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個問題似乎是多餘的,雲清越已經用行動給出了答案。他走到雕像前,也不知扳動了什麼機關,堅硬的雕像竟突然間變得柔軟起來,好像是正在勾勒修整的泥坯。然後他接連挪動了每一個種族的手,將這些或大或小的手掌疊在一起。
「我足足在這個平臺上試驗了五天五夜,差點一命嗚呼,才找出開啟它的方法,」雲清越不知是在得意還是在感慨,「幸好最後還是找出來了,不然我一定會死在這裡。」
六個種族的手疊放在一起後,雕像的形態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所有人物全部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一團不斷蠕動的泥狀物,隨即有光芒透出。泥狀物裂開了,有什麼東西從中間緩緩升起。
如胡斯歸所料,領主的目的果然只在雲滅身上,抓住雲滅後,參與搜捕的大部分武士都散去了,剩下的人數不足以對他構成威脅。但他並沒有跑遠,天性中的亡命與貪婪令他在跑到叢林邊緣後又折了回來,空手而逃無論如何不符合他的作風。
小心翼翼地避開追兵後,他沿著地上的足跡一路追蹤過去,見到了領主和雲滅的談話。由於知道領主的厲害,他絲毫不敢靠近,因此兩人說了些什麼,他也完全聽不到。但兩人接下來消除障眼法術、走入那座石門,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一踏進去就消失了,無疑是被瞬移到了某處所在。他幾乎在瞬間就判斷出,這道門通往雲州最大的秘密。
一個念頭由之產生了——我要不要毀掉這扇石門呢?他知道,並非每一個傳送點都是單向的,但也有很大可能性會碰上,假如真是如此,將石門毀掉,進去的兩個人保不準就再也出不來了。領主和雲滅,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僅有的兩個能讓胡斯歸產生恐懼的人,若能一窩端掉,那是再好不過。
然而這樣做的後果是,那令人垂涎的力量源泉將隨著領主一同被葬送,可能永遠不再為人所知,這未免讓人有些捨不得。胡斯歸猶豫了許久,始終沒能拿定主意。
正在舉棋不定,忽然聽到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一連串的響動,像是雷聲,卻又比雷聲更為綿密。他抬起頭來,舉目四望,突然間整個身體凝固了一般,幾乎動彈不得。
從這座林中城市向西眺望,幾乎是在目力的極限處,天空的顏色起了變化。谷玄域的天本來陰沉晦暗,猶如鉛灰,此刻卻突然間變得明亮起來,紅色、黃色、綠色……那些原本只能在夜空中見到的色彩,竟然在白晝一齊出現,耳中的轟鳴聲也越來越大,漸漸清晰可聞,
胡斯歸發現,當那些繽紛的色彩亮起後,天色卻越來越暗,彷彿是有一道巨大的幕布被拉起,遮住了太陽。幾道驚心動魄的閃電過後,天空完全暗了下來,滾滾濃雲翻滾不定,讓人呼吸不暢。
胡斯歸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攀到了一棵大樹的頂端。他看得更加分明,墨黑的雲海之中,所有的亮色都在漸漸隱沒,好像是光線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吞了進去。他極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是什麼東西吞走了光線,卻始終只能看到一團不辨形狀的混沌,這令他想起了長眠之海中席捲一切的大漩渦。
那一團混沌讓他心中越來越感到不安,因為無論怎樣他都無法看清它的形狀,甚至於顏色。他也無法分辨,那究竟是一個具備實體的東西,還是僅僅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渾身的冷汗一下子就出來了。一切的貪婪和慾望,都比不上死亡的恐懼,他的腦子裡一瞬間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加在一塊三個字。
留不得。
這個可怕的東西絕不是我能掌控的,胡斯歸想,我也不能讓別人去掌控它。他拔出了刀,向著附近不斷髮出衝擊巨響的地方走去。毫無疑問,在那裡能找到雷犀。
雲滅眼看著一團霧狀的氣體緩緩飄起,隨即一道水樣的波紋在空氣中不易察覺地晃動了一下。整個雕像的底座也開始上升,懸浮在半空,一個泛著金屬色澤的雕版從地下冒了出來。
那是一個巨大的、雕刻著星象學家們才能看懂的星辰圖案的星盤,有長短兩根指標。星盤上放射出七彩的光芒,分別象徵著各主星的顏色,直射蒼穹。
雲清越小心地扶住星盤,將上面的長針正向轉了一圈,隨著指標的旋轉,一陣洶湧澎湃的的星辰力如井噴一般從腳底湧出。如果不是長期訓練有素,只怕他已經會經受不住而暈厥。
「這是個什麼玩藝兒?」雲滅強自壓住心中的震驚,盡力做得很平靜。雲清越手撫星盤,微微一笑:「這並不是真正的星盤,只是形狀如此罷了,它其實是一把鑰匙。」
「鑰匙?開什麼的?」
「開啟雲州的力量之源,也就是你現在雙腳所踩的地方,」雲清越的手向著周圍一劃,「雖然我至今還不知道這個懸空的浮臺究竟位於雲州的哪個方位,但我可以想象它是什麼、為什麼有這樣強的力量。你知道星流石的存在嗎?」
「廢話,三歲小孩都知道!」雲滅沒好氣地回答。
「那你所見過的最大的星流石有多大呢?」雲清越好似一個教書先生在對學生循循善誘。雲滅一愣,仔細揣摩著這句話,突然有一種汗毛倒豎的感覺,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感猛地從心底生起。他所見過的最大的星流石……
這塊高懸於天際的浮臺,竟然是一整塊星流石!自有史料記載以來,還從來沒有人記錄過這樣巨大的星流石的存在。雖然雲滅接觸過的星流石寥寥無幾,但對於這種星辰碎片的威力卻是頗多瞭解。它們帶著天空中星辰的力量,遠遠超越生物所能掌握的極限,薄薄的一小片星流石——通常被稱為冰玦——就能讓人超越自己體能與精神的極限;拳頭大小的星流石,就可能引發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災難。而眼下……
「它來自谷玄,」雲清越的微笑越來越不可捉摸,「與其稱它為碎片,還不如干脆地說,這就是谷玄的一部分。你和我,現在都正踏在谷玄之上。而谷玄的特色,你清楚麼?」
雲滅哼了一聲:「別再擺出那副教小孩認字的臭架子了。我之前一直奇怪,風離軒身上怎麼可能施展出那麼多種不同的秘術,現在我知道了。」
他的口氣聽上去居然像是讚美:「谷玄嘛,黑暗與終結的主宰,吞噬一切的黑洞。也許這塊破石頭在創世之初就已經存在了,並且貪婪地將眾星的力量都吸取到自身,然後供你這樣的瘋子使用。」
兩人說話間,谷玄造成的異動已經越來越強烈,那些彷彿是要逃命一般往外激射的星辰之光,又被一點一點全數吸了回去。這顆黑暗的星體真的彷彿無底深淵,任何物體都無法逃脫它的掌控。
「承蒙誇獎,」雲清越聳聳肩,「你已經在風離軒身上見識過那種力量了,難道你一點也不動心嗎?尋常人修煉一輩子也絕不可能既做一個偉大的戰士也做一個偉大的秘術師,但是我能給予你這樣的機會。」
「做一個陪你再活三百年的傀儡?」雲滅一攤手,「虧你想得出來,你以為我是陪你醉酒的風離軒?又或者你認為,我是那種經不起誘惑的人?」
雲清越搖頭:「其實我並不這麼認為,我從來沒把你當成那種可以說服的物件,我只是打算赤裸裸地威脅你一下。」
他在星盤上輕輕一點,一道綠火從他腳下燃起,將整個人都包圍起來。雲滅見到這道綠火,立即心頭悚然,想起了些什麼,但事情偏偏向著他最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綠焰升騰,開始熊熊燃燒,火焰中慢慢現出了一個人影。不用看他也能猜到,這個幻影所對應的人是誰。
「雲滅,你並不如你外表看起來那麼堅定冷酷,」雲清越看來勝券在握,「你的心裡始終有一塊脆弱的致命傷,這就是你永遠趕不上我的地方。」
「你以為你憑藉秘術就能保住她的命?對付別人的或許會有用,但對於我來說,谷玄的力量能夠幫助我喚醒任何地方的詛咒。誰叫她那麼多情,一定要替你擋住那一下呢?否則我現在早就直接控制你了。」
他並沒有做什麼動作,綠焰中靜止的人影卻突然顫抖了一下,雲滅知道,這代表在萬里之外的寧州,風亦雨已經感覺到了痛苦。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他不假思索地開弓向雲清越射去,而且一齣手就是他生平箭術的最大絕學:七箭連珠。但那些連猙的皮肉都能穿透的利箭,剛剛飛到半途就像射進了棉花裡,先是減速,隨即無力地落在地上。羽族第一的神箭手,在可怕的星辰力面前,竟然像一個拿著玩具的小孩一樣,沒有半點抵抗之力。
雲清越搖搖手指,示意雲滅的反抗毫無用處:「在所有的血咒中,威力最大的是谷玄,也就是玄陰血咒,幾乎是中者立斃;但要論給人痛苦最深,則毫無疑問是太陽血咒了,因為它並不輕易奪人性命,而是能直接改變人的身體組織,讓痛苦加倍。我可以連續折磨她七天七夜而不讓她斷氣,你不信可以試試。」
雲滅一生中從未如此感到惱恨和無力,再兇猛的人和野獸他都見識過,但星辰之力遠非人所能抗衡。他徒勞地發起進攻,用盡他這一生所學的所有高深武藝,甚至冒著精神力枯竭的危險強行再使用了一次羽爆術。但沒有用,半點用都沒有,在那足以摧毀大山、崩裂大地的星辰力面前,凡人的血肉之軀根本不值一哂。雲滅被輕鬆地擊倒在地,然後被壓迫得無法動彈,就像他跟隨老師學藝的前三年那樣。他只覺得全身的骨骼都要被那無窮無盡的恐怖力量所壓斷,卻連一丁點反擊的機會都找不到。
要不要屈服?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就覺得不可思議,但它的確是自己真實的想法。為了心愛的女子,連我雲滅都會向別人低頭嗎?
那種一閃而逝的猶豫慢慢變得清晰,慢慢變得粘滯,再也無法壓下來。也許只有到了那種兩難的境地,人才能面對自己毫無虛假的內心。雲滅有些悲哀,甚至有些羞愧地發現,為了風亦雨,自己大概的確願意作出任何犧牲。
正當這位當世羽族第一高手——自詡的,未經公認——為了心中的折磨而困擾不堪時,忽然之間,腳下的平臺震動了起來,隨著一陣清晰可聞的轟響,將兩人傳來此處的黑洞周圍出現了裂紋,而且裂紋還在不斷擴大,漸漸有斷裂之勢,黑洞之中間漸有微光透出。
有人在攻擊石門!雲清越驟然面色大變。這個石門,是從谷玄域傳送到這塊空中平臺的唯一通道,如果石門被毀,通道也就不存在了,他和雲滅將被困在這平臺上無法離開,那他三百年來的辛苦都會化為泡影。然而此時用水、火、風、雷、土等任何一種具備實體的秘術方法去攻擊敵人,都有可能波及到石門,令結果適得其反。沒有選擇了,他毫不猶豫地抓住那塊星盤,將長針正向連轉數圈,調集所有他能控制的谷玄力,向著石門方圓數丈的範圍內釋放了出去。
此時如果有人站在最近的安全距離觀看,就將看到一幕超乎常人想象的奇景。一個小小的黑球出現在了石門上方,飛速地旋轉、擴大,化為氤氳的黑霧。黑霧所到之處,所有的樹木迅速變色、枯死,地上的花草頃刻間凋謝,變成黑色的塵埃。幾隻昆蟲還來不及逃跑,就已經腿腳朝天掉在地上,身子縮成乾枯的一小團,呈現出令人戰慄的黑色。
那是一種象徵著死亡本身的黑色。
正在攻擊石門的是一頭雷犀,它正在用自己龐大的身軀一下一下地、用盡全力地撞擊著石門。這種曾被用來替代攻城機械的生物,擁有著堅硬的頭骨和巨大的力量,在它的猛撞之下,石門已經有些歪歪斜斜,眼看就要傾塌。但黑霧及時地裹住了它,它銅鈴般的的雙目立即失去了神采,渾身出現黑斑,巨大的身軀軟軟倒下,與地面撞出巨響。
騎在雷犀身上指揮的自然是胡斯歸。他的反應倒是很快,一看到那黑霧靠近,立即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比起殺死領主和雲滅,恐怕還是自己保命更為重要,他從雷犀背上跳下,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拼命向遠處奔去,黑氣在他背後窮追不捨,但其擴散的速度在一點點減慢,最終停了下來,只差著半尺沒有把胖子裹在其中。
胡斯歸卻仍然不敢停步,直到一口氣跑出了好幾裡地,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除了逃得性命的歡喜外,他還有些功虧一簣的懊喪:要是能多堅持兩分鐘,那石門就能夠被摧毀了。失去了這個機會,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下一次。他並不知道,平臺上的領主固然鬆了口氣,但新的麻煩已經來了。
方才情急之下,為了儘快釋放出谷玄的黑氣殺滅敵人,領主把星盤轉得過量了,蘊藏於星流石中的星辰力源源不斷地湧出,似乎有失控的危險。雲滅注意到了這一變化,心中燃起了一絲渾水摸魚的希望。
「你別指望著會有什麼機會,」雲清越猜到了他的心思,「我早告訴你了,這不是真正的星盤,只是一把鑰匙。現在我只需要把鑰匙反向擰回去幾圈就行了。神器若不能應用自如,又怎麼能稱得上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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