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一覺醒來來到了寧南城,你大概會以為自己來到了宛州的某一個城市。除了這裡的羽人數量比宛州城市明顯多一些之外,你幾乎看不出這裡的建築風格和人類的有什麼兩樣。一些在幾百年前只存在於人類城市的建築物,諸如賭館、茶坊、裝飾華麗的酒樓,血腥殘酷的鬥獸場,都能在這裡找得到。
寧南就是這樣,自從當年從一個破落的小村莊逐步發展開始,就打上了異族的烙印。這座城市從來不受傳統貴族的歡迎,卻吸引了越來越多在羽族陳腐的等級制度下無法出頭的平民。他們通過原本為羽族所不齒的經商累積財富,雖然名分上仍然是平民,日子卻過得比抱殘守舊的老貴族們滋潤多了。舊城邦的勢力在不斷衰退,許多世襲的貴族除了自家空蕩蕩的祖傳宅院外,其他的家產都慢慢變賣光了,只有當看著打有金字家徽的餐盤時,才能勉強重溫一下昔日祖上的榮光。
雖然對於自己家族的無聊事情感到厭惡,雲滅還是不得不承認,寧南這座城市相當合自己的胃口。他回想起自己幼時學箭,在那些高大華麗的建築中鑽來鑽去,不時偷偷摸摸往挑在門外的旗幡上射出幾箭,然後快意地躲避著店夥計的追捕。
他忽然自嘲地笑笑:離開這裡不過短短幾年,居然開始懷舊了,他卻覺得自己的心態簡直有點像老人了。
「死期臨近了還有心思笑?」雲梟哼了一聲,「你就笑吧,反正留給你的時間也不多了。」
雲滅看都不看他一眼:「雲梟,當年弄瞎你眼睛的時候我就說過,你武藝差尤在其次,關鍵是腦子太笨,這一輩子不過是個跟班的命。現在看來,我還真是沒說錯。」
雲梟僅剩的一隻獨眼眯了起來,充滿怨毒地問:「是嗎?何以見得?」
「最簡單的道理,老三要是真想做掉我,不會派你們這些廢物來,雲家還沒落魄到這地步。」雲滅說。所謂老三,指的是他族譜上的堂兄雲棟影。他又接著說:「老三隻不過是知道,遲早有一些事情,我也會需要用到他,這是一個公平交易的機會,價值會比那一倉庫的假香精更可觀。他的確是個聰明的人,雲梟,你跟著他跑腿還是大有前途的。」
雲梟面色忽紅忽白,緊咬著牙關,顯然憤怒到了極點。但正如雲滅所說,他的命令只是將雲滅帶回來,何況真要過招他也萬萬不是對手。好在眼前出現了雲宅,這趟讓人受盡折辱的差事總算是完工了。
雖然和人類城市頗為相似,但寧南仍然有一樣東西保留著寧州的特色,那就是樹木。那些無所不在的綠色是宛州所不具備的,雲府內部也隨處可見高大蔥鬱的樹木。當雲滅深深吸一口氣時,也覺得此處空氣沁人心脾,令人心曠神怡。
「宛州沒有那麼好的空氣吧?」雲棟影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雲滅的身邊沒有任何人跟隨著,令他看起來好似一個嘉賓,而不是一個剛剛給家族造成了巨大損失的罪人。
雲滅並不回頭:「當然沒有,尤其當那些假香精點燃之後。」
雲棟影一笑:「雲滅,你我都是聰明人,繞圈子的話我就不說了,沒有意義。你這次做的事情,不管目的是什麼,我只看到結果:你毀了淮安,也毀掉了我們雲家在那裡的財源。按照族規,我完全可以直接下令處死你。」
「但你不會,」雲滅淡淡地說,「從這件事情中,你也許發現了一點新的機會,而只有我可以幫助你抓住這個機會。」
他這才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逼視著雲棟影:「不過你別忘了,我雖然不是商人,卻也和你一樣,從來不肯做虧本買賣。你會用什麼東西來和我交易,讓我願意幫助你呢?簽署一份赦免令,饒了我的性命?」
雲棟影聽著雲滅飽含諷刺的話語,卻毫不動怒:「因為我想要你做的,也是你本身絕對會去做的事情。而且我大概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幫你把你被劫持的情人再找回來。風賀的女兒,你果然厲害啊,雲滅。」
雲滅的瞳孔陡然間縮緊了一下。他發現雲棟影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他,留意著他的行蹤,而自己卻似乎對這個危險的敵人有所疏忽。
「你也對雲州很感興趣,對不對?」他用平靜的語氣問。
「誰又會不感興趣呢?」雲棟影直言不諱,「僅僅是一株不知名的花,就足以毀掉一座城市,雲州啊,多麼令人嚮往的地方。」
雲滅沉默了一陣子,從對方的話語裡聽出一些玄機來。他在庭院裡信步轉悠,望著那些自己自幼就看得很熟悉的參天古木,忽然說:「老三,看來你的志向,絕不僅僅是在羽族內部壓倒風家而已。你的眼光,恐怕看得比寧州遠多了吧。」
雲棟影揹著手,神態甚是悠閒:「我們羽人是長著翅膀的種族嘛。翅膀不用來飛翔,難道紅燒了給華族蠻族下酒?」
「我才懶得管你飛哪兒去,」雲滅說,「我只信奉公平交易。不錯,我必然會去雲州,那麼捎帶著為你帶回來一些訊息,甚至替你繪製地圖,也沒什麼不可以。但你用什麼來交換呢?」
雲棟影微笑著說:「我已經說過了,你要去別的辦法大概我沒辦法,但關於雲州,或許我真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向著自己的屋子走去,雲滅想了想,決定跟上他。那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雲棟影和夫人住在其中,其他人通常不被允許靠近。但今天,雲滅是個例外。
「你還真有那些摳門土財主的風範,腰纏萬貫,家徒四壁。」雲滅揶揄說。家徒四壁大概是有一點點誇張了,但云棟影的居處的確是佈置得異常簡樸,幾乎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他又補充說:「奢侈的生活讓人無法保持堅強的意志?是麼?那些爛俗的故事裡都是這麼編的,據說真正的梟雄連椅子都不要,成天站著處理事務。沒想到你的腦筋也這麼轉不過彎來,搞這些皮毛上的東西。」
雲棟影微微聳肩:「你願意這樣看我,我很高興,被人輕視是一種有利的處境。可惜我平常很難得到這樣的待遇,所以只好選擇相反的途徑。」
雲滅一愣,回味著他所說的話,雲棟影已經自顧自說開了:「其實我也和你一樣,有七情六慾,也喜歡享受。而且我也完全相信,真正的堅定來自於內心,而不是表面文章——但並不是每一個對手都這麼想。」
「所以這些都不過是你做給對手看的?」雲滅問。
「我當然更情願他們輕視我,」雲棟影嘆口氣,「可惜我年輕時為了謀求在家族中的地位,鋒芒露得太過,想要遮掩已經來不及了。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讓他們都怕我,讓他們看到一個可怕的人,嚇得夜裡都睡不好覺。」
雲滅一聲輕笑:「想要做點大事,付出的代價還真不小呢。」
「怎麼樣,你能發現幾間密室?」雲棟影問。
雲滅四下裡仔細察看了一下:「我只能找到三個,其中一個應該是你新建不久的,不超過五年,剩下兩個都相當有年頭了。其中一個甚至沒有加上秘術封印,我猜裡面並沒有什麼太重要的東西。」
雲棟影撫掌大笑:「真有你的,說得分毫不差。告訴你實話吧,那個沒有秘術封印的其實只是個秘道,供我逃命用的。」
雲滅莞爾,跟隨著雲棟影進入了其中一間密室。雲棟影翻出了一個古舊的烏木匣子,遞給了雲滅。
「大約兩年前,雲宅起了一場大火,不知道是不是風家搞的鬼。所幸火勢很快被控制,只是燒燬了幾間舊房子。不過我們在清理火場的時候,意外發現了一堆信札。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這些信札被燒掉了一部分,卻仍然有一小半儲存下來,然後我請了鬱非秘術師再還原了一小部分。你看看吧。」
「什麼人寫的信?」雲滅問。他已經開啟了匣子,一股淡淡的煙火味散了出來。
「那大概是我們風雲兩家剛開始交戰時的前輩了,」雲棟影回答說,「我們的這位先祖叫做雲清越,給他寫信的叫做風離軒。雲清越在家族的史料中絲毫也不出名,事實上,應該說是除了族譜之外,幾乎很難得見到這三個字。但根據這些書信,此人似乎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只是和你一樣不願意為家族服務,所以從來不展示武功罷了。」
雲滅咕噥了一聲:「他比我聰明一點。那麼那個風離軒又是什麼人?」
「那得問風家了,」雲棟影一攤手,「從信件上來看,此人和雲清越相交莫逆,要好到了互相傳授絕技的地步。他好像很喜歡遊歷,長年不在雁都,只是喜歡天南海北地亂跑,然後寫信告訴雲清越他的種種見聞。雲清越一直很擔憂他,不停地勸他當心危險,但他就是不聽,尤其是執意要去雲州。」
「他的最後一封信來自雲州海域,」雲滅翻看著那些信件,「說是遇到了海難……漩渦?」
那封信上這樣寫道:「來不及說了,風暴,大漩渦,估計無幸。」雖然只寥寥幾個字,卻讓雲滅猛然回想起青衣書生向他描繪過的情景:如無底黑洞一般的漩渦,像山壁一樣近乎直立的海水,震人心魄的轟鳴聲。他確信,這位叫做風離軒的羽族前輩遇到了和青衣書生一樣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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