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班子通常由兩部分構成:人和動物。這裡的人是泛指,九州六族都可以成為戲班子的主力,當然,鮫人比較少見一點,而魅通常可以用任一其他種族來冒充。
動物就相對複雜一點了,但一小部分有著豐富經驗的江湖騙子都懂得用移花接木的方法人為製造出一些古怪的生物。這是一種相當殘忍的做法,卻很有效,於是人們可以在戲班裡見到拖著香豬尾巴的鹿,渾身佈滿鱗片的豚鼠,長著翅膀——當然不可能飛起來——的雪狐之類稀奇古怪的生物。在九州各地,每十個戲班子當中,至少會有三個指著這些動物,聲稱它們都來自於神秘莫測的雲州大陸。
因此對於三十六號而言,戲班子實在是一種很無聊的勾當,不過在一般的市井愚民眼中,這樣的動物還是具備一定的吸引力的,何況還有夸父的馴獸表演呢。而三十六號來看這個戲班只有唯一的一個原因:他隨意問訊了幾個死者的相關證人,發現他們竟然都去看過雲州班的。雖然沒有問遍所有人,但他認為,沒有這個必要了。
可惜今天晚上的表演被取消了。剛剛發生了詭異的連環死人案件,想來也不會有太多人樂意去湊熱鬧,所以雲州班乾脆暫停了演出。
三十六號並沒有顯得失望,似乎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只是隨意地打量著洗馬池附近。洗馬池得名於古代某位不算太有名的將領,但鑑於淮安人不平凡的商業頭腦,這一事蹟被硬生生安在了一代霸主定王甄宏的身上,於是此處拉大旗作虎皮搖身一變成了旅遊勝地。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去的英雄逐漸為人們所淡忘,如今的洗馬池,只是一個遍地垃圾的閒人聚集之所。
雲州班支起的大棚就在洗馬池旁,棚內有幾點昏黃的燈火,想來是由於沒有表演、用不著費蠟的緣故。裡面隱隱傳出雜亂的談話聲,還有飯菜的香氣,應該是雲州班的成員們正在用晚飯。在大棚外,一個黑影已經悄悄溜到了後間,也就是放著所謂來自雲州的動物們的另一個棚子。
一陣五味雜陳的惡臭直衝入鼻端,三十六號可以判斷出,那些並不是動物自身的體臭,而是傷口腐爛所散發出的氣味。雲州班為這些動物所做的手術,無疑十分粗糙,等這一陣子表演結束後,他們大概都會死掉,而班主會再購進一批低價的小動物,用同樣的方法把它們變成四不像,以此斂財。
他在黑暗中調整著視線,慢慢看清了棚內的一切。一個個狹小的鐵籠裡關著動物們,大多不發出任何聲音,也偶爾有輕輕呻吟的。他一個籠子一個籠子地看過去,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如他所料,這些動物都是人為改變外形的,只能拿去矇騙外行而已。
三十六號微微有些失望,正打算離開,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靠近。他想要搶先一步溜出去,但卻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閃身到一個角落裡躲藏起來。兩個人影走了進來,他們手中拿著蠟燭,燭光搖曳不定,三十六號看不清他們的面貌。
「那頭永遠長不大的猙已經死了,一會兒扔出去,」其中一個瘦削的人影對另一人說,「雙頭蛇的一個頭已經快爛了,你先切掉,回頭班主再作處理。還有上古異鱷的左前足……」
另一人看身形比前一人還要瘦得多,三十六號可以想象,他的身上必然是皮包骨頭。這個人唯唯諾諾,不住地點頭哈腰,雖然被分派了繁雜的任務,卻是一點抱怨也沒有。但等到發令的人快要離開時,他卻突然小聲問了一句,聲音聽起來倒是圓潤洪亮,和體型不大相稱:「陳大哥,聽說這兩天……城裡死了好多人,是真的嗎?」
陳大哥哼了一聲:「你管那麼多閒事做什麼?幹好你手裡的事情就行了,別的不必問。」
那人嗯啊了兩聲,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又補了一句:「是不是那些人的死……和我們有點什麼關係?」
三十六號心裡突地一跳,卻聽得啪的一聲,陳大哥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那人臉上。這一下力道十足,對方的身體幾乎飛了出去,倒在地上,叮叮咣咣撞翻了幾個鐵籠子。他呻吟著站起來,聲音顯得很痛楚:「陳大哥,我知道錯了,不問了。」
陳大哥餘怒未息,上前又踢了他兩腳:「臭小子!我們雲州班收留你是看你可憐,給你一條生路,而不是讓你來打聽不該打聽的事情的!」
「你要老是這麼多嘴多舌不識好歹,當心哪天和那些死人一樣的下場,最好是乖乖閉上嘴!」他最後說。
這句話引起了三十六號諸多的懷疑,但也有可能只是一句無心的恫嚇。等到這個脾氣暴躁的陳大哥離開後,他將注意力放到了留下的那人身上。這個乾瘦的小個子低聲抽泣了幾聲,隨即抹掉眼淚,真的開始乖乖地幹起活來。他先把所謂「長不大的猙」用一張破草蓆包裹起來,扔了出去,不久氣喘吁吁地回來,開始切「雙頭蛇」多餘的那一個頭。但他顯然並不是一個熟諳此道的人,下刀的時候弄疼了雙頭蛇,儘管這條蛇因為那個多出來的頭顱而被折騰得奄奄一息,此刻仍然身子一曲一伸,跳了起來,張嘴咬了一口。雖然沒有咬中,並且這種蛇也並沒有毒,那人還是驚慌失措,伸手把蛇甩了出去。
無巧不巧,那蛇正好飛向了三十六號躲藏的角落,眼見那瘦子已經跟了過來,三十六號不假思索,一把將他擒住。
「不許出聲,不然殺了你!」他低喝道。對方果然不敢稍有動彈,但身子顫抖著,十分恐懼,用蚊子一般的聲音說:「大爺饒命!我只是個跑腿打雜的小廝,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啊!」
「這樣啊,」三十六號遺憾地說,「你要是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對我半點用處也沒有了,我只好不饒你的命了。」
小廝立即改口:「可是我也偷聽到了一些事情!也許會對您有用的!」
三十六號滿意地點點頭:「你還是蠻機靈的。跟我出去吧。」
站在燈火下仔細看,其實這個小廝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個頭也不算矮,但是瘦骨嶙峋,全身上下幾乎沒什麼肉,再加上總是弓腰駝背,看上去就是很小的一團。他身上傷痕累累,不過都不是什麼重傷,多半是平日裡被班裡的人招呼的。
「我確實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來的,」這個一向被稱為阿福的小廝說,「我是他們半路上撿到的。他們看我手腳麻利,幹活勤快,就把我留下來了。然後我跟著他們東顛西跑,宛州、中州、越州,很多地方都跑過了。」
「那你之前是幹什麼的?他們在哪裡撿到你的?」三十六號問。
阿福嘆了口氣:「我出生就被遺棄在白露彌,那是雷州北部的一個小城市,後來一直靠乞討為生。」
雷州和雲州接壤,倘若從地圖上看,倒的確是捱得很近,假如不考慮其間的瘧嶢澤的話。三十六號似乎是不經意地放過了這個話題,接著問:「你剛才說,城裡死的人,和你們戲班有點關聯?」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