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住短針,反向撥去,但出乎意料的,剛剛轉了半圈,指標忽然一下失去了控制,開始瘋轉起來,但這種轉動是空的,就像懸空的車輪一樣,完全不能對機關施加控制。他心中一駭,手上加勁下按,指標還是不起作用。雲滅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低頭檢視、仔細翻檢每一處角落、嘴裡大失風度地罵罵咧咧。最後他驀的發出一聲怒吼:「是誰!是誰破壞了轉軸?」
星盤上缺失了一塊鐵片,僅僅是一塊小小的鐵片而已,但卻是一個絕對致命的故障,因為只有當星辰力釋放過度時,才需要反轉那根短針,這種時候一旦轉軸失效,只會意味著一種後果——那就是整塊星流石的完全崩潰。而失去了星源,自己的身體也將不復存在。也就是說,即便自己現在通過石門回到谷玄域的地面,也沒有任何意義了,那不過是早死和晚死的區別。星源崩潰,自己就必死無疑。
究竟是誰幹的?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除了他之外,原本應當沒有任何人有機會碰到這星盤,然而有一個人知道星源的存在——風離軒。他是唯一一個有機會接近石門的人,也只有他了解自己的日常行動規律,能夠抓住那極短暫的時機通過石門到達平臺上。
雲清越手足冰涼,一時間只覺得五臟六腑空空蕩蕩的,腦子裡一片麻木。他終於明白了,風離軒這些年在死亡的威脅下對自己表面上服服帖帖,一直盡職盡責為自己辦事,內心卻絲毫也不忠誠。這個傀儡冒著被自己處死的危險潛入這裡,卻並沒有立刻將星盤完全破壞,而只是做了這麼一個小小的手腳,目的不僅僅是葬送雲清越的性命,最重要的在於,要讓雲清越用自己的手見證自己的死亡。而且不是瞬間的死亡,而是充滿了痛苦等待的慢慢的死亡。
為了這一天,風離軒等待了多久?他會在心中如何充滿快意地想象著這一幕?雲清越已經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
平臺開始劇烈地震顫起來,四圍的空氣在看不見的奇特吸力下發出刺耳的尖嘯。當谷玄的碎片充分發揮作用時,可以吸收周圍的一切,連天空中飄散的精神遊絲都全部被消解。雖然這塊平臺具備特殊的保護力量,令兩個人暫時免受其害,但這樣的保護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
雲滅雖不清楚其中的前因後果,但從這塊谷玄碎片的逐漸崩潰和雲清越的反應,隱隱可以猜到一點原委。那一定是風離軒乾的好事。
「遭遇背叛的感覺不好受,是不是?」雲滅一臉的同情,「你看,眼下就算我同意做你的副手,恐怕你也給不出什麼好處了。對了我差點忘了,你連自身都難保,你這具身體也維繫不了多久了。你馬上就可以追隨你的好朋友風離軒而去。」
雲清越的臉上終於現出了那種徹底絕望的苦澀:「你說得對,不過既然我活不了多久了,也不會讓你繼續活下去。」他右手虛空擊出,雲滅下意識地閃開,卻聽見地上一聲轟響,回頭一看,那個用來傳送的黑洞已經被他毀掉了。
「我們就一起等死吧,」雲清越充滿怨毒地說。話音未落,平臺的邊緣已經開始崩塌,一塊塊碎石往下掉落,卻聽不到觸底的聲音,可想而知此處的高度。清晰可聞的斷裂聲從腳底深處傳來,平臺在劇烈震顫,預示著這塊來自谷玄的空中之石即將解體。
雲清越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算準了一切,卻無法算準最信任的人對自己的背叛。如今一切的雄心壯志都在轉瞬間成了空談,對他而言,即將失去的性命倒顯得並不重要了。
雲滅似乎也不在意這一點,雙目只是死死盯著綠焰中痛苦掙扎的風亦雨的影子,那個女子的生死懸於一線,什麼樣的從容鎮靜、算計謀劃都排不上用場了。他只能像個莽夫一樣強行出手攻擊,然後被對手輕易地彈開箭支,再將他重重擊飛。此人倒是堅韌非常,強行把已經到了喉頭的血再嚥下去,硬弩著又站了起來,而且站得比一支箭還要直。雲清越看他一眼:「你好象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命運?這裡是高空中,一旦平臺解體,我們都會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雲滅一聲嘆息:「看來你是變成泥人太久了,已經忘記了自己原本是什麼種族的,不如你現在趕緊和點泥捏一對翅膀出來,興許還能管點用。」他拼命要將雲清越的怒氣引到自己身上,希望對方暫時忘記對風亦雨的折磨。
雲清越冷笑一聲:「我看記性不好的是你,你還真以為羽人的翅膀是肉長的?」
雲滅心頭一沉,反應過來問題的嚴重性。羽人凝翅需要感應明月的力量,但是當谷玄爆發時,所有主星的星辰力都會被吸收,當然也包括明月的。
「放心,我們還有點時間,在你死去之前,我會讓你看到你的女人先死,」雲清越手按星盤,「我要讓你死去都不能安心!」
綠焰中風亦雨的影像在劇烈地抽搐著,那是雲清越加重了力度。雲滅深吸一口氣,回憶著鶴雪術中威力最大,卻也最為殘酷的終極殺招——羽焚術,那是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武器的招數。在使用的一瞬間,所有的生命力都會化作爆發的力量,給敵人以不可阻擋的殺傷,然而這樣的代價是——犧牲自己的性命。而且這一招對眼前這個怪物能否奏效,那還很難講。畢竟星源還沒有完全崩塌,強大的星辰力還在他身上。
真的到了這一步嗎?雲滅想,真他孃的冤枉,我這樣的奇才其實更應該活下來……然後他禁止自己再做這種古怪的權衡,在死神露出笑臉的這一刻,他決定完全順從自己的本心。那就死吧。
雲滅下定了決心,不再多想那些擾亂心神的雜念,開始凝聚精力。然而正當他即將發起最後的衝擊時,卻聽到雲清越「咦」了一聲,語聲中充滿驚詫。他硬生生收住,回頭看時,綠焰裡已經起了變化。風亦雨的痛楚看來居然有減緩的跡象,而云清越卻顯得焦灼不安。按理說,雖然隨著星流石的逐漸失控,平臺四周的谷玄力瘋漲,但應該影響不了遠在寧州的太陽血咒的效果。但事實上,太陽血咒不知何故收到了抑制。
不過答案很快就清楚了。風亦雨的衣袖裡有什麼東西開始閃爍,彷彿是受到了來自萬里之外的召喚。那只是很小的一個東西,卻能消解掉雲清越所施加的太陽秘術。
雲清越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星盤,猛然間心頭雪亮。星盤上缺失的那一片竟然藏在風亦雨的衣袖裡!毫無疑問,這又是風離軒搗的鬼,至於他只是無意中這樣做的、還是早有算計,由於他的人已經死去,永遠不會有人知曉了。
雲清越怔立在原地,沉浸在關於風離軒的複雜的思緒中,一時間連殺死雲滅出氣都忘記了。三百年的漫長生命即將終結的這一刻,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了關於雁都和寧南這兩座城市的遙遠記憶。那個叫做風離軒的年輕人總是臉上掛著滿不在乎的笑容,從雲家人警惕的目光中穿過,大剌剌地走到自己跟前。
「我剛剛從雪山城回來,」他誇張地晃動著手裡的金屬瓶,「夸父的藥酒別有風味,你一定要嚐嚐。」
「別裝得一副很懂酒的樣子,」名叫雲清越的年輕人笑得也很溫暖,「我才是正牌酒鬼。」
如果生活能就照那樣繼續下去呢?如果不存在那些勃勃跳動的野心,不存在那些包含著陰謀的刻意煽動,他們生活會變得平凡,卻有隨心所欲的自由。風離軒會繼續周遊九州,享受歷險的樂趣,然後來到寧南講給自己聽。自己偶爾也會去往雁都,和風離軒一同躺在千年古木的枝丫上,把手裡的酒瓶往地上亂扔,直到某一天,自己在美酒中醉死,風離軒被鬼知道什麼地方的野人放在火上烤熟了作晚餐,分別結束自己短暫卻精彩的一生。那樣的話,世上少了一個雲州的領主,少了一個領主的傀儡,卻多了兩個快樂的人。不會有什麼脅迫、控制、奴役、欺騙、背叛、爾虞我詐,有的只是兩個情同手足的好朋友。
雲清越沉浸在往事中,不知不覺間,手中的星盤已經出現了裂痕。雲滅本以為他會盡力阻止那裂痕的擴大,但沒有料到,雲清越抬起手掌,停頓了片刻後,重重一掌劈下。咔的一聲脆響,整個星盤碎成了數塊,散落到地上。
與此同時,平臺崩塌了,這個來自於谷玄一部分的星流石,同控制它的星盤一道化為了碎片。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之後,碎石四散飛出。雲州的天幕在一瞬間掠過一道若有若無的黑芒,隨即閃現出無數繽紛的色彩,就像是有萬千禮花在綻放。但這些綺麗的光芒絲毫也不停留,如流星般四散飛遠,消失於天際。片刻之後,天空又恢復了往昔的樣貌,沒有人會注意到,在那些碎石之中,有兩個渺小的身影正在飛速下墜。
真的感受不到明月的力量。雲滅心裡一片冰涼。現在他的身體就像一塊石頭一樣往下掉,完全無法控制。雲清越和他一同落下,用最後一點殘存的力量形成升力,稍減兩人的墜落之勢。
在呼嘯著灌入兩耳的狂風中,雲清越的話語卻格外清晰:「雲滅,你猜我臨死前想要對你說些什麼?」
他的皮膚上已經出現了黑色的斑紋,並且開始急劇擴散,雲滅心中暗暗吃驚,嘴上卻絕不露怯:「你是想把雲州作為遺產送給我嗎?領主大人?」
雲清越微笑著說:「不。你和我有某些近似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走上和我一樣的老路。」
雲滅哼了一聲:「這就是所謂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雲清越已經沒辦法回答了。他的皮膚、肌肉、骨骼都片片剝落下來,化為塵埃,被高空中的風捲走。終其一生,他都為了霸佔強大的星辰力而忍受著這具毫無生氣的身體,忍受著迷雲籠罩的雲州,就像一個家財萬貫的守財奴,一輩子都不敢邁出家門一步,而當他離開人世後,那些金光璀璨的財寶,終究還是不能隨他而去。
不過雲滅顧不上感慨這些,他可不願陪著雲清越一同粉身碎骨,但谷玄的力量仍然遮蔽著天空,月力無法透過。在穿越了茫茫雲層後,他已經可以逐漸看清地面的狀況,那好像是一座山谷。
就這樣撞在山岩上,化為一攤肉泥?以自己的一身本事竟落得如此下場,雲滅想想都氣得不行。地面已經越來越近,連覆蓋著山谷的一片綠色都能看得很清楚了。正當他很鬱悶地想著風亦雨日後會嫁給旁人、老子簡直白辛苦了之類亂七八糟的念頭時,眼前出現了一道黑影。沒等反應過來——當然反應過來也沒用——他的肩膀就重重撞上了那黑影。一陣劇痛後,他估計自己的左臂和好幾根肋骨一齊斷了,然而下墜的速度卻也因此降低了不少。他忍住疼痛,眼看著下方正好是一處山壁,上面掛著許多長長的藤蔓,於是奮力伸出右手,硬拽那些藤蔓。噼噼啪啪連響數聲,也不知有多少藤蔓被他帶斷了,右手磨得鮮血淋漓,但是速度終於降了下來。
最後跌到地上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判斷自己是已經死了還是依然活著。足足躺了十多分鐘,當痛楚如同千萬根鋼針一般扎入四肢百骸時,他才能確認:我還活著。
雲滅掙扎著坐了起來,看看周圍的情形,驀然間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他一面笑,一面不住喘息,胸口像被刀絞一樣疼,但笑聲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發現自己居然跌入了頭顱之谷,身邊藤蔓密佈,無數詭異的「迦藍花」——也就是人與動物的頭顱正在妖豔地綻放。而就在自己的身邊,躺著一隻已經完全變形的死鳥,那是迦藍花的花奴血翼鳥。正是這隻鳥和那些被自己生生扯斷的藤蔓合力救了他的命。
這世界很有幽默感,在狂笑與疼痛中上氣不接下氣的雲滅這麼想著。那些飄揚的花粉直往鼻子裡鑽,癢癢的,但他卻並不擔心。此時的雲州,恰好有一個人能解決這一麻煩。
兩天之後,胡斯歸終於找到了一艘可用之船。失去了領主施加的秘術屏障,尋找過去存留的海船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他猶豫了許久,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再度冒生命危險駕船穿越雲州海域呢,還是索性就此留在雲州,別再去搏命了。一方面是生命的寶貴,另一方面卻是雲州之外的世界的巨大誘惑。正當他舉棋不定時,一道白影從空中直撲下來,落到他的甲板上。
胡斯歸呆呆地望著這不速之客,心中五味雜陳:「他媽的,你還沒死啊!」
「少廢話,開船吧!」雲滅疲憊得站都站不住了,一下子躺在甲板上。胡斯歸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受傷頗重,至少左臂已經完全不能用了,而他平日裡從不離身的弓箭也沒了。照理說,這似乎是一個除掉勁敵的好機會,但不知怎的,站在這個武藝充其量比自己略高一籌的人面前,他竟然無法抑制自己的膽怯,哪怕對方只剩下半條命,他也不敢出手進攻。腦子裡一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後,他搖搖頭,無奈地走向船邊,砍斷纜繩。
「好吧,死了也不吃虧,至少拉著你墊背。」他嘟噥著自言自語。
「還有,把迦藍花粉的解藥交出來,我知道你肯定有,」雲滅摸著自己的脖子,「頭顱之谷真是個好地方。」
「那你也得給我幫忙!」胡斯歸憤憤地說,「你得知道,能活著離開雲州的人寥寥無幾!」
「放心吧,你我都是命大之人,哪兒能說死就死。」雲滅支撐著站了起來。
船緩緩離開了海岸。在不斷和沉重的眼皮鬥爭時,雲滅將頭轉過去,看著漸漸遠去的雲州海岸。那裡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在出生入死而又最終活著離去後,他仍然覺得那段古怪而驚險的歷程缺乏某種真實感。也許雲州本身的存在就是不真實的,他想,就如同高懸於雲天的谷玄碎片,就如同籠罩於迷雲之湖上的白色霧氣。那些閃亮的小飛蟲以生命為代價在雲霧中穿梭,可它們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在尋找著怎樣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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