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他竟然出現在了淮安城,出現在雲氏安排在此處的最隱秘的基地。在這個充滿了藥草味的小小藥鋪裡,一直以藥劑師身份存在的雲峰正打算對眼前的這位客人笑臉相迎,對方卻已經張弓搭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射出了幾箭。每一箭都劃過他的面頰,令他感受到銳利冰冷的勁風,卻沒有半點刮破他的皮肉。回過頭他才數清楚,對方在他眼睛都來不及眨的功夫一共射出了六箭,全都深深透入了背後的藥櫃。這六箭只要有一箭招呼到自己身上……想到這裡,他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卻聽見對方說:「我是雲滅。」
他毫不猶豫地信了。除了雲滅,他確實很難想象其他人能有這樣的箭術,也很難相信別人能準確地找到這裡,但問題來了:雲滅這傢伙找到這兒來要做什麼?
「我一不留神好心發作罷了,」雲滅懶洋洋地說,「不忍心看到雲氏在宛州三分之一的產業煙消雲散。」
雲峰剛把額頭的汗擦乾,聽了這話只覺得腦門上又是溼漉漉的了。他想要裝傻,看看雲滅的氣勢,知道矇混不過去,只能硬著頭皮問:「發生什麼事了?」
雲滅拍拍櫃檯:「風氏會在今天正午襲擊這裡,偽裝成混混鬧事,藉機放一把火,把所有的古董全部燒掉。」雲峰面色大變,慌忙轉身去找管事的叔叔雲其中。
他不可能不擔心,這裡明著是藥店,實則為雲氏在宛州蒐羅古董的地點。在藥櫃後面的暗門裡,收藏著大量珍稀古董,其中不乏為數眾多的賊贓,甚至有王室秘藏。雲滅沒有誇張,這一把火倘若真燒起來,雲氏在宛州三分之一的基業就完蛋了。
雲其中很快趕來了。這個老到穩健的中年人一面在雲峰的手心寫字、讓他迅速召集人手準備應戰,一面不無懷疑地問雲滅:「你不是一向不插手家族事務的麼?今天怎麼會突然來向我們報警呢?」
雲滅微微一笑:「我好歹也是姓雲的啊,眼睜睜看著雲氏在淮安三分之一的產業化為灰燼,我還是有些不忍心的。」
這笑容誠實而沉穩,簡直無可挑剔,不由得雲其中不信。很快,特殊的煙火訊號發了出去,雲氏在淮安的精銳都集中起來了。雲滅卻早早地離開了,聲稱這一架不需要自己也能贏。但當太陽移到頭頂的時候,風氏並沒有來人。四下裡散佈的暗哨甚至沒有發現一丁點可疑的跡象,這似乎只是淮安城無數個普通的中午裡最普通的一個。
不普通的事情卻在遠處發生了。大約在這家藥鋪向西五里左右,淮安城的港口附近,一股巨大的濃煙沖天而起,在西風的吹拂下,開始向城內蔓延。那股煙離得還遠,雲其中卻已經聞到了一股讓人無法容忍的惡臭味,這惡臭味從鼻端而入,直衝五臟六腑,他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吐完之後跳將起來,破口大罵:「糟糕!中了那混帳東西的調虎離山之計了!我們的海貨倉庫被燒了!」
他到這時候才明白雲滅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個狗日的叛徒所謂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三分之一的財富化為灰燼云云,原來是要毀掉剩下的那三分之二。
和平年代的好處之一在於,生活安寧了,人們的種種慾望可以得到從容的滿足了。有統計說,自從停戰以來,王公貴族們對高階香料的需求已經翻了好幾番,但眾所周知,頂級香料最主要的來源——香豬,始終被固執土氣的越州佬把持在手中,外人極難染指。雲氏對於香料生意垂涎已久,但在碰了幾次壁之後,也知道從越州打不開缺口,只好另闢蹊徑。這群有著極不平凡的商業頭腦的羽人經過不懈的鑽研,終於找到了一個奇妙的配方,可以仿製出幾可以假亂真的頂級香料,這種配方的關鍵在於滑豚。
滑豚是淮安附近海域中常見的一種生物,主要用途在於它的皮。而滑豚肉雖然肉質滑嫩,卻無法食用,原因在於它的肉始終帶有一股極苦極腥的氣味,無論用什麼烹調方法都不能去除。但是天才的雲家人卻發現,滑豚肉的臭味來自於它的膽,而從膽中榨取出的汁液,按照一定比例和香豬的香腺提取原液混合,就可以製出氣味極其相似的香精來。一般而言,只有經驗豐富的老專家才能分辨出來,而即便是老專家也無法知曉,這種香精長久使用會損害人的內臟,這可是正品不具備的功能。
然而暴利總是令人無法抗拒的,用一份原液混雜二十九份無比廉價的滑豚膽汁,就能賣出三十份原液的價格,比古董生意賺得多多了。雲家人租了一個大倉庫,偽裝成制皮業者,大量收購滑豚,至於使用者會有什麼後果,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
還有一樣他們考慮不到的,那就是這兩種東西混合在一起燃燒會是什麼味道。現在答案出來了——那大概是有史以來殺傷力最強的煙霧,帶有一種比香豬本身的氣味更加可怕的惡臭,任何人聞了都會忍不住想要嘔吐,皮膚瘙癢難耐,眼睛也不斷流淚。這些原料如果完全兌成假香精,足夠一座普通城市的貴族們用上個三年五年,如今卻在不到一個對時的時間內燃燒殆盡。
「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比香腺原液和滑豚膽汁混在一起燃燒更可怕的東西麼?」風亦雨喃喃地問。
「當然有,」雲滅嚴肅地說,「那就是大量的香腺原液和滑豚膽汁混在一起燃燒。那個倉庫裡的原料大概足夠製作出價值五萬金銖以上的香精,現在免費讓全城人享受了。」
當然對於全城人而言,沒有誰覺得這是一種享受。那可怕的煙霧自西向東徐徐推進,人們別無選擇,只能迅速地、怨氣沖天地離開。他們一路咳嗽著,抱怨著,詛咒著,腳步卻絲毫不敢停留。在他們的身後,煙霧仍在毫不留情地擴張,遮蔽了大半個天空,好似一頭猙獰的上古巨獸,怒張著血盆大口,一點一點地將淮安城吞入腹中,慢慢消化。太陽的光輝也變得晦暗,只能有氣無力的透過濃煙投下一點微弱的光線,指引人們逃亡的路線。
不僅僅是空氣而已,這頭怪獸經過的地方,連土壤的土質都發生了變化,本來生氣勃勃的植物慢慢變得枯萎凋零,鳥兒哀號著逃向遠方,其中少飛到半路就一頭栽倒下來。河水也變得烏黑渾濁,一條條死魚翻著肚子浮到了河面上。
提前溜出城的幾個人看著眼前的一幕,風亦雨禁不住說:「你居然想到用這個辦法把所有人都趕出城……可是這樣一來,淮安還能住人麼?」
雲滅搖頭:「土質、水質、空氣全部都遭到了嚴重的汙染,即便是樂觀估計,一兩年之內這座城市大概也沒可能恢復生氣了。」
風亦雨大吃一驚,想要說什麼,最後卻耷拉下頭:「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救了全城的人,我不應該要求太多了。而且,在這樣的環境裡,迦藍花肯定會死亡,以後的隱患也消除了。」
青衣書生說:「還得多虧你用族長令調集風家的秘術師,保持穩定的西風,不然效果不會有那麼好。」
風亦雨一臉悽楚:「我從此是不敢再回風家了。」她偷眼看著雲滅,雲滅卻仰頭看天,好象上面漂浮著隨時會掉下來的金銀財寶。
天空很陰暗,淮安已經完全被黑色所籠罩,那黑氣就象在水中化開的墨汁,向著四圍氤氳擴散。即便是對面站立的兩個人,如果眼神不好都無法看清對方的容貌。在後來的歷史裡,對這一事件的後果有著十分詳盡的描述:「……這是戰爭結束後宛州最大最嚴重的一次災難。在這次災難中,整個淮安的環境遭到了完全而徹底的破壞,在此後的兩年時間內,人們所能做的只有想盡一切辦法去除臭氣,清理死掉的動物植物,更換新的乾淨土壤。兩年半後,才開始陸續有居民回到淮安定居,此時他們的用水全部依靠井水,因為河流的徹底清潔,花了另外的兩年。」
「……此次事故造成的損失無法精確估量,宛西的經濟發展至少因此滯後了五年……」
「……即便是在戰爭年代,淮安也未曾遭到過這樣的毀滅性打擊。」
書寫歷史的人並不知道,這一場毀滅性打擊的背後阻止了另一場毀滅性打擊。至於這兩場災難究竟哪一個更致命,那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了,甚至於這一事件的兩名幕後策劃者都存在分歧。
「不管怎麼樣,人命總是最寶貴的啊,」風亦雨說,「城市毀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不能復生了。我覺得我們做得對。」
雲滅對此嗤之以鼻:「婦人之仁。你知道淮安營造成現在這樣化了多少代人的心血麼?人死了還不簡單,接著生不就行了?」
風亦雨不說話了,這是她的習慣,從來都不善於爭辯,更加不會去和雲滅爭辯,但從她撅起的嘴唇可以看出其實她心裡是並不怎麼服氣的。青衣書生一笑:「別爭了。無論如何,這些人因為你們而活了下來,這總是一件好事。死亡並不是一件美好的事,也許經由你的手送出的死亡太多了,所以對此有點麻木,但當你自己也面對著它的時候,或許就不是這麼想了。」
雲滅裝作沒聽到,但過了一會兒突然想到:「對了,說到死人,胡斯歸呢?這傢伙裝死還沒醒吧?」
「在班主夫人的馬車裡,」青衣書生說,「現在全城人都在往外跑,馬車反而走得慢,大概還堵在半路上呢。」
但是不知怎麼的,那輛馬車始終沒有出現,雲滅算算時間,再看看人流的速度,感覺有些不對勁:「再怎麼也該出來了。我去看看。」
他逆著亂鬨鬨向外逃離的人們,沿著大路向城裡走去。那股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讓他不時在腦子裡閃出「自作自受」這幾個字,好在那輛巨大的馬車頗為醒目,進城不久就看到了。這輛馬車不知為何停止了前進,已經被人推到路邊。
車伕還在,卻已經身子歪在車座上,成為了一具屍體。馬車內部也並非空空如也,班主夫人還在,只不過也已經停止了呼吸。唯獨沒有胡斯歸,活的死的都沒有,在留下了兩具屍體後,這個危險人物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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