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血翼

雲滅本來搖晃著腦袋,一幅事不關己的模樣,拉著風亦雨準備離開,聽了這話停下了腳步。風亦雨從雲滅的眼神可以看出,這最後一句話並沒有白說。

馬車被車伕拐到了附近一個小巷裡,幸好雲滅早就見過這輛車,不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當然這其中也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馬車周圍圍滿了人,實在是很顯眼。

車伕戰戰兢兢,正縮在牆邊,旁邊幾個地痞混混模樣的年輕人正在訓斥他,訓話內容竟然充滿正義感:「……半夜三更的,鬼叫個沒完,那不是打擾市民休息嗎?你還有沒有點公德心?」

「不是我,不是我呀!」車伕大呼冤枉,「我只是僱來的車伕,看車的。車裡的東西非要叫,關我什麼事呀?」

胳膊上留著醒目刺青的混混頭目問:「車裡裝的什麼?」

車伕搖頭:「我不知道。興許是什麼從雲州來的動物吧,主人家是雲州班的寡婦。」

頭目的眼睛登時一亮:「雲州的動物?那可值不少錢呢!滾開!」地痞們不由分說,拳打腳踢趕走了車伕,將馬車門拉開。風亦雨遠遠看著,皺著眉頭想說什麼,最後又忍住了。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不上去阻止他們?」雲滅問。

風亦雨點點頭,倒是一點也不覺得驚詫,雲滅說:「我也是第一次和血翼鳥這種動物打交道,天曉得它好不好對付。眼下有一幫替死鬼頂在前面,不是正好麼?」

不過看起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地痞們輪流從馬車門往裡看去,嘖嘖驚歎了一陣,隨即兩條大漢爬了上去,很費力地抬下一個鐵籠子。風亦雨摒住呼吸,緊張地望過去,藉著月色,她看到籠子裡有一隻黑漆漆胖乎乎的大鳥,額頭上有一個腫瘤狀的凸起,爪子甚是鋒利。奇怪的是,此鳥號稱「血翼」,翅膀卻是深黑色,而且很短小,看來甚至不像能飛的樣子。痞子頭目冒冒失失地開啟了籠子,風亦雨禁不住又緊張了一下,但那隻胖鳥似乎病怏怏的,縮在籠子裡動也不動,可以看到它的背部有一道長長的傷口,還未能痊癒。地痞們放心了,索性生拉硬拽地把這隻呆鳥抓了出來。它伏在地上,仍是不怎麼動彈,好似一隻瘟雞,間或叫上兩聲,倒是尖厲刺耳。

「這破鳥真沒意思!」頭目罵罵咧咧地在血翼鳥身上踢了一腳,鳥發出一聲痛叫,再無其他反應。連風亦雨都禁不住有點失望,雲滅卻毫不放鬆。

「別忘了,這隻鳥可是替迦藍花割腦袋的花奴,就算再不濟,也總的有點力氣把腦袋從身體上弄下來吧。」他說。話音剛落,他就注意到身邊的風亦雨打了個寒顫。

「怎麼,害怕了?」他問。風亦雨搖頭:「沒有,就是有點冷。」

「起風了。」她說。

對於淮安這樣的海港城市而言,夜風是很常見的,突如其來的大風也並不稀罕。風亦雨顯然沒有這樣的經驗,身上的衣物有些單薄。雲滅不聲不響,除下外衣,打算披在風亦雨肩上。風亦雨還沒來得及高興,卻聽到一聲輕響,衣服掉到了地上。看看雲滅,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件衣服的事情,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

血翼鳥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隨著風勢的加劇,它開始有了精神,就像禿鷲聞到了死屍的氣息。它的雙目有了亮光,灼灼地注視著西北方向。

「看來它聞到了迦藍花的味道,」雲滅說,「那幾個傻子要倒霉了。」

如他所言,血翼鳥猛然間低下頭,朝著一名地痞的小腿上啄去。它的動作還有點畏畏縮縮,只是啄破了一個很小的口子,但傷者卻一下子抱住了腿倒在地上,嘴裡發出淒厲的慘叫聲,痛苦之極。片刻之後,他的腿赫然腫得像水桶一樣了。

他的叫聲喚醒了血翼鳥沉睡已久的本能。這隻怪鳥由於長時間沒能進食迦藍花的果實,已經萎靡不堪,一條命去了多半,但敵人的鮮血和迦藍花的氣味強烈地刺激了它。它邁開雙腿,搖搖擺擺地跑了起來,剛開始步履蹣跚,其後慢慢變得輕快。地痞們都被同伴的遭遇嚇壞了,誰也不敢上前攔阻。

雲滅已經撇下風亦雨,跟了上去,女孩嘆了口氣,從地上拾起衣服,緊隨而去。雲滅眉頭大皺,想要讓她留下,終於沒能說出口。好在這隻鳥畢竟速度不快,而且不像人那樣對於追蹤有警覺,因此跟起來並不困難。但這隻蠢鳥在奔跑了兩里路後忽然停了下來,疑惑地左轉右轉,不再前進了。

「大概是兩邊距離對等,味道差不多濃,它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雲滅說,「我來幫幫它吧。」他用腳尖挑起一塊石頭,踢了出去,正好打在鳥臀上。這一下頗為沉重,血翼鳥下意識地向前疾竄幾步,這回找準了方向,繼續笨拙地奔跑起來。

風亦雨忍住笑,和雲滅一道接著跟蹤,眼見著血翼鳥並不往荒僻的地方跑,而是越來越深入住宅區。雲滅心想:倒也不奇怪,阿福這廝必然會把花種在人煙密集的地方,這傢伙果然不是嚇唬人的。

血翼鳥來到一處富家宅院外,滴溜溜轉了幾圈,似乎想要跳進去,但肥蠢的身體令這個奢望無法實現。雖然自己聞不到,但云滅從血翼鳥的動作姿態中可以猜出,這院裡必然有一株迦藍花,只是它進不去罷了。

「咱們是不是要把它扔進去?」風亦雨問。

雲滅瞪她一眼:「你不怕它好心當作驢肝肺啄你一口?」邊說邊從身上掏出一個小袋子,從袋子裡倒出一些粉末,塗在箭頭上。他一箭射出,箭頭嵌入了牆壁,隨即燃起一股暗綠的火焰,牆上竟慢慢腐蝕出了一個洞。血翼鳥不假思索,埋頭便鑽,身後的雲滅低罵一聲:「這畜牲!不會先把翅膀貼緊身體收起來麼?」

於是,這隻傻頭傻腦的胖鳥順理成章地卡住了。除了發出刺耳的叫聲,它沒有別的事可做;除了把宅院內的人都招來,這叫聲沒有別的用處。

風亦雨鬱悶地聽著院內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聽著被血翼鳥啄過的人發出尖叫,聽著一片「有毒!快殺了它!」的嚷嚷,不知如何是好,側頭一看,雲滅居然在拔箭。

「現在還來得及,趁他們還沒把這鳥弄死,」他嘴裡嘀咕著。

「你要幹什麼?」她一把死死攥住雲滅的手,「不能殺了他們啊!」

「我不是……」雲滅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搶著唧唧咯咯地說下去,「這些人是無辜的啊,就算是為了挽救淮安,你也不能……」

雲滅惱火透了:「我只是想把牆上的洞再擴大一點好把那笨鳥拽出來!」他抬眼一看,有氣無力地說:「現在已經晚了。」

血翼鳥已經不動了,鮮血從它身下不斷湧出,已經被人殺死了。這隻承載著拯救淮安城全部希望的鳥,此刻已經變成一具屍體。它無法再用它敏銳的嗅覺去找出那些致命的迦藍花,它們將開放,從東陸肥沃的土壤中貪婪地汲取養分,再把死亡的種子散佈到每一處角落,直到它的藤蔓上掛滿了生命之花為止。

風亦雨不敢看雲滅,恨不能地上有條縫鑽進去:「我又給你闖禍了,是嗎?」

雲滅長嘆一聲,正欲離開,腦子裡盤算著:只能帶著風亦雨離開這座城市了,其他人死了也就死了罷,風亦雨卻叫了起來:「等等!你快看!那是什麼?天哪!」

雲滅連忙轉頭,這一看眼睛也有點發直:「玩笑開大了……」他的手握住了弓,一把將風亦雨拉到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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