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太陽都尚留有一絲餘暉,難民營里正是飯香四溢、人聲鼎沸的時刻,敵人選擇這種時候突如其來的偷襲,倒也真出人意料。好在雲滅和他自居高貴的同族們不一樣,一直都是在生死存亡的惡鬥邊緣掙扎下來的,反應不是一般的快,剛聽到房頂的異響,身體已經本能的開始移動,躲開對方的第一擊。但是火藥爆炸的威力甚猛,外面的無辜人群卻有不少手誤傷的。人們開始倉皇逃竄,互相踐踏,場面亂作一團。
還沒來得及看清究竟是何人敢在自己頭頂動土,雲滅已經發現,在亂糟糟的腳步聲中,卻有一個步伐格外沉穩。他對風亦雨耳語一句:「自己躲好。」手中執弓,做出往天上尋找的假象,卻已經用耳朵辨清人群中那個奇怪腳步的方向,驟然出手,連續五箭,射向那人的咽喉和四肢。這是他從師父那裡學來的專用於擒拿敵手的絕招,射向咽喉那一箭帶有劇烈的破空之響,實際上力道卻並不太重,真正的殺著在於藉此掩蓋的其餘四箭,能夠射傷敵人手足,令其失去反抗和逃跑能力。與此同時,兩名書生也分別和敵人交上了手,正好成三對三的局面。
這五箭拿捏得恰到好處,從人縫中鑽過,射向敵人。但沒有料到,敵人輕輕一側頭,就避開了那一記頗具聲勢的虛招。那支箭射入了他身後一人的肩頭,所幸原本用力不大。而剩下的四支箭都被那人用手中所握的東西左擋右拆,全部化解。
雲滅心中一凜,定睛一看,對方用白布蒙面,看不清相貌,手中卻和自己一樣,也握著一張弓。幾聲幾乎無法分辨的弓弦輕響後,一股勁風迎面而來。
七箭。對方在一彈指的剎那射出了七箭,雲滅驚訝地發現,那種出箭的手法熟悉無比,和自己十分相似,竟然是向來以弓術聞名的雲家的絕技!他不敢怠慢,手上一一化解,發現敵人招式雖精,力道卻稍嫌不足,若論功力,畢竟還是不如自己,何況七箭連珠也並不是最高等的箭術。
但麻煩的是,這傢伙似乎並不顧忌傷到旁人,反倒是不斷往人群中鑽,一面利用活人給自己做肉牆,一面絲毫不管自己的箭是否會有誤傷。雲滅倒是不大在乎這些與己無關的人是否會死傷,但以他高傲的性格,自己發出的箭誤傷其他人實在是很沒面子的一件事,要利用旁人作掩護更加不能容忍,一時間束手束腳,被對方佔得上風。嗖的一聲,一支箭擦過自己的面頰,險些掛彩。
雲滅冷哼一聲,拋下弓箭,欺身而上。他所擅長的絕不僅僅只有弓術,還有一些近身搏戰的小竅門,可以精確打擊人體上一些脆弱的部位,達到四兩撥千斤的效果。但他的指關節剛剛伸出,還沒敲到後頸,對方的手指已經猛然上戳,指向他的手腕下半寸的位置——這正是破解這一招的關鍵。
這太離譜了,雲滅一面變招一面想,這個人會風氏的七箭連珠,還會久已失傳、這世上只有包括自己在內的極少幾人會用的鶴雪技擊術……
這傢伙究竟是誰?
這傢伙究竟是誰?
白衣書生與對手激戰正酣,時間越長心裡越覺得驚詫莫名。他在龍淵閣中算是個異類,對其他知識並不在行,一心只是精研武學。但對手的招術之怪異,自己遍閱天下武學秘籍,竟然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這個面容木訥的中年人類動作僵硬,招術看似緩慢,恍若殭屍,卻總能在最危急的時刻化解掉自己的攻擊,並且在反擊中蘊含殺機。而他的力氣更是大得驚人,每每雙掌相接,白衣書生都會被震得手臂發麻。
不能這樣下去,白衣書生想著,拔出劍來,平劍當胸刺去。對方雙手一合,看來竟然是要硬奪劍,這未免太小看人了。白衣書生待他雙手合攏的瞬間,劍鋒一轉,鋒利的劍刃切入了他的掌中,鮮血立即飛濺而出。
然而這個對手好像完全不怕痛,硬生生抓住劍身,啪的一聲,將其生生掰成兩截。白衣書生臨危不亂,手中斷劍前送,插入了敵人的小腹。他心裡正在得意,卻不防對手暴喝一聲,不知道使了什麼邪法,那柄斷劍竟然從敵人肚腹中反激而出,劍柄重重撞在自己的胸口。這一下撞得煞是兇狠,他只覺得胸口一窒,一口血噴了出來,接著被一記重手狠切在頸部,頸椎立時斷裂了。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癱在地上,想要掙扎著爬起來,身體卻已經不聽使喚。其實以他的武功,手中有劍,未必就輸給對方,可惜臨敵經驗全無,不然也不至於這麼輕鬆地著了道。
砰地一聲,青衣書生居然也在這時候摔在地上,正好在他身旁。看他的臉上隱隱有黑氣浮現,一隻左手已經呈青紫色,卻是中了劇毒。和他放對的是一個看上去愁眉苦臉的女子,手上的指甲長長,透出幽藍色的光芒,只是少了一片。
這下兩人都被打倒,只剩下雲滅了。他的形勢稍微有利,看得出來佔了上風,但眼下已成了三對一的局面,那可大大的不妙。他手上加緊攻勢,想要速戰速決,無奈對手和他的手法出自同源,彼此知根知底,急切之間想要取勝也不容易。
殭屍一般的中年人和那女子看清了局勢,中年人加入戰團,與蒙面人一同夾攻。女子卻並不上前,只是悠閒地站在一旁,動作輕柔地撫弄著自己的指甲。雲滅心裡暗暗叫苦,雖然自己脫身不難,難道把剩下幾個人都撇下不管?
身上的壓力越來越重,兩個敵人都是硬手,而且一快一慢,一柔一剛,他的攻勢逐漸減少,守勢卻在增加,況且還得分出精力注意隨時可能偷襲的女子。激戰中,那中年人呼地一掌拍向雲滅額頭,雲滅咬咬牙,伸右臂硬擋一記。羽人的骨質中空,無法和人類緻密的肌肉硬碰硬,只聽得喀喇一聲,好像是骨頭已經碎了。他身子一晃,腳下看來已經站不穩了,步法錯亂,竟然將整個背脊都轉向了那伺機待發的女子。
女子等待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當下五指萁張,將右手上剩餘的四片指甲全部射出,而兩名同伴也配合默契,擋住了他可能閃避的方向。眼看這一下避無可避了。
但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在女子揚手的一瞬間,雲滅用左掌反切自己的右肘,又是咔的一聲,他方才已經被廢掉的右臂竟然又活動自如了。而藉著那一切的力量,右手順勢探出,已經扣住了猝不及防的蒙面人的後頸。
這是雲滅一直等待的一刻。他畢竟打架經驗豐富,知道力敵不能,腦子裡飛快運轉,想出了一著險棋,或許可以解決掉兩人中的一個。方才那故意的硬擋,實在是他使出了鶴雪術中借力打力的絕學,將那股巨力的著力點改變,並沒有被擊碎骨頭,而只是震脫臼。但那一聲骨頭的脆響迷惑了敵人,令他能緊接著接骨、擒敵。這幾個環節只要稍微有一丁點差錯,譬如力道用得不好、傷及臂骨;又或者接骨手法不對、不能在頃刻間將骨頭接上,就會弄巧成拙,反誤了自己的性命。
他扣住了蒙面人,部位拿捏得恰到好處,對方雖然熟悉此招,情急之下一時無法掙脫。現在只需要把他扭到身後,擋住那幾片劇毒的暗器,就能一箭雙鵰,既躲過了一次偷襲,又解決掉一名敵人。現在……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雲滅自以為把一切步驟都掐算周全了,卻萬萬沒料到還會出點紕漏——他的身子剛轉到一半,耳中卻突然聽到一陣風聲。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一個黑影猛撲了上來,用自己的身軀替他擋住了那幾片帶毒的指甲。
這一舉動無疑算得上英勇。雖然考慮到風亦雨身上穿著河絡的護身甲,還夠不上可歌可泣,但對於這個一看到血都會犯暈的不肖風氏子弟來說,也確屬難能可貴了。倘若不是這一擋破壞掉了雲滅精心的謀劃,簡直值得為之鼓掌。雲滅好似啞巴吃黃連,在心裡不住嘆息:女人果然是累贅。在這當兒,他居然還有餘暇去不住到一種模糊的印象:那幾片劇毒的指甲……這種手法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看見過?
時機稍縱即逝,幸運地逃掉了這致命一擊,那蒙面人已經鬆弛頸部肌肉,掙開了雲滅的手,而那女子偷襲失敗,也不顧地上的風亦雨,上前夾擊雲滅。雲滅同時應付三人,左支右絀,頗顯狼狽。
風亦雨還不知道自己剛才毀掉了雲滅最好的機會,被暗器打中了肚子,疼得蹲到了地上。等到醒過神來,眼見雲滅處於劣勢,心裡一急,從地上撿起白衣書生的斷劍,又衝了上去。
這一下不只是雲滅叫苦,三名敵人也都有些愣神,沒想到這女人中了毒還能若無其事地爬起來。不過她的功夫可實在不怎麼樣,蒙面人上前一記虛招踢她小腿,沒想到卻踢了個結實,結果後續招式一招都沒能使出來,她就被踢倒在地。更糟糕的是,袖子裡的暗器也跟著摔了出來,甚至沒能找到機會發射。
雲滅心想:再這樣下去只怕全軍覆沒。如今沒奈何,只能自己抽身先逃,留住性命,才有後話可言。想到這裡,他瞥了風亦雨一眼,不知道是該感謝她捨身相幫還是該責備她又一次給自己添亂,正打算翻身後縱,脫離戰圈,不遠處卻突然響起一個古怪的聲音。這聲音嘶啞難聽,卻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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