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胖子

他一面說,一面留意著雲滅的反應,只等他稍微有心浮氣躁,就好偷襲。雲滅卻沒有絲毫變色,手指頭都不曾動一下:「想激怒我?不是不可能,但得選擇正確的方式。這座城市的死活與我無關,我現在對付你,僅僅是因為我想這麼做而已。」

阿福搖搖頭:「你還真是冷血,看來沒別的辦法了……」

「了」字剛剛出口,他的身形已動,竟如鬼魅般一下子欺到雲滅身前,右手握成鷹爪,抓向咽喉要害。這一下毫無前兆,突如其來,他滿以為能一擊而中,卻不料在間不容髮的一刻,雲滅的身影忽然消失,隨即一股勁風從背後襲來。

他心裡有些吃驚,手上卻毫不慌亂,來不及轉身了,左手向後點出,一聲輕響,已經擋住了雲滅的匕首。原來他的左手不知何時握住了班主夫人頭上長長的銀簪,竟以這銀簪做了武器。他這才轉過身來,揉身再上,左手銀簪如劍般刺出,右手變掌,掌法更是詭異難明,雲滅也不禁有點詫異:「雙手分搏!有點手段啊。」

阿福獰笑一聲:「雕蟲小技,謬讚了!」手上加快速度,攻勢有如狂風驟雨。兩名書生中毒失去了力量,只能在旁觀戰,以他們的功夫,見到阿福的武藝也不禁暗暗心驚。

但云滅的身法也絲毫不遜色。在這小小的完全騰挪不開的斗室裡,他卻如同身處曠野,身法靈動飄忽,總在看似不經意間就躲開了阿福的攻勢。這並不像是羽族的功夫,因為羽人並不長於近身搏擊,一般而言對於這樣的小巧功夫研究不多,他們寧肯高飛避開敵人。

難道是鶴雪士?青衣書生想起了這個遙遠的名詞。只有精英中的精英,才會為了做到力臻完美而挑戰自身的極限。但那個傳說中的團體早已消失了,眼前這個羽人怎麼會……

這麼微一愣神,竟然沒有注意到場中的氛圍起了變化。阿福的攻勢越發凌厲,有點以命相搏的味道了,即便是雲滅,躲閃起來也很吃力。突然之間,阿福一腳踢翻了桌子,一時間湯水飛濺,碎片滿地,他看準一個碟子,不等落地,一腳將它踢向雲滅的胸口,自己卻從左側撲了上去。青衣書生回過神來,心裡想著要糟,只見兩個快得幾乎看不清的身影已經糾纏在了一起。

似乎僅僅是一眨眼工夫都不到,兩人的動作都停頓下來,換成了對面而立的姿態。雲滅的臉上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血正在流出來,不過阿福的情況比他糟糕多了。儘管身上並沒有什麼傷痕,但他的咽喉處卻被一支長箭牢牢抵住,全身已被雲滅制住,不能動彈。

「壯士斷腕啊,你寧可挨我一下,故意引我上鉤,真是個人才!」阿福在這當口居然還能出言誇讚。

雲滅說:「你我的武藝,半斤八兩,如果不是你先賣個破綻,我是不可能抓住這個機會的。我倒是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他的箭頭仍然對準阿福的咽喉,一面輕描淡寫的擦著臉上的血跡,一面問:「你是怎麼在那麼短時間內一下子瘦下來的呢?在遇到這兩個龍淵閣的書生之前,你還在躲避著什麼人呢?」

阿福的眼睛在這一刻才真正出現了畏懼的意味,他聲音有些發顫地問:「你……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你應該清楚,在我面前裝蒜一次可以,但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的,」雲滅冷冷地說,「你的身體瘦得太不正常了,而你吃飯時又表現出了過於旺盛的食量,我已經在懷疑了。但我最終肯定這一點,是在剛才交手的時候。你轉到我左側的時候,速度、方位都絕佳,我本來充其量躲開那一記銀簪,也許還會吃你一腿,絕不可能有機會還手的。但你為什麼會賣那個破綻,右肩莫名其妙的一聳,從我的身邊滑過去?這個破綻那麼的莫名其妙,我幾乎要以為他其實是個陷阱。你剛才和我剛一過招我就能看出來,在打架方面你是個老手,怎麼會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阿福臉上的汗水滾滾而下,卻並不開口,雲滅接著說下去:「其實,那原本是你的殺招吧。在高手過招的時候,用強壯的肩膀像地痞無賴一樣去突然猛撞一下,絕對能令任何人猝不及防,更何況這一撞裡面也包含了上乘的武功。可是你沒有撞到,落空了,為什麼?因為你過去是一個大胖子,那一下恰好能撞上,而現在體型卻完全變化了!但這一招被你練得很熟,早就成為了身體的本能反應,在激戰正酣的時候,你根本想不到去調節。這也從另一方面說明了,你變成這樣,並沒有太長時間。」

「當然你突然之間變得那麼瘦,不大可能是因為愛漂亮而減肥的結果。根據你的所作所為推斷,你一定是為了逃避某些你得罪不起的人吧?」

他一步一步逼著阿福退到了牆邊,低聲問:「你其實……並不是什麼在雲州呆膩了出來散散心,而是迫不得已從雲州逃出來的,對嗎?你所真正害怕的,也就是從雲州出來一直對你窮追不捨的人,對不對?」

阿福閉上眼睛:「你真是個怪物啊。」那一瞬間,他的臉上無法隱藏他內心的情緒:憤怒、焦灼、失落、憧憬,以及深深的恐懼。這個敢於用一座城市的生死作代價賭博的人,這個敢於在龍淵閣頭上動土的人,這一刻卻顯得那麼的悽惶無助。

「我並不是不想繼續留在雲州,雖然那是個可怕的地方,」他的眉頭緊皺,似乎是回憶起了極不愉快的往事,「那絕不是讓凡人生存的地方,卻是最適合我的地方。只有最窮兇極惡的人,最敢於捨棄生命的人,才能在那種地方一代又一代地延續下去。可是,我畢竟是人,我鬥不過惡魔,我是被逼逃出來的……」

「我看你就和惡魔差不多了,」雲滅挖苦地說,「阿福,你……」

「別叫我阿福!」對方陡然暴喝一聲,「那只是那幾個戲班的雷州人古怪的口音而已。即便今天會死在你手裡,至少也要留下我的名字,讓你們知道那個把淮安變成地獄的人究竟是誰。你記住了,我姓胡,叫胡斯歸。」

雲滅有些意外:「你的名字還滿風雅的,真難得。不過,斯歸斯歸,歸哉斯土,如果這個名字是你的父母給你的話,難道你……」

正說到這裡,雅間的門被推開了,卻是風亦雨追了回來。她的飛行能力遠不及雲滅,而且飛了一段之後精神力就無以為繼,只能氣喘吁吁地撒腿奔跑。等她跑回酒樓的時候,一場激戰已經結束了。

胡斯歸看到風亦雨進來,立即注意到了雲滅眼光的變化。這個狡詐敏銳的人很快判斷出了存在於這兩人之間的微妙的情感紐帶,嘴角不由浮現出一絲微笑。

「你笑什麼?」雲滅一怔。

「我有一種賭博的衝動。」胡斯歸一本正經地回答。

「賭什麼?」

「用我的命作賭注,賭你是不是真的那麼冷血,」胡斯歸說,「賭對了,我就活命;賭錯了,就死在你手下。」

雲滅情知不妙,但還沒來得及動作,胡斯歸已經搶先行動了。他手上的一隻指甲突然脫落,向著風亦雨激射而去。

但云滅沒有反應,任何反應都沒有。他甚至連眼珠都不曾輕輕轉一下,仍然死死盯著胡斯歸不放。那指甲直衝衝地釘上了風亦雨的小腹。這片小小的指甲卻帶著巨大的力量,竟然把風亦雨往後推出了好幾步。

胡斯歸看著風亦雨痛苦地捂著小腹靠在門邊,雲滅卻仍然不為所動,終於長長地嘆息一聲:「連自己心愛的女人的命都不要,你的心果然是鐵石鑄成的,也許你才是最適合在雲州生活的那種人。我輸了。」

雲滅冷笑一聲:「首先,她並不是我什麼心愛的女人;其次,她的命,至少你要不走。」

胡斯歸一驚,轉頭望去,風亦雨正在揉著肚子,看來有些疼,卻並不像受了致命傷。而那片尖端有劇毒的指甲,已經掉到了地板上,居然連一點血都沒沾。

「看來形勢對你不算太有利,」雲滅揶揄說,「而且我不會再給你脫逃的機會了。」

他手中的長箭忽然間動了一下,眾人還沒看清,胡斯歸的四肢上瞬間多了四個洞,鮮血汩汩地流出,人已經癱倒在地。

胡斯歸看來並不怕疼痛,反而咧嘴一笑:「我確實沒有機會了,這點我承認。但你們也沒有了。」

他並沒有出聲,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但血翼鳥很顯然接收到了他的指令。這隻自從見到了胡斯歸後就始終老實得像只呆鵝一樣的怪鳥突然間暴起,向著雲滅猛撲過去。但在雙翼受傷後,它的威力已經大減,而且這一用力,翼根的微傷立即破裂。但它不管不顧,雖然很快被雲滅添上了若干新傷口,仍舊狂攻不止。

「現在你只能殺了它,」阿福的聲音忽然變得微弱,「而我也會馬上死去。你們就好好想辦法,自己去把那些迦藍花找出來吧。」

話剛說完,他的腦袋一歪,呼吸已經停止了,只有眼睛還半睜著,似乎是等待著欣賞淮安最終被毀滅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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