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花與蛇

某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他迎來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逃亡。他跌跌撞撞地穿行於那些比人還高的灌木叢中,不時摔倒在溼滑的泥地上,弄得渾身都是髒兮兮的泥土。但背後的追趕呼喝聲不絕於耳,越來越近,讓他不敢有哪怕是片刻的停留。

他覺得自己的肺快要炸裂了,呼進撥出的每一口空氣都熱辣辣地灼燙著咽喉,雙腿由酸脹到漸漸麻木,身體也被各種植物和石塊劃出了無數的血痕。但是不能停步,半步也不能停,停下就意味著無可避免的死亡。

這一天的亡命奔逃深深刻在他的記憶裡,並在他的餘生中不斷地被回想起。那些細細密密的雨聲就像是一張無法逃脫的巨大網羅,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無論跑到哪裡,都躲不掉那種可怕的陰冷和尖銳。雨聲中,身後熟悉的山谷漸漸遠離,只有追逐者們窮追不捨,星星點點的火把就像一隻只怪獸的眼睛。

他累了,累壞了,在他的一生中還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奔跑。終於在一次跌倒時,左腳重重扭傷了,即便不傷,也再也沒有力氣跑下去了。他看看身邊陡峭的懸崖,再回頭看看不斷逼近的火把,生與死的一線之隔在心裡糾結翻滾著。終於,他咬咬牙,從崖邊滾落下去,不受控制的身體很快磕到了點什麼。他昏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天空早已墨黑一片,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自己並沒有死。也許是坡度沒有想象中那麼陡,也許是無意中被什麼樹枝啊藤蔓啊一類的東西減緩了下墜之勢,不管身上疼得多厲害,不管渾身如何乏力,他總算還活著。

活下來就好啊。

他長出了一口氣,抬頭仰望著天空,雷州的星夜星漢燦爛,令人沉醉,但他忽然發現,似乎自己的身邊也有某些東西在發光。他下意識地側過頭去,那些森白耀眼的東西立即映入了眼簾。他猛地把拳頭塞到嘴裡,免得那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在寂靜的夜裡引來追兵。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勉強平復心跳,用顫抖的手撐在地上,勉強站起來。在他的身邊,在這個被山洪衝開的淺淺的泥坑裡,密密麻麻的白骨層層疊疊,呈現出各種支離破碎的扭曲姿態。他知道,如果逃得慢了一步,這個泥坑也會是自己永恆的歸宿。

他的視線轉向遠方,在厚重的黑雲之下,一道閃亮的白光直衝天際,足夠讓他想象在那裡發生的事情。他再也忍耐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那一聲無法喊出來的野獸般的嘶鳴,在他的胸腔裡來回激盪。

一、

蛇谷里其實並沒有蛇。這是狄弦得出的第一個結論。

狄弦來到蛇谷的那一年,這座山谷已經具備相當規模,由過去的小村落變得像一座山村城堡。狄弦穿過濃濃的山間迷霧,穿過長老們設定的三道秘術障礙,其間被林中不安分的鳥群在衣服上留下了不少記號,來到城下時,外衣上斑斑駁駁已經不能穿了。剛把外衣脫下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前,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來入夥的?」

狄弦點點頭,正準備答話,少年已經轉過身去,他只能快步跟上。一路上他試圖和少年搭訕幾句,卻都不得要領,這個少年像一塊沉默的石頭,除了最開始的那短短四字提問,再沒有說過什麼。

於是他只能一邊走,一邊抬頭充滿敬畏地望著那座城。城堡依山而建,雖然並沒有九州各地大關大城的雄渾氣魄,那種令人不得不仰視的高度卻也不乏氣勢,配合著陡峭險峻的山勢,仍然是一個易守難攻之地。想到這裡的先輩們是如何一點點開鑿山石,一點點掘土燒磚,把一個只有十多間茅草房的小小山村營建到現在的規模,狄弦還是禁不住有點唏噓感慨。

不過這樣的唏噓並沒有維持多久,他很快發現腳下走的路徑不大對勁,好像是越走離城堡越遠。他忍不住發問:「小兄弟,我們這是在往哪兒走?」

少年沒有回答,忽然向前竄出幾步,消失在了密林裡。狄弦左右四顧,臉上還帶著茫然之色,耳朵裡已經聽到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定睛看去,樹林裡呼啦啦飛出一團黑雲,乃是由山間塊頭大毒性強的馬蜂組成。

狄弦哀鳴一聲,把一直在肩膀上扛著的東西扔到地上,手指輕微地動了幾動,馬蜂群飛到跟前,不去攻擊他,全都伏在了那東西上面。

「你這小子,沒來由地搞什麼惡作劇?」狄弦十分不滿,「把我的投名狀弄得那麼難看!」

地面上,馬蜂漸漸散去,那具軍官的屍體上留下了無數蜂刺,好在早已死去多時,沒有變得青腫不堪。狄弦的手指再動了動,引路少年就像一個提線木偶,四肢奇怪地扭動著,不由自主地奔向狄弦。狄弦揪住少年的衣領,把他抓在手裡,重重打了十多記屁股。

「第一,老子當年玩蜜蜂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吃奶呢,這點道行怎麼可能算計到我?」狄弦一邊打一邊語重心長地教育著,「第二,整人之前先提防被整,身上被我布了那麼多根蛛絲都發現不了,這點水準,別出來給我們整人界丟人顯眼了!」

「去你媽的!你這個老王八蛋!」少年、也就是我的父親,在狄弦的手裡掙扎扭動,不斷地怒罵著。

我的父親生起氣來時總會罵我:「你這小王八蛋,比你老子年輕時還混賬!」這話讓人聽不出究竟是在罵我還是在誇我,況且一個父親將兒子稱作「小王八蛋」,難免有些揮刀自戕的感覺。但這話中也透出一定的重要資訊,那就是我父親年輕時也很渾。

關於我父親小時候的頑劣,可以舉出很多例子。比如蛇谷由於地勢險要,極少有外人進入,飛禽走獸原本不少,尤其有許多猴子,經常向人們討食。但在我父親長到八歲的時候,那些猴子就全都開始躲著人了,偶爾見到也是齜牙咧嘴很不親熱,原因在於他們總是吃到一些很奇怪的事物,那些東西要麼會把猴子的爪子夾住,要麼會把它們的舌頭與牙齒粘住,要麼會讓它們拉肚子拉到瘦上整整一圈。猴子們不知道那些都是我父親乾的,又或者在它們眼裡父親就足以代表整個種族,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搭理人了。

到了父親十三歲時,已經是蛇谷著名的禍患,但並沒有任何人提出驅逐他,反而對他頗為縱容,所以他更加變本加厲、橫行無忌,幸好就在這一年,他撞上了自己命中註定的魔星——那就是狄弦了。

那一天城外的巡邏者發現來了新人,趕忙回報,谷主照例要帶著幾位長老去考核一番。我父親當天窮極無聊,決定趕在長老們之前,用自己的方式先行考核一下。不料偷雞的遇上了賊祖宗,我父親辛苦佈置了半天蜂巢,最後除了兩瓣紅腫了三天的屁股之外,一無所獲。

狄弦肩上扛著屍體,手裡提著我父親,再次回到了城門口,開始拍門。城上的人似乎半點也不奇怪我父親的遭遇,把他放了進去,並引領著他見到了谷主。谷主見到我父親,先是微微一怔,接著露出了笑容。

「一齣手就能整治這個小鬼,還真不簡單哪!」他大聲表示讚許,讓我的父親更加覺得顏面盡失。狄弦又把手上的屍體拋下來,搜出死者的腰牌遞給谷主。谷主點點頭,笑意更濃:「還是個軍中參謀呢,很好,你做得很好。」

他話鋒一轉:「但還是需要甄別身份,這一點誰來了都避免不了。」

狄弦毫不遲疑:「那當然了。來之前,我已經把規矩都打聽清楚了。」他這時候才想起手裡還拎著我父親吶,一鬆手,父親摔在地上,被打腫了的屁股著地,痛得直哼唧。

谷主和長老們的鬨笑聲中,父親對狄弦恨之入骨,從此停止了其他惡作劇,一門心思地就想對付狄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狄弦真是蛇穀人民的救星。

而狄弦已經跟隨著帶路人走向了祭壇。這個相貌和善,眼睛總像是在笑的年輕人,一路上充滿好奇地打量著過去的鬼村、如今的蛇谷。他驚奇地發現,這座城市的內部構造也遠遠超出他的想象,幾乎活脫脫就是一座規模稍微小點的東陸城市。那些精雕細作的亭臺樓閣,那些似模似樣的店號商鋪,總會讓人產生一些飄渺的錯覺,覺得自己根本就是走在宛州,走在南淮或是淮安的街頭,享受著安逸與勞碌並存的市井生活。

但再多看兩眼,就滿不是那麼回事了,因為不會有哪座大城市像這裡一樣人煙稀少,從大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都幾乎見不到什麼人。這是一座寂靜之城,一座空曠之城,徒有華麗的外表,卻不能用勃勃的生機來填滿城市的空虛。而當你的眼前好容易出現幾個行人,卻發現夸父和河絡同行、羽人和人類並肩的時候,那種怪異之感就會更加強烈。到這時候你才會明白,一座城市的生命所在,就在它所包含的生命本身。一個人口寥寥無幾的種族,無論怎麼模仿外族城市的營造,最後也只能是徒有其表,留下一個寂寞的空殼。

「聽說人類有一個旅行家叫邢萬里的,寫過一篇遊記,」帶路人對狄弦說,「遊記裡說:一座城市就像一個人,會有自己的靈魂,可我們的城市沒有。」

「哦?為什麼呢?」狄弦問。

帶路人輕笑一聲:「對於我們魅來說,靈魂是不存在的東西。因為我們的肉體就是靈魂本身。人類害怕我們魅,他們無法理解我們是怎樣從精神中自無到有地誕生的,在他們看來,那和所謂的妖魔鬼怪沒有什麼兩樣,這就是我們這裡過去曾被稱之為鬼村和鬼城的原因。」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之一。」

二、

我父親經常偷看祭壇裡所謂「驗明正身」的甄別過程。那位老得一天有一大半時間都在睡覺的秘術師,讓被試者躺在一具特製的水晶盒裡——通常被蛇谷居民形象地稱之為「棺材」——然後催動秘術。那種特殊的水晶能和精神力產生奇妙的共振,假如你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由精神遊絲構成的魅,你體內蘊含的強大精神力量就能讓水晶的顏色變深,精神力越純粹,顏色就越深。

這種精神力並非來自於運用,而來自於構成身體的物質基礎,形成魅的所有物質都來自於精神遊絲的吸附,雖然它們一輩子都不能再被使用,卻可以在棺材裡被明白無誤地辨識出來。其他種族的秘術師修煉得再高深,哪怕能輕鬆擊敗所有的魅,也無法達到這種境界,這就註定了沒有誰能冒充一個魅,傳說中人類世界秘術最高的辰月教主也不行。

「光有投名狀是不管用的,」老眼昏聵的甄別師語氣平淡地說,「尤其是人類,別的優點沒有,就是數量多。就算你要他交上一百個人頭做投名狀,他都不會眨一眨眼睛。所以一定要有可靠的方法來區別外族人和魅。」

「您說得是。」狄弦附和著。

「過去一共有過三十七個想要混進來的異族人,光在我手裡就碰到過五個,」甄別師張開自己瘦骨嶙峋的五指,「知道最後有幾個人成功嗎?」

狄弦很配合地搖搖頭,於是甄別師得意地彎曲四指,和拇指一起形成一個圈:「零!從來沒人能騙過棺材。如果你不是魅,那也不能例外。」

窗外捂著屁股偷看的父親心裡升起一陣渴望,希望這個該死的傢伙會被棺材甄別出是個假貨,然後被處以酷刑而死,為自己狠狠出一口惡氣。但狄弦從容鎮定的神情讓他的心涼了半截。

果然,淺藍色的棺材隨著甄別師的吟唱顏色慢慢變深,淺藍、深藍、墨綠……最後變成了淺黑色,見識過很多次此類場景的父親明白,那說明眼前這個魅有著極強的精神力,是百分之百的真貨。

「好厲害!」甄別師喃喃地說,「已經四十年沒有那麼厲害的新人了……唉,可惜!」

「可惜什麼?」狄弦一怔。

「不是說你,」甄別師不肯再說下去,「你已經通過啦,讓他們給你安排居所去吧。」

狄弦也不多問,慢騰騰站起身來,向著門口走去。我父親目不轉瞬地盯著他,想要繞路到前門去跟蹤他,卻驚慌地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的身體不能動彈了。那是一種操縱空氣的秘術,以無形的空氣凝成看不見的繩索,令被捆綁的人難於掙脫。

我父親使盡渾身解數試圖擺脫束縛,卻又不敢發出聲音,正在狼狽不堪的時候,狄弦已經走到了他身前,像老師教訓學生一樣用指關節鑿著他的腦門:「偷聽偷看不是不可以,但好呆得學會抑制呼吸,別把所有人都當成聾子。」

等到父親的額頭留下了七八個紫紅的小疙瘩,狄弦才罷手,悠悠然地走向守候在遠處事不關己的帶路人,邊走邊說:「再多堅持一會兒吧,兩個對時之後,我的秘術就解了。不過以你現在這樣彎腰屈膝的姿勢,你的屁股恐怕又得多養幾天了——需要藥的話跟我說啊。」

我父親兩眼一翻白,絕望地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父親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裡,第二天就出門找到了狄弦。此時狄弦已經得到了一座蠻不錯的房子,正在用秘術操控著一把雞毛撣子撣著房樑上的灰塵呢,看到父親很是意外。而我的父親,從那時候起就表現出了他不肯輕易屈服的英雄本色,徑直走向了狄弦:「你說過的,我需要藥就來找你。」

狄弦啞然失笑,轉身進到裡屋,出來時真的拿了幾個小瓶小罐。他打量著我父親:「給你沒問題,可你敢用嗎?」

父親挺了挺胸:「有什麼不敢的?世上沒有我不敢的事情!」

狄弦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忽然說出一句話:「那你一定敢和我打賭了?」

「打賭?賭什麼?」父親不解。

「當然是你我的老本行,賭整人,」狄弦笑容可掬地說,「從現在這一刻開始,你用盡你的種種惡作劇手段,只要能讓我中招一次,就算你贏。從此以後,在蛇谷里,我公開認你做老大,任你驅使。」

我的父親兩眼放光,心裡想著狄弦認他做老大的風光,鼻子裡出氣都不覺粗重起來,不過他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那要是你贏呢?你要我做什麼?」他忽然想到點在小說裡讀到過的橋段:「不會是要我拜你做師傅吧?呸呸,那可不成!」

「別自作多情,我一身的本事以後要帶到墳墓裡去,誰也不給,」狄弦的笑容在那一剎那有點落寞,「我給你的條件很簡單:你每次計謀失敗,就要為我做一件事,不過你放心,不會超過你的能力,也不會讓你去自殺自殘的。」

我父親哼了一聲:「超過我能力的事情你還想不出來呢!」

父親畢竟太年輕,不明白自己一時爭強好勝,輕易地墮入了狄弦的陷阱裡。我父親身手靈活,點子多,又仗著年紀小四處受寵,實在是最佳的斥候材料。狄弦上來就挑中了父親,真算得上眼光毒辣。

那之後父親開始琢磨對付狄弦的辦法。什麼陷坑、繩套、迷香、瀉藥、飛針……只要能想得到的,他都嘗試過,可惜沒有一樣能起到效果。我父親又偷偷摸摸學了很多粗淺的秘術,水啊火啊風啊的,但狄弦的秘術功底強過他二十倍都不止,他放火只能燒到自己,縱水卻會發現水已經結成冰,把自己的雙腳凍上了。幾個月不到的時間,父親失敗了十四次,也就不得不完成狄弦的十四個要求。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些要求沒有一個是刁鑽古怪或是難以完成的,雖然某些看起來頗為複雜,卻大致可以算是舉手之勞。比如父親在打賭後的第一次惡作劇,是把一整隻香蕉的肉挖空後,把香蕉皮重新粘起來,卻在裡面填滿了爆漿果,混在為狄弦送去的水果籃裡。他當晚跑來偷窺狄弦中招的醜態,想到上次扒窗戶的教訓,不敢再站在窗外,於是爬上了房頂。沒想到狄弦不動聲色,也不知道使了什麼古怪神通,居然把這根香蕉原封不動移送在了自己房頂上。父親一掌按下去,爆漿果炸裂了,濺了他一臉紫紅色的汁液。這種汁液用水洗不掉,半個月後才能漸漸消褪,可憐的父親只能帶著羞辱的印記被人們嘲笑了十多天。

「好吧,這一次算我認栽!你要我做什麼?」我父親眨巴著被爆漿果汁液糊住的眼睛,氣急敗壞地問。這裡必須要補充說明一點,那就是他非但性格頑劣,而且相當沒有賭品,答應了的事情一轉身就能賴得一乾二淨。所以這一次雖然輸了,他也並不以為意,並沒有把即將到來的賭約的履行當回事。

「小事一樁,剛才你在上面驚慌失措,壓碎了我六片瓦,你得負責把那些瓦都換成新的補齊。」狄弦慢吞吞地說。

父親敷衍地點點頭,準備回家睡覺:「行,明天我就給你換。」狄弦卻趁他說話時拉住他,在他的胸口按了一下。

我父親拍開他的手,有點惱火:「摸什麼摸,我又不是娘們……」

「沒什麼,一個小小的契約咒而已,」狄弦說,「如果你明天不來把瓦片換掉,你就會開始皮膚潰爛,直到十天後連皮帶肉一起爛光。」

所謂契約咒,是一種只有很高明的秘術師才會使用的咒術,用來強迫訂約的雙方遵守承諾。中了契約咒的人,如果不能在約定時間內完成契約規定的內容,就會遭受不可阻擋的強力詛咒,甚至於丟掉小命。狄弦居然把契約咒用在和小孩子的賭約上,真是匪夷所思。

父親臉色煞白,扯開衣襟一看,胸口果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他張了張口,想要罵,又沒能罵出聲來,最後耷拉著腦袋回去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氣哼哼地爬上房替狄弦換了瓦片,一邊換一邊在嘴裡罵罵咧咧:「老王八蛋,咱們走著瞧……」

後來「老王八蛋走著瞧」就成了父親的口頭禪,儘管狄弦不過二十多歲,還遠遠算不得老。可以想象,每當這句淒涼的場面話從父親嘴裡說出來時,他就又在狄弦手下敗了一陣。而他不得不為狄弦做的事也一件件多了起來,包括了為他打掃房間、收拾庭院、種花、做飯等多個方面,以至於我父親疑心大起。

「其實你就是想找一個不花錢的小廝,是麼?」我父親憤憤地問。

狄弦不置可否:「做這些事情也是你的機會嘛,現在我這屋子裡的一切你都很熟悉了,要安排點門道還不容易?」

容易個屁!父親在心裡暗罵著。過了兩天,他往狄弦最喜歡的一盆花裡埋進了一條蛇,而到了第二天中午,狄弦請父親吃了一頓鮮美的蛇肉羹,宣告了父親又一次的慘敗。父親耷拉著腦袋,近乎麻木地完成了契約咒。狄弦在這方面真是一絲不苟,哪怕只是要父親幫他到集市上買棵白菜,也一定要使用契約咒。但吃完蛇之後,狄弦忽然問:「這座城裡向來禁止養蛇,這條蛇哪兒來的?」

「我在山裡找到的。」父親用不在乎的口吻說。

狄弦哼了一聲:「蛇谷里的蛇,早就被用秘術驅逐乾淨了。你恐怕是從山外抓來蛇,然後自己偷偷養的吧?這裡的魅都忌諱蛇,為什麼你要反其道而行之?」

父親沒有回答,眼睛瞅著窗外。

那一天的晚些時候,父親為狄弦做了第一件比較費力一點的事:帶著狄弦從城堡後面爬山而上,從高處俯瞰整座城。狄弦把父親看得很透,這樣一個調皮搗蛋的少年人,不可能不知道一些密道捷徑什麼的。

兩個人在覆滿積雪的山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上跋涉,在經過一條滑溜溜的獨木橋時,父親還險些失足摔下去,好在狄弦眼疾手快抓住了他。傍晚時分,兩人終於攀到了山頂,父親的背上全是冷汗,被山風一吹,開始不停地打噴嚏。狄弦卻已經站到了懸崖邊,看著腳下白茫茫一片的群山和城市,默不作聲。

「這有什麼好看的?」我父親抱怨著,「差點摔死我。」

「你看,從高處看下去,這座城是不是很小?」狄弦忽然問。

父親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果真如狄弦所說。在山腰處看上去很有氣勢的城,從山頂往下看,好像也不過如此,和巍峨的大山比較起來,就像夸父手心裡的一顆豆子。他來到蛇谷時,年紀還極幼小,雖然魅的心智成熟很快,對人類城市的記憶並不算太深刻,在他的認知裡,蛇谷就是全部的天地了。之前他總認為蛇谷很大,有許多空蕩蕩的街道和廣場供他玩鬧,從城市的一頭奔跑到另一頭,得花掉不少時間呢,但現在,站在更高的地方,他看到了這個世界的渺小。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充滿了他的心胸,讓他甚至忘記了一路上都在琢磨的利用雪山算計狄弦的念頭。

「已經很不錯了,」狄弦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蛇穀城是九州歷史上第一座完全屬於我們魅族的城市,第一座,也是獨一無二的一座。在這之前的任何一個時代,世間所有的魅都只是孤立的個體,用人類喜歡的一個形容詞,叫做孤魂野鬼。」

「早就知道了,還有什麼值得一說的……」父親心不在焉,眼睛看向被群山遮蔽的遠方。

「可我還有很多不知道呀,我是新來的嘛,」狄弦拍拍父親的腦袋,「你是打算現在講給我聽聽,還是下次打賭失敗後?」

三、

蛇谷最早的時候叫做鬼谷,而蛇穀城,只是一個很小的山村,其創始人的生平已然不可考,甚至於連他的名字都有所爭議。如今在蛇穀城的中心部位有一尊他的雕像,根據雕像來看,他是一個凝聚失敗的以人類為模板的魅,整個軀體佝僂彎曲,頭大如鬥,兩腿細如麻桿,無法正常行走,所以手裡總是拄著一對柺杖。

沒有任何資料記載了這位村長的過去,因此大家只能根據他的形象進行假設,這是一個在異族世界裡受盡屈辱的魅。也許他的確對魅族的未來有所構想,也許就只是想要為自己找到一個避世的所在。總而言之,他和幾位志同道合的魅來到了雷州,在這片位於雷州西南部的莽莽群山中找到了一個山谷——也就是現在的蛇谷,建起了第一座村子。

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在魅的歷史上卻有著開創時代的偉大意義。因為魅本來的生存狀態一直都是按照其他族群的體態凝聚成型,然後按照這個種族的生活方式,融入進他們的社會。但魅畢竟不是真正的人類、羽人或者河絡,人們總能有辦法鑑別出魅的真實身份,就像現在我們用棺材辨認同族一樣。

一個長相一樣,本質上卻是異類的種族,偏偏混進了自己的生活裡,這樣的想法難免讓各族都不怎麼舒服。雖然魅的數量實在太過稀少,而且絕少與自己的同類聯絡,無法帶來實質性的戰爭威脅,但仍然很少有人喜歡魅,或者說,人們歧視魅,同時又懼怕魅的精神力量。所以被看穿了身份的魅,往往都活得很艱難。但是出於魅的天性,那些飄散於空中的精神遊絲慢慢開始形成虛魅,又慢慢開始凝聚出實體之後,仍然會無怨無悔地在他人的世界裡掙扎著追求自己的生活,或者說,消耗自己的生命。

著名的殺手組織「天羅」曾經是魅世界中的一個異類,一群魅聚在了一起,以暗殺為生,同時也以武功保護自己。但這個組織的最大問題在於,它仍然要依賴外族社會生存,離開那些豐厚的佣金,天羅無法繼續維持。所以在初期的純淨之後,天羅開始不斷招收非魅族的成員,也漸漸離它最初的宗旨越來越遠。

所以鬼村的第一任村長才是真正改變這一狀況的人。他帶著同胞們跋山涉水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領地,並漸漸開始招納吸引來自九州各地的同樣不甘心孤獨生活的魅。那些受盡白眼、遭人妒恨、令人害怕的魅們,終於有了一條新的出路。鬼谷,鬼村,孤魂野鬼一般的魅,就這樣慢慢抱成了團,人數也越來越多。

為了避免天羅的覆轍,從第一任村長開始,歷代的領袖們不斷完善著鬼谷那鐵一般不容動搖、不容置疑的兩條制度:第一,絕不容許任何異族人進入鬼谷;第二,鬼谷的位置只能在魅族內部流傳。為此鬼谷里的魅們充分發揮自己在精神控制和秘術上的特長,把這一帶區域搞得神神秘秘,好像真的有鬼怪出沒。

這也是鬼谷之所以得名的原因,之一。直到鬼谷改名為蛇谷,這些規矩也沒變過。

上述的前史任何一個蛇谷的居民都耳熟能詳,即便不是蛇谷居民,只要是一個魅,大致也會在同類那裡聽到一點,但狄弦這廝好生可惡,非要逼著我父親講給他聽,讓我父親很是煩躁。

「你好像很不喜歡講這段事,為什麼?」狄弦的目光閃爍著。

我父親偏過頭,避開對方刀子一樣的眼神:「我本來就不喜歡講故事。」

「可我注意到,當你向我講到魅和外族的關係時,你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我可以在你額頭的皺紋裡夾一根毛筆,」狄弦逼問著,「為了什麼?和你來到這裡的投名狀有關嗎?你選取的模板是一個小孩,這在魅族裡並不多見,這當中有什麼故事嗎?」

「別問啦!」我父親喊了起來,「我只答應帶你爬山,沒答應要回答這些問題!」

「那就等下次吧,」狄弦擠眉弄眼地說,「你不會為了害怕回答我的問題,從此再也不敢對我下手了吧?」

兩個人在下山的過程中半句話也沒有說。此後的一個月裡,我父親真的忍住了,沒有去捉弄狄弦,但他畢竟年輕,禁受不起狄弦的挑釁,終於還是設計了一個新的陷阱,然後被狄弦抓起來,扔了進去。那個陷坑裡藏了一些帶刺的荊棘,扎得我父親嗷嗷亂叫。狄弦把父親提了上來,父親把心一橫,等著他發問,沒想到他反而不問了。

「聽說城東秦花匠那裡新進了一批蟹爪蘭種子,去幫我買一包回來。」他對我父親說,全然不提一個月前曾問過的問題。父親也樂得裝聾作啞。這之後,父親繼續領著狄弦在山裡瞎轉,向他炫示自己發現的各條小徑密道,慢慢也覺得和狄弦在一起談談說說是一種樂趣,爭勝之心就沒那麼強了。但就在這個時候,新的情況產生了。

有一天來了一個新人。他渾身血汙,玩命地拍打著城堡的石門,剛被放進去就昏倒在地上。他並沒有按規矩帶來人類的投名狀,但那無法抑制的紛亂的精神力還是很容易讓人判斷出他是一個魅。谷主讓大夫救活了他,他剛剛醒來,就玩命地嚷嚷起來。

「被發現了!我們被發現了!」他聲嘶力竭地喊道。

大夫費了老大勁兒才讓他重新平靜下來,慢慢講出了事情經過。原來這是一個心慕蛇谷已久的魅,跋山涉水來到蛇谷外,才想起自己沒有準備投名狀。他沮喪地在附近山裡徘徊,希望能撞上一兩戶農家,可尋常人等早被蛇谷的種種異狀嚇跑了,方圓幾十裡也找不到人。正在絕望,卻幸運地發現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在向著離谷的方向跑去。他跟蹤而去,偷聽到了意外的情報。

「我們被斥候盯上了,」他說,「人類想要攻打我們,已經派遣了很多組斥候在這一帶山裡尋找。我雖然拼命殺死了他們倆,但估計不頂用,還會有更多的斥候過來。當他們找到我們的確切所在時,恐怕就會……」

他並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的意思誰都明白。要打仗了,這個訊息很快不脛而走,在蛇谷的所有居民中傳開。而那兩名斥候的用詞也深深激怒了魅們。

「冬天一過,大雪不再封山的時候,我們就來捉蛇!」兩名斥候被殺死前是這麼說的。

蛇這個名號,是自從鬼村的存在隱隱露出冰山一角後,人類、羽人、河絡等種族對魅的共同代稱。那時候雖然鬼村的方位還是一個秘密,但流言已經不脛而走,在九州各地流傳。人類、羽人、河絡都在傳言,那些生存在自己的種族社會中的魅,學走了他們的本事之後,在一處秘密的地方聚集,隨時準備發動襲擊。這樣的流言讓他們憤怒非常。

魅是什麼?就像沒有根的浮萍一樣,沒有部落,沒有城邦,沒有國家,只能散居於異族的地盤上。人類等種族沒有驅逐他們,而是接納了他們,但他們反而心懷不軌,這樣卑鄙無恥的行為,怎麼能不讓人想到寓言故事裡的毒蛇?在故事裡,那位好心的農夫撿到一條凍僵的蛇,用自己的體溫救活了它,蛇甦醒後卻恩將仇報,用毒牙咬死了自己的恩人。

魅,就是九州六族中的這麼一條毒蛇了。所以慢慢的,這個山谷的名稱便成了蛇谷。雖然誰也不知道它的具體方位,但在人們心目中,魅在蛇谷中聚集,蠕動著自己劇毒的身體,隨時準備向恩人們開刀。

很快地,九州各地屢屢發生殘害魅的事件,雖然並沒有官家律法強硬鎮壓,但民間力量要對付魅,官府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暴露身份的魅下場都很悲慘。長此以往,蛇谷的怒氣也被激發出來,增添了一條新規定:凡是想要加入蛇谷的魅,必須要殺死一個異族作為投名狀,無論哪一族的都行。於是異族殺魅,魅殺異族,魅漸漸成為了其他各族的公敵。

「我們究竟是可憐的野鬼,還是狠毒的毒蛇呢?」狄弦喃喃自語。

我父親不去理睬他,打了個呵欠,趴在桌上睡著了。

四、

這一年冬天的氣氛緊張異常,谷主派出了以羽人為模板凝聚而成的魅,飛出被大雪封住的谷口,去打探人類的動向。這些斥候們想方設法蒐集情報,進入到各種危險的場所,和人類的斥候交往攀談,有的還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最後綜合所有打探回來的情報,得出的結論不容置疑:人類確實是想開戰了。他們好像已經不能再容忍這條蛇,要趁著它復甦之前,把它碾成冰渣。

蛇谷里的魅們有些震駭,又很快歸於平靜。因為一切不過都是九州世界的不變法則,異族和異族總要打仗,區別不過在於有時候像兩條爭奪骨頭的狗,有時候像一群爭奪骨頭的狗。

那段時間,只有我的父親始終保持著無憂無慮。他還太年輕,他幾乎沒有在異族中生活的經歷,所以不能體會那種逐漸迫近的陰雲。對他來說,戰爭是太遙遠的事,死亡也是太遙遠的事,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方設法捉弄狄弦,然後在捉弄失敗後被狄弦呼來喝去。

然而到了臨近春天的時候,這樣的快樂也被人剝奪走了一大半,狄弦被招入了長老會。按常理說,這樣一個年輕而無資歷的人,是不應當進入長老會參加重大事物的商議與決斷的,但戰爭年代,一切常理都只能被戰神的鐵蹄踩在腳下。狄弦有聰明的頭腦,有遊歷各族地盤的豐富經歷,更重要的在於,他的秘術能起到關鍵作用。

「你們每天躲在小黑屋裡做什麼?」我的父親問狄弦。小黑屋是他對祭壇的稱呼,平時他連長老議事廳都可以大搖大擺地自由出入,唯獨祭壇不能進,難免讓他充滿怨念的同時更加難耐好奇。

「你那天不是從排水溝那裡探出頭偷看了麼,」狄弦一攤手,「還問我幹什麼?」

「你到底長了幾隻眼睛?」父親恨得直咬牙,「可我沒看明白,你們一直在對著一堆破爛紙片搗鼓,那些紙片比你祖爺爺的祖爺爺的祖爺爺的骨頭還要老了吧?紙片上到底有什麼?」

「小孩子莫問大人事,」狄弦悠然一笑,「你要是贏了我,我就告訴你。」

事後回想,那又是狄弦給父親設下的圈套。孩子總是經不起激的,而在某一種目標的驅使下,他們會迸發出比成年人更加可怕的執著。我父親本來已經決定韜光養晦,修煉到一定境界之後再出手,這回又忍不住啦。

有一天晚上,我父親趁著狄弦不在,想要在狄弦家的水井裡做點手腳,不料手剛剛碰到繩子,就被粘住了。狄弦其實什麼都沒有用,就是在出門前把繩子徹底浸溼了而已,在這樣滴水成冰的季節裡,皮肉粘到冰上,扯下來可就不容易了。

於是父親只能站在傍晚的北風中瑟瑟發抖,噴嚏聲連蛇谷外面的人都能聽得到。但狄弦相當之可惡,非要等到父親快成一根冰柱時,才施施然從外面回來,擺出一個無懈可擊的驚訝姿態:「哇,這麼晚了,還在這兒玩呢?」

父親在床上躺了四五天才把風寒養好,看到狄弦走進門來,就把頭扭向一邊。但狄弦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他把頭又扭了回來,並且瞬間忘記了之前準備好的一長串送給狄弦的惡毒詛咒。

「這一回你又輸啦,願賭服輸,」狄弦說,「陪著我出一趟谷,到人類的城市裡去瞧瞧。」

他又猜對了,也只有我父親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人,才能找到一條在大雪封山時溜出谷去的捷徑。父親興奮起來,把整治狄弦的報復計劃拋諸腦後,立刻從床上跳起了。

後來父親真的把狄弦帶到了一條出谷的路上。前一年的冬天,他在蛇谷里亂竄時,無意間發現了這條可以繞過積雪的小路,雖然艱險,卻也滿合他的胃口。他曾經兩次從這條小路走出去,正如同他在沒有封山的季節裡無數次曾經做過的那樣,站在了蛇谷的出口。但每一回他都並沒有真正走出去,一種未知的恐懼從天而降,從地下破土而出,隨著風呼嘯而來,把他緊緊地包裹在其中。他望著遠方看不見的人類的世界,忽而汗流浹背,忽而眼眶裡充盈著淚水,卻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最後他只能惡狠狠地嘆一口氣,轉過身,活到屬於自己的蛇谷,屬於自己的魅的世界。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這一次賭約,與其說是父親成全了狄弦,倒不如說是狄弦成全了我父親。兩人沿著那條崎嶇而滑溜溜的小道,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向外挪,短短幾里的路程走了大半天,等到走出蛇谷,太陽已經落山了。黑夜帶著逼人的寒意籠罩了山川大地,撲簌簌的大片雪花在夜空中狂亂飛舞。

幸好有狄弦,他用秘術在樹林間清出了一片空地,製造了一個可以避風的屏障,然後燃起火堆,讓兩人能在可以凍死黑熊的冬夜裡獲得溫暖。但睡到半夜,我父親又鑽出了睡袋,躡手躡腳向著蛇谷跑去。

「去哪兒?」狄弦在背後不緊不慢地問。

父親僵住了,過了好久才轉過身來,悶著頭鑽進睡袋。很久之後他才說:「我害怕。」

狄弦坐起身來,凝視著跳動的火苗:「蛇害怕人,人也害怕蛇,但如果害怕就能彼此永遠不見的話,這世上就不會有任何紛爭了。」

父親沒有說話,背對著狄弦發出有節奏的鼾聲,雪光的映照下,他滿臉都是淚水。

天亮之後兩個人繼續進發,漸漸遠離了蛇谷,大約兩天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座人類的小鎮上,那也是距離蛇谷最近的一個人類定居的地點。這一天似乎正是趕集的日子,四圍的鄉民們紛紛趕來,出售自己的土產品、獵物或是手工製品,換取其他自己需要的東西。

人,全都是人,無處不在的人。那一刻我一向膽大妄為的父親覺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好像全身每一根筋都在躊躇,差點又想轉身逃走。狄弦拉住了他的手,硬拖著他走進了人群裡。

狄弦就像是一個帶著弟弟趕集的兄長,在每一個攤位前饒有興致地看著,還不時拿起一兩樣貨物詢問價格。

「喜歡這個嗎?」他不知是無心的還是故意的,居然拿起一根做工粗糙的竹節蛇在父親眼前晃。父親喉嚨裡咕嚨了一聲,板著臉不回答。狄弦看了他一眼,轉向攤主:「這個我買了。」

這之後那隻竹節蛇就一直在父親的眼前晃啊晃啊,晃得他心煩意亂。更讓他煩躁的是人。那些和他同樣的體態,說著同樣的語言,從外貌上根本就看不出太大區別的人。但是處在這些人當中,他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壓力,就好像手指頭上被扎進了一根細微的尖刺,不是特別疼,卻非常難受,無論把手放在那裡都無法消解那種異物感。

「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力量,」狄弦對我父親說,「我一直生活在人類的地盤,後來又去了寧州,去了殤州,和不同種族的人都打過交道,從來沒有覺得混在他們當中有什麼不妥當的。但現在,在蛇谷里住了半年之後,再和人類在一起,就連我也開始感到很不自然了。」

父親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從來沒怕過什麼呢。」

狄弦嘆息一聲:「不怕?老子就算真的是鬼,還會害怕更狠的惡鬼呢。正因為怕,所以才應該有更多的接觸,不然豈不是更怕。」

「但那樣的話……不是又回到從前了嘛?」父親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又回到了魅散居在異族人當中,冒充著他們過日子的時候了。」

狄弦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你說得也對。可是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們魅該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這是我父親和狄弦認識那麼久以來,頭一次看到他露出消沉的表情。他收起了往日無所謂的嬉皮笑臉,一臉的迷惘和無奈,讓父親都禁不住要心生同情。

這樣的同情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清晨。父親在人類的小客棧裡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居然整整睡了一夜,中途沒有醒過。他從床上坐起來,擁著被子坐了很久,思索著。到了狄弦推門進來時,他已經想明白了。

「我們接著趕路吧,」狄弦說,「這個鎮子太小,來往的都是普通鄉民,只有到稍微大一點的城市,才能打探到有用的訊息。」

父親點點頭,手腳麻利地開始穿衣服,這之後的一路上他都顯得很聽話,簡直讓狄弦有點不習慣了。但父親不得不這麼做,他必須全力觀察狄弦,找出這個傢伙身上隱藏的破綻。在小鎮上的那一天,他已經看出來了,狄弦有問題。

我的父親表面上形態很完整,像是一個凝聚成功的完全的魅,但實際上,他的身體內部隱藏著他人看不見的缺陷。每到午夜時分,他就會開始不明原因地頭疼,而且疼得相當厲害,足足可以把他折騰一兩個對時都睡不著覺。十多年來,每一天夜裡他都會疼醒一次,直到疼痛減弱之後才能疲憊地入睡。這也是他為什麼總喜歡捉弄人的原因:自己不好過,往往也會希望別人不好過,人之常情也。

正因為如此,安穩地睡上一整夜才顯得那麼的不正常,我父親想來想去,只能作出唯一的解釋:狄絃動了點什麼手腳,導致他夜裡昏睡了過去。無疑狄弦是想擺脫掉父親,自己偷偷溜出去乾點什麼。

那他究竟幹了什麼呢?我父親推想了很久,覺得最大的可能性是狄弦揹著他見了什麼人,也許就是人類。也就是說,這個深受長老會器重的秘道家,實際上也許是人類的奸細。他是一個魅,這一點不會有錯,但魅也是可以替人類做事的,因為這是九州最沒有歸屬感的種族。

父親為了自己的推想而汗流浹背、戰慄不止。但他沒有證據,說出來會被當做憑空誣陷。十三歲的少年被迫鎮定下來,被迫去思考自己從來沒有思考過的種族生存的問題。如果狄弦真的是個奸細,我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

我的父親冷靜權衡,決定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先按兵不動。畢竟狄弦是整個蛇谷里唯一一個能剋制他的人,急躁冒進恐怕只能弄巧成拙。父親明白,狄弦從一開始設立那個賭約,就是想利用自己喜歡玩鬧的心態來利用自己,包括帶著他把蛇穀城的地形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包括帶著他在大雪封山的時候出谷,向他的同夥們傳遞情報。現在自己已經糊里糊塗為他做了那麼多事,但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狄弦再聰明,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隱病,當然也就無從察覺他陰謀的敗露。

來吧,你想利用我,我就反過來欺騙你,我父親咬牙切齒地想。

這之後他們繼續向東,但事實上意義不大,因為雷州本來就是個少人煙的地方,要遇到大城市,得一直走到東海岸去,那樣的話,實在太耗時間了。何況根據我父親的判斷,狄弦所謂的探訪一下人類城市,也不過是以此作為一個幌子來麻痺自己,他的真正目的,在小鎮傳遞資訊後,就早已經達成了。而那些人類入侵的資訊,根本不必要去打探,因為他本身就身在其中。儘管如此,狄弦還是煞有介事地向自己的小同伴彙報了一番。

「這一次主要是雷州的兩個人類公國出兵,」狄弦說,「但是他們從東陸請來了幾個國家的斥候營和秘術營加以協助,並且從河絡那裡購置了攻城武器,所以兵力非同小可。」

「有關係嗎?反正我們加在一起也就只有幾百號人,還不夠他們一口吃的。」我的父親說。他聽人講過一些歷史上的戰爭故事,據說人類的帝王打起仗來都是大手筆,動不動就是百萬大軍會師,殺死個幾萬人就像喝水一樣輕鬆隨意。一場大戰下來,戰場上會留下幾十萬具屍體,比全九州魅族的人口還多。

「胡扯八道!」狄弦啞然失笑,「真按那些故事裡的說法,打不了幾仗,九州的人就都死光啦。何況雷州本來就沒多少人。」

他又接著說:「不過麼,這兩個公國雖然小,拿出七八千到一萬人總還是沒問題的,這就夠我們喝一壺啦。有秘術師的幫助,他們開春之後很快就能找到蛇谷的方位。」

「那我們怎麼辦?等死,還是逃跑?」我父親漫不經心地問。

「想辦法活命。」狄弦答了一句標準的廢話,然後兩人踏上了回程。

回程的路上他們看到了一場戰鬥,或者說,是毆鬥。那是兩支規模不小的商隊由於爭奪客棧的馬槽而引發的械鬥。雷州過去是一個蠻荒之地,除了沿海的畢缽羅等寥寥無幾的城市外,整片的廣大土地並沒有人去開發。但東陸的商戰是那樣激烈,迫使商人們不得不向北、向西去不斷尋找新的商機。除了神秘之土雲州仍然無人能夠涉足之外,其他的九州各地慢慢都有了行商的足跡。

這兩支商隊就分別來自宛州和寧州,一支以人類為主,一支以羽人為主,碰巧在同一時刻到達此地投宿。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找到一間客棧著實不容易,人們都可以在大堂裡擠著烤烤火將就一下,卻絕對捨不得讓寶貴的馬匹受凍。但這家客棧的馬廄容不下那麼多馬了,雙方開始好言好語地互相商量,說到最後,不知怎麼地就打了起來。

「為了幾匹馬的地盤,也要打一架嗎?」我父親瞪大了眼睛,覺得挺不可思議,當然還有些隱約的興奮。在蛇谷里,我父親從來沒有見到過魅和魅動手打架,眼下能看到活生生的表演,自然很是新奇。

但緊跟著看下去就有些乏味了,這兩撥人都是普通商人,只會一些很簡單的拳腳。我父親纏著谷里的人給他講故事時,總是聽到故事裡的英雄們招式使得花裡胡哨,這樣那樣的拳法腿法,不像動武,倒像是跳舞。但這幫人打的真難看,就像野豬用長牙互拱一樣,打得興起了,兩個人滾倒在地上,甲把乙按在下面拔拳猛擊,一會兒乙又翻上來壓住甲痛打……

真的像野豬了,很難看。我父親想到這裡,拉了拉狄弦的衣袖:「沒什麼好看的了,我們走吧。」

狄弦還沒有答應,場中忽然起了變故。一個打紅了眼的大個子人類壯漢抓起一根鐵棍,對著一個和他糾纏不休的羽人猛地砸過去。這一棒正中天靈蓋,羽人哼都沒哼一聲,就軟軟地倒在雪地裡。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所有打鬥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罷手,愣愣地看著躺在雪地裡的羽人。不用檢查就能看的出來,他已經死了。那一棍打碎了他的頭蓋骨,白色的腦漿混合著鮮紅的血液流到了雪裡,又很快結成了冰渣。

死人了。一個剛才還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在轉瞬之間變為了體溫猶在的死屍。我的父親平時調皮搗蛋,也見過不少前來投奔蛇谷的魅送來的投名狀,但親眼見到一個人是怎樣由生到死,卻還是第一次。他突然變得全無血色,嘴唇哆嗦了幾下,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父親一直沉默著,怎麼也不肯說話,狄弦並不勉強他。兩個人靜靜地穿過被冰雪覆蓋的大地,回到了蛇谷之外,開始尋找那條秘密的小徑。這時候,狄弦忽然說話了。

「看殺人是很不好受的,」狄弦說,「尤其這種兩個種族之間的惡戰,總能讓人產生很多聯想:誤解、對立、敵視、報復、永無休止地仇恨……但那還不足以讓你暈過去。你昏倒,是因為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

父親依然沒有回答,把全副精神都聚集在自己的腳下,以防一不小心滑下去。

五、

春天的腳步在一步步地逼近,當那些白色的障礙物消失後,敵人的身影也就不會太遠了。谷主和長老會心急如焚,而這當中還摻雜著一絲陰雲,那就是我父親的話。

「你一定要相信我,這次真的不是說謊惡作劇!」我父親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我不可能一整晚睡過去的,絕不可能的!一定是他做了手腳,他心裡有鬼!」

「我要是相信了你,那才真的見鬼了,」谷主揮手驅趕著我父親,「我知道你們打了賭,他要是被你整到了,就要認你做老大——真是胡鬧!你還想讓我給你做幫兇?想得美!」

「和打賭沒關係!你這個老糊塗蟲!」我的父親真的哭了。

到這時候他又更深入地領悟到了狄弦的陰險。狄弦挑選他,就是因為看中了他總是愛說謊、總是不擇手段地捉弄人的本質啊。眼下他去揭發狄弦的真相,空口無憑,誰都不會相信他,而會把這當成他開的有一個不知輕重的惡作劇。

我的父親耷拉著腦袋,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谷主家,心裡一片茫然,不知該怎麼辦好。後來他把心一橫,決定繼續死死地跟住狄弦,直到有一天掌握了確鑿證據,讓狄弦完全無法抵賴為止。

其實父親並不是一個對種族有多麼多麼忠誠的義士,出於某些原因,他對自己魅的身份都未見得有多麼上心,他對於狄弦的執著,其實只是一種少年人的無所畏懼和頑強不屈。雖然他自己並沒有明說,但我猜測,假如狄弦當時好好地勸說他,讓他作為助手,沒準他就歡欣鼓舞地答應了,還會為自己受到器重而高興。但狄弦偏偏選擇了欺騙他、利用他,這讓驕傲的父親難以忍受。

「誰把我當傻子,誰就得付出代價!」我父親吹鬍子瞪眼地對我說。

下定決心不當傻子的我父親開始仔細清點蛇谷的戰鬥力,這是他之前沒有做過的。鑑於蛇谷有這麼一條鐵律:來加入者必須帶投名狀,所以凡是來到蛇谷的魅,或多或少都有點殺人的本領。一小部分人會點武功,大部分人都有那麼一兩樣可以殺人保命的秘術,這如果是一個江湖中的秘密組織,武林中的門派,看上去倒也挺有氣勢。

但是放到戰爭中,這麼區區幾百號人根本就是螳臂當車,會在鋼鐵洪流中被瞬間捲走,碾成粉塵。雖然歷史演義中總喜歡將個人的力量無限誇大,衍生出以一敵萬的狂血戰士啦、幾十人擊敗一支軍隊的鶴雪團啦之類的奇談,但我父親更情願相信狄弦說的話:「如果一場戰爭是一片海洋的話,再偉大的英雄也只是一滴水,滴進水裡就沒了。」

如今兩個雷州公國的勢力雖然不能比作大海,大概比作一條河也還行吧,而蛇谷之中,實在是連水滴也湊不出多少,我父親憂傷地想著。而長老會還在深深地信賴狄弦,相信狄弦可以成為他們的得力助手。這傢伙出入小黑屋的次數越來越多,在裡面待著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真是讓我父親妒恨交加。

他們到底在幹些什麼呢?我父親猜測著,他臨時抱佛腳地讀了一些軍事書,根據自己粗淺的見識,判斷出除非蛇谷里的人個個變成歷史傳說中的狂血戰士或是鶴雪神箭手一類的角色,否則怎麼都難逃一敗。可是看谷主與長老們的神態,似乎只要把小黑屋裡的東西搗鼓出來,就有希望了。

他憂心忡忡,成天惦記著狄弦的陰謀,也沒有空餘時間去策劃惡作劇了。過去的半年裡,他本來就幾乎只針對狄弦一個人動壞腦子,現在連對狄弦都不動手了,讓蛇谷居民驚詫莫名,有一種石頭也能開花的錯覺。

就這樣,冬天過去了。三月的時候,雪水慢慢融盡,蛇谷里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綠色。不久之後,野花也次第開放。父親於是整天整天地坐在山花爛漫的坡地上,看著眼前的草色與花色向著遠方無限地延伸出去。他忽然想到,明年的這個時候,這樣的景色也許就再也看不到了,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失落。

他在這個地方從嬰孩成長為少年,一切顯得天經地義、順其自然,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擁有一座屬於魅自己的城市有多麼的寶貴,但當想到這個地方將不復存在,自己也許會死,也許會被迫在異族中隱瞞身份地生存下去時,還是難免會感到深深的恐懼。在花草香與泥土香的包圍中,他的腦海裡卻不斷地出現種種悲慘的畫面,怎麼也沒法壓下去。

父親後來對我說,歷代的騷人墨客總喜歡拿人的成長為主題來做文章,以為那樣很深沉很有內涵,其實那些都是狗屁。只有生存才是成長永恆不變的動力,舍此之外,皆為無病呻吟。至少對他而言,面對著被人類屠殺的恐懼,他忽然之間成熟了起來,不再是過去那個無憂無慮、只知道整人取樂的小屁孩了。

尤其當人類的斥候貨真價實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時。

谷主毫無疑問是聽過「狼來了」的故事的,關於狄弦的傳言雖然不可信,但我父親向他彙報說斥候已經找到了家門口,卻不能不提高警惕,寧可信其有。被谷主派出去探路的魅發現了人類活動的痕跡,已經一道已經被破解掉的秘術禁制,證明了父親所言確有其事。人類的斥候已經來到了,並且在秘術師的幫助下突破了第一道秘術防線,只要再把剩下的兩道找到並且毀掉,蛇谷就會無所遁形。而那不過是時間問題。探路的魅親眼見到,人類步步為營,幾十位秘術師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探查著那些能迷惑雙眼的秘術禁制。攻打蛇谷的關鍵,就在於破壞這些秘術形成的幻景,否則即便千軍萬馬開到,也只能徒勞無功地在山裡不停地原地打轉,而無法找到正確的方向。

這些秘術都由上百個魅利用精神共鳴共同完成,一般人是不可能找到的。能突破禁制找到入口的魅們,都或多或少得到了接引人的提點,至少大致知道精神點的所在方位,狄弦也不例外。而人類不知道這些方位,只能用笨辦法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篩尋。

那是一種相當怪異、甚至近乎滑稽的場面。雙方彷彿是對面而立,相隔不過裡許,在晴空下,本來應當彼此看得清清楚楚。但人類對於眼前的魅就是視而不見。他們仍然在細緻地研究著身前的每一朵花、每一根樹枝,每一個可疑的野獸腳印。而他們所要尋找的魅,正在一步步地走近他們,就像在隔著一層透明的水晶罩,觀察著這些入侵者。

谷主聽完彙報後閉著眼睛思索了很久,最後他斬釘截鐵地說:「至少要再拖兩個月,我們才能做好準備。」

「可是,照他們的這種進度,最多隻需要半個多月,就能把我們的幻術屏障全部破解了。」一位長老說。

「所以得破壞這種進度,」谷主說,「無論如何,也得延緩兩個月,否則我們沒有生機。」

谷主是聰明人,他既然說了兩個月,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父親雖然不明白到底什麼東西一定需要兩個月時間來準備,但他也能猜到谷主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傍晚的時候,他早早溜出城,來到谷口,在他熟知的一棵大樹上藏好,略有些興奮地等待著夜的降臨。人類秘術師們採取的是輪流休息的方式。他們分作兩組,一組白天工作,一組夜晚工作,以便保證最大的效率。夜幕漸漸降臨,秘術師們的身上也漸漸閃爍出不同顏色的華彩,他們有恃無恐,好像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工作被魅發現。我父親開始隱隱覺得有點不安:就算不怕被打敗,難道也不怕魅化整為零地逃跑。他猛地心裡一顫,有些明白了,後山的幾條小路,多半已經被人類發現了。那些崎嶇陡峭的、近乎掛在絕壁上的鳥道沒可能用來展開進攻,但只需要在山下嚴密佈防,蛇谷里的魅就無處可逃了。

眼下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我父親從樹上看到,從蛇谷里出來的夜襲者們已經接近了。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領頭人赫然是狄弦。這傢伙不是個奸細麼?父親皺著眉頭想,難道他是假裝出力,其實藉機倒戈,和人類來個內外呼應?

我父親背上的汗立馬出來了。他正在想著自己該用什麼方法向同族們示警,狄弦已經當先越過秘術屏障,幾名秘術師緊跟在他身後。他們一起出手了。

清亮的月色之下,可以看到,突然之間,整片坡地上的植物都開始瘋長。那些原本不過能到父親小腿的青草,一下子向上竄出去一兩丈,好像一棵棵大樹。那些瘋長的植物有如藤蔓,扭動著軀體,迅速把所有的人類都卷在其中,而一旦被捲住,光憑力氣就很難掙脫。

他們身後的一組秘術師緊跟著趕上來,那些藤蔓一樣的巨大植物立刻燃燒起來,火光將整個山谷都照亮了。植被燒焦的氣味混雜著皮肉燃燒的惡臭,一陣陣傳入父親的鼻端,讓他差點忍不住要嘔吐。而那些在火焰中拼命掙扎的人類,不管怎麼想盡辦法,也脫離不了火圈。

本來在安睡休息的秘術師和斥候們被驚醒了,他們顧不得多想,趕忙撲上前來搶救自己的同伴。但還沒來得及驅動秘術滅火,他們自己就遭到了襲擊。

父親看得很清楚,狄弦衝在最前面,所到之處,地上不斷生出新的藤蔓,用比毒蛇更加刁鑽的姿態,捲住敵人的雙腳,把他們倒提起來。那些藤蔓上面或許有尖銳的刺,或許帶有劇毒,被卷中的敵人都發出淒厲的慘叫,並且很快慘叫聲止息,不再動彈。

這時候,第三波秘術展開了,那是旋風。狂暴的旋風捲入火場,一方面控制著火勢的走向,使之不至於漫卷燎原,另一方面也帶動著火焰更加瘋狂地燃燒,恍如沖天的火柱,很快,火場中再也沒有活人的聲息。其他的蛇谷秘術師們專心致志,對付剩餘的敵人,他們各自施展開絕藝,將魅族在精神力量上的優勢發揮到極限,地上不斷躺下或被燒焦、或被凍成冰塊、或渾身血液沸騰的人類屍體。其實人類並非不堪一擊,他們的秘術師也絕不是吃乾飯的,但他們做夢也沒能想到,自己會在一個看似寧靜的春夜突然遭受到如此猛烈的純粹由秘術構成的攻擊,以至於一個個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而面對秘術師,反應稍微慢半拍,就必然會遭遇滅頂之災。

慢慢的,這片山頭安靜了下來,敵人的呻吟聲逐漸止息,這將近百名斥候與秘術師,都在魅精心策動的夜襲中喪失了性命。大家鬆了口氣,開始熄滅火焰,清掃屍體,並用秘術催生被燒掉的植物。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這些斥候和秘術師的失蹤,要到若干天之後才會被人類發現,而且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在哪裡失蹤的。而在這段時間裡,蛇谷還有希望再補充一到兩個障眼秘術,讓新派來的秘術師更加難以破解,那樣的話,谷主所想要爭取的兩個月,也就不難達成了。

就在此時,夜空中忽然響起一聲大喊:「還有一個!還有一個沒死的,快要跑掉啦!」

那是我父親。他趴在高處,目光所能看到的視野比身在鬥場中的狄弦等人更遠。他注意到,草地上有一道水波一樣的痕跡,在一點點地向著遠方移動,那明顯不是由於風吹而形成的。他略一思考,已經猜到了,必然是一個倖存的人類秘術師,用秘術把自己偽裝成草色,然後匍匐在地上,試圖悄悄地逃走。如果他能順利逃回去,蛇谷的大致方位就會暴露,因為他肯定看清楚了魅是從哪個方向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只要再組織一批秘術師過來,配上軍隊的嚴密保護,只需要幾天功夫就能破掉秘術了。

可惜的是,他的如意算盤被我父親叫破了。聽到父親的喊叫,他立即從草叢裡跳了起來,拼盡全力地開始狂奔。狄弦看著他的背影,並沒有開步追趕,只是手上做了個動作,遠方的地面上忽然伸出一根尖銳的刺藤,噗地一聲,把逃跑者從前胸到後背紮了個透心涼。死屍被刺藤帶著懸掛在半空中,好似一面旗幟,隨即,刺藤消失了,屍體撲通落到地上,這回真的不動了。

狄弦回過頭,向著父親藏身的方向讚許地喊了一聲:「幸好我來的時候一念之差,沒有把你從樹上揪下來。沒想到你還真能派上點用場!」

這種時候還不忘炫耀他對自己保持的優勢!我的父親氣得兩眼發黑,差點從樹上掉下去。不過新的疑惑也產生了:看狄弦殺秘術師時不遺餘力,不像是個叛徒啊?這傢伙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六、

這一場小勝只能算是戰爭的開端,人類好像是這麼一種生物,死多少都不大在乎,反正很快就能補回來。所以氣氛並沒有因此而輕鬆下來,我父親也向谷主彙報了他關於後山的猜測。谷主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去探查。

果然,後山山外的幾個村莊已經駐紮了不少人類士兵。後山地勢險要,表面上看起來群山萬壑,絕大多數地方連鳥兒都飛不過去,只有幾條險峻的鳥道可以走人,但那些鳥道的出口現在都被人類封鎖了。所以這一戰如果魅族戰敗,要麼就得在深山裡轉悠、過著猴子一樣的生活,要麼就得到正面的大軍或者背面的伏兵跟前去送死。

「我們為什麼不趁著現在從正面逃走?」我的父親問谷主,「反正我們從外形上都跟人類啊羽人啊什麼的差不多,打扮一下,化整為零地跑掉,也沒什麼難的嘛?」

「如果華族人也像你這麼想,東陸早就是蠻族的草原了,」谷主回答,「如果羽人都像你這麼想,寧州也早就變成商人們的寶地了。」

這話裡好像隱含著批評,但父親很難理解那種自尊。我們只有不到一千個人,不到一千人而已,也有必要那麼不顧性命地守衛土地嗎?如果所有的魅都丟掉性命,而保住了這座城,又能把它留給誰來居住呢?

這些問題困擾著我父親,讓他陷入了徒勞無功的胡思亂想中,以至於直到兩天後才注意到,狄弦消失了。這一回狄弦沒有帶著他,問谷主谷主自然也不肯說。

所以父親只能獨個兒在谷里閒逛,沒有了狄弦,他居然感受到一絲寂寞,而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除了惡作劇,我居然什麼都不會玩。書裡面說,華族的孩子會踢毽子、跳皮筋、捏泥人;蠻族的孩子會摔跤、比賽騎馬、收集羊拐;羽族的孩子會漂河、爬樹、在起飛日比試飛翔……

可是魅族的孩子,好像就這麼孤單單的,沒人陪他玩。

而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很簡單,整個蛇谷里只有父親一個孩子,剩下的全都是成年人。

這倒是一點都不用奇怪,通常情況下,虛魅在選擇模板時,都會挑選已經成年的智慧生命,以便省掉成長的時間,直接融入到社會中去。但虛魅時代的記憶都會在凝聚過程中隨著精神的重組而消失,所以我父親捧著腦袋想了很久,也沒辦法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選擇一個嬰兒的形態。那樣脆弱的身體甚至於連自保都很困難,因此……

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再度泛起,讓父親很不舒服,他決定立刻忘掉這件事,讓別的念頭把腦子填滿。他想,如果這座城市會在兩個月之後被攻佔,從此變成人類炫耀勝利的紀念地,我是不是該在裡面留下點什麼呢?

他開始打算在自己房子的牆上刻字,轉念一想,真打起來的話,這些民居指不定都要被拆掉燒掉,那就白刻了。其他的想法也都大同小異,無論如何,假如城被毀了,那就什麼都沒了。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人記起,曾經有那麼十來年的時間,有一個調皮的男孩在這裡留下過他的印記。

我的父親被這樣沒來由的對未來的展望弄得一陣陣心酸,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心酸。大千世界,芸芸眾生,除了被史書記下名字的那一小撮人,絕大多數人都是要被忘記的,就像風吹過蛇谷的谷口時會發出響亮的聲音,但一旦離去,沒有人知道風的最終去向。它們都將消逝。

許多年之後父親才理清了當時的思緒。他對我說:「那只是因為,我突然想到了,我他孃的是一個魅。」

「廢話,狗都知道你是一個魅,那又能說明什麼?」我不客氣地回答。

我的父親很難得地沒有生氣。他的目光凝視著不復存在的過去,用充滿惆悵的語氣說:「因為我們魅本來就是從虛空中來的。比起其他的種族,我們格外在乎那種證據,能證明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據。」

於是我的父親就去尋找能刻下他的證據的地方,在狄弦離開的那些日子,他走遍了山谷內外,又把城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勘察了一番,最後他發現,沒有。沒有什麼地方是堅不可摧的,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被抹去的,城市也許會淪為廢墟,山谷也許會被突如其來的泥石流徹底抹平,積雪會融化,鮮花會枯萎,大樹會被砍伐,岩石會被開鑿。想要在世上留下一點什麼,還真是難啊。

好在我的父親那時候年紀輕輕,很有樂觀向上的豁達心態,難過了一陣子也就算了。倒是在城裡四處亂竄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祭壇裡通宵通宵地亮著燈火,不斷有人聲傳出來。即便是狄弦不在,長老們也絲毫沒有閒著。他們究竟在忙些什麼呢?

我父親的好奇心就像春天的花兒一樣噌噌噌往上長。他故技重施,又趁著夜色掩護想要從排水溝裡鑽進去看看熱鬧。但他忘記了一件事:狄弦曾經注意到他的這個舉動。這一回剛剛鑽進去,他就發現情形大大的不妙,因為排水溝變窄了,而十三歲的小男孩半年時間裡骨架又長大了一點點,就是這一點點,恰好把他卡住了,進也進不了,退也退不得。

我父親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雖然身處困境,也絕不願意向長老們求援。他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玩命地向前方擠,終於感覺到身體似乎有些鬆動。父親大為振奮,繼續加力,最後咕咚一聲,從洞裡打著滾地衝了出來,帶著一身淋漓的泥水,在地上連滾了幾滾。

他的第一反應是壞了,老子要被那些死老頭子發現、然後抓起來數落一頓了。他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慢慢爬起來,正準備編幾句謊話糊弄過去,就在這時候,祭壇中央的東西映入了他的眼簾。我父親立馬變得面無人色,嘴裡發出響亮的喊聲,轉過身就稀裡糊塗地向著剛才卡住他的排水溝跑去。但他一頭撞到了谷主身上,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谷主沉著臉,狠狠盯著他:「不許說出去,不然關你一個月禁閉!」

我父親沒有理會谷主的威脅,渾身篩糠一樣地抖著,顧不得爬起來就把頭扭回去,以公狗撒尿的姿勢看著祭壇中央,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那是什麼?那他媽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在我父親的視線裡,一頭很像牛的怪物正在掙扎著。但這並不是牛,因為它的異常龐大,大約相當於一頭成年的猙。在它的頭上,一支深褐色的長角昂然而立,前端像刀尖一樣尖銳而鋒利。而它的臉上,兩隻眼睛正放射出貪婪而猙獰的光芒,長滿利齒的大嘴不斷地一張一合,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東西都吞嚥進去。它的四肢也並不是牛蹄,而是彎曲的利爪,毎在地上刨一下,就能留下幾道白痕。

在怪物的身軀周圍,一圈圈閃亮的金色光暈正在不斷環繞著,正是這些光圈束縛住了它,令它沒有辦法掙脫出去。否則的話,它也許早就向著父親撲過來,把父親一口吞到肚子裡了。儘管如此,從它嘴裡發出的低沉的嗥叫聲仍然充滿了殘忍、飢渴和狂暴,帶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惡。

「快點滾回去!」谷主很惱火,揮手命令一位長老把父親帶出去。父親並沒有掙扎,但嘴裡仍然在不停地問:「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父親被關在祭壇外的一間小屋裡,倒真是一語成讖,被關了小黑屋。天亮的時候,谷主去看他,瞧著他那張失魂落魄而又不乏委屈的小臉,長長地嘆了口氣:「我還是太縱容你了,讓你以為什麼地方都能亂闖。」

「那是什麼?」父親問。不管谷主對他說了些什麼,他只是反反覆覆地問著這一句。那個恐怖的怪物,從他第一眼看到時起,就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不暢。

谷主最後很是無奈,看著父親的目光十分複雜,但最後,一種古怪的慈愛還是佔了上風。他重重一跺腳:「好吧,如果你答應保密,我就告訴你。」

父親當然是滿口答應。於是谷主對他說:「你自己去藏書樓看看吧。二樓,第七行第十一列的書架,最下方那一層,包著藍皮的那一本。具體的內容,你自己細細看書,會找到答案的。」

然後他把父親放了出去。父親迫不及待地直撲藏書樓,他已經等不及藏書樓開門了,直接撬開了一扇窗戶,翻了進去。那本書就躺在谷主所說的方位。

七、

這本裝訂粗糙的手抄書名字叫做《九州殤亂錄》,聽名字就是那種挺沒品的無聊文人寫出來的更沒品的打鬥小說,內容不外乎是九州又天下大亂啦,帝王將相們又開始搶地盤啦,在這種關鍵時刻又有那麼幾個少年英雄挺應景地成長起來拯救世界啦,諸如此類,毫不新鮮。再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跨越種族的愛情故事加上三角戀四角戀婚外戀,其惡俗程度令人髮指。

我父親皺著眉頭,一目十行地翻著,每翻過一定的頁數就能看到裡面一些亂七八糟的組織相互對著切口:

「我心無情!」

「斷魂!萬水流!」

這都寫的是些什麼玩意兒啊?我父親邊看邊罵,甚至於懷疑谷主給他指錯了書,但這一排書確實只有這一本是藍色封皮的,所以只能硬著頭皮翻下去。好容易熬到少年英雄們長成了,無關的配角死光了,該分配的情人都分配好了,故事迎來了最終的大高潮。小說人物經過前面的洗牌死的死殘的殘引退的引退,剩下三撥最大的勢力準備進行大火併。

這三撥勢力的兵種各具特色,可惜一看就是胡編亂造,顯示出作者想象力的貧乏。其中一撥跨越千山萬水從越州搞來了無數香豬,組建起一隻香豬部隊,準備利用這種無比強悍的生物的強大沖擊力撕開對方的防線(扯淡!我父親看到這兒忍不住罵了一句);第二撥據說是多年蟄伏在地下慘淡經營,囤積了一大批原本久已失傳的河絡機鋒甲,旋轉著刀片就往前去砍瓜切菜(吹你大爺的牛皮!我父親又忍不住罵道);而第三撥……第三撥更加離譜,作者寫到這裡,顯然已經覺得九州大地上的東西不怎麼夠用了,於是不知怎麼的變出來一塊從天而降的谷玄碎片,製造出一個能呼風喚雨吞噬天地的史上最強大秘術師。我父親喉頭一腥,一口血差點沒吐出來。快點結束吧,他用一種死刑犯盼望行刑結束的心態想著,我用腳丫子也能編出比這更像人樣的故事來。

在故事裡,香豬部隊衝散了敵軍防線,又紛紛被機鋒甲砍下豬頭,然後那位藉助谷玄星流石碎片的大師施展神通,利用雷電術把機鋒甲裡操控的河絡電死。三方正在陷入無序的混戰,小說作者之前一直苦心埋伏的拙劣伏筆終於冒頭了:之前書裡宣告了死亡、但稍微有點腦子的讀者都能看出其實還沒死的頭號主角,終於順理成章地復活歸來,帶來了作者為他精心準備的終極武器。

接著我父親就開始滿頭大汗了。他不敢相信地把那一段話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那本水準低劣的書往地上一扔,也不去管最後主角是如何大獲全勝抱得美人歸的,從窗戶跳出去,撒腿奔向祭壇。谷主正在那裡平靜地等著他。

「你怎麼能培育邪獸!」父親大吼道,「那樣會把我們所有人都吃掉的!」

「但邪獸也能吃掉敵人,」谷主回答,「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你不是讀過那本書的嗎?什麼香豬騎兵、機鋒甲、谷玄碎片,都是小說裡編造出來騙人的玩意兒,即便有,也根本來不及去尋找去培養。唯有邪獸是真實存在的,也是我們能在兩個月時間裡實驗成型的。」

「原來你無論如何也要求兩個月,為的是這個,」父親恍然大悟,「可是那玩意兒太危險了!」

谷主奇怪地看了父親一眼:「你怎麼知道那玩意兒太危險了?」這話剛剛問出口,谷主皺皺眉頭,似有所悟,沒有再問下去。

於是輪到父親感到奇怪了。但谷主什麼也不肯說,父親只能鬱郁地回房去睡覺。

他睡了整整一天,其間做了無數光怪陸離的夢,每一個夢都和邪獸有關。邪獸拍打著翅膀,遮天蔽日地從蛇谷上方飛過,巨大的陰影把整座城都籠罩在其中;邪獸伸展開薄如蟬翼的身體,把所有人席捲在體內,慢慢吸乾鮮血;邪獸伸展開自己的一百多個頭顱,每看見一個人,就把他撕咬成碎片……各種各樣的邪獸在夢中掠過,喚醒那深藏在記憶深處的恐怖黑暗,把恐懼的力量注入到每一根血管裡。

醒來時,他聞到屋裡有一陣誘人的肉香味,睜眼一看,狄弦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椅子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油紙包,裡面大概是一些現成的熟食。我父親立即聽到肚子裡傳來咕嚕嚕的聲響,他跳下床,不客氣地開啟紙包大吃起來。

狄弦看他吃得狼吞虎嚥,笑了笑,給他倒了一杯水,等他喝完了水,才誇張地搖搖頭:「看見肉比看見我都親切,你這死孩子真沒人情味。」

「餓死了就連人味都沒啦,還扯什麼人情味?」我父親滿意地拍著肚子說。

然後兩個人就陷入了沉默,好像都在心懷鬼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畢竟是我父親年輕,更沉不住氣一點,先開口了:「你這一趟出去,幹了些什麼?別編謊話騙我,雖然我鬥不過你,但從谷主和長老們嘴裡套話可是比吃飯還容易。」

狄弦聳聳肩:「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利用我過去的一些關係,蒐羅了一些星流石啊,魂印兵器啊什麼的回來。」

我父親想了想:「從那些東西里面釋放出精神力,用來作為邪獸的力量來源,是這樣的吧?」

「你好像知道了不少事情。」狄弦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一點也不吃驚,父親明白,谷主已經告訴了他之前發生的事情。

「你為什麼要幫他們培育邪獸?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兒有多可怕?」

「你為什麼那麼害怕邪獸?」狄弦反問,「你兩歲的時候就來到了這裡,難道你還能見識過邪獸都是些什麼模樣麼?」

我父親低下頭,額頭上青筋暴起,拳頭捏得緊緊的。過了好久,他才抬起頭來,瞪視著狄弦:「你不是總想知道我的過去嗎?走,我帶你去看看。」

出門時父親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只是之前狄弦已經點好了燈,所以他沒有注意到。他們所要去的地方在城外,好在父親對蛇谷里的一切瞭如指掌,都不必狄弦在手上用秘術照明,他就已經領著對方七拐八拐找到了那裡。

那是一個半山上的洞窟,洞口很隱蔽,被一塊看起來不可撼動的巨巖死死封住。但是父親不知道低頭搗鼓了一點什麼,咯噔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松動了。然後他伸手一推,那塊岩石慢慢向一旁滑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你果然是蛇谷的活地圖。」狄弦不知道是在誇讚還是在挖苦。父親哼了一聲:「別廢話了,亮燈吧,螢火蟲!」

狄弦的手掌放出光亮,兩人進了洞,父親回身把石頭推回去重新關好。兩人沿著狹長的甬道往山洞深處走去,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人工修整過的大廳。狄弦一步步走到大廳中央,四下裡環顧一番,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好看嗎?」我父親充滿惡意地問。

「我覺得吧,天底下的魅都最適合凝聚成夸父的形態,」狄弦的腔調很奇怪,「只有夸父才那麼喜歡割人家的腦袋來做戰利品。」

頭顱。大廳的四壁上,密密麻麻地釘著成百上千的頭顱。它們都屬於歷代投往蛇谷的魅們帶來的所謂投名狀,也就是異族的死者。他們的屍體已經被秘密埋葬,但頭顱全都保留了下來。它們陳列在這裡,記錄著魅族為了生存而做出的不懈抗爭,也記錄著魅族一步步把自己推向絕地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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