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後的情景麼?」雲滅突然問。這話問在這種場合下,實在有點突兀,但風亦雨顯然意識不到這一點。她立即開始回憶:「嗯,我們倆互相知道了名字,你知道了我是風氏族長的女兒,我也知道了你是你們家族最有才華卻最桀驁的神射手。你說你勉強答應了他們,替他們揪出潛入城裡的風氏斥候,但我壓根不能算斥候,所以你不會把我交給……」
她絮絮叨叨還要再說下去,雲滅打斷了她:「別說那些沒用的了。在此之前呢?」
「你的同伴想要殺我,結果……」
「是啊,那時候你說,除了身上的古怪道具,你一無所長。現在三年過去了,你有什麼長進沒?比如說,你能否自如的控制你的精神力量了?」雲滅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問,他聽說過這樣的例子,某些真正的高手在年輕時總是不開竅,但一旦入了門就會突飛猛進,畢竟風亦雨是高貴的風氏子弟,沒準也屬此類。但正如他所預料的,風亦雨頹喪地低下頭:「還是不成。沒半點長進。我已經氣跑了六位教授秘術的師父了,練箭還傷了……」
「那我們就麻煩了。」雲滅說。他簡單向風亦雨說明了一下事態經過,風亦雨還不大明白:「他把迦藍花在城裡的幾處地方種下了,然後呢?」
「種下了就會開花,」雲滅倒是很有耐心,「開花了花粉就會隨著風四散傳播。在雲州不怕,因為那裡地廣人稀,連鳥獸都難得碰到,但現在是在鬧市裡。」
風亦雨這才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了姍姍來遲的擔心表情:「那豈不是會死很多人?我們該怎麼辦?」
「我說了我不是萬能的,」雲滅說,「主動權在他手裡。你看,那兩個龍淵閣的笨蛋已經束手就擒了。」
風亦雨從洞裡看過去,兩個笨蛋看上去萎頓不堪,不知道是被某種秘術還是毒藥制住了,儘管身上沒有任何捆綁束縛,阿福卻已經有恃無恐了。
「老實說,我並不是什麼殺人狂,」阿福說,「殺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淮安是座漂亮的城市,要把它變成一座死寂的墳墓,我也是很不忍心的。」
「那你究竟想要什麼?」青衣書生有氣無力地問。雲滅能聽出,他的聲音裡中氣不足,力量已經消失。
「我想參觀一下你們這座龍淵閣,或者說確切一點,不被承認的龍淵閣……」阿福看來不放過任何挖苦他人的機會,「然後,借一點東西。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告訴你們迦藍花種植的地點。」
雲滅吁了口氣:「果然如此。開出條件來就好辦了。」青衣書生卻顯得很憤怒:「其實迦藍花只是個誘餌,你的目的在於我們的收藏,對嗎?」
他心中悚然,越發覺出眼前這個對手的可怕,此人所謀劃的,果然是非同一般的陰謀。想想龍淵閣中種種極富危險性的動物植物,以及眾多蘊藏著巨大力量的星流石、魂印兵器等等,它們本來分散在九州各處,尋常人得到一兩件都極其艱難,但龍淵閣卻收藏了無數,然後……交給眼前這個傢伙?那一刻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某種悔意:也許自己的先輩的確是做了錯誤的決定,這樣的龍淵閣,可能真的不應當存在。
「一開始其實沒有這個念頭,」阿福笑嘻嘻地回答,「我只是單純想利用你們的船離開雲州,並且順手牽幾株迦藍花留個紀念而已,但當我知道了你們的身份後,我就覺得,光有迦藍花是不夠的。」
「看起來,淮安城只怕要被犧牲掉了。」雲滅喃喃地說。
風亦雨大驚:「你怎麼知道?」
雲滅解釋說:「因為他們是知識分子哪,知識分子不會像武人那樣管它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說,知識分子會算計。龍淵閣這樣的地方,肯定藏了許多威力無比的好東西,如果對方真拿來作點壞事,死的人恐怕不止一個小小的淮安的人口了。所以我估計他們死也不會說出來,寧可犧牲掉淮安。」
「真可怕。」風亦雨也不知道自己在說阿福還是在說龍淵閣的知識分子。
夜幕已經低沉,又一個夜晚來臨了。一切的恐懼都會被時間的流水越衝越淡,最終消失,淮安人卻並不知道,新的恐懼正在城市中無人知曉的角落悄悄生根發芽。
「你們還有不到一天的時間考慮,」阿福說,「迦藍花生長速度本來就奇快,這裡的土壤又比雲州肥沃,只怕長得更快。除了我有法子抗拒它的花粉,其他人碰上了就無藥可救。」
青衣書生哼了一聲,並不作答,從他緊皺的眉頭可以看出,他正陷入一種糾結的矛盾之中。雖然孰輕孰重很容易判斷出來,但畢竟此事的起因在於他們自己的疏忽,倘若沒有被阿福盜走迦藍花和血翼鳥,就不會給淮安帶來這場災難。自己死不足惜,但淮安原本是無辜的,那種無能為力的愧疚正一點一點啃齧著他的內心,令他痛苦萬分。
雲滅卻懶得想那麼多,他只是對風亦雨說:「我們走吧。」
「走?去哪兒?」
「離開這裡,」雲滅回答,「不走就得死。」
「難道不能用刑罰逼迫他嗎?」風亦雨問。
雲滅搖搖頭:「我看得出來,他不是那種經不住刑罰的軟蛋,而是一個真正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如果達不到目的,他真的會選擇和淮安城的所有人一道同歸於盡。何況……我也許有殺死他的把握,卻沒有制服他的把握。」
「他有這麼厲害?」風亦雨不敢相信,「連你都制服不了?」
雲滅正要回答,彷彿是為了給他的話提供佐證,那個不愛說話的白衣書生突然行動了。他猛然躍起,雙手微張,向著阿福撲去。在雲滅這樣的行家眼裡,可以看出,他的雙手在短短的一剎那揮出了七招擒拿手,可惜的是,由於事先中了阿福的毒藥,他的速度已經大大下降了。
阿福動也不動,等到書生的手指觸到他的肩膀,略一沉肩,藉助著對方的來勢,伸手輕輕在他手肘上拂了一下。白衣書生的身體登時失去平衡,重重撞在了牆上。雖然書生的動作已經減慢許多,但阿福的反應和身手也可由此略見一斑。
白衣書生軟軟地靠在牆邊,不住地喘息著,雲滅和風亦雨卻忽然間聽到了他的低語:「我知道你在那邊,別出聲,聽我說。」
「現在只有你能幫助我們了。剛才的對話你也聽到了,我們一會兒會假裝考慮他的要求,帶他去龍淵閣,藉此拖延時間,請你立刻去樓下,在班主夫人的馬車裡找到血翼鳥。」
「血翼鳥之所以成為花奴,倒不是因為傳播花粉和割掉頭顱有什麼樂趣,而是因為它也需要迦藍花的果實,那種果實能給它強大的力量。所以,如果你們能把血翼鳥放出來,它必然會憑藉本能去尋找迦藍花,而那些迦藍花剛剛種下,還不能結出果實,也許它會把迦藍花整個吞下去,那樣的後果不堪設想。」
「這時候就要靠你了,羽人,你要追蹤血翼鳥,找出所有迦藍花的下落,在它下口之前毀掉迦藍花,這樣它就會一株一株找遍這城裡所有的花。」
「別開玩笑了,」雲滅嗤了一聲,「這麼麻煩的事,又不是累傻小子。」
「我知道你的身份,不會讓你白乾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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