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花與蛇

經過藥水特殊處理的頭顱們,似乎都還保留著生前的活力,維持著一種栩栩如生的神態,其中有很多甚至還睜著眼睛。這些頭顱最新的不過掛上去幾個月,最早的卻已經有了上百年的歷史。即便有防腐藥物的支援,它們也仍然在不斷乾癟,臉型變得歪歪扭扭,讓人無法辨認當年的真容。

「每次站在這裡的時候,我都覺得他們在看著我,」父親陰沉著臉,「我覺得那些眼睛都在放光,在盯著我。」

狄弦注意到了父親的用詞:「每次?你到這裡來過多少次了?」

父親沒有回答,四下裡看了看:「你現在還能不能指出來,你的投名狀是誰?」

狄弦繞著大廳走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他帶來的那位死者的頭:「喏,就是這個。這是個文職的軍官,我殺他基本不費什麼力。我倒是想問你,你來的時候只有兩歲,投名狀從何而來?」

父親沒有說話,狄弦回過頭,正看見父親站在一個角落裡,仰著頭注視一顆掛在高處的頭顱。那是一顆中年人的頭,但整張臉都扭曲了,顯得齜牙咧嘴。而扭曲的原因也很簡單:它的頭蓋骨撞破了,使整個顱骨都變了形。

狄弦走到我父親身邊,看著他那雙充滿淚水的眼睛,輕聲問:「這個人……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是他養大的,」父親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但還是帶上了哭腔,「是他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他為什麼把你帶到這兒來,不是自己找死嗎?」狄弦問。

我父親閉上了眼睛。不斷湧出的眼淚沖刷開黑暗的記憶,讓他彷彿又回到了十二年前。他幼小的身軀被中年人緊緊抱在懷裡,感受著逃亡過程中的劇烈顛簸。他看見中年人的臉上、身上不斷被荊棘劃破,留下遍體血痕。他聽到中年人的心臟劇烈跳動著,急促的呼吸聲中隱隱帶有瀕臨極限的痛苦雜音。但顛簸始終沒有停止,逃亡彷彿沒有終點。

「爹,我們要跑到哪兒去?」兩歲的父親用稚嫩的聲音怯生生地問。

中年人好像沒有聽到父親的問話,長時間的奔跑讓他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在嘴裡不斷無意識地重複著:「沒有人能殺我的兒子……沒有人能殺我的兒子……」

「我不要死!」父親更加緊張,「我不想死!」

中年人仍舊沒有理睬他,就這麼一路前行。在父親遙遠的記憶裡,那一條漫長的逃亡之路充滿了危機與艱險,就像是隆冬的長夜,讓人看不到曙光到來的跡象。

但最終,他們還是到達了目的地,也就是蛇谷。這是蛇谷歷史上出現過的最奇異的一次新人加入,因為這回不是魅帶著投名狀而來,而是活著的投名狀把魅抱在懷裡送過來。

「爹,你要把我扔在這兒嗎?」我的父親在谷主的懷抱裡掙扎著,哭喊著,「我不要呆在這兒!我要回家!你帶我回家!」

但中年人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這些日子沒日沒夜的亡命奔逃讓他完全透支了所有的精力,他從嘴裡吐出一口血沫,最後一次對著我父親微笑了一下,然後對谷主說:「麻煩你。我不想讓我兒子看到。」

谷主點點頭,伸出寬大的手掌,捂住了父親的雙眼。父親徒勞地想要把他的手推開,然後耳朵裡聽到砰地一聲,那是中年人用最後的力氣一頭撞在蛇穀城的城牆上,為他的兒子完成了投名狀。

「所以那天,在那個人類的客棧外面,你見到那個被砸破腦袋的羽人才會昏過去,因為你想起了你爹,也就是你的人類養父,對嗎?」狄弦問。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所以我父親並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爹破裂的腦袋出神。狄弦晃晃腦袋,接著問:「你們為什麼被追趕?因為你父親收養了一個魅?」他剛說完這句話,馬上推翻了自己:「沒道理。收養一個魅並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充其量也就是驅逐,沒有千里追殺的道理。」

「但如果那個人一心在培育邪獸,而那個魅被當成邪獸的化身,那就有可能了。」我父親輕輕說。

狄弦愣住了。他細細打量著我父親,把手放在父親的頭頂。我父親感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氣流從頂心貫入,在四肢百骸遊走一圈後,消失不見了。

「你要是邪獸,我就是邪獸的老祖宗,」狄弦搖著頭說,「把你完全拆成精神遊絲再組合成一件精神攻擊的武器,也不過能拆掉幾座房子。」

「這一點我比你清楚,」父親的語氣很迷茫,「所以我才想不通。那時候我剛剛能搖搖晃晃地在地上走路,而我爹忙著做他的事,沒太多空閒顧及我。但我是一個魅,沒有人類的小孩願意和我一起玩,見到我就要扔石塊。有一天村裡的幾個小孩子主動來找我玩,我簡直受寵若驚啊,毫不遲疑地跟著他們去了。他們看來很和藹親切,帶著我來到了懸崖邊,然後突然之間,動手想要把我推下去。」

「好在我雖然年紀小,反應還是快,本能地一把拽住了身邊一個孩子的衣角。懸崖邊全是沙石,腳底很滑,那孩子一不留神,加上其他人推到我身上的力道,結果被我帶了下去。」

「小小年紀就那麼歹毒,」狄弦嘆口氣,「比起來你那些整人的惡作劇也就微不足道了。不過他們一定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幹壞事,反而會為了自己能站在人類立場上消滅外族而沾沾自喜呢……後來怎樣?」

父親更加迷惘:「我覺得身體一下子失去了重量,向著懸崖下面摔去,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就昏過去了。可是當我醒來時,我發現……我發現我並沒有在崖底,而是躺在了懸崖邊,在我的身邊都是屍體,是那些把我騙出家門的大孩子們。而這當中還缺了一個人,就是被我拽住衣角的那個,後來的他被村民在懸崖底處找到,已經摔得粉身碎骨。」

「我明白了,由於你父親一直在琢磨邪獸的事,所以他們把你當成了邪獸,所要乾的事情也不只是驅逐了,而是要殺掉你們倆,」狄弦似有所悟,「而那也是你對邪獸這麼憎恨的原因,因為你瞭解邪獸能帶給人的恐懼和不幸,也許還親眼見到過你父親的實驗品。」

我父親點點頭:「我爹……就是一個人類秘術師,一心研究製造邪獸的方法,本來就四處遭人排斥,不然也不會躲到那個荒僻的小村莊裡。他付了村民們不少錢,才勉強換得他們同意在那裡居住,而收養我更是犯了大忌。那一天在祭壇裡,我本來應該第一眼就認出那種怪物是邪獸的,可是……也許是我內心不願意想起那件事吧。」

「我有一個疑問,」狄弦說,「那些村民怎麼看出你是一個魅的呢?你爹不會愚蠢到自己告訴他們吧?」

「因為我爹把我帶到村裡的時候,我還只是個魅實。」父親答得很簡潔,卻解釋了一切。從虛魅到實魅的凝聚過程漫長而充滿危險,通常魅都會先形成一個堅硬的殼來保護自己,那就是魅實了。近百年來魅和人類的關係不斷惡化,人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對魅完全沒有了解,只是將其當成一種無比神秘的存在,而是或多或少都有了一點基本知識,以便指導自己與魅族的對抗。那個中年人帶著一個魅實招搖而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麼玩意兒了。

狄弦沉思了一會兒,好像是在揣摩著中年人奇特的行事,不久他又問道:「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你為什麼會選擇嬰兒做為凝聚成形的模板呢?我活了那麼大,真的是第一次見到。難道是虛榮心作怪,你想要混在人類當中冒充一個神童?」

「我他媽的要是知道就好了!」父親很不耐煩地回答,「十多年來,至少有上百個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了,可我應該怎麼回答?哪一個魅能記得住自己虛魅狀態時的思維?又有誰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選擇模板時的標準和喜好?」

狄弦聳聳肩,沒有再問下去:「回去吧。」

八、

在那本胡編亂造的低俗小說裡,故事的主人公最後帶來了一支由邪獸組成的軍隊,一番苦戰後把什麼香豬、機鋒甲、星辰力超人掃了個乾淨,但邪獸本身也死光了。這倒是不算太離譜的安排,畢竟邪獸本身太難培養,所謂的軍隊數量也並不大——總共也就三隻。但這三隻成形的邪獸,就已經足以扭轉戰局了。

因為邪獸的身軀實在是太過巨大,其身軀最長可以長到接近一里,傳說中的巨獸專犁或是虎蛟也難以望其項背,放眼九州,也許只有幾乎從來沒人見過的大風才能比邪獸更大。這並非是自然產生的生物,而是利用秘術的方式人工培育的怪物,某種程度上和魅的產生有一定的近似之處,也是利用物質與精神的相互轉化原理,通過不斷地餵食和培育,讓邪獸的身軀越來越巨大,具備的能力越來越強。

但魅的形成漫長而痛苦,因為一個魅必須完全依靠自身的力量來吸取精神遊絲,尋找可以使用的物質,而邪獸卻沒有任何自主的能力。它就像是一隻填鴨,由秘術師填充著構成身軀所需的物質;同時又像一個泥人,最終的形狀完全不由自己控制,而被創造者隨意地變幻著。

這樣缺乏自主意志的成長方式,一個最大的缺陷就在於結果的難以預料,換句話說,成功率太低。即便是魅那樣全副心神追求一個形體的種族,也時常在最後凝聚成形時出現差錯,導致身體上的重大缺陷,邪獸這樣的被動產物更不必提了。通常花費巨大的精力和財力培育十隻邪獸,也未必能有一隻最終成功,絕大部分都會有嚴重的畸形,比如體重數萬斤卻偏偏沒有長出結實的腿,這樣的邪獸能拿來幹什麼?

最可怕的情況在於形體成功了,但空有形體而缺乏智力,也許會不分青紅皂白連自己的主人都吞吃掉。因此邪獸的威力人人都知道,真正敢於動手去實驗的寥寥無幾。畢竟把錢扔到水裡也就罷了,把自己的命扔到自己培育的邪獸嘴裡,那才叫冤枉呢。邪獸成為了一種只能在故事裡存在的兵器,一把傷己可能比傷人還要厲害的雙刃劍,從來沒有在現實中幫助過哪個英雄或是梟雄力挽狂瀾。

可是現在谷主非常堅定地在培育邪獸,而且自己那一天摸進祭壇的時候也看到了,那個正在成長中的邪獸,體態正常,見到自己時目光中流露出的貪婪也說明智力沒有太大問題。父親心裡一顫,明白過來,谷主一定是已經掌握了某種控制邪獸的方法,所以才會那麼大膽。

當年的養父沒能完成的事,如今終於被谷主完成了,我父親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悲哀。他現在很難見到狄弦的面了,因為狄弦幾乎每一天都在祭壇裡待著,和長老們一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培育著邪獸。他很好奇狄弦究竟能做些什麼,問了若干次之後,狄弦有點不耐煩,終於告訴了他:「因為我主修的是歲正秘術。」

「歲正秘術?那又怎麼樣?」我父親回憶著歲正秘術的內容,那是一種以操控植物為主的秘術,上一次滅殺人類探路者時,從狄弦腳下不斷生起的那些帶刺的荊棘,就是歲正秘術中的一種殺人法術。但那和邪獸有什麼關係?

「邪獸的生長太難以控制了,尤其當它開始具備自己的思維能力時,很容易就會發狂,」狄弦解釋說,「所以有人想到了一個辦法,在邪獸的體內加入植物的成分,把它變成半獸半植物……」

「你們真是瘋子!」我父親臉色慘白,「這樣會出來一個什麼玩意兒?腳種在泥土裡的大象?頭上開花的狼?」

他一陣沒來由的噁心,狄弦拍拍他肩膀:「我就說不該告訴你,一告訴你你就開始瞎想。沒那麼糟糕。當然也可以腳下生根,但沒必要那麼做,我現在的做法,主要是抑制它的思維,讓邪獸即便沒有生長的意識,也能像曬著太陽的植物那樣,平穩地長大,性情也不至於不可收拾。」

話雖這樣說,我父親還是難以平靜,這一夜他大半時間都醒著,偶爾睡著一下,立即陷入亂糟糟的怪夢中。夢境裡,更多的邪獸出現了。但它們全都無法動彈,一個個植根於泥土裡,怒張的血盆大口中沒有獠牙,而是伸展出一根根的長長的藤蔓。那些藤蔓在自己屁股後面追啊追啊,怎麼也擺脫不了,終於把夢中的少年捲了起來,然後無數的根鬚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全都插在自己身上,就像植物吸取土地的養分一樣,把自己吸乾了。

被吸得只剩下一張皮的父親在空中飄飄蕩蕩,好似風箏,他看見所有的邪獸都慢慢結冰,冰凍了起來,自己則被拉扯到無限大,把被凍住的邪獸們覆蓋起來。冰雪很快融化,邪獸們重新活動起來,我父親的心臟好像在那一瞬間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猛地抓住了——

蛇,它們全都變成了蛇,抬起頭來,開始撕扯自己的身體。蛇的尾巴全都像樹根一樣栽在泥土裡,黑洞洞的雙眼裡慢慢開出嬌豔欲滴的鮮花。

這個噩夢令父親醒來後胃口全無。他把溼透了的衣服換下,只覺得心裡就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亟需要透氣。

蛇谷里的花兒都已經怒放了,滿山遍野一片燦爛的春光,紛飛於其中的蜂蝶彰顯著生命的活力。這樣的場景讓父親稍微好過了一點。他懶洋洋地躺在如茵的綠草中,沐浴著溫暖的陽光,強迫自己暫時忘掉那些令人不愉快的想象。但是好像又不能不想,因為戰爭迫在眉睫,他已經可以看到在障眼幻術的外面,有更多的秘術師在尋找著秘術佈置的方位。雖然上一批失蹤者完全沒有找到,但他們的失蹤讓人類更加警醒。這一回,有更多計程車兵跟隨保護,雖然會因此干擾秘術師們的精神力,導致效率的降低,卻至少不會再被偷襲全殲了。雖然慢,但是可靠。

谷主計算過,按照這樣的搜尋方式,蛇谷能贏得的時間比之前預計的還要多,會有三個月之久。谷主躊躇滿志,自信更充裕的時間能讓他培育出更厲害的邪獸,而得到狄弦這個有力的臂助,更是讓他如虎添翼。

可是狄弦究竟是什麼人呢?父親已經猜想過無數次了,始終不得要領。狄弦自己的說法很簡單:他曾向一個魅學習秘術,後來在九州各處跑馬幫賺錢維生,聽說了蛇谷的存在後,就趕過來了。但父親總覺得這個人身上還藏了許多事,但他就是不肯說,也沒辦法。

父親不著邊際地東想西想著,柔和的陽光與和煦的春風讓他漸漸睜不開眼睛,畢竟昨夜實在睡得太不踏實,他終於睡了過去。這一覺很安穩,終於沒有做什麼夢了,醒來時卻意外地發現,在障眼幻術的邊緣,站著一個人。一看背影他就認出來了,那是狄弦。

狄弦跑這兒來幹嗎?父親一陣困惑。他唯恐弄出聲音來,就這麼趴在草叢裡,忍受著螞蟻和其他飛蟲在他的身上鑽來爬去。他看見狄弦站在那裡,始終沒有動,好像在猶豫著點什麼,最後卻跺了一下腳,轉身走回了城裡。

我父親注視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心裡猜測著,他是不是在猶豫著是否出去和人類接頭的問題呢。越來越弄不明白狄弦想要幹什麼了,難道那個晚上只是自己的錯覺?或者狄弦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蛇谷的事?

第二天一早狄弦又消失了。我父親已經對此習以為常,沒有去多想,但到了午間,谷主居然來找他詢問狄弦的下落,這讓父親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想啊想啊,忽然想起了什麼,忙往城外跑去。

他來到了曾經帶著狄弦走過的那條捷徑,既能在冬天翻越積雪,也能在春天繞開谷口的大路,以免被人看到。父親仔細檢視了那條小徑,發現了幾個還沒消失的腳印,看鞋印的大小,應該就是狄弦。

谷主來找父親時,一臉的焦急,因為培育邪獸的程式耽擱不得,但狄弦偏偏在這麼要緊的關頭跑出去了。父親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是沒辦法瞭解這個人。

好在狄弦這次只出去幾天就回來了,沒把谷主的頭髮全給愁白了,父親問他出去幹了些什麼,照例沒有得到回答。倒是他回來的當天發生的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吸引了父親的全部注意力。

那一天父親正坐在一間無人居住的民居的屋頂上,無聊地看著偶爾路過的同族們發呆,連扔點小石子或是漿果戲弄他們一下的興趣都沒有。那一對被捆綁的青年男女就在那時候進入他的視線。

那是一對很年輕的夫婦,以十七八歲的青年人為模板凝聚而成,算起來真實生存的年齡也不過有五六歲。他們為人很和善,和我父親的關係一直不錯,所以眼下突然看到他們被牢牢地捆住押走,父親很是愕然。

他溜下房來,悄悄跟在後面,跟隨著押送他們的七八個魅來到了議事廳,一臉嚴肅的谷主正在那裡等著他們。父親從窗外窺視,有些不安地發現,谷主臉上帶有他多年來都未曾見過的殺意,這讓這位平時一直顯得很慈和的老人多了幾分猙獰之態。

兩個年輕人卻十分驚惶,尤其是女子,臉上的眼淚沒有幹過。她一直在低聲哀求著什麼,但離的太遠,父親也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他只能看出,兩個人雖然不能動,神態卻很激烈,女的苦苦哀求,男的驚恐中帶有怒氣。這是要幹什麼呢?

谷主擺出嚴厲的面孔,高聲呵斥著,父親能隱隱聽到「破壞規矩」「不可饒恕」「沒有任何商量」之類硬邦邦的字眼。他還想要再聽,忽然之間,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必回頭他就知道,那是狄弦。

「回去吧,別看了。」狄弦的聲音很柔和,這樣的柔和反而讓父親更加覺得不妥當。他沒有理睬,繼續盯著議事廳內,一名長老走了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出現的一瞬間,那一對年輕夫婦立刻崩潰了,他們雙雙跪倒在地上,嘴裡拼命喊叫著,父親這次聽到了「他是無罪的」「要殺就殺我們」等詞句。

要殺就殺我們?父親咀嚼著這句話,那意思是說,這個嬰兒將要被殺死?他是哪兒來的,為什麼要被殺死?

不容他多想,狄弦近乎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就走。我父親張口想罵,狄弦不知從哪兒變出來一個蘋果,塞進父親的嘴裡,讓他一時發不出聲來。等到了遠離議事廳的地方,狄弦才放開手,我父親憋了一肚子的汙言穢語正準備爆發出來,卻被狄弦的神情嚇了一大跳,或者說,震住了。

狄弦的目光望向遠處不知正在上演哪一幕的議事廳,眼裡充滿了深沉的悲憫與無奈。那是一種無比蒼涼的眼神,不僅僅是為了那一對被捆綁的年輕的魅,而更像是正在看透整個種族的未來。

「你在蛇谷里長大,從來沒有發現過有件事情很奇怪嗎?」狄弦慢慢地問,「你有沒有注意到,整個蛇谷只有你一個小孩子?」

我父親想了想:「的確是,可是那也沒什麼奇怪的。一般的魅不都是選擇已經足夠強壯的青壯年作為模板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虛魅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裡的魅自己並沒有生育出新的後代呢?」狄弦繼續問,「而魅的學習能力比其他種族都強,為什麼在這座城市裡,人們只是寵著你,護著你,卻什麼都不教導你?尤其你還是那麼聰明的一個小鬼。」

這似乎是狄弦第一次誇我父親聰明,但父親顧不上去高興了。他回憶著自己在蛇谷成長的經歷,好像真的如狄弦所說,所有人都對他很好,就像他的親人一樣;所有人甘心被他捉弄,之後還會報以寬容的微笑。但他們真的好像並沒有教過自己任何知識,也沒有訓練過自己任何技能,只是任由這個孩子在蛇谷里自由地成長,自由地閒逛。

這一切,好像順其自然,但被狄弦說出來之後,又顯得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城裡的近千個魅,年齡相近的男女不少,其中也有一些結成了對,但為什麼他們都沒有生出小孩來?

我父親皺著眉頭,拼命思索著,狄弦苦笑一聲:「想不出來也不能怪你,因為你原本就被矇在鼓裡,所有人在欺瞞你,所有人,也包括我。第一天來到這裡,谷主就已經警告過我,不要告訴你真相。但現在,似乎不告訴你也不行了。」

「到底是什麼真相?你們瞞著我什麼了?」我父親覺得胸口憋得慌,過往熟悉的一切彷彿都被罩上了濃重的雲霧,讓他發現連自己的生活都是虛假的。他需要真相,他想要大聲地吼出來。

「你根本就是一個難得的寶貝,對於蛇谷里的魅而言,」狄弦緩緩地說,「他們只有在你身上,才能滿足自己天性中對後代的渴望。所以他們什麼都不教你,不想讓你成熟起來,而想看著你作為一個真正的孩童,慢慢地長大,很慢很慢地長大。」

父親只覺得口乾舌燥:「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才行?他們就不能自個兒生幾個去玩嗎?」

「他們不能,」狄弦的聲音聽起來很飄渺,就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依據蛇谷的律法,蛇谷內的魅,絕對禁止生育。因為魅與魅結合之後,剩下的後代只具備父母雙方模板的特性,而完全不具備魅的特徵,換言之,魅與魅結合,只能生下人類、羽人或者其他異族的後代,卻不可能生下魅。」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父親就像是在抗辯一般,強撐著說出這句話,雖然答案已經非常清楚了。

「別忘了,蛇谷的居民,必須全都是魅,」狄弦嘆息著,「所以一旦有人生育了後代,就必須……立即處死。」

九、

我父親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搖晃晃回到家裡,足足兩天兩夜沒有出門,狄弦去找他,他也不開門。第三天早晨,他才第一次邁出門來,但這時的父親,已經和往日大不相同了。他的眼神里在沒有以往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飛揚的神采,而是像一顆寶石蒙上了厚厚的塵土一樣,顯得黯淡陰沉。他不再惡作劇,甚至於無心和旁人說話,每天都坐在不同的地方發呆。

如果說我的父親一直都是孤獨的,那麼現在,這種孤獨有了新的定義。他發現自己其實就是一隻木頭鴨子,一隻泥猴,或者是狄弦買給他的竹節蛇。他只是供人觀賞用的玩物,卻還不自知,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他回想著過去的歲月,那一次次的自鳴得意,一次次的自命不凡,如今都像是鋼釘,深深地釘在他的心上。

這時候最古怪的聯想來自於狄弦曾向他講述過的邪獸的培育方法。他躺在花香四溢的山谷裡,不止一次地想,其實我就是一隻邪獸,整個蛇谷的居民們用謊言灌注而成的邪獸。我以為我在無拘無束地成長著,但我只是一棵植物,我的根被泥土困禁著,永遠沒有自由,卻還在自以為是地綻放著妖嬈的花朵。

這時候戰爭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了,人類破除了第一道禁制,不久之後又破除了第二道,加上上一次擊殺斥候後臨時補充的一道,如今保護著蛇谷的秘術防線也只剩下最後兩條了。這兩條一旦被解決,整座城市就會赤裸裸地暴露在人類大軍的眼前,而以蛇谷的兵力,根本沒有可能與十倍於自己的敵軍相抗衡。

邪獸就成了大家唯一的希望。所有人都眼巴巴看著全谷最好的秘術師們終日忙碌。他們已經進行了多次實驗,事實證明狄弦的歲正法術是很有效的,用來實驗用的幾隻小型邪獸——所謂小型,也就是父親曾經無意間撞見過的那樣——無論形態、力量還是馴服程度,都處於人們的控制之中。

這樣的話,長老們對於最後將要正式培養的邪獸也有了更多的信心。他們移師到了城外,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坳裡開始進行,因為這隻邪獸的形體會遠遠大於那些實驗品,城裡恐怕放不下。

那個山坳被嚴禁任何人接近,旁人雖然好奇,也沒有辦法見到邪獸的真容,只能看到每天夜裡山坳上空不斷閃過的炫目的光彩。不久之後,開始有奇異的叫聲傳出來,最早的時候聲音低沉而微弱,慢慢地變得洪亮高亢,聲動四野,之後又慢慢低沉下去,漸漸不可聞,但嘯聲似乎越來越帶有驚人的力量,彷彿大地都在隨之輕輕震顫。這樣的變化非常讓人欣慰,因為它說明邪獸的力量在不斷增長,卻又能夠被掌控。

狄弦無疑在這其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父親每見到他一次,他就好像又瘦了一點,兩眼熬得烏青,好似被人揍了兩拳。不過父親並沒有去找他說話,因為他總是和其他秘術師們呆在一起,就連吃飯的時候都在探討著邪獸培養的細節。又過了幾天,他們根本就不離開山坳了,直接在那裡搭起茅屋,吃住皆在其中,可以想象邪獸已經成長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我父親好像完全沒有看到這一切。他長久地坐在谷口,看著遠處的人類秘術師們緊張地忙碌著,看著盛夏在炎熱的山風中慢慢到來,熾烈的陽光開始炙烤大地。

有一天父親正在全神貫注地玩著手裡的一隻螞蚱,狄弦如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後,在他的後頸上用手掌一斬。父親跳了起來,回頭一看是狄弦,又耷拉著腦袋坐了下來,一臉的沒精打采。

「怎麼,生氣啦?」狄弦胡嚕著父親的腦袋。父親把頭一偏,不去理睬他。

狄弦啞然失笑:「真是小屁孩的臭脾氣。老子又不是故意不陪你玩,火燒屁股啦,你沒見那些人類已經在咱們眼皮子底下了?總得先忙正事嘛。」

「誰要你陪我玩了?」父親氣鼓鼓地總算是開口了。

狄弦也在他身邊坐下,手搭在他肩膀上,這回父親沒有抗拒。狄弦說:「行啦,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某些事情一旦被揭破了,總是很不好受的。但回過頭想想,他們畢竟沒有惡意,畢竟還是出於對你的喜愛,才那麼對待你的。」

父親沒有吱聲,狄弦接著自顧自說下去:「年輕是好事,心靈年輕更加是好事。你覺得蛇谷的人耽誤了你,但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在羨慕你,能真正像孩子一樣去搞惡作劇,往別人的牆上塗鴉……」

「所以我應該被當成一個傻瓜來哄騙?」父親憤憤地打斷了他,「我他媽的就像一個玩具球,被所有人踢來踢去的取樂,還以為自己很厲害,能夠自己到處亂滾呢……」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一陣哽咽。狄弦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這一拍不打緊,我的父親嚎啕大哭起來,鼻涕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狄弦輕輕嘆了口氣,把哭泣的少年攬到自己懷裡,緊緊摟住他,嘴裡說著:「也沒你想象的那麼糟糕,其實你……」

他的「你」字剛剛出口,忽然渾身一震,身子僵住了。而我的父親,一秒鐘之前還哭得像個正在融化的雪人的父親,敏捷地從狄弦的臂彎裡掙脫出來,迅速站起身,退到了三步之外。他的臉上還掛著淚水,神情卻變得冷酷而殘忍,手裡握著的那隻螞蚱卻已經沒有了頭。

「怎麼樣,這個小玩意兒做得像個螞蚱嗎?」我父親冷冰冰地說,「我可還一直記得我們的賭約呢。這個機會我等了很久了。」

狄弦看起來有點行動困難,想要支撐著站起來,腿卻沒能伸直,又摔倒在草地上。他的眼中充滿迷惘,瞪視著我父親:「這是什麼毒?」

「蛇毒,」我父親驕傲地說,「蛇谷里最毒的黑尾蝮蛇的毒液。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它。」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狄弦艱難地問。

「因為我太喜歡蛇谷了,我希望你健健康康地把邪獸煉出來,好保衛我們的家園。」父親歪著嘴,笑得無比邪惡,並且慢慢笑出了聲,開始歇斯底里地狂笑。那狂笑嘶啞刺耳,在山谷裡久久迴盪,直到被聞聲趕來的魅按倒在地上,他仍然無法遏制自己的笑聲。

十、

總體而言,谷主是一個比較和善的老頭兒,平日裡很少發脾氣,見到誰都笑眯眯的,還總喜歡講一些誰聽了都不笑的冷笑話。我父親過去沒少捉弄谷主,老頭兒從來不生氣,神色間頗有點慈祥祖父愛護孫子的模樣。

但這一次,谷主是貨真價實地動了真怒。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在激烈地抖動,一向梳理得整齊儒雅的鬍鬚亂糟糟地根根直立好似刺蝟。不只是谷主,所有的長老都義憤填膺、驚怒交集,看著躺在床上滿臉黑氣的狄弦,恨不能立即把我父親撕成碎片。而我的父親被捆得結結實實扔在一旁,臉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寫著「無所謂」三個字。

「放心吧,我死不了,這種毒雖然厲害,還殺不死我。」狄弦用微弱的聲音說。說完之後,他看了看谷主和長老們的神情,微微一樂:「但是一個月之內,我確實沒辦法再催動秘術了。所以對你們而言,我也就和死掉差不多啦。」

雖然身中劇毒,狄弦倒還一直保持著他一貫的樂觀,還能說笑兩句。但長老們可實在沒有他那樣的興致。辛苦培養了那麼久、眼看距離成型只有最後不到十天的邪獸,由於狄弦的意外受傷而變得前途黯淡。離開了狄弦,誰也沒有能力通過植物的方式去抑制邪獸的狂暴,如果任由邪獸繼續發展下去,最終的結果可能難以預料。那種長期受到無法擺脫的束縛、卻在最後一刻獲得自由的興奮與狂喜,也許會令這隻邪獸加倍的兇暴。

「看起來,只好把這隻邪獸毀掉啦,」我父親簡直有點樂不可支,「大家趕緊琢磨怎麼棄城逃命吧。」

「你這個歹毒心腸的小雜種!」一位長老忍不住破口大罵,「如今人類的大軍已經封在了山外,後山的出路也被堵死了,我們幾百號人,怎麼可能逃得掉?」

父親很遺憾地癟癟嘴:「那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蛇谷滅亡囉,多可惜呀。」

「你放心,你不會有機會看到那一天的,」谷主陰森森地說,「不過在這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你不是一個魅嗎?為什麼要幫助人類來滅絕自己的同胞?」

父親搖頭:「你說反了,不是我幫助人類,而是人類幫助我。我只是不喜歡被人當做玩具來玩弄而已,尤其那些人還殺害了我爹。我是一條蛇,不是栽在泥土裡任人踐踏的花。」

其實他爹是自殺的,但在這當口,也沒有人有興趣糾正他了。谷主的臉上陰雲密佈,好像被父親的話觸動了,尤其是關於蛇與花的比喻,但最後,他仍然抬起了手來。父親知道,當這隻手落下時,自己的性命也將不復存焉。他閉上了雙眼,並沒有掙扎。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後來父親給我講故事時,我很好奇地問。

「猜猜看。」父親故意賣關子。

我想了很久,實在沒有想到任何理由,有任何人能夠饒恕父親這樣直接將蛇谷推向毀滅的罪行。老實說,當時就算在場的是我,我大概也會實在忍不住吟出一句凝血咒,把這個罪人的血液凝成塊。

父親見我猜不出來,非常得意,慢騰騰拿腔作調地說:「其實是在那個時候,有一個關鍵人物救了我。」

「是誰?」我趕忙問。

「就是差點被我弄死的那個人,」父親笑得十分得意,「我的小弟狄弦。」

「你的小弟?」我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我終於成功地整到他了嘛,自然就是他的老大了,」父親一本正經地說,「那是男人之間的賭約,不能賴的,我之前捱了那麼多契約咒,你以為是開玩笑的啊?」

「原來你那會兒也算是男人啊……」我小聲嘟囔著。

「你們不能殺他。」一個聲音忽然響起。那是半死不活的狄弦。這一聲嚷嚷倒是很響亮,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他。

谷主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剛才說什麼?」

「我輸給了他,他就是我的老大,願賭服輸,」狄弦堅決地說,「你們誰和我老大為難,就是和我過不去,我就不會幫助你們想辦法把這隻邪獸繼續培育下去。」

盛怒的谷主手心已經燃起了幽藍的火焰,好像是氣急敗壞之下準備一把火把父親燒成灰燼,聽了這句話硬生生收住手,眼裡重新浮現出一絲希望:「你是說……還有可能完成?」

「我剛才想了想,硬生生廢掉的話,其實就是提前宣佈我們的死期了,」狄弦回答,「倒還不如賭一把,也許還有一點希望。」

人們立即忘掉了我父親,都圍到狄弦身邊。他們也不關心狄弦為什麼肯放過我父親,甚至於為他求情,只要能將邪獸煉成,其他的他們都不在乎。我父親卻呆住了,腦子裡一團亂麻,不明白狄弦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這一下離奇地撿回一條命,著實有點哭笑不得。

不過命雖然保住了,再想要接近狄弦也是不可能的了。借給谷主十個膽子,也不敢再讓狄弦陷入危險的境地,所以父親再次被關了小黑屋,這一關就一直被關到人類開始進攻的那一天。在此之前,邪獸的咆哮聲一天比一天響亮,到最後變成了日夜不停休的轟鳴,吵得蛇谷居民徹夜難眠。但邪獸叫得越響,人們就越欣慰,哪怕為此不能睡個好覺。這可真是個幸福的煩惱。

就在邪獸的怒吼達到頂點的那一天,人類終於解開了最後一道幻術,一切讓人原地打轉的幻景都在頃刻間消失了,蛇谷暴露在了人類先鋒部隊的眼前。這一隻部隊約有一千五百人,佇列整齊,衣甲鮮亮。當他們看到那座建造在半山上的城市時,都禁不住發出了驚歎聲。

原來傳說是真的,在雷州的蠻荒大山之中,真的藏著一座魅的城市,一座與人類為敵的罪惡之城。他們在這裡潛伏了幾百年,用秘術隱匿自己的行蹤,卻幹著獵殺人類的罪惡勾當。

士兵們心裡升騰著懲罰的怒火。魅這樣人數稀少的種族,全靠混雜在異族的族群裡才能生存。但他們卻不知感恩,反而恩將仇報,把人類當作了最大的敵人。他們真的就像寓言故事裡農夫懷裡的那條蛇,兇殘、狠毒、貪婪、無情無義。對付這樣的種族,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全部剷除,一個也不留。

武器與盔甲的摩擦聲不絕於耳,士兵們在等待,等待著帶隊的軍官發號施令。據說這座城裡藏了好幾百個魅,每一個魅都是秘術高手,己方的一千五百人未必是他們的對手,何況他們還居高臨下,佔有地利。但人類的勇士們不會懼怕,因為魅死一個就少一個,人類卻永遠不會缺人口,後續還有源源不斷的兵力趕到,會讓魅充分體會到他們力量的渺小,讓他們後悔為什麼會去選擇一條以卵擊石的道路。

與此同時,蛇谷里的魅也全都聚集在城頭,望著遠處暫時按兵不動的人類軍隊。這是創造九州歷史的一次對峙,因為在過去的時代裡,從來不曾出現如此多的魅聚集在一起,在同一面旗幟下,為了魅族的尊嚴而向異族宣戰。但這第一次的宣戰就把魅推向了懸崖邊。

「什麼時候才能解除邪獸的封印?」谷主問狄弦,掩飾不住聲音的微微顫抖。按照狄弦的指示,在這最後的幾天裡,長老們對邪獸進行了新的處理。這種處理方式無比冒險,最後能不能成功,誰也不知道。但除了相信狄弦,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再等等,敵人還沒有發起衝鋒呢。」狄弦看來很悠閒,半點也不慌亂。他仍然不能行走,谷主安排了兩個身強力壯的魅用一張軟椅抬著他。而我父親仍然被捆得很牢,並且與狄弦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他的眼睛一會兒瞅瞅天空,一會兒瞟瞟狄弦,看似渾不在意的樣子,其實心裡很緊張。我父親偷襲狄弦的時候固然不怕死,那是因為他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而最讓人緊張的狀態卻叫做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的魅們焦慮不安地等待著,既盼望敵人永遠都不要發起進攻,又盼望他們快點過來,免得自己老是提心吊膽地受著折磨。在這種矛盾心態的煎熬中,邪獸不斷地低鳴著,躁動著,可以讓人們感覺到腳下的微微顫動,似乎它也不耐煩了。

「不能再等啦!」谷主對狄弦說,「已經完全成熟了,再等下去,只怕邪獸就要自己衝開封印,完全不聽主人的命令了!」

狄弦皺皺眉頭,目光越過人叢,看到了我父親。他眼前一亮,大喊道:「你,快點,馬上給我想出個主意來!」

父親一愣:「什麼主意?」

「能立馬讓人類攻過來的主意!」狄弦大聲說。那一刻他好像忘了其實父親才是他的「老大」,話語中充滿了不容抗拒的威嚴,父親也為這種氣勢所震懾,腦子裡一陣計較,有了主意:「叫上幾個能把秘術使得花哨點的人,越花哨越好,去裝模作樣地進攻。」

「為什麼?」狄弦看著父親。

「他們一眼就能看出是在你們佯攻,再一想,就會猜想你們在藉著佯攻的掩護悄悄逃命,自然會趕緊衝過來,」父親說得很淡漠,而且一直在用「你們」這兩個字指代蛇谷的魅們,「只不過麼,負責誘敵的人多半逃不掉,死定了,看你們誰樂意去了。」

谷主還沒有開口,已經有七八個年輕的魅站了出來,主要要求承擔這項任務。他們的臉上閃動著為了種族而犧牲的悲壯情懷,狄弦看得十分不忍,但在這種時候,也沒有別的選擇了。谷主咬著牙,命令他們立即動手。

此時站在高處看下去,魅的進攻帶有一種令人目眩的華麗。他們的身軀被包裹在奪目的光暈之中,頭頂有氣勢雄渾的風雷火焰,彷彿空氣都會因此而燃燒起來。這樣逼人的氣魄讓人類很有些不安,並下意識地先回撤了幾步。但片刻之後,一支從後排射出的冷箭插在了第一個魅的胸口上。他搖晃了一下,猝然倒地,那些奇特的視覺效果消失了,只剩下脆弱無力的屍體。

「孃的,假的!」人類的指揮官罵出了聲,但也鬆了口氣。剩下的幾個魅且戰且退,退向遠離那座山中城市的方向,他正準備帶兵追趕,豐富的作戰經驗卻令他很快意識到點什麼。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想跑?沒那麼容易!」

他高聲傳達了命令:「別管這幾個雜碎了!全力攻城!那一窩子毒蛇想跑!」

雖然九州世界已經有年頭沒發生大規模戰爭了,但這支軍隊跟隨著他們的指揮官四處剿殺土匪、海盜、叛賊,士兵們大多身經百戰,令行禁止。長官的命令一齣,他們立即放棄掉那幾個無關緊要的誘餌,保持著整齊嚴謹的佇列,向著蛇穀城壓過去。他們把魅稱之為毒蛇,卻不知道,從站在城上的魅的眼光來看,這一支黑壓壓的隊伍,也像是一條恐怖的巨蛇。

十一、

「他們開始進攻了!」一個魅喊道。

果然,人類的陣線開始全面上壓,早已準備好的攻城車、雲梯等攻城器械也被推到了前列。正面的衝突已經不可避免了。

「可以了,」狄弦說,「去解除封印,解放邪獸吧。」

谷主早就在等著這句話,連忙親自奔到城牆邊,向著邪獸所在的山坳方向發出訊號。在那裡,早已等候多時的一位長老解開了邪獸的封印。一直被秘術壓制著進行培育的邪獸,即將迎來真正的生命。

長老也發出訊號,示意即將動手。谷主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回到城頭,一時間有些發愣。他看到所有的魅都在施放出一種護體秘術,在自身周圍形成一層保護。這個秘術屬於較為初級的簡單法術,而這一層保護的作用也僅僅是利用液體的流動性形成隔膜,隔絕身旁的液體,通常秘術師會用它來避雨,對刀槍和炮石可是半點作用都沒有。再一看,原來是躺在軟椅上的狄弦正在扯著嗓子指揮。

「沒錯,就那麼簡單,大家把方法記牢了,」狄弦儼然一個危難時刻的鎮定領袖,「精神力強一點的,幫一把精神力稍弱的,大家都做好準備,至少要堅持三分鐘!」

這是在幹什麼?谷主糊塗了。但看狄弦神氣活現的樣子,又似乎很有把握。狄弦扭頭看見谷主回來了,大聲說:「老頭兒!你也趕緊,用流體術把自己罩起來!別告訴我你不會啊。」

「這是為什麼?」谷主問。

「聽我的,沒錯!」狄弦說,「呆會兒再解釋!」

谷主沒有辦法,此時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因為身後震天動地的巨響傳來,說明邪獸已經開始行動。他也照做了。

大家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強抑著內心的恐懼,看著邪獸破土而來,展開它的身體。我父親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著前方。晴空下,邪獸就像是一座突然從地下鑽出來的山峰,幾乎是一眨眼之間,就已經直衝雲霄,巨大的陰影把城頭的人們全部籠罩在其中。

「終究還是沒能控制住形體啊。」谷主喃喃地說。

沒能控制住形體的意思,就是說這頭邪獸的身形突破了模板的限制。現在誰也看不出這頭邪獸本來的面目應該是什麼。它的整個身體就像一大團發過了頭的麵糰,或者說,像天邊不斷變化形狀的雲彩,軟塌塌的扭動著。

此時人類已經兵臨城下,投石機都架好了,陡然間看到這個怪物,令他們不知所措地停了下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邪獸,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敢培育邪獸,一時間有些發愣。

邪獸向著蛇穀城慢慢靠近,卻沒有腳步聲,大概是依靠身體的蠕動吧。在父親的視線中,這團暗紅色的粘稠的泥狀物質正在緩緩蠕動著,雖然緩慢,但由於身體的巨大,稍微動一下,就已經來到了城邊。此時可以將它看得更清楚,這團東西體並沒有一個固定的形狀,頭顱和四肢都不分明,膚色也在不停地變化著,忽而黃,忽而黑,忽而紅。

但在這團東西身上,卻有著兩樣形狀固定的東西,那是六個巨大的血紅色圓洞,正在一開一閉地動著,圓洞的下方還有一道狹長的裂縫,從裡面露出一排白色的岩石一樣凹凸不平的東西。父親猛然意識到,那是這個邪獸的眼睛和嘴!而那些「岩石」,就是邪獸的牙齒了。

邪獸已經蠕動到了城頭,渾身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可怕惡臭。它的眼睛不斷地眨著,一會兒轉向東,一會兒轉向西,似乎是眼前這座小小的城市令它困惑。它的身體上擠出來一團什麼,就好像人伸手一樣,在城牆邊緣輕輕一拂,魅們的腳下立刻劇烈顫動起來,堅固的城牆像豆腐一樣脆弱不堪,被它撞開了一個大口子,磚石飛濺,一整塊城牆也隨之沿著山體滑落下去,在地上砸出轟然的巨響。

邪獸連續撞擊幾次,把城牆撞塌了大約五分之一,剩下的部分也搖搖欲墜,地面上粗大的裂紋正在不斷擴大。當漫天的粉塵石屑散盡後,城頭上的幾百個魅無比驚恐地發現,邪獸那張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已經在向著他們頭頂移動過來!

「你騙了我們!」谷主猛然反應過來,「你說過這頭邪獸可以被控制的,但它根本不能!」

「我從來沒有說過它可以被控制,」狄弦居然還是很鎮靜,「我只說,繼續培育下去,會有希望的。」

「有狗屁的希望!」谷主破口大罵,恨不能立即一把火把狄弦燒掉,「它沒有去對付人類,反而就要吃掉我們了!」

「它當然要吃掉點什麼,」狄弦嘿嘿一笑,「誰離的近吃誰。人類它當然也可以吃,但誰叫我們離它更近呢?」

這就是寄託著蛇谷全部希望的邪獸,現在看來,似乎只是狄弦的一個罪惡的圈套。它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人類的存在,目光已經完全被魅所吸引。當創造它的那些魅們意識到這一點時,好像已經太晚了。

谷主臉色白得像張紙,正準備不顧一切地向狄弦攻擊,卻聽見狄絃聲如洪鐘地喊了一聲:「趕緊催動流體術把自己保護好!快點!能不能活命就看它了!」

這一聲喊出來,不只谷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父親也驚呆了。因為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喊叫說明,狄弦壓根就沒有因為中毒而虛弱。相反的,他比什麼時候都精神。

他並沒有中我的招,父親呆呆地想,他在騙我!為什麼?為什麼他要裝作中毒?

那一瞬間我父親的內心充滿了屈辱,他沒想到自己設計得如此渾然天成的一次計謀,竟然也失敗了,而且還被狄弦反利用了。父親想方設法和狄弦鬥了那麼多次,無一例外的慘敗,這件事情對他的打擊甚至超過了眼前的危險處境,以至於他恍恍惚惚抬起頭來時,才發現邪獸的大嘴已經到了人們的頭頂。

沒有人試圖逃跑,因為根本逃不掉,就好像下雨天時,無論跑到怎樣的速度也很難擺脫烏雲的籠罩。邪獸實在太大了,它拉長了自己的身體,就像是長出了一截脖子一樣,輕鬆地把所有的魅覆蓋在它的捕獵範圍內,恰似一片雨雲,跑得再快的人也沒法跑掉。也沒有人試圖攻擊,體型上的差異如鴻溝般擺在人們面前,提醒著大家不要做出徒勞無益的反抗。

所有的魅都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被吞入邪獸口中的最後命運,這也是蛇谷的最後命運。幾百年來的苦心營建,無數魅的心血所在,最後被自己的失誤所毀掉,也算是一種絕妙的黑色幽默。

邪獸嘴裡的腥臭氣息已經散發出來,讓人們不自禁地捂住口鼻,這時候只有狄弦還在大呼小叫:「記住用秘術!堅持一小會兒,就能活命!」

沒有人相信他所說的,但又沒有人不遵照他的話去做,這是一種瀕臨絕境時的奇妙心理,只要有點救命稻草就會去撈。例外的是我父親,他不是不想撈救命稻草,而是神情恍惚,忘了這回事,想起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這時候他感到一隻有力的大手把他抓了過去,靠在一個人身上,接著一團若有若無的淡色光暈升起,把他包裹在其中。那是狄弦。狄弦施展開流體術,把父親和他自己都護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邪獸怒張的大嘴已經勢不可擋地罩下來,一股強勁的吸力從那個巨大的黑洞裡傳來,把所有的魅都吸了進去。

開始是一個黑暗的、有一點點像蛇谷頭顱大廳的巨大空洞,這無疑應該是邪獸的嘴,下方那軟綿綿的鮮紅色,可能就是舌頭了。而再往後,則是一陣子令人難受不已的急劇下墜,像是進入了一片完全不同的詭異的天地,最後所有的魅都摔在了軟軟的「地面上」,而他們裸露在外的手腳立即感受到灼痛,衣服開始嗤嗤冒煙。

「秘術!別忘了秘術!」狄絃聲嘶力竭地喊著,「那些都是胃液!你們有辦法避開的!」

避開了又有什麼用?大家都在邪獸的肚子裡了,用秘術多撐幾分鐘,最後還不是會力竭,然後等著被腐蝕成白骨,和邪獸的胃液混在一起。但狄弦的聲音裡有一種充滿熱情的感染力,魅們雖然並不大信任他,最後仍然用秘術保護了自己,暫時抵禦了胃液。只是不同的魅精神力高低不一,有的相對輕鬆一些,有的就很吃力。

「大家想辦法把彼此的精神力聯結在一起!相互照應一下!」狄弦一邊運用著秘術,一邊伸出手來挽住我父親和身旁的一個魅,「我們都是精神的產物,一定能做到的!」

最後一句話頗有點鼓舞性,所有的魅都伸出來,彼此挽在了一起。在這個黑暗而惡臭的胃裡,蛇谷的魅們手挽著手,慢慢產生了精神共鳴,流體術產生的防護在這個群體的四周盤繞,阻擋著胃液。大家都不知道到底能堅持多久,也不知道這樣的堅持究竟有什麼用,但在狄弦不停地吶喊聲中,仍然都照著他的指令行動。因為從他快要喊破了的嗓音裡,所有的魅都感受到一種東西,那就是希望。希望就是在絕境中不要患得患失,不要多想,用盡每一份力量把握住現在,不管一秒鐘之後可能發生什麼。

幾百個魅在邪獸的肚子裡沉默著,等待著,燃燒著精神力,儘可能地照護到每一個個體。如果把今天看成是魅這個種群的災難,那麼,每多一個個體存活下來,也能為種群的未來積蓄力量。即便是曾經想要毀滅掉這一切的我的父親,這時候也別無雜念,全力催動著自己弱小的精神力。這是他與狄弦相處的時光中,唯一一次狄弦全神貫注無暇他顧、正可以下手的機會,但他卻放過了。

這時候大家忽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震動,好像是邪獸在進行大範圍的移動,緊接著有一些碎石磚瓦從邪獸嘴的方向落了進來。蛇谷的居民們心裡有數:邪獸開始毀滅蛇穀城了。雖然並不知道它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但以它那樣山一樣的龐大身軀,蛇穀城多半已經化為廢墟了。但這時候,並沒有誰去心痛城市的毀滅,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魅們不約而同想到的是:只要我們活下去就好。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所有的魅都不知所措。那一波震動過後,緊跟著是更加激烈的波動,好像有一種古怪的斥力在邪獸的胃裡產生,結合著胃壁的震盪,把魅們向體外推去。都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陣天旋地轉的翻滾、碰撞、顛簸之後,眼前不可思議地出現了亮光。然後,他們都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或是同類的身上,摔得眼冒金星遍體疼痛。

——他們被吐出來了!一個個狼狽不堪,渾身骯髒腥臭,衣服全是破洞,臉上、手腳上留下斑斑點點的傷痕……但他們活下來了,竟然被邪獸從肚子裡吐了出來!

在一片震驚與茫然中,唯一一個保持清醒的仍然是狄弦:「快跑!都跟著我跑!」

的確,能被吐出來,未必不能再被吞回去。此時狄弦說出來的話幾乎就是皇帝的聖旨,我父親他們沉浸在劫後餘生的狂喜和繼續求生的渴望中,跟在狄弦背後狂奔出去好一陣子,才顧得上檢視一下週圍的形勢。這一看大家更加傻眼了,完全想不明白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邪獸把他們吐到了山谷中,蛇穀城如所料的那樣已經化為廢墟,但邪獸卻正在張開巨嘴,吞食著谷地中的人類軍隊。已經有大概三分之一的部隊被吞下去了,也就是五百人左右,剩下的卻在利用著那些本來應該用於攻城的武器進行著反擊。但那些可以砸碎城牆的石塊打在邪獸身上,充其量留下一點淺淺的傷口,反倒是撩撥得邪獸兇性大發,不顧一切地張嘴吞食,又有百來個士兵落入了他的胃裡。這些士兵都不會流體術,進去之後,很快就會被化盡。

一直跑出了好幾裡地,狄弦才說:「差不多了,可以休息了。」這句話一齣口,所有的魅都立即癱軟在地上,好像連多一寸都沒法再挪動了。一片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大家的眼睛望向遠方的山腰。蛇穀城已經消失,淪為瓦礫,這個花了幾百年時間苦心維持的魅族的家園,就這樣毀於一旦。

谷主的臉上陰晴不定,躊躇了一陣子,還是來到狄弦跟前:「說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詐傷騙我們?事到如今,你沒有什麼隱瞞的必要了吧?」

「的確沒必要了,我就全招了吧,」狄弦依然懶洋洋地躺在地上,「詐傷回頭再講,先說說整件事的起因吧,也就是我來到蛇谷、策劃這一切的全部理由。我中了別人的契約咒。」

「契約咒?」我父親叫出了聲。

「是的,我之所以來這裡,就是為了一個契約咒,」狄弦手裡捏著一根長長的青草,輕輕揮動著,「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或者說,我以為他是我的好朋友,欺騙了我。他在我不防備的時候偷襲了我,逼我和他定下契約咒,要替他毀滅掉蛇穀城,徹底地毀滅。」

「一個知道蛇穀城的人……應該是個魅吧?」谷主敏銳地注意到這個細節。

「這你可猜錯了,」狄弦搖搖頭,「不是魅,而是人。不過麼,他曾經在蛇谷里居住過六年。」

「不可能!蛇谷里只有魅,怎麼可能有……」谷主剛說到這裡,臉色煞白地住了口,好像想起點什麼來。狄弦望著他:「沒錯,你也終於想起來了,就是四十年前逃掉的那個六歲的小孩,奚重山和吳玥的兒子。」

十二、

四十年前,谷主還只是蛇谷里一個普通的中年秘術師。那一年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對夫婦偷偷養下的孩子被發現了。

這對夫婦的名字分別叫做奚重山和吳玥,當時是蛇谷里最有前途的兩位年輕秘術師。他們擁有異常強大的精神力,也有著敏銳的頭腦,最大的心願就是找到培育邪獸的方法。因為他們很早就意識到,魅的人口實在太少,又無法通過生育來增加,想要與異族抗衡,唯一的選擇就是藉助外力。當時的谷主很支援他們的舉動,認為他們目光高遠,看到了魅族的未來。

奚重山和吳玥一直勤勤懇懇地工作,從不惹是生非,一直在人們的眼中都是蛇谷的楷模。一直到四十年前的那一天,才有人意外地發現了他們一直保藏著的驚人的秘密。

當時兩個魅由於言語不和產生衝突,進而發展到邀約決鬥。但在蛇谷里,私人決鬥是被嚴格禁止的(我父親那種小孩的惡作劇賭約不算),所以他們只能走進山谷,尋找著儘量偏僻的角落。

他們刻意避開有人跡的小道,不覺鑽進了一片濃密的灌木林,並在那裡開打。這也是兩個很有潛力的年輕人,秘術不斷碰撞,不斷刺激著精神力的高漲,就這麼很湊巧地毀掉了一道障眼幻術。兩人的眼前忽然出現一個利用大樹的樹洞改建的樹屋,而就在樹屋的門口,他們發現了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小男孩。他們覺得很奇怪,停止了決斗的打算,轉而合力將幻術修補好,消除掉決鬥的痕跡,然後躲起來監視。

這一天傍晚時分,奚重山和吳玥來了。而撲入他們懷抱的男孩不住地叫著爹和娘,明白無誤地說明了他們三者的關係。

事情就這樣敗露了,男孩是奚吳兩人的親子,已經偷偷在這間樹屋養了六年。這是一個魅的後代,所以他不是魅,而是人類。在蛇谷里偷偷養小孩,實在是犯了魅族的大忌。按照規矩,這樣的孩子應該被立即殺死埋掉,如同這之前幾百年裡無數的先例一樣。但奚重山和吳玥既然能把孩子偷偷養上六年,怎麼可能輕易讓他被殺死。他們搶出孩子,利用自己的秘術竭盡所能地阻攔了追兵,把孩子放跑了。最終孩子並沒有找到,魅們根據種種痕跡,推斷孩子摔下了山崖,但沒有見到屍骨,也許是被野獸叼走了。

至於這對夫婦,偷偷養育人類已經是犯了大忌,為了放他逃走,又用秘術殺害了七名同胞,並打傷了二十多人,真是罪無可赦。長老們商議後最終宣判,把他們放入祭壇內的那口「棺材」,逆轉其執行方向,令兩人灰飛煙滅,重新化為飄散於宇宙間的精神遊絲。

當時負責行刑的,就是現在的谷主。他和奚吳二人關係一直不錯,行刑時十分不忍,倒是夫妻倆反過來安慰他:「這是我們早就猜到的結局,不能怪你,你也不必內疚,要怪只能怪我們生而為魅。」

怪只能怪我們生而為魅。當那道白光沖天而起時,谷主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順便可以多提一句,那個埋葬了無數嬰兒屍骨的墓葬坑,一直處在障眼幻術的保護之外,所以曾經在被山洪衝開後,被山裡的山民看到過。山民愚昧無知,哪兒知道那些屍骨的來歷,倒是開始流傳一些奇談怪論。那也是當年「鬼谷」名稱的由來,最重要的一條

十三、

魅們聽完這段往事,都陷入了沉默,不知該做何評價。谷主已經老淚縱橫,沉浸在那段沉重的往事中無法自拔。我父親卻始終皺著眉頭,苦苦思索著什麼。最後他眼前一亮:「我想起來了!奚重山,是那本《九州殤亂錄》的作者嘛!我說這個名字怎麼那麼熟。」

「沒錯,他們在放兒子逃走時,知道難逃一死,把那本書塞到了孩子的懷裡,後來又落到了你養父手裡,再後來嘛……隨著你養父,來到了蛇谷。」狄弦一口氣說。

我父親瞠目結舌:「這……這怎麼會?不過是一本破爛的打鬥小說,怎麼還那麼重要,藏過來傳過去的?」

狄弦一笑:「因為你看到這本亂七八糟的打鬥小說時,後面很重要的幾十頁已經被撕掉啦!傻孩子,奚重山夫婦自從開始偷養他們的兒子,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被發現,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為了不讓多年的心血白費,他們用其他小說的情節七拼八湊,胡亂編出了那本小說,卻在小說最後講述邪獸的那一部分,用隱形藥水寫上了邪獸的培育方法。」

「而他們的兒子,心裡充滿了對蛇谷的仇恨,一直想要報復。他並不想直接帶上軍隊來攻打,因為這座城易守難攻,魅族又多秘術高手,肯定會有很多魅逃掉,他要的是徹底把這座城毀掉。他塗抹掉了最關鍵的幾個配方,新增了幾種能起相反效果的礦物,如果按照書上的方法煉獸,最後的結果必然不可收拾。」

谷主的臉色比青草還綠,父親也恍然大悟:「難怪他要想方設法引誘我們培育邪獸,真夠毒的!」不知不覺中,我父親又開始說「我們」了。

狄弦的笑容變得淒涼:「不只是毒,他真的是一個深謀遠慮的聰明人,在發現並塗改了那本書的秘密後,就一直想要找一個合適的人選,把這本書送入蛇谷。他四處尋找,終於碰到了你的養父,一個同樣研究邪獸的人,最絕妙的是他撿到了一個魅,真是天賜良機。於是他找到機會,故意炮製了那起墜崖事件,讓你們遭到追殺,並且把蛇谷的地址告訴了你的養父。他知道,你的養父和他的父母是同樣的,只要能拯救自己的孩子,就可以不惜犧牲一切。」

「那是他安排的?」我父親怪叫起來,回想起當年的情形,頹然坐倒在地上。狄弦撫摸著他的頭頂以示安慰:「你養父自盡後,這本書被從他的行李裡找出來。因為上面寫著奚重山的名字,谷主一下子明白了它的價值。看到這本書,谷主就想起當年化為精神遊絲的那對夫妻和以為已經摔死了的小孩,雖然不知道你和他們究竟有什麼關係,出於內疚,也會對你特別好一點。」

父親瞪了谷主一眼,卻也罵不出口,狄弦接著說:「你和你養父的事情,都不是我這位朋友告訴我的,而是我認識你之後,偷偷出谷去打探的。我的朋友並沒有向我講那麼詳細,可惜他忘記了,我也不是任人擺佈的白痴,即便中了契約咒,不得不為他完成任務,我也可以自己想辦法弄清楚事實真相。」

父親點點頭,想起自己見到過狄弦的那次悄悄出谷,又問:「那他不是已經把書送進來了麼,為什麼還要再讓你進來?前後相隔了十來年了啊!」

狄弦苦笑:「因為雖然有了那本書,谷主仍然不敢煉邪獸,這一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人類的慾望來揣度魅,犯了大錯誤。魅族在幾千年來,連自己的地盤都不曾有過,現在能有蛇谷,已經足夠滿足,根本不會去奢望侵吞誰的地盤,只想要自保。如果換成一個人類的君王,恐怕早就動手了,魅卻不會。」

「我這位朋友等了許多年,以為蛇谷早該不復存在了,回來一看卻遠不是那麼回事,終於明白了這當中的關竅。他雖然在蛇谷住了六年,卻從來只能見到父母兩個魅,其實完全不懂魅的心理。所以他還需要一場戰爭和一個魅,通過戰爭讓蛇谷陷入絕境,通過那個魅讓谷主下定決心。」

「那個魅就是你了。」我父親哼了一聲,想起自己一直被這廝欺騙,真是鬱悶。

此時遠處又開始折騰出大動靜,會瞭望術的魅看了幾眼,回報說:「人類的援軍到了,好多人,正在和邪獸打得正熱鬧呢。」

狄弦滿意地揮揮手:「看來這隻邪獸還真夠結實的。」

我父親連看熱鬧的心情都沒有,慢慢回想著狄弦到來後的種種事由,想通了大部分的來龍去脈,不過還是有一些小問題:「我們一起在那個人類小鎮上的時候,你把我弄昏睡過去,是為了什麼?」

「不為什麼,我也根本沒去和任何人接頭,」狄弦壞笑著,「我就是想讓你懷疑你,最後逼你出手對付我。」

「為什麼要這麼做?」谷主不解。

狄弦面有得色:「我剛才不是說了麼,詐傷是有原因的,如果不那樣做,你也不會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同意我鋌而走險,把這隻邪獸培養到極致。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我要保命、完成我的契約咒,就必須培育邪獸毀掉蛇谷,這是不容改變的。但我既不想死,也不想為了活命讓自己的同族死,想來想去,想到了契約咒裡的一個破綻:我可以毀掉蛇谷,但完全可以不死一個人。」

「但這話說來容易做來難,又毀掉這座城,又不死人,聽上去簡直不可能,所以我來到谷里後,思考了很久,才終於想到了這種邪獸,而且必須得去除一切禁制,把它培育到極限。它要是長得不夠大,不夠貪婪,今天的一切就不會發生,我們也只能要麼被邪獸吃掉,要麼被人類幹掉。」

「這到底是什麼邪獸?你是怎麼做到的,讓它把我們吃進去之後再吐出來?」父親憋不住了。

狄弦哈哈大笑:「想想看,這座山谷叫什麼?」

「蛇谷嘛!等等,你是說……這是一條蛇?」

「它失去了控制,外形完全走樣了,所以大家都看不出來,但這確實是蛇,一條無比貪食的巨蟒。我之所以一直要等到敵軍進攻時才把它放出來,是有很重要的原因的,而讓你們一定要使用秘術保護自身,也不光是為了防止胃液的腐蝕。」

「你要是再賣關子我就揍死你!」父親大吼道。

狄弦誇張地做出求饒的姿勢:「老大饒命!我這就說!你們都不知道,這種以巨蟒為基礎培育出的邪獸,是天下一等一的貪得無厭,比尋常的蟒蛇更貪婪。它把我們當做食物吞下去之後,因為我們不斷在驅動秘術,會讓它的胃裡十分不舒服。而在這個時候,碰巧比我們人數更多、規模更大的人類軍隊來到了。我見過人類打仗,知道他們打仗時仗著人多總會排列出整齊的軍陣,用邪獸的眼光看去,就是黑壓壓的一大塊……」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父親嚷嚷著,「它看到了一塊更大的食物,但肚子裡卻已經裝進了我們。一方面是貪婪的本能,另一方面我們在它肚子裡也攪得它很難受,所以它就把我們吐了出來,以便騰空肚子吞下更大的食物!」

「自然界雖然有很多千奇百怪的生物,但要論到在受驚或是逃命時,會把已經吞進肚子裡的食物再吐出來,還是得數蛇啊,」狄弦說,「我們的邪獸,只不過是更進一步罷了。」

「那我們是不是該趕快離開?」谷主問,「等邪獸收拾完人類的軍隊,會不會再追過來。」

「我說過這兒是安全距離,」狄弦又躺下了,「以它的根為圓心,我們處在他體長的半徑之外,放心吧。」

谷主沒聽明白:「根?」

「我當然還是偷偷給它摻雜進去了一點植物的成分,讓它從尾部生了根,」狄弦打著呵欠,顯得十分睏倦,「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會去培育一隻行動自如的邪獸吧?別傻了,九州太小,經不起邪獸的折騰的,我不幹那種不可收拾的事情。餓上一段時間,等我們的這條蛇吃光了附近所有的食物,它就會像朵沒有養分的花一樣,慢慢枯萎腐爛了。以後的蛇谷,真的會有一副蛇骨擺在那兒了。」

谷主還想再問,但狄弦已經發出了有節奏的鼾聲。他利用邪獸擊敗了人類,拯救了自己的種族;他完成了身上的契約咒,也拯救了自己。拯救這種事情,實在足以讓任何人累得夠嗆。

十四、

我父親向我回憶起這段他年輕時候的往事時,我一直在不停地瞅向山谷的中央。在邪獸的頭骨下面,又有熱鬧的商隊臨時集市,裡面一定會有很多很好玩的玩具,我想我可以纏著父親給我買點,他要是不買我就滿地撒潑打滾。父親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嘆了口氣:「真是哪一點都像老子年輕時候……就不知道學點好的!」

「我身邊都是人類,連我媽都是人類,你讓我到哪兒去學好?」我白他一眼,「你不是總說你們魅好的不得了麼,我看你也沒那出息把整個蛇骨鎮裡的人都滅了!」

父親有點尷尬:「大家和平相處嘛,你不要總說這種挑撥種族矛盾的話,你媽聽了也會不高興的。」

我撇撇嘴,看著遠處。和我一樣的人類孩童們在燦爛的陽光下追逐嬉戲,穿行於邪獸巨大的白骨之間——那正是我們蛇骨鎮得名的原因。他們在這座屬於人類的山谷裡無憂無慮地長大,除了我,沒有誰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更沒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有一座魅的城市,有一片只屬於魅的樂土。過去的蛇穀城早已化為塵土,凍僵的蛇終於沒能咬死農夫,只有鮮花在綻放,所以如今的蛇骨鎮春光明媚,繁花似錦。

「我一直在想,即便不是為了保命,狄弦也一定想要毀掉蛇穀城,」父親望著邪獸的骨架,忽然說,「他一定也不喜歡那種生存方式,那種刻意與異族為仇的生存方式,從第一次帶他進入頭顱大廳的時候,我就能感受到他的憤怒。那些人類,和我們魅族一樣,不過都是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生命而已。」

「我也再也沒有見到過狄弦,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魅呢?他從來沒有向我講述過他的過去,也從來沒有表露過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他就像冬天裡的一陣北風,突如其來地刮進了蛇谷,又默默地消失,不留半點痕跡。」

我沒有理睬父親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慨,只是敏感地抓住了關鍵詞:「帶我去那個大廳看一下好不好?你不是說藏在城外的,所以沒有被毀掉嗎?掛著那麼多人頭,一定很好玩,要是能弄出一兩個……」

「那可不行,那種戾氣深重的陰森森的地方,你們小孩子進去沒好處!」父親斷然拒絕。

我把嘴一癟,開始蓄勢,父親慌了手腳:「小祖宗!別鬧別鬧!你老子我跪下給你磕頭還不行嗎?」

「那你就帶我去!」我大聲說。

父親很為難,但知道我滿地打滾的聲勢之驚人,不敢輕易造次,搔搔頭皮,忽然說:「大廳不能帶你去,不過作為補償,我給你一個從當年的投名狀身上取下來的戰利品吧。」

我立刻笑逐顏開。我們回到家裡,父親翻箱倒櫃,找出一塊金屬牌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塊軍官的腰牌,上面刻著「奚林」兩個字。

奚林?奚這個姓可不常見,我一下子想起了父親剛剛給我講的故事。

「你猜對了,」父親點點頭,「這就是奚重山夫婦留下的那個兒子,策劃了整個陰謀的兒子,同時也是狄弦帶到蛇谷的投名狀。他以自己的生命為敲門磚,幫助狄弦進入到蛇谷,替他完成使命。只可惜最終他未能如願。」

「你要是死了,我也幫你這麼搞上一搞,替你報仇。」我沒心沒肺地說,手裡把玩著這個做工精緻的腰牌,喜上眉梢。

「免啦!」父親把手亂搖,「你只要好好活著就行啦!」

「不過,老頭子,我還是想問你一個問題,」我說,「你真的不記得了,你凝聚的時候為什麼會選擇嬰兒做為模板?」

父親微微一笑,轉頭看著窗外。溫暖的陽光下,蛇骨鎮的孩童們在那裡奔跑玩耍,清脆的笑聲不斷地傳進他的耳朵。我的父親裝作打呵欠,揉了揉眼睛,以漫不經心的口吻對我說:「誰知道呢?跟你說過上百遍了,魅很難記得住自己虛魅時候的記憶,也就無從知曉他們最初選擇模板的理由。不過麼……」

「不過什麼?」

「做人類真好,可以從一丁點小開始慢慢地長大。我總覺得沒有童年的人生不算完滿。」

父親回過頭時,我已經不見了。我其實就是隨口問上那麼一句,都沒有聽清楚他最後的回答。我握著那塊刻著「奚林」名字的漂亮的腰牌,奔向我的玩伴,迫不及待地要向他們炫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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