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的時候,淮安的街頭已經可以聽到種種叫賣聲。對於一座勤勞的城市而言,早起的鳥兒才能有蟲吃,只是這些鳥兒還能吃多久的蟲子,目前誰也不清楚。
風亦雨的肚子突然「咕嚕」了一聲,雲滅看她一眼:「餓了?這附近有一家的油餅炸得很好。」頓了頓又說:「大小姐,我建議你以後直接把臉塗紅,省得麻煩。令尊也算是個風雲人物,怎麼還把你養得和大家閨秀似的?」
兩人正打算下樓而去,青衣書生在背後叫住了雲滅:「你還有閒暇吃東西?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時間了!迦藍花一旦……」
「又不是隻剩不到一分鐘,肚子餓了當然得吃飯,」雲滅回答說。「吃飽了才有力氣跑路啊。」
「跑路?你的意思是說你不管了?」
「你厲害,你管一下給我看?」雲滅說,「給你一年時間,看能不能從這座城裡找到一株花?」
班主夫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等到雲滅離去後,她也站起身來:「這一次的大麻煩,我和我丈夫也有很大責任。如果最後真的不能倖免,那我就留在淮安,以死贖罪吧。你們二位中了毒,可需要我去幫忙抓藥嗎?」
青衣書生苦笑一聲:「多謝你的好意,那只是讓我們渾身無力的毒藥,藥性已經慢慢緩解了。不過你若是願意,可以幫我們疏散城中居民。」
班主夫人大搖其頭:「那是不可能的。為了幾棵你們根本不知道在哪兒的植物,勸說整座城裡的人離開?我保證你們會被當成瘋子關起來。而且即便救了他們,他們也不會對你有絲毫的感激,反而會說你危言聳聽,騙取功勞。」
「我下去走走。」她說著,也離開了,留下兩位知識分子在那兒發呆。
淮安仍在平穩的運轉,沒有人知道厄運將至。有兩個人知道,但他們正坐在早點鋪子裡吃油餅,女的看來憂心忡忡,男的卻是胃口上佳,以至於老闆懷疑此人已經一個月沒吃飯了。
「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管了?」風亦雨問,「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大合適?」
「該放棄的時候就得放棄,」雲滅說,「血翼鳥死了,胡胖子又裝死,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風亦雨很吃驚:「裝死?你怎麼看出來的?他連心跳都停了呀。」
雲滅說:「這種假死的鬼把戲太常見了,我就知道至少五種方法可以令呼吸停止,心跳消失。再說了,胡胖子這樣的人,說他做什麼我都願意相信,就是不會相信他真的會自殺。他自己也肯定知道瞞不過我們,但他就是想賭一手,龍淵閣的兩個書呆子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對他下手。不過嘛,還有我在,我打算回頭趁那倆不備,把他的‘屍體’扔到火裡去,假死也就變成了真死。」
風亦雨嚇了一跳:「那也太殘忍了吧?」
「這傢伙心機深沉,不除掉終歸是禍害,」雲滅說,「這一次如果不是你身上穿著河絡的寶甲,恐怕他已經溜掉了。」
「這麼說……如果真的有危險,你還是會救我的,對嗎?」風亦雨眼中閃動著笑意。
雲滅瞪了她一眼,想說點打擊她的話,最後卻溫和地說:「廢話。」
「那如果我請求你,盡力幫一幫這裡的人呢?」風亦雨又問。
雲滅看著她:「這裡的人和你有什麼關係?幹嗎要救他們?」
「眼看著那麼多人失去生命,我覺得……怪不忍心的。」風亦雨吭哧了半天,擠出來這一句。
「你果然不像風家的人,」雲滅嘆息著,「這種話你父親不可能說得出來。」
風亦雨點點頭:「他也那麼說我,但我不是他。」
「不過,如果為了救這些和你毫不相干的人,要你也獻出生命的話,你願意嗎?」雲滅又問,語聲嚴肅。風亦雨呆了呆,臉一下子白了:「要我也……獻出生命?」
雲滅不作聲,臉繃得緊緊地,雙手背在背後,不斷地屈伸手指數著數。當數到29的時候,風亦雨嘴唇顫抖著想要說話,結果撲通一聲摔在地上,竟然暈過去了。
雲滅微微搖頭,把她弄醒,見她兩眼裡含滿淚水,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這人怎麼那麼認真……好了,我或許真有一個主意,不需要你的命,不過需要你說謊,能行麼?」
風亦雨破涕為笑:「當然行!半點問題都沒有!我就知道你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困境總能有辦法。」她竟然沒有半分向雲滅興師問罪的念頭。
「而且……這樣做會付出很沉重的代價,你要有心理準備,」雲滅補充說,「雲家的人可能為此殺掉我,風家的人可能為此殺掉你,而淮安城的無知愚民可能想活吞了我們倆。」
風亦雨的臉色剛剛恢復點紅潤,一瞬間又白了。最後她咬著嘴唇說:「我想我父親……不會真的殺我吧?」
「好吧,現在你告訴我,你真的想要拯救那些人,對嗎?」雲滅盯著風亦雨的眼睛。
風亦雨沒有說話,但很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那我就替你救他們吧。」雲滅嘆息著說。
對於雲氏家族而言,雲滅是個相當不招人喜歡的角色,此人年紀輕輕就有一手卓絕的箭術,也相當有頭腦,本當成為家族的棟樑之材。但這廝一向對於兩家的爭鬥嗤之以鼻,連陽奉陰違都不肯陽奉一下,幾年前勉強答應為家族盡一分力,揪出潛入寧南的兩名奸細。這件事他倒是完成了,鬼知道用了什麼方法,竟然辨識出了兩名利用縮骨術化裝成河絡的風氏高手,並且以一人之力擒住了他們。然而,他卻在此過程中生生放跑了一個極重要的人物:風氏族長風賀的女兒。
「我只答應了你們對付兩個奸細,」他把食指和中指伸得很醒目,「我做到了,還額外殺了一個,你們還有什麼意見?」
「但她是族長的女兒,你應該對其重要性有所瞭解。」剛剛接任族長不久的雲棟影平靜地說。他是雲滅根據族譜推算出來的堂兄,不過三十歲出頭,卻是整個寧州最有聲望的商界精英了。本來按輩分按資歷,這個族長都輪不到他,但幾名有希望繼任族長的長輩要麼離奇病逝,要麼被從天而降的沙包砸成肉餅,要麼捋著鬍鬚一致推薦他,所以雲棟影只好勉為其難地開始掌管家族大小事務。
「那就算是我見色起意好了。」雲滅生硬地回答,結束了這場談話。此後雲棟影再也沒有求雲滅做過任何事,他也求不到——這小子不久就離開了寧南,聽說加入了一個隱秘的殺手組織,做起了賞金殺手。該組織和殺手們並不存在佔有關係,只是相當於由他們攬活,殺手們負責完成而已。雖然擁有較大的自由度,但誰也看不出這份職業會比為羽族最強大的家族效力更有前途,只是沒人能知道這傢伙究竟腦子裡是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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