著實不小,這一趟也不算白忙活。

「你的意志還真夠堅強的,」花勝雲長出了一口氣,「就算是有防腐藥物,那麼多天裡一直和一具屍體擠在小小的棺材裡……我折在你手裡,算是心服口服了。不過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那個老頭沒找到我們,又或者找到之後我們不同意,你該怎麼辦?」

「那就大不了死在這裡和湯家的歷代英靈作伴唄,」「殭屍」說得很輕鬆,「人活一世,總有一些值得用生命去冒險的事情要做。」

花勝雲不再多說,過了一會兒,才想起還沒有問對方的姓名身份:「我被你耍得團團轉,也算幫了你個小忙,能否告知一下尊姓大名呢?」

「殭屍」笑了笑:「抱歉,在棺材裡憋太久了,連這都忘了,真是有失禮數。我姓安,叫安星眠,是一個長門僧。」

「看你的髮色,你該是個人類吧?」花棠好奇地問,「可是為什麼你的武技像是我們羽族的關節技法呢?」

「這位姑娘好眼力,」安星眠沒有否認,「這些關節技法就是一位羽人教我的。他總是教訓我說,‘你們人類的拳頭再大再硬又有什麼用?只要能扭斷拳頭不就行了?’」

「有道理……」花勝雲喃喃地說,「不過你冒著那麼大的風險非要潛入寧南不可,是為了什麼呢?」

花棠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壞笑:「總不會是為了見你心愛的姑娘吧?」

安星眠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子,他才停下來,一本正經地對花棠說:「你猜對了。」

「砰」的一聲,又大又硬的拳頭揮了出去,狠狠地打到了身體上,於是身體飛了出去,撞翻了一張桌子,然後重重摔在滿地的殘羹冷酒中。身體的主人,一個手裡握著鋼刀的彪形大漢,已經暈厥過去。

「看清楚了吧,在這裡混,別指望著手裡拿把亮晃晃的刀子就能嚇唬人!有種拿點硬貨出來,不然就乖乖地裝慫做軟蛋!」拳頭的主人輕蔑地說,「小二,打壞的東西記在賬上!」這是一個矮瘦精悍的紅臉漢子,雖然個子矮,拳頭卻著實不小,而且上面每一個指節都佈滿硬繭,顯然是個練家子。

拿刀大漢的同伴們連忙把這個昏迷的傢伙扶起來,半拖半拽地送回房間。他們都對紅臉漢子怒目而視,但也僅限於此,沒有誰敢上去再自取其辱。坐在這間客棧大堂裡的其他人大多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只是無奈地望著大門之外,望著黑黃色的天空。在那裡,沙粒與風攪在一起,瘋狂地舞蹈著,發出瘮人的嘯叫聲,彷彿一個遠古巨怪,隨時準備著張開大嘴把整個大地吞進肚子裡。

「看來這風暴還得持續好些天呢,」客棧夥計一邊手腳熟練地收拾著這場鬥毆造成的一地狼藉,一邊無奈地感慨著,「但願各位大爺別把房子給拆沒了。」

這座客棧位於寧州和瀚州交界的西南戈壁邊緣,翻過分隔兩州的勾戈山脈,就能到達這片廣漠荒蕪的戈壁。從瀚州到寧州,穿越戈壁是一條十分快速的捷徑,但同時也是最危險的選擇。勾戈山脈山勢險峻,高處終年積雪,由於是戰略要地,常年還有士兵巡邏。西南戈壁千里無人煙,有各種野獸毒蟲出沒,不過近幾百年來,這裡的環境越來越惡劣,野獸毒蟲倒是少多了,戈壁卻已經漸漸演化為了比野獸更可怕的大沙漠。人們之所以還將它稱之為戈壁,不過是沿襲過去的習慣而已,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這裡將會直接改名為西南沙漠。

然而,為了節約寶貴的時間,許多大膽的行商或者身懷特殊任務的武人還是會冒險穿越這片名為戈壁的沙漠,一些遭到追殺或者緝捕的人也會試圖藉助惡劣的自然環境逃出生天。此外,據傳說,在西南戈壁的中心地帶,還潛藏著一座黑市,人們可以在這裡交易一些危險的、不被律法允許的物件。

西南戈壁邊緣有一座小集市,裡面有一些流動的商人,販賣穿越戈壁必需的食水和水袋等用具,價格自然也不會便宜。此外,這裡本來有好幾家客棧,但因為敢來到此地的基本都非善類,在客棧裡打架的人太多,不只砸壞東西,夥計也時常被誤傷,所以其他的客棧都陸陸續續關閉了,只剩下了這孤零零的一家。有人傳說是因為店主好熱鬧,看到有人打架反而歡喜,但事實上,很少有人能見到店主的面,平時客棧都是由掌櫃的和夥計們打理。瘦得像根豇豆一樣的老掌櫃總是睡眼惺忪,算賬之外的其他時間都在打盹,看上去就算鬧事兒的把客棧拆了他也能照睡不誤。

此時正是九月,西南戈壁風沙最密集的季節,偏偏今年的沙塵比往年來得更加猛烈,連續十多天,天空就像是被一張深色的幕布遮擋住了,一眼望去,有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批又一批的旅人被擋住了前路,因為冒著沙暴在茫茫沙海里尋路無異於找死,他們只能住進這家唯一的客棧,等待風沙止息再繼續前行。於是客棧從房間到大堂擠得滿滿當當,甚至馬棚都住進人了。幸好現在剛剛是九月,天氣不算冷,不然更加難熬。

剛剛發生的那一次鬥毆,只不過是這些日子裡大家見慣了的一種小插曲。武人們擠在一起總是難免磕磕絆絆,見多了也就不在乎了。怕惹麻煩的人會在這時候把鋒芒都藏起來,另外一些人卻巴不得挑點事兒來活動筋骨——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這一架打完,客棧裡總算清靜了一小會兒,當然這種清靜是相對的。沒有人打架,剩下的人都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聊天吹牛的、玩牌賭錢的,仍然顯得頗為嘈雜。這樣的嘈雜一直持續到了午後,直到羽族的巡邏士兵到來為止。

這是這些天來的每日例行公事,一向對於這座邊境小集市管理極松,或者說壓根不願意管的羽族官方,不知道怎麼的,突然開始嚴格篩查起過往的人員。願意走這條道的,大多身上都或多或少帶點汙點,被兵士們排查自然心中惴惴。但第二點奇怪的在於,士兵們並沒有對他們過分為難,一旦確認身份後就不再糾纏,哪怕多問兩句就可能發現此人身上背有命案。人們很快得出了結論:這些羽人所要尋找的,是某一個特定的目標,而且他們的興趣只在這一個目標身上。不找到此人,他們決不罷休。

「他們到底要抓什麼人啊?」士兵們離開後,一名行商忍不住發問,「每天頂著風沙到這裡來轉一圈,也夠他們難受的。」

「一定是什麼很重要的通緝犯吧?」另一名行商介面說,「這個人的來頭一定小不了,咱們這兒可沒幾個身家完全清白的,但那些當兵的根本就不理睬,這是把咱們都當成小角色啦。」

「我倒是巴不得他們天天都只顧著抓‘大角色’,那樣就不用看見穿官服的就心頭一跳了。」一個一看就絕非善類的獨眼女子說著,引來大家一通鬨笑,客棧裡的氣氛緩和了不少。人們紛紛猜測著,羽族到底想要抓什麼人,一時間種種荒誕不稽的猜想都從眾人的嘴裡蹦出來,權當是無聊時的消遣。

「你們都沒有注意到他們身上佩戴的徽記麼?這些士兵,並不是羽皇統轄的滅雲關的駐軍。」這句話一說出來,客棧裡登時安靜下來。人們都把視線投向說話的人,一個面色焦黃的老行商。他帶著一支二十來人的小商隊,卻小氣巴拉地只要了一間有四個床位的大房,讓人很難想象這些人到了夜裡如何休息。除此之外,這支商隊的成員大多很沉默,平日裡極少和別人交流,旁人除了知道這位領頭的老人姓徐外,對這支商隊幾乎一無所知。所以徐老頭居然會主動開口說話,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那你說,他們不是羽皇的兵,又是誰的?」先前出手打人的紅臉漢子問。

「他們佩戴的徽記和軍服袖子上的紋飾,都有白鶴的形象,那是由寧南風氏家族的族徽演變過來的城邦軍隊的徽記,」徐老頭回答,「這些兵士,都是寧南城的人,是風氏霍欽圖城邦的人。」

他們都是寧南城的人。

聽完這句話,人們忽然又陷入了沉默,或許僅僅聽到寧南風氏的名頭都足以讓他們產生緊張感。這支從瀾州遷徙而來的「外來」家族,用了短短幾十年的時間就戰勝了不可一世的寧南雲氏,創立了新興的霍欽圖城邦,並且迅速擴張為寧州最大最強的城邦,連羽皇都成為了他們手中的傀儡,其雄厚實力和雷霆手段不言而喻。雖然他們的族徽是清雅的白鶴,但在旁人的心目中,風氏不是鶴,而是兇悍的獵鷹。

「寧南風氏……那是現在隻手遮天的城邦啊,」紅臉漢子雖然打架的時候粗魯蠻橫,知道的倒也不少,「有什麼人值得讓他們跑到這大戈壁裡來搜尋呢?」

老行商搖了搖頭:「我倒是很想知道啊,但這些年只顧著四處奔波做生意,對於寧州發生了什麼大事所知有限。不知道咱們這兒有誰聽說過麼?」

人們面面相覷,大多一臉茫然,坐在大堂另一邊的一個矮小的蠻族行商卻似乎存心賣弄:「這個麼,我倒是聽到了一點小道訊息,據說是風氏終於抓到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證人。為了保證這個證人不被救走,他們在寧州各處通道都派人設卡,不管那是不是他們的領地,其他城邦領主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他們折騰。」

「什麼證人?」旁人異口同聲地問。

蠻族行商神秘地一笑,故作姿態地壓低了聲音:「二十年前,城邦上一任領主風白暮分屍案的證人。」

城邦領主。分屍案。二十年前。

這幾個關鍵詞倒還真有幾分吸引力。人群又是一陣沉默。在場的人當中,年輕一些的大多沒有聽說過這件事,上了年紀有所耳聞的都個個面色難看。過了一會兒,一個保鏢模樣的中年羽人擺了擺手,「兄弟,別說了,這事兒水太深,當心給自己找麻煩。別忘了,寧南的人隨時可能再來。」

蠻族行商吐了吐舌頭,果然乖乖閉嘴了,那些被撩撥起好奇心的年輕人卻不依不饒,一定要問個明白。蠻族行商苦笑一聲:「各位,羽人老哥說得對,這件事牽涉太廣,最好不要打聽,算我這張大嘴不關風,我請各位喝酒,你們就放過我吧。」

他說出了這番話,旁人也不好再去勉強他,但就在這時,那個面色焦黃的老行商徐老頭卻又開口了:「霍達兒兄弟,你不是一直想要加入我的商隊,以便路上人多有個照應麼?你要是願意把這件事擺出來講個明白,等風停了,我就帶你一起上路。」

人們更加詫異。誰也想不到,這個平時從來不和旁人接近的老行商,此刻為了打聽一件莫名其妙的二十年前的往事,居然會主動接納一個陌生人。他為什麼會對此事那麼感興趣?之前他主動道破寧南城來使的城徽,是否就是為了挑起這個話頭?大家都在心裡默默地猜測著。

名叫霍達兒的蠻族人很是猶豫,但徐老頭的條件的確相當有誘惑力。穿越戈壁是一件十分冒險的事,搞不好就會丟掉性命,能夠和經驗豐富的商隊搭伴同行那是最好不過的。但由於敢於穿越戈壁的往往都是手頭有案底的道上的人,人們彼此之間相互戒備,一般並不願意和陌生人組隊。徐老頭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能有他一路照應,就會安全許多。

「好吧,那我就講講吧,」霍達兒說,「其實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秘密,畢竟是羽族最大城邦的領主被暗殺,手段還那麼殘忍,想要隱瞞也是瞞不住的……」

二十年前。按照東陸華族皇朝的通行曆法,這一年是聖德二十四年。

聖德二十四年的冬天,寧州顯得格外陰冷,這裡並沒有遭受什麼聲勢浩大的暴風雪的襲擊,氣溫卻莫名其妙的低,一整個冬季都幾乎見不到太陽,在陰沉沉的天幕下,一股暗流在寧南城悄悄地湧動。

這股暗流是從朝堂之上傳出來的,並且逐漸蔓延到民間,到了那一年冬天,很多普通百姓都開始在街頭巷尾裡壓低了聲音做神秘狀傳言:寧南城的主人,寧州最有權勢的人,挾羽皇以令諸侯的一代梟雄——霍欽圖城邦的領主風白暮,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儘管從外表看起來他還算健康,還能在各類羽族的慶典祭祀中亮相,但據大夫的診斷,他實際上已經病入膏肓,還能活大約一年左右。

六十七歲的風白暮身後留下的,是當時寧州國力最強、疆域最大的霍欽圖城邦,以及城邦擁有的數萬雄兵。如同一切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故事裡的情節,他的兒子們為了這個未來的領主之位爭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大兒子和二兒子,就差在寧南城約個地方肉搏定勝負了。三兒子倒是相對低調得多,但同樣的,按照那些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故事,越是表面無害的貨色就越可能暗藏機心。

偏偏就在這個多事之冬,一位不速之客前來拜訪,更加撥動了人們敏感的心絃。如前所述,在風氏之前,寧南城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雲氏的領地,但這一支來自瀾州的風氏家族——也就是風白暮的祖先——最終擊敗雲氏、佔領了寧南,而在這一場慘烈的戰爭中,風氏最大的臂助就是同樣來自瀾州的雪氏家族。

但佔據寧南建立新城邦之後,大概是為了權力的分配,風氏和雪氏之間卻發生了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齟齬,以及一些不便記載在史書上的事件,按照人們的猜測,在數年的爭鬥後,為了防止兩敗俱傷,兩個家族最終採取了某種相對溫和的方式——比如選擇少量精英比武——較量出了勝負。結果是,風氏獨霸了城邦,雪氏遠走他鄉,並且承諾在一百年內不建國、不發展兵力。但雪氏的基本力量依然儲存著,成為壓在風氏心頭的濃重的陰影。

在這之後,雖然對外號稱「異性兄弟」,雪氏卻再也沒有回到過寧南,直到聖德二十四年的冬天。在一場冬雨帶走了空氣中的最後一絲暖意後,一個名叫雪寂的年輕人來到了這座城市,隨身攜帶的種種信物明確無誤地證明了他的身份:昔日榮光無限的雪氏的後人。而這一年,恰好是百年之期即將屆滿的時刻。

風白暮嚴格遵守約定,以僅次於迎接羽皇的隆重禮數把雪寂接入王宮,而雪寂也老實不客氣地在王宮裡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兩個多月,從來不在外面露頭。誰也不知道他和風白暮究竟商談了些什麼。

總而言之,這一年冬天對於風白暮而言,可謂是危機四伏、步步殺機。而就在十二月即將來臨的時候,大事發生了。

某一個陰霾的清晨,風白暮如慣例那樣,去往花園賞花並親自侍弄花草。這個習慣他已經保持了幾十年,據說是以此來換得每一天開頭的愉快心情,在他伺候花草的時候,除了最親近的人,其餘侍從官員一概不得進入花園。

通常他會在花園裡待上小半個對時,然後回宮吃早餐。但這一天,一個對時過去了,他卻始終沒有出來,在外呼喚也無人應答。侍衛們開始擔心,終於有一個膽大的侍衛冒著被懲戒的風險闖了進去,片刻之後,他的驚呼聲驟然響起。

蜂擁而入的侍衛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們的眼前,一個對時前還充滿威嚴的領主已經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而且該屍體很難用「一具」這個數量詞去形容,因為它已經完全變成了碎屍。

是的,就在侍衛們的眼皮底下,霍欽圖城邦的領主風白暮被殺害並且分屍了。他的屍體變成了三十多塊碎塊,鮮血流了一地,更加令人髮指的是,這些碎塊並沒有被隨意丟棄,而是仍然整齊地拼在一起,就像小孩子玩的拼圖遊戲一樣,仍然組成了領主身體的輪廓。

有兩名侍衛當場就忍不住嘔吐起來。但在最初一剎那的震驚之後,他們還是想到了自己的職責,一面派人去通知城邦的高層官員與貴族,一面開始迅速勘察現場、尋找兇手。他們很快找到了泥地上的一些新鮮的腳印,其中一組屬於領主本人,而另一組經過比對後,被證實屬於雪氏後人雪寂。由於擔心雪寂的到來包藏禍心,霍欽圖城邦虎翼司一直在儘可能地調查此人,並且早就取得了他的足印,沒想到最後真能派上用場。

但這時候,雪寂已經失蹤了。花園的另一側原本有一個側門,不過一直都上著鎖,但現在,側門的鎖被開啟了,雪寂的腳印就從這裡出去,一路離開了王宮。

「那後來呢?雪寂被抓到了嗎?」一個聽故事的年輕保鏢忍不住問,「領主是他殺的嗎?為什麼要用分屍那麼殘忍的手段呢?」

霍達兒搖搖頭:「沒有,雖然此案雪寂有最大的嫌疑——至少他是唯一被發現在現場的人——但他卻一直沒有被抓到。而且事後又找到了一些對他不利的證據,比如他逃走之前,先去宮裡為他安排的住所帶走了一些必要的隨身物品,房間裡留下了一些血跡。後來從血跡裡驗出一些特殊的藥物,正是領主常年服用來養病的,證明了那些血是領主的,這下子雪寂的罪行幾乎坐實了。

「當然了,貴族們仍然要排查其他可能,所以把一切和爭奪王位有關的人士都毫不留情地查了個遍,但幾乎所有人都有足夠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只有雪寂不告而逃,顯得心裡有鬼。

「當時寧南城的貴族們無比震怒,派出了城邦最優秀的武道家和秘術士,追蹤了他好幾個月,從寧州追到了宛州,最後還是沒能把他抓回來。而因為領主的突然去世,王位之爭也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大王子和二王子果然各自帶著家將刀兵相見,最後兩敗俱傷讓三王子撿了便宜。三王子就是現在霍欽圖城邦的領主風疾。」

霍達兒結束了講述,聽故事的人們表情各異,都在心裡揣測著當年的事件真相。雖然霍達兒對之後的奪位之爭一筆帶過,但人們都可以想象到那是怎樣的一幕血雨腥風。徐老頭沉吟許久,忽然發問:「那麼,照這麼說來,領主被分屍,最後的得益者應該是三王子吧?」

這個問題問得相當微妙,人們噤若寒蟬,誰也不敢應答。徐老頭哈哈一笑:「開個玩笑,開個玩笑……霍達兒兄弟,你說這次寧南城大動干戈是因為抓到了當年這起案子的證人,那是個什麼樣的證人啊?」

霍達兒再次壓低了聲音:「其實嚴格說來,也算不上是證人,但的確是一個相當要緊的角色。聽說……他們抓到了當年那個雪寂的親生女兒!」

「親生女兒?」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他們也終於明白了,寧南城這一次為何會這般如臨大敵:抓住了女兒,自然有辦法順藤摸瓜通過她找到她的父親,繼而調查出二十年前血案的真相。另一方面,該女兒也可能是此案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線索了,所以必須將一切可能的阻撓因素都拒之門外。

「只不過,他們不單單只是在寧南城部下天羅地網,竟然會千里迢迢地跑到滅雲關來找人,很顯然是已經有了某些具體的物件吧?」徐老頭問。

「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霍達兒撓撓頭皮,「只是有些沒有根據的傳言,說那個被抓的女人有一個十分厲害的情人,似乎還是個長門僧,寧南的人生怕他會潛入寧南生事,所以才會這樣興師動眾。」

長門僧?人們又是一愣,然後少不得有人要出來解釋一下,長門修士雖然持守苦修,但是並不禁婚娶,所以有個長門僧做情人也不足為怪。先前那個獨眼女子微微皺起了眉頭:「可是我並沒有聽說這幾年有什麼特別厲害的長門僧高手啊?去年他們不是還被東陸皇帝抓捕過一段時間,差點搞到要滅門麼?」

「難道是駱血?」一個留著花白的山羊鬍子的老人猜測說,「那傢伙是半道投身長門的,之前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

人們議論紛紛,不知不覺天色已黑,到了晚飯時間。之前打架的兩夥人又鬧了起來,這一次,中午捱打的一方來了後援,雙方旗鼓相當,砸爛了五六張桌子,各有幾人掛彩流血,好在都不算重傷。旅客們躲在一旁開心地看熱鬧,也就不再有人去談論寧南的話題了。店夥計麻利地收拾好殘局,人們天南海北地一通瞎聊後,各自回去休息,沒有房間的人們只能在大堂裡將就。

徐老頭在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之後,也恢復了沉默的本色,早早回到房裡。到了深夜,當客棧裡終於安靜下來之後,他房間的門忽然被開啟了,四個手下用一乘被稱為滑竿的簡易轎子抬著徐老頭出來,大搖大擺地從大堂走出門去。

此時大堂裡橫七豎八或躺或坐還留有不少人,但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人對徐老頭的深夜外出以及那頂怪異的滑竿表現出絲毫好奇,事實上,他們全都緊閉雙眼,像是在深沉地熟睡,熟睡到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知覺。

於是徐老頭就這樣被抬著走出客棧,走進了夜間狂暴的風沙。這時候似乎戈壁中的每一寸空氣都被黃沙填滿,大風帶來的尖銳嘯叫有若鬼魅,就算是健壯的馬匹甚至於駱駝、六角犛牛都難以前行,因為沙子會很快封住口鼻,讓它們難以呼吸。但抬著徐老頭的四個人卻似乎沒有絲毫難受,就像完全不需要呼吸一樣,只是一步不停地向前走著,而且在那樣的狂風中還能基本保持步調一致。

大約走出了半里路,在夜色和風沙的掩蓋下,已經完全看不見客棧了,四個抬滑竿的人也停了下來。徐老頭從滑竿上下來,四處打量了一番,在某一個方位站住腳。他並沒有張口發令,但四個隨從卻好像已經接收到了某種指令,在他所站地方的北方開始挖掘。他們只是徒手挖掘,雙手卻顯得比鐵鏟更加堅硬,很快挖掉表面的浮土,露出了下方隱藏的一塊鐵板。徐老頭俯下身,在鐵板上有規律地敲擊出三長兩短的聲響,重複三次,鐵板發出吱嘎的聲響,向側面移開,下方原來是一個洞口。五個人一起鑽了進去。

洞口連線著一條人工開鑿的地下通道,起初很狹窄,但越走越寬敞,最後的終點處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穴。看來是有人先發現了這處洞穴,然後才開鑿出通道用以連線。現在這個洞穴裡點著一些照明的火把,但大部分地方仍然處於黑暗中。

徐老頭率先邁進了這個深藏在戈壁之下的地洞。剛走出兩步,頭頂處突然傳來異響,幾條人影從洞穴高處直撲而下,手中寒光閃爍,顯然握有兵刃,向著他當頭襲來。與此同時,四圍也驟然殺出十多個人,將這五名闖入者迅速包圍起來。

徐老頭沒有絲毫慌張。他幾乎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四名手下卻已經有若迅雷般地出手了。第一個手下雙拳齊出,左拳打中一名敵人的臉頰,只聽喀喇一聲,這名敵人的脖子竟然被這一拳生生打折。而他的右拳和另一名敵人當頭掄過來的鐵棍相碰撞,以肉擊鐵,拳頭絲毫無礙,鐵棍卻被打成兩截。他毫不停手,繼續進擊,拳頭揮出都帶著異樣的風聲,幾乎每一拳都能擊傷一個敵人。

第二個手下展現出的是出色的腿法。他身材高大,雙腿更是比常人長出一截,看上去有些細瘦,力量和速度卻異常驚人,一腳能將人踢飛數丈之遠,並且同樣會伴隨著對手骨骼破裂的聲音。

第三個手下從背後拔出長劍,一道清冽的劍光閃過,那幾個從高空撲下試圖偷襲的敵人幾乎來不及做任何動作,被劍光籠罩住的肢體紛紛被切斷,隨著噴灑的血霧一同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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