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十六號

傳令使嘆了口氣:「怪不得上頭要把這件事情交給你,你的神經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樣。」

「好吧,那麼你告訴我,一個黑幫裡的小混混被殺了,幹嗎要來請我出手?我的業務範圍什麼時候變得跟那些遊手好閒的遊俠一樣廣泛了?」三十六號問。

「因為這小子其實是組織里的人,」傳令使簡潔地說,「更何況,一夜之間發生那麼多起一模一樣的慘劇,上頭也很希望弄明白它們的手法,說不定會找到一些對我們有用的東西。」

三十六號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丁點驚奇的意味:「哦?發生了很多起?」

傳令使點點頭:「目前發現的是二十三個人,這個數字大概還在不斷擴大。我說,從昨天到今天,這件事情已經在淮安城傳得沸沸揚揚了,你居然一點不知道?」

三十六號懶洋洋地回答:「在我需要用到它之前,我從來不對任何訊息感興趣。」

傳令使離去後,三十六號在這具屍體面前坐了一會兒,為自己將要採取的行動理清了頭緒,然後在中午的時候出門。這座城市於他而言不過是個驛站,沒有任何溫情存在於其間,但他仍然對整個淮安的結構瞭如指掌。這不過是出於一種職業習慣:要殺一個人,先要了解這個人身邊的一切。

但這一次的任務並不是殺人,而是尋找殺人兇手——如果存在的話——這讓他很出乎意料。加入組織三年多來,他還沒想過有一天接到任務並不是去把活人變成屍體,而是對著一具屍體坐上半天。雖然該屍體的腦袋看上去像一件藝術品,這個任務仍然讓他不太愉快。從心底裡,三十六號還是比較喜歡殺人。當他的箭準確地穿透敵人喉嚨時,內心總能體會到一種冷酷的快感。

淮安城的這個夜晚頗不寧靜,人們都心神不安,早早地關了店鋪,趕回家裡,彷彿這樣就能躲過那神秘的厄運。此時死亡數字已經上升到二十六,但是明顯速度降慢了,這也給了還活著的人們些許安慰。

「我隔壁就死了一個!」胖胖的洗衣大嬸壓低了聲音對三十六號說,「是個街頭的潑皮,什麼也不會,成天就是吃父母,然後拿家裡的錢出去賭博混日子。好像是昨天夜裡谷時,那小子又喝得醉醺醺地就回家了,我聽到他爹剛剛罵了他兩句,忽然就大叫起來。」

「哦?當著她爹的面?」三十六號看來有些好奇,「這麼說,他爹看到了他變化的全過程?」

洗衣大嫂有些警覺,出於淮安人特有的遠離是非的傳統觀念,她打算住口不再說下去,但眼前這個青年人手裡有意無意地把玩著一枚光滑的銀毫,這一點可和淮安的傳統不矛盾。於是她緊緊盯著那不斷拋起落下的銀毫,猶猶豫豫地開了口:「他爹悲痛過度,現在還在屋裡躺著呢。不過……不過我聽他們說,好像他的身體是、是突然一下子就乾癟了,就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吸乾了一樣。而且……」

她停了下來,巴巴地望著對方,羽人一笑,作勢要把銀毫收入衣襟,她慌了,趕忙說道:「而且……而且那時候那個人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像是、像是很享受的樣子。」

三十六號一下子想起了交到他手裡的那具屍體,那張堪稱紅光滿面的臉上的確是帶著一種詭異的笑容,彷彿是在享受著什麼。

「那回家前,知道他去哪兒了麼?」他又問。

「這可沒誰知道了,街頭小混混,到處胡混唄。」

他點點頭,把銀毫拋給急不可耐的洗衣大嫂,轉身離去。他步履輕捷,一路匆匆向西,已經進入了另一個街區。在那裡,一個雜貨鋪正在掛出「停業裝修」的牌子,但夥計們忙裡忙外的乾的並不是裝修的活兒,而是在仔仔細細地擦洗著每一處角落。

瘦骨嶙峋的掌櫃氣哼哼地指揮著:「洗乾淨點!對,還有櫃角,阿利那渾小子最喜歡往那兒靠著偷懶,用點力!真他孃的晦氣……」

三十六號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掌櫃的肩膀。掌櫃沒好氣地回過來,看到對方的眼神鋒銳得好象刀子一樣,一張臉繃得緊緊的,顯然來者不善,多年經商養成的良好習慣令他立即換出了謙卑的笑臉。

「這位老闆,您有什麼事嗎?真不巧,本店今天不營業,請您改……」他話還沒說完,已經被這位看上去全世界的人都欠他兩個金銖的老闆打斷了:「別廢話,你知道我為了什麼而來的。」他從話裡摸出一塊黑漆漆的鐵牌子,在掌櫃面前晃了一下,掌櫃就像被雷擊了,渾身一哆嗦。他苦著臉,乖乖跟隨三十六號來到僻靜處,然後開始急不可耐地分辨:「官爺!我昨天就已經說了呀,我只是輕輕給了阿利那小子一巴掌,只有一巴掌而已,他就莫名其妙地倒在地上,渾身抽了幾下,然後突然……突然……官爺!那一巴掌只是個巧合,全城這兩天死了那麼多人,不可能都是我乾的吧?」

官爺不為所動,悠悠然說:「對我而言,任何可能性都是不會輕易排除掉的,除非你能好好配合我把事情弄清楚。」

「我配合!您老要問什麼我告訴您什麼!」掌櫃恨不能把心和肺都掏出來。

「你打了他一巴掌之後,他是什麼表情?」三十六號問。

「很奇怪,他往常挨我的打都是還沒碰著就先開始喊痛,這次卻像是很舒服一樣,還對著我笑了一下。然後他就變成了……那副模樣,你知道的。」

「那你為什麼要打他呢?」三十六號問。

掌櫃唉聲嘆氣地說:「這小子就是貪玩!不到打烊的時間就溜出去,跑到洗馬池去看什麼雲州班,天擦黑了才回來,還滿嘴酒氣,所以我忍不住扇了他一下。官爺,真的就是輕輕一下啊……」

三十六號揮揮手,止住了他翻來覆去的絮叨:「雲州班?什麼東西?」

掌櫃看來有些詫異:「官爺您一定是一心撲在工作上了,忘我奉獻,忘我奉獻!嘿嘿……這幾天淮安城最火爆的就是雲州班了,那是一個從雲州來的戲班子,聽說展出的全都是雲州的奇異生物。」

「雲州的奇異生物?」三十六號一愣,隨即嘴角輕輕撇了撇,似乎是表示輕蔑。但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想到了點別的什麼。

「有意思。」他快步離開,邊走邊將那塊黑色的官府腰牌放在手裡把玩,不知道是不是用力過猛,腰牌啪地一聲碎了,露出裡面白色的木渣。

和這個死去夥計的人死茶涼不大相同,淮安城非著名街頭星相師無眼路柯的後事卻辦得風風光光,單是哭喪的就請了二十多個,跪在地上號啕大哭聽來比親兒子還傷心。為這個貧困潦倒、毫無積蓄的窮光蛋出錢辦葬禮的,是路柯的主顧之一,淮安著名公子哥程萬禮。據說為了顯示自己有錢,他曾一度想把名字直接改成程萬貫,被老父一陣教訓,遂作罷。不過在旁人眼裡,或許程萬貫這個名字更適合他。

萬貫家財的程大公子難得的一臉沉痛,眼中飽含著感激的淚花:「我的命是路柯先生救的。他昨夜在街頭攔住我,硬要為我算命,說我的命星昏暗,星軌錯亂,光芒完全被谷玄所吞噬,三日之內必定有血光之災,只有他以本身的絕大法力為我將災劫轉移到他身上,或許有一線生機。我當時不相信,勉強付了幾個金銖給他,他卻將金銖扔到地上,說他行走江湖,遊戲人間,只為點化有緣之人,卻不是為了金錢。」

三十六號微微搖頭,眼前這位程大公子果然是酒囊飯袋,這等老掉牙的江湖騙術,大概也只有他能相信。果然他接著說:「當時我一猶豫,把手遞給了他,他抓住我的手,剛剛看了幾眼,他忽然放開我,向後退出好幾步,坐倒在地上,然後就變成了……那樣子。」

「這位仙師,想來是我身上的厄運太重,也不知道路柯先生是否完全化解乾淨了,不知道您……」他眼巴巴地望著三十六號。

三十六號高深莫測地點點頭:「我會處理的,你不必擔心。不過,你是在什麼地方遇到這個不幸的河絡的,是在洗馬池附近嗎?」

程大公子大吃一驚:「您果然料事如神!就是在那裡,我剛剛看完一場戲班子的演出,那個戲班子說是從雲州來的,還帶了不少雲州的奇怪動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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