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會是最後一封信,」雲滅說,「他一定還送回來一點什麼東西,否則你把這些信件交給我也是毫無意義的。」
雲棟影讚賞地點點頭,拉開一個抽屜,從中取出了一個小東西。那是一顆乾癟的人頭,顯然是經過脫水處理,比正常的人頭小得多,但還能清晰地辨別出五官。不過這顆人頭最醒目之處在於它的嘴,那裡面叼著一個碧玉墜子,墜子上的圖案雲滅很熟悉。
「風氏的族徽?」雲滅皺起眉頭,把墜子取了出來。他這才發現,墜子的背面刻了幾個米粒般大小的字。好在他眼力絕佳,不費什麼事就看清楚了。
那上面刻著:我在雲州,不回來了。
「順便還有一點,我翻遍了家族的記載,總算是找到一點和雲清越有關的文字,恐怕也是唯一的文字,」雲棟影忽然說,「他在一次風氏的突襲之後被發現喪命,然而死狀奇慘——他的身體完全變成了一具乾屍,頭顱也不翼而飛。怎麼樣,雲滅,這樣的死法,我相信你近期見識過不少了吧?」
我在雲州,不回來了。我在雲州。我在雲州。
雲滅躺在屋頂上,反覆想著這四個字,眼中望著明亮的月色,卻陡然間想起那一天的夜裡。如果自己當時能夠凝翅,對方是不可能逃得掉的,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正是因為那是個暗月之日,對方才能展開黑翼,而讓自己站在地上乾瞪眼。敵人無疑是早就算計好了的。
他又想起了和自己交手的蒙面人的功夫,絕對是如假包換的羽族真傳,不過功力還不夠精純——這很可能出自於那個暗羽的傳授。正是為了這一點,他才跟隨著雲梟回到寧南,並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惜這答案太久遠、太模糊,似乎是昭示了什麼,卻又像是毫無用處——幾百年前的古人,和現今能產生什麼聯絡?是弟子?後代?或是其他的關係?
一切都必須要找到對方才能得出答案,但對方在這幾個月內完全消失了,從宛州到寧州的漫長路途中,再沒有任何的襲擊。風亦雨還在對方手裡,讓他每一天都備受煎熬,他曾試圖說服自己,這不過是一種意外失敗的憤怒與愧疚,但後來發現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很可笑,索性不再去尋找什麼理由與託辭了。
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胡斯歸跑哪兒去了。雖然自己和他有過激烈的交手,但某種程度而言,自己和他現在是同仇敵愾。事實上,在自己所認識的人群中,胡斯歸是唯一一個瞭解真相的人。若是能找到他,很多謎團就有解釋的可能性了。
此外還有一個巨大的問號,就是那一夜激戰之時,突然傳來的血翼鳥的嘶鳴。東陸的土地上怎麼會出現第二隻血翼鳥?誰帶來的?究竟還會有多少亂七八糟豈有此理的雲州生物陸續出現在雲州之外?
他忽然長嘆了一口氣:「出來吧,聽聲音就知道是你,十一號。」
就像是變戲法一樣,離他十步左右的地面上,一下子冒出一個人來。這是個長相有點滑稽的小矮子,個頭矮得像河絡,但其實是個侏儒的人類。一年多前,兩人在一次任務中無意間有過交集,雖然只一照面,雲滅已經記住了對方的種種特徵。此人是個純粹的秘術師,方才的障眼法其實使得不錯,可惜雲滅的耳朵太靈,聽出了他的腳步聲。
十一號笨拙地爬上房頂,累得氣喘吁吁,從身上掏出一個酒瓶灌了兩口,才算緩過來一點。雲滅等他喘勻了氣,不緊不慢地問:「關於淮安事件的真相,我已經把結論交給傳令使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倆就在一年前見過一次而已吧?」十一號瞪著眼睛說,「你的記性未免太好了,我都害怕了。」
雲滅哈哈大笑,兩人閒扯幾句,十一號才切入正題:「上頭看過你的結論了,所以給你帶來了新的任務。他們希望你去雲州探探。」
雲滅沒有感到意外,但他有別的疑問:「這種事情,不是通常都由傳令使來告訴我麼?」
十一號聳聳肩:「反正我都會和你一塊去,就省掉這一道工序了。」
「哦?」雲滅看了他一眼,「以前還沒聽說過有什麼活需要出動兩個人的。」
「因為這一次不一樣,」十一號說,「我個人猜測,組織從中看到了很大的機遇。」
雲滅搖著頭:「看來有很多人都從其中看到了機遇,唯恐事情不熱鬧。不過我對你的答覆是:我不接受這筆活。」
十一號一驚,眼睛眯了起來:「為什麼?據我所知,你是打算去一趟雲州的。」
「我的確打算去,但那是為了我自己,而不是替組織,」雲滅說,「所以我會一個人去,不讓任何人干擾我,包括你。」
十一號的表情恢復了平靜,他又喝了一口酒,慢條斯理地說:「你這樣的選擇,就意味著要和組織為敵了。別忘了,雖然我們和組織之間並不存在從屬關係,但按照契約,約期內不能拒絕任何任務。」
「那就算是吧,」雲滅說,「即便我接受了任務,你還是會最後幹掉我,不是嗎?派你來,就表明了對我的不信任,只不過他們需要我所掌握的資訊,還不能先殺我而已。」
十一號的目光中慢慢透出一絲殺意:「雲滅,你最大的缺點就是過於聰明了。既然如此,我只能祝你健康長壽了。」
他就像溶化了一般,從雲滅眼前消失了,而云滅甚至連手指頭都未曾動一下。
他索性就在房頂上大睡了一覺,到了正午時分才去見雲棟影,毫不客氣地從自己的堂兄身上訛走了一筆錢和三匹好馬。然後他日夜兼程,不斷換馬,很快到了厭火城。從此處乘船南下,數日後可以到達東陸中州。這一趟來回耽擱了許多日子,但風亦雨的影子在心裡不僅沒有變淡,反而越刻越深——這似乎不是什麼好事。他有時想起這個笨笨的姑娘,覺得她著實是咎由自取,但轉念一想,如果不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她又怎麼會暴露?自己活到現在,一直獨來獨往,真正像這樣關心自己的,除去早死的父母,恐怕只剩這一人而已。
這樣的胡思亂想實在是很費精力,對於一個殺手來說更是毫無益處,所以他不得不依靠長時間的冥想來驅逐頭腦中的雜念。不過看上去,這樣的冥想似乎作用不大,因為他竟然在這一天的午後聽到了風亦雨的聲音。
錯覺。這是他的第一個反應,但第二個反應是:我是雲滅,怎麼可能錯聽?
再仔細一聽,果然沒錯,真的是風亦雨的聲音。就在自己船艙的背後,有一男一女正在對話,那個女聲,分明就是風亦雨。
他並沒有一下子跳了起來,而是鎮靜地慢慢起身,推開艙門,躡手躡腳地張望過去。這一看把他愣住了——既沒有風亦雨,也沒有其他人。甲板上放著一隻小小的火盆,聲音是從火盆裡傳出來的。
那是一顆聆貝在燃燒。風亦雨的語聲從火中不斷的釋放出來,而另一個男聲則有些怪腔怪調,好像是故意改變了自己的聲音,讓人聽不出年齡。
「前輩,我……我不想去雲州,可以麼?」風亦雨的聲音聽上去倒是中氣充沛,應該沒什麼傷痛,這讓雲滅心中稍安,不過想到這姑娘此時還能這樣溫言細語地和敵人商量,當真是無可救藥。
「那不是你想不想去可以決定的,」那男人說,「你已經知道了太多我們的事情,我不能放你留在東陸,但我又不想殺你,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你帶到雲州去。」
「可是……那樣的話,雲滅也一定會去雲州,那不是更糟糕嗎?」風亦雨說。
「雲滅要來雲州嗎?」男人陰惻惻地說,「我很歡迎他。他也許會是個非常有趣的對手。」
「我明白了!」風亦雨叫了起來,「其實知道了太多你們的事情的不是我,而是雲滅。可你捉不住雲滅,就用我來做誘餌,對嗎?」
聆貝的聲音至此中斷。雲滅回味著那短短的幾句對話,發現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風亦雨對那個男人的稱呼是「前輩」。
「前輩?」雲滅皺著眉自言自語,「來自雲州的……前輩?」
他的臉色忽然間有點發白,隨即啞然失笑:「三百年了……如果真的是他的話,那不是一隻活生生的殭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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