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反應過來,這是血翼鳥的叫聲!就在幾天前,他在那個還未曾變成空城的淮安中,被這種叫聲折騰得夠嗆。但他分明親手殺死了那隻血翼鳥,而且是一箭直接射穿頭部,眼下怎麼會又冒出一模一樣的叫聲?難道它也像胡斯歸那樣詐死,或者又冒出了一隻新的血翼鳥?既然出現了血翼鳥,迦藍花也可能再次出現,這個念頭令雲滅也忍不住心裡發毛。
幾名敵人聽到這叫聲,忽然間停住了進攻,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望向空中——卻並不是叫聲發出來的方向。雲滅心念一動,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半空中有一個模糊的黑影一閃即逝。但地面的三人看來已經得到了指令,這一次精確地追向了叫聲的方位,彷彿剛剛還在和他們惡戰的雲滅完全不存在似的。
雲滅呆了呆,決意跟上去。但並未跑出多遠,忽然聽到背後有凌厲的風聲,急忙回過頭來,卻見一個巨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風亦雨身邊,已經將她夾在臂彎,隨即展開寬闊的雙翼,高高地飛上了天空。
這也是一個羽人。雲滅不得不放棄那三人,趕忙凝翅,打算先將風亦雨追回來,但他卻震驚地發現,擁有鶴雪士體質的自己,在這一刻竟然完全感受不到月力。他吃了一驚,連忙凝聚自己的精神力,卻仍然發現,自己感受不到半點來自明月的召喚。
他急忙抬起頭,卻見已經完全暗下去的天幕上黑沉沉的,根本看不見明月的蹤影。而他也終於看清楚了那對高高翱翔於夜空中的羽翼。那一對與眾不同的、顯得無比巨大而給人以壓迫感的羽翼。
當暗羽的黑翼出現在天空時,就是人世間充滿血與火的災劫的時候。雲滅回憶起了這句話。他仰望著蒼穹,那裡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黑色的眼睛,正在帶著無窮的怨忿和憎恨,俯瞰著這個世界。
那個揮動著著暗月之翼的羽人很快帶著風亦雨消失在夜空中,雲滅陡然覺得心裡一空,覺得身邊缺少了點什麼。自從認識風亦雨以來,兩個人還沒有在一起呆過那麼長時間,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有點習慣了,好像也並不覺得這個腦子裡好像缺根弦的女子跟在身邊有多麼彆扭。如今她被捉走了,那種慣性卻始終沒有消失。
這大概是雲滅有生以來第一次不是因為失敗本身而感到憤怒。某些事物他過去沒有意識到,失去時才忽然覺得寶貴。但與常人不同,這種憤怒的驅使下,他的頭腦會變得格外冷靜。他知道此時追上去也沒用,於是回過身去,檢查兩名書生的傷勢。
顯然,這兩個人都已經活不成了。他們雖然武藝高強,但絕少和人動手,無法對抗那種兇殘的獸性。白衣書生的頸骨已斷,眼看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而青衣書生遭到暗算,毒性已迅速散佈到全身,皮膚都已經透出青紫色來,但他的神志仍然清醒。
「我會為你們報仇的,」雲滅說,「趕在你斷氣之前,告訴我關於這夥人的一切吧。我相信你們多多少少一定會知道一點。」
青衣書生微微嘆息:「我們並不知道。自從回到東陸之後,我們就發現,在我們跟蹤胡斯歸的同時,也有人跟蹤我們。他們行蹤詭秘,我們追了三次才和他們交上手,殺了他們一個人,但是找不到任何線索。但我估計,他們應該和胡斯歸一樣,都是來自於雲州,而且就是追殺胡斯歸的那幫人。」
他的眼神漸漸開始渙散,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微弱:「雖然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毫無疑問,能讓胡斯歸感到害怕的,實力非同小可。你需要我們的人的幫助……」
雲滅本想說「我不需要」,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青衣書生吃力地說:「在莫合山邊緣,有一個……叫做……叫做澈水的小村子。北面是……夌豫山,南面是澈水河,村子在……中間,你一定要想辦法找到這個村子。你去那裡……找……找……」
他一陣猛烈的咳嗽,雲滅伸指在他的胸腹間疾點了幾下,令他稍微好過一點。青衣書生微微點頭表示讚許,接著說下去:「村北口……有一口井……亙時之中……在井邊用木炭……畫……畫一個圓,會有人……」
雲滅點點頭,追問說:「關於雲州,你還能多說一點給我嗎?」
青衣書生近乎掙扎著蠕動著嘴唇,拼命擠出幾個字:「當心……食人……」他的嘴角慢慢流出黑色的血,已經說不下去了。
雲滅搖搖頭,心裡想著,雲州那種地方,有食人的動物植物存在那是半點也不稀罕,即便是有人類食人,只怕也屬正常,這算是什麼重要資訊?
「你安心地去吧,」雲滅說,「我以我的弓箭發誓,一定要收拾他們。」
青衣書生閉上了眼睛。但突然之間,他的雙手緊緊抓住了雲滅的衣袖,喉嚨裡發出混濁的聲響,以至於雲滅要貼得很近,才能聽清楚他要說什麼。
「旋渦……」他說出了生命中的最後兩個字。
將兩名書生掩埋之後,雲滅馬不停蹄,趕緊開溜。這一架的目擊者不少,惹來官府又是一場麻煩。這一晚夜風蕭瑟,吹得他竟然心裡有些悲秋的意味。一直走到了天明時分,才看到一座小鎮。他不管不顧,找了一輛剛剛上街攬活的馬車,跳了上去。
「去莫合山腳。」他簡單地說,拋了一枚金銖過去,隨即倒頭便睡。車伕有些驚奇地望了他一眼,莫合山?那可得穿越大半個宛州了,不屬於他短途運輸的業務範圍。正想說句「大爺,您真會開玩笑,」看看手裡的金銖,那可是實實在在夠他跑車小半年了。這是個單身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一下財從天降,樂得屁顛屁顛地納錢入懷,駕車就走,心裡指望著到得越快越好,興許這位有錢的爺一高興還會多打賞點。
馬車一路顛簸前行,太陽已經升了起來,這位爺仍舊在呼呼大睡。車伕也不管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餅來,剛嚼到一半,背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大概七八匹快馬趕了上來,毫不客氣地橫在了路中央,車伕趕忙勒住馬,心中莫名其妙:就我這破車,還有人劫道?
一名相貌陰冷的獨眼羽人策馬上前,伸手扔來一樣東西。車伕接過一看,居然又是一枚金銖,面值比車裡的主顧給的還要大得多,足夠他添置幾套新車馬了。正轉著這個念頭,羽人已經開口了:「這輛車和這匹馬我買了。」
車伕二話不說,跳下車撒腿就跑,唯恐跑慢了對方反悔。羽人們將馬車團團圍住,獨眼羽人冷冰冰地說:「雲滅,你就接著裝睡吧。此去寧州路程還遠著呢,你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睡。」
他招招手,一名年輕羽人跳下馬,熟練地執起韁繩,準備開拔。但就在此時,嗤的一聲輕響,馬車壁上已然多了一個洞,獨眼羽人忽然臉色一變,低頭看去,自己掛在脖子上的一個吊墜已經落到了地上,繩子上留下了清晰的切割痕跡。
「雲梟,你什麼時候聽說過我會受人脅迫?」雲滅懶洋洋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現在我不殺你,僅僅是因為我自己也想回一趟寧南,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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