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說起雷州的銷金谷,那是一個大大有名的地方,其名聲並不僅僅來源於附近所盛產的優質煤礦。過去這裡有名是因為有很多真材實料的鑄劍師和知名工匠在這裡結廬鑄劍,冶煉各種兵刃,如今九州有許多知名的兵器都是從銷金谷流出的。銷金谷這三個字,一度成為天下工匠心目中的聖地。
現在這裡有名則是因為相反的理由。歷史走到了一定的位置,就忍不住想要扭扭腰轉個身,帶給人們一些意外的驚喜。不知從何時起,銷金谷開始漸漸變成了一個藏汙納垢的場所,無數騙子在這裡開設兵器鋪,出賣著連砍根草繩都費勁的劣質兵器,令過去的風骨蕩然無存。這裡的天空籠罩著黑煙,遍地汙水橫流,廢銅爛鐵堆積如山,每隔十天幾大車幾大車地往外運。
當然,這裡仍然會有真正的精品存在,前提是你有一雙識貨的慧眼,能把它們從無數標榜著削金斷玉、祖傳正宗、河絡技藝、天下無雙的謊言中甄別出來。否則的話,任何一個沒有經驗的人來到銷金谷,都會立刻淹沒在無窮多的拉客者的唾沫中。
這個初春的下午還颳著微微的寒風,銷金谷的谷口擠滿了拉客的夥計們,有人類,有羽人,還有河絡。他們個個都能把黑說成白,把糞球說成金磚,他們是銷金谷對外人佈下的第一道網,很多道行尚淺的來訪者就被花言巧語所蠱惑,稀裡糊塗著了他們的道。
今天是銷金谷生意較為清淡的一天,夥計們等了一上午,只有幾個畏畏縮縮的客人前來,還沒進谷就被他們嚇跑了。但這是一批有職業精神的夥計,沒有半分鬆勁,吃過午飯後,又來到谷口推推搡搡地搶地盤了。
終於,他們盼來了下午的第一撥客人,那是十來個衣袂飄飄的羽人,淺色的頭髮和瘦高的身材毫不掩飾地說明著他們的種族。他們的衣服剪裁得體,用料考究,衣袖和領口繡有相同的徽記,看來是來自於同一個顯赫的家族。一時間,關於羽人貴族「人傻錢多速來」的種種傳聞像炒豆子一樣在夥計們的腦海裡炸裂開來。他們爭先恐後地湧上去,亂糟糟地喊叫著:
「各位爺,走過路過別錯過,我們家的鋪子是銷金谷最好的!」
「羽人見羽人,好比一家人!各位同族請隨我來,包你們滿意!」
「這些傢伙都是騙子,只有我們河絡的技藝才是最值得信賴的!」
忽然砰地一聲,谷口一下子靜了下來。原來是一個羽人不知道玩了點什麼手段,一個攔住他不停聒噪的夥計忽然就飛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叫都沒叫出一聲就暈了過去。
「都滾開。」羽人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手裡多出來一張弓。夥計們發一聲喊,轉身逃離,卻聽到羽人又喊了一聲:「站住!」
一個手裡拿著弓的羽人,說出來的任何一句話都最好不要違逆,於是夥計們又停下了腳步。只聽到羽人悠悠然說:「我只叫你們滾開,沒叫你們滾遠,快回來,我有話要問。這個谷里是不是有一個叫做狄弦的人?」
又來了,夥計們不約而同地想,只要是來找這個姓狄的,就沒什麼好事,全是些奇奇怪怪的貨色,惹出些無窮無盡的麻煩。
羽人們按照幾個夥計的指點,拐過了無數個彎,在一處角落裡找到那個叫狄弦的人的鋪子。光從這個鋪子的地理位置,就能瞧出主人的與眾不同,因為這家鋪子正處在山谷裡的一處危崖下,上方就是一塊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萬斤巨巖。不知是什麼時代的人在巨巖下面支撐了許多長長的樹枝,反而讓它顯得更加危險。
這家鋪子的外面也沒有什麼醒目的招牌,走近了才能看到一個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入門須知。不過這些羽人顯然已經很清楚主人的行事作風,並沒有去看木牌,而是直接掏出半個金銖,從門洞裡塞了進去。金銖在門洞裡蹦跳著滑向深處,聲音消失後,大門開啟了,羽人們走了進去。
「你就是狄弦?」領頭的一箇中年羽人發問說。在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張寬大的桌子,一個三十來歲體型微胖的人類就坐在桌子後面,刀子一般尖銳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這群人。
「為什麼每個來找我的人都要帶上一大票保鏢打手呢?」他喃喃地自言自語,「害怕我吃掉他們麼?」
這句自言自語也算是回答了羽人的問題。中年羽人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淡淡地說:「也許是害怕你跑掉。狄弦跑起路來比羽人飛行還要快,尤其在他收過錢之後,這一點我們也是有所耳聞的。」
「好的不聽,專聽些捕風捉影的謠言……」狄弦以無比誠實的神情緩緩搖了搖頭,「說吧,有什麼麻煩事?」
「我們來自瀾州喀迪庫城邦的天氏家族,想要你幫我們找一樣東西。」中年羽人說到「天氏家族」時,加重了語氣,能隱隱聽出點驕傲的味道。
「嗯,姓天的,羽族十姓之一,很了不起,」狄弦打了個呵欠,「但為什麼羽人總以為他們的十大姓拿到外族面前說出來也會吃香呢?我小時候還是我們村的頭號地主呢,你們為什麼見到我不彎腰行禮叫聲老爺?」
羽人們個個臉上色變,性急的就想往上衝,中年羽人擺擺手攔住了他們。他盯著狄弦,眼光漸漸凌厲起來:「狄先生,你和任何人說話都是這麼無所顧忌麼?」
「當然不是,我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狄弦一本正經地說,「當我遇上一群有事要求著我的人時,我會格外的無所顧忌,因為我知道,就算我把他們的祖墳刨了,他們也會先讓我把事情辦完。」
羽人陰沉地一笑:「你還沒有聽我說清楚情況,就確定你能辦?」
「當然不確定,」狄弦一臉驚奇地看著對方,「出價太低的活兒我是絕對不會幹的。」
顯然在被氣得七竅生煙之前,沒有人能和狄弦談正事,不過在此之後,他還是會慷慨地給人留下述說的時間的。中年羽人比較有城府,沒有像其他羽人那樣怒氣勃發,等狄弦口頭上佔足了便宜,很快講完了事件經過。
正如之前兩人的對話中所提到的,羽族一共有十個大的貴族姓氏,這些大姓的家族之間從古至今就沒有停止過相互敵視,自然也少不了大大小小的摩擦。對於瀾州擎梁半島上的喀迪庫城邦而言,內部爭鬥最厲害的是天姓與雪姓這兩大家族。
最近一段時間,喀迪庫城邦的老領主重病纏身,眼見離死不遠,而他始終沒有子嗣,已經放出話來,要從大姓貴族裡挑選出新的領主。為了擁立新任領主的事情,天氏與雪氏產生了嚴重的分歧。勢力更大的雪氏想要推選他們的家主雪煥城為新的城主,勢力稍遜的天氏為了打壓雪氏,決定推舉鶴姓的族長鶴千機,以此形成天、鶴兩姓的聯盟,這樣就足以對抗雪家了。
鶴氏也苦於長期被雪氏壓制,對於這一聯盟自然表示接受。
天氏既然公開支援鶴千機為新領主,鶴氏自然也要表現出他們的誠意,於是將一件堪稱家族至寶的法器送給了天氏。但就在運送的過程中,意外出現了,這件法器被人盜走了。
「什麼樣的法器?」狄弦問,「既然是家族至寶,肯定功效不凡咯?——我建議你誠實地告訴我,不要耍花腔,我這個人毛病很古怪的,不把一些底細都弄清楚不會幫人辦事。」
中年羽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開口說:「好吧,既然委託了你,遲早你也會知道。那件法器其實是由一塊谷玄星流石碎片為基礎製成的,當它發揮效力時,方圓數丈內的所有秘術都會失效。」
「我沒有記錯的話,谷玄系的高階秘術裡就有這麼一招。」狄弦說。
「是的,但是人的精神力是有上限的,何況這一招使用一次就足以令一個秘術師精疲力竭,」中年羽人說,「就效果而言,任何秘術師都無法和這件法器相比。」
「我大致有數了,」狄弦點點頭,「雖然貴族爭鬥這種老套的戲碼很無聊,但這件法器相當有意思,我決定……」
剛剛說到這裡,他身邊的一根架在半空中的金屬管忽然傳出一陣撞擊聲,緊接著一塊金燦燦的東西從管子裡飛出來,噹啷一聲落在他面前的桌上。那又是一枚金銖,但表面上似乎刻有其他的花紋。
狄弦只瞥了一眼那枚金銖,立即把它抓起來握在手心,然後接著說:「我決定,不接。」
中年羽人困惑地眨眨眼睛:「你說什麼?」
「我說不接,意思就是,請另尋高明,」狄弦懶洋洋地說,「你們可以走了。」
中年羽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怒氣:「你是在消遣我們嗎?」
「找不找我,是你們的自由;幫不幫你們,是我的自由,」狄弦搖晃著食指,「現在我聽你講完了,並且決定不幫你們,就這麼簡單。」
「如果是為了錢的話,那很好商量……」中年羽人強忍著火氣說。
「為了什麼都沒得商量。」狄弦斬釘截鐵。
幾聲輕響,年輕的羽人們手裡像變戲法一樣多出了一樣東西,那是羽族特製的硬弓。羽人們張弓搭箭,殺氣騰騰地瞄準著狄弦。
「恐怕由不得你不答應了,」中年羽人盯著狄弦,「當然,如果你變成一個死人,自然就沒法答應了。」
「聽說你們羽人個個都是神箭手,尤其在這麼狹窄的房間裡,我簡直躲都沒處躲,」狄弦輕嘆一聲,「真是叫人害怕呀。」
隨著這一聲嘆息,房裡忽然亮起了一溜火光,也不知道狄弦使用了什麼古怪的秘術,所有對著他的木質弓箭都燃燒起來,羽人們慌忙把弓箭扔到地上。
「幸好現在你們沒有弓箭了,那我就好辦了,」狄弦滿意地說,忽然提高了聲調,「打手,還不快出來!」
喊聲未落,從裡間的一道門裡突然竄出一個漂亮姑娘,二話不說衝著身前一個羽人拔拳就打。她的出拳速度極快,帶著勁風,該羽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一拳正打在臉上,像一塊敗絮一樣飛了出去。
狄弦的房子裡響起一陣雜亂的乒乒乓乓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響聲止息,大門開啟了,剛才打人的那個姑娘一手一個,陸陸續續把十多個羽人都扔了出去。守在門口的一個健壯老人忍不住讚歎起來:「童舟,你的力氣可一點兒也沒變小啊。」
「羽人身子骨本來就輕,這算不得什麼,」童舟很謙虛地回答說,「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達密特頭人?」
「當然是和我們魅族有關的事情,」名叫達密特的老人滿臉的焦急,「除了狄弦,我想不到有誰能幫我查清真相。」
狄弦和童舟表面上的身份是人類,但其實都是以人類為模板凝聚而成的魅,偽裝成人類活在異族的社會中。而達密特也是一個魅,他在瀚州草原上掌管著一個小小的部落,部落裡的成員都是他從各地找到的由於凝聚失敗而身體殘弱的魅,狄弦每年會給他提供一些金錢用以供養那些魅。現在達密特不遠千里從瀚州渡海來到雷州,必然是有大事發生,難怪狄弦一認出他刻在金銖上的暗號就把羽人們都趕了出去。
「發生什麼了?」狄弦問著,把門窗都關死。
「瀚州的一個魅部落失蹤了,」達密特說,「是一個比我的還小的部落,總共只有三十多個人,和我的部落一向有往來,我也常給他們送些馬匹、牛羊和食物。但就在冬天最冷的那段時間,他們忽然沒有了任何音訊。去年冬天冷得邪乎,幾乎是我印象裡瀚州最冷的一個冬季,我擔心他們的安危,派人冒著風雪去尋找過,只發現他們的空帳篷,還有已經快要凍死餓死的牲畜群,卻沒有發現一個人。等到冷天漸漸過去,我又親自去找過一遍,還是沒有下落。」
「他們的其他東西還在嗎?」狄弦問,「衣物、食品、武器之類的?」
「基本上都在,」達密特回答,「所以這樣的失蹤非常奇怪。如果是馬賊的話,即便殺了人,也應該把所有東西都拿走才對,尤其是牛羊和馬匹,不會任由它們留在那裡活活被凍餓而死。」
「所以你懷疑,是有人專門針對魅下手?」狄弦目光炯炯。
魅族和人類的不合,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所以大多數魅都只能偽裝成人類,在人類的社會里隱瞞著身份生存下去。人類有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認為魅族就好比毒蛇,在冬天凍僵的時候被人類放在懷裡溫暖過來,然而一旦甦醒,卻會毫不留情地反咬救命恩人一口。因此魅並不受人類歡迎,一旦在人類社會里暴露了身份,很多都會遭到放逐,甚至會喪命。
後來一群魅在雷州的深山裡建造了第一個完全屬於魅的村莊,村莊慢慢發展成城市,那是魅族歷史上最值得紀念的一頁。但在幾年前,被稱為蛇穀城的魅族城市被人類攻破,這一處根據地也就不復存在了。魅們改頭換面潛藏到人類之中,提心吊膽地生活著,萬一身份被揭破,往往就意味著滅頂之災。
「我不敢肯定,但看起來很像,」達密特說,「所以我才請你去看看。」
「我們這就動身,」狄弦沒有猶豫,「老媽子,你去把我們的東西都收拾出來。值錢的統統帶上。」
「幹嘛?要搬家嗎?」童舟一會兒是打手,一會兒是老媽子,卻對這些奇怪的稱謂並不以為忤,看來已經習慣了。
「那群羽人肯定會帶人回來報復的,這個地方住不成了,」狄弦說得輕描淡寫,「所以我們得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我還要佈置幾個陷阱,給他們留點紀念。」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童舟拍起了手掌。
「別!千萬別!」狄弦的搖頭動作像是要把腦袋搖下來,「你要真是想嫁人想瘋了,我就把你綁在這兒,回頭送給那些羽人,算是賠償損失。」
他迅速一縮頭,童舟扔出的一隻鞋啪地一聲撞在牆上。
二、
童舟成長於瀚州草原,重新回到瀚州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反而充滿了家鄉的溫情。三人離開雷州時是初春,等到了瀚州,草原上已經春意盎然。在度過了一個無比嚴寒的冬季後,溫暖的氣息終於重新回到了草原,綠油油的牧草在春風中瘋長,不時可以看到成群的牛羊在悠閒地啃食草料。一陣風吹過,草原上彷彿蕩過一圈綠色的波紋,看起來賞心悅目。
「怎麼樣,成天窩在銷金谷裡,只能看到廢銅爛鐵,見不到這樣一望千里的草原風光吧?」童舟的口氣儼然草原土著牧民。
「那是,草原比銷金谷大了幾萬倍,所以女人的惹人厭煩在這兒也會放大幾萬倍。」狄弦大聲回應。
童舟撅著嘴不吭聲了。她每過一會兒就會縱馬狂奔一陣子,把狄弦和達密特甩在身後,過一會兒再跑回來與他們會合。狄弦沒法騎得太快,不是因為馬劣,而是因為他的馬背上捆著一個大大的木頭籠子,裡面關著一隻醜陋的大鳥。這個籠子很重,所以馬跑不快。
「這是隻什麼鳥、長得比你還難看?你把它從雷州帶到這兒來幹什麼?」童舟不止一次發問,狄弦都亂以他語,拒絕回答。
三人先來到達密特的部落,這個部落的大部分成員都是凝聚失敗或者凝聚不完善的魅,如果流落到人類社會里,會面臨著嚴苛而艱難的生存環境。達密特想方設法在各地找到這樣的魅,把他們帶到草原上。一方面蠻族人相比華族人更加純樸淳厚,對魅沒有那麼深的仇恨,另一方面瀚州地廣人稀,一個小小的部落可以很輕易地找到屬於自己的角落,沉默地生存下去。
這也是為什麼他對那個失蹤部落的搜尋十分艱難,因為他手下可用的健壯男人數量太少,面對著浩瀚的草原,實在起不到什麼作用。現在不過多了狄弦和童舟兩個人,對於狄弦能否想出什麼妙法,達密特心裡並沒有數。
他們帶著部落僅有的二十來個健壯勞力,找到了那個失蹤的部落。如達密特所說,帳篷裡的一切佈滿積灰,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動過了。
「除了那些牛羊都帶回我的部落放養了,其他東西我都沒動過,甚至食物都還留在這裡,以防他們萬一在某一天回來,」達密特說,「但是現在看來,他們根本沒有回來過。」
狄弦在一頂頂帳篷中穿行,仔細檢視著失蹤者們留下的物件。達密特和童舟等在外面。過了很久,狄弦才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毫不意外:「照我看,這些人是遭到了突襲,在完全沒法反抗的情況下被迅速架走的,甚至可能是中了迷藥。和我之前猜想的一模一樣。」
他舉起右手,指縫間夾著一根帶有石頭吊墜的銀鏈子:「這是蠻族人中常見的護身符,應該是隨時戴在脖子上不摘下來的,但我在一頂帳篷的氈毯下面找到了它,很湊巧,氈毯上有一個破洞,它恰好掉進了洞裡。而它很完整,沒有絲毫破損,明顯不是被扯斷的。」
「這說明什麼?」童舟不解。
「這說明當時護身符的主人可能是為了睡覺,可能是為了讓某一個旁人仔細觀看,可能是為了調整一下鏈子的長短……總之是臨時性地在床邊解下它,但就在這時候,他遭到了襲擊,護身符還沒來得及重新戴在身上,主人就已經被劫走了,所以把它落下了。如果是他們主動離開的,就算其他東西一概不帶,也沒有理由非要把護身符扔下不要。」
「如果是遇襲,他們會在哪裡呢?」達密特一臉的憂慮。
「放出這隻鳥吧,」狄弦伸手指向馬背上的那個鳥籠,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我但願它什麼都找不到。」
他把鳥籠解下來放在地上,開啟籠門,被關了很久的大鳥無精打采地撲打幾下翅膀,慢慢在草原上蹦跳了幾下,似乎是在活動筋骨。接著它嘗試著飛起來,開始時飛得很低,慢慢越飛越高,漸漸飛到了高空中盤旋不止。忽然之間,它發出一聲歡快的鳴叫,加速向著西方飛去。
狄弦跳上馬,一鞭子抽下去:「快追!」
所有人都上馬緊跟在狄弦身後追了過去。大鳥飛出大約十來里路後,放緩了速度,降落到了地面上。狄弦從馬上跳下來,神色出奇地嚴峻。
「我沒有猜錯的話,最壞的事情發生了。」他說。
大鳥落到了地上,繞著一塊草地不住地奔跑,不時用它那難看的長嘴啄著地面,顯得著急難耐。狄弦卻一把抓起它,把它重新塞進籠子裡,大鳥發出一陣憤怒的嘶鳴。
「就是這裡,開挖吧。」狄弦下令說。
牧民們從馬背上拿下早已準備好的鏟子和鐵鍬,開始在地上挖掘。不久之後,那片地面被挖開,大約在地下三尺深的地方,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顯露了出來,接著是更多的腐屍。
「點點數吧,他們大概全在這兒了,」狄弦嘆息著,「這種食腐鳥的嗅覺比狗靈敏多了,我沒有白把它從雷州帶過來。」
達密特陰沉著臉,指揮著牧民們把所有屍體都清理出來,重新挖掘單獨的墓坑安葬。草原上的蠻族人原本喜歡天葬,也就是把自己的屍體飼餵給狼群,但這些死者都是魅,更何況狼也不吃腐屍。
「一下子死了三十多個魅,三十多個啊,」達密特又是哀傷,又是憤怒,「我們魅族總共才有多少人啊。」
童舟捂著鼻子,眼看著狄弦似乎完全不在乎腐屍的惡臭,正在低頭驗看著那些屍體,心裡不覺有些佩服。但狄弦忽然招手讓她過去,這就讓她很不樂意了。然而狄弦的手勢是堅決的、不容抗拒的,童舟一百個不情願,還是隻能慢吞吞磨蹭過去,用手指死死捏住鼻子。
「見過死人嗎?」狄弦問。
「見過,不多。」捏著鼻子的童舟甕聲甕氣地回答。
「覺得這些死人看上去有什麼不對勁麼?」狄弦又問。
「凡是死人都不對勁!」童舟沒好氣地回應說,但還是皺著眉頭思考著。這些屍體都已經腐爛,看上去很糟糕,散發出難聞的臭氣。當然,假如不算計腐爛,他們一個個有頭有臉,有手有腳,有……
童舟忽然「咦」了一聲:「這些屍體,好像……都沒有頭髮?」
「還算沒有笨到家。」狄弦拍拍她的腦袋。
的確,這些屍體都沒有頭髮。頭髮是一種幾乎不會腐爛的物質,可以在屍體身邊存留很久,現在這些魅不過失蹤了幾個月,就算失蹤當天就已經死亡,頭髮也絕對不可能自然消失。但現在,屍體的頭頂都是光禿禿一片,頭髮好像被連根拔走了。
達密特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為什麼他們的頭髮都不見了?」
「只有問下手的人才能知道了,」狄弦說,「我剛才在帳篷裡仔細看了,敵人下手非常利落,除了那個意外掉落的護身符,幾乎沒有任何痕跡留下,而沿路的痕跡也肯定找不到了——過了好幾個月了。只能試試能不能從屍體上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屍體上倒是有不少蛛絲馬跡可尋,但正因為能找出的東西太明顯,反而不容易判斷。死者們的死因一目瞭然——他們的咽喉處都有明顯的刀痕。此外,他們被割掉的不只是頭髮,還連帶了一層薄薄的頭皮,這是狄弦仔細檢視腐屍的頭部之後得出的結論。
「也就是說,這其實很像那些傳說中的蠻族武士殺敵的手法,割下被自己殺死的敵人的頭皮,用作炫耀?」童舟問。
「的確很像,但不好確定,」狄弦說,「割掉敵人的頭皮是過去一些蠻荒地帶的真正野蠻人才喜歡做的事情,現在瀚州草原上的蠻族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東陸文化的影響,未必有誰還會那麼幹。更何況,這些人基本都是老弱或者殘疾,有誰會拿他們當成需要殘忍殺害的仇敵呢?」
「說得也是,」童舟點頭表示贊同,「如果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肯定看到稍微長得兇悍一點的人都要繞著走。」
「我倒情願你手無縛雞之力……」狄弦嘀咕了一句。
「也許是他們無意間犯下的大錯呢?」達密特忽然說。
狄弦回頭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個時段,草原上忽然傳開了一個流言,以致於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很緊張,」達密特說,「人們在傳言,草原極北方的朔北白狼團,因為冬天太冷了,雪原裡找不到足夠的食物,所以大量南移,有的就進入到了草原腹地。」
童舟打了個寒戰。朔北部是草原上最神秘也最讓人畏懼的部落,他們能夠馴化雪原深處的巨大野狼,用來作為自己的坐騎,稱之為馳狼騎,這樣的騎兵擁有強大的殺傷力,普通的馬匹聞到狼的氣味都會屁滾尿流。草原上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說法,那些恐怖的巨狼在找不到食物的時候,就會以人為食。蠻族小孩哭鬧不休的時候,被父母嚇唬一句「拿你去喂朔北的狼」,立馬就會安靜下來。
「你是想說,他們不小心招惹了朔北的馳狼騎?」狄弦問。
「他們或許還保留著割人頭皮的習俗,」達密特猜測著,「至於為什麼沒有把屍體喂狼,也沒有搶走其他的東西,我也猜不透了。但他們的確可疑,因為據我得到的訊息,就在這個部落失蹤前幾天,這片區域出現過狼跡,就算這件事不是他們乾的,也許他們有機會目擊到這一切。」
「目擊到現場倒未必,但要迅速利落地殺死三十多個魅,尤其其中還有會秘術的魅,敵人的人數絕對不會少。朔北部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探路與偵查,否則無法在雪原裡尋覓到獵物的蹤跡,我認為他們有很大可能性會注意到兇手的存在。」狄弦翻身上馬,衝童舟打手勢,示意她也上馬。
童舟站著不動:「再見。」
「再見?」狄弦皺起眉頭,「你不跟著我去?」
「如果我不小心遇到狼群,被它們吃掉了,那也就罷了,」童舟沉著臉說,「但要我主動送上門去給它們當點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狄弦慢悠悠趕著馬來到童舟身前,俯下身子對她說:「說得也是,如果現在去找朔北部的人,有很大機會被狼群撕成碎片;如果不去找的話,最多不過是過兩個月體內的那股無法壓制的精神力發作起來,你發起狂把自己撕成碎片。相比被狼撕成碎片,被自己撕成碎片一定愉快多了。」
「你在威脅我?」童舟瞪著他。
「半點兒都沒錯,我就是在威脅你。」狄弦溫和地笑了。
童舟瞪了一會兒眼睛,終於無奈地回身牽馬:「總有一天我要揍扁了你這個王八蛋。」
「昨天還鬧騰著要我娶你,今天就要揍扁了我,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狄弦一攤手。
「我老了,完全弄不明白現在的年輕男女心裡在想些什麼了……」達密特評價說。
三、
朔北部在歷史上就和其他草原部落毫不親近,即便偶爾發生結盟、和親一類的勾當,也不過是出於戰爭失敗後的休養生息考慮。人們都在傳言,朔北部的人血管裡流淌著狼一樣的血液,永遠不可能和人走到一起。甚至於和平年代的到來也沒有能夠令他們停止對草原部落的掠奪。現在狄弦和童舟竟然主動去尋找朔北部的行蹤,著實有點不要命。
如果是在一個月之前,狄弦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敢就這樣往北走,因為朔北雪原實在是過於嚴寒,甚至夸父都有可能在這裡凍僵。只有朔北那些像狼一樣堅韌的漢子,才有可能生存下來。好在現在已經是春天最好的時節,那種冰封萬里的嚴酷景觀已經暫時過去,積雪融化,草地上的零星小花也開始次第開放。
「怎麼樣,過去沒有想到過在極北的地方也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吧?」狄弦騎在馬上,衝著童舟咧嘴一笑。
「拜你所賜!」童舟橫他一眼,注意力完全沒有放在所謂的景色上,而是神經緊繃地左顧右盼。這裡已經完全是無人區了,兩天前他們就再也沒有碰到一個人,那種極端的空曠容易令人不安。
狄弦禁不住搖搖頭:「別看了,如果真有狼跑出來,憑我們這兩匹馬是逃不掉的。再說了,我們到這裡來,本來就是為了尋找狼群。」
「尋找狼群,說得那麼輕巧,當心見到狼就尿褲子!」童舟撇撇嘴,「草原上的狼不像山溝裡的狼,喜歡的就是成百上千地一起行動,一個龐大的狼群可以輕鬆吞吃一支軍隊。至於朔北白狼團的馳狼,那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獸,普通的狼群見到它們都要落荒而逃。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發瘋了,居然主動去找他們的麻煩。」
「未必是找麻煩,我們的原則是先禮後兵,」狄弦悠悠地說,「現在並沒有證據證明一定是朔北部殺害的那些魅。」
「萬一是他們殺的呢,你會怎麼辦?馬上翻臉替他們報仇?」童舟挖苦地說。
「這個麼,靈活情況靈活處理,」狄弦毫無愧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的臉皮真是比馳狼的皮還厚!」
三天之後的黃昏,兩人的面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大河。河面上還漂浮著沒有完全融化的浮冰,但整條河已經呈現出了雄渾奔流的態勢,冰塊叮叮咚咚地相互撞擊著,反射著斜陽的餘暉,就像一片片金色的魚鱗,隨著水流自西向東漂去。看到這條河出現在眼前,兩人不得不勒住了馬。
「看樣子河水很深。」童舟下馬來到河邊,扔了一塊石頭到水裡,石頭打著旋沉了下去。
「河水不是什麼問題,別忘了你身邊是九州最強大的秘術師,」狄弦說起大話來從來不會臉紅,「只是過河之後,我們就得真正的小心起來了。」
「為什麼?」童舟不明白。
「這條河,在蠻語裡被稱作‘死亡的界線’,」狄弦說,「從此處繼續往北,就正式進入了白狼團的地界,尋常的牧民絕對不敢越過這條河,否則他們極有可能屍骨無存。而事實上,這不過是一條單方面的界線,狼群是經常越過河界向南進行掠劫的。」
童舟打了個寒戰:「那我們該怎麼辦?」
「先在河邊過夜,明天一早渡河,」狄弦說,「狼的眼睛視黑夜如白晝,我可不想在夜裡陷入狼的包圍。」
他在河邊支起了兩座帳篷,熟練的手法讓在草原上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童舟都欽佩不已。接著他來到河邊,低頭看著流動的河水,很久都沒有動彈。突然之間,他嘴唇輕啟,好像是念出了一句符咒,同時右手往河裡一指,一小股河水霎那間凍結成了堅冰,從河裡跳起來。
狄弦伸出手,穩穩地把這塊冰抄在了手裡,然後扔給童舟。童舟雙手接過,發現這冰塊又大又沉,如果不是她這樣力大無比的異類,尋常人怕還接不住。低頭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冰塊裡凍結著一條肥碩的大魚,足有小臂那麼長,還保持著遊動的姿態。
「晚餐換點花樣!」狄弦笑嘻嘻地說,「我一想到烤魚就忍不住要流口水。」
「我現在相信你是九州最強的秘術師了……」童舟看著這條大魚,也禁不住滿臉喜色。
夜幕降臨的時候,河邊燃起了篝火,烤魚的氣味瀰漫開來,脂香四溢。狄弦在附近的草叢裡撿來一些黑色的小漿果,擠出汁液來塗抹在烤魚身上,竟然起到了香料的作用,這讓童舟十分驚奇。
「我都從來沒見過這種漿果呢,」童舟說,「真奇怪了,你也在草原上呆過嗎?」
「我呆過的地方比你想象中還要多得多,」狄弦隨口說,「如果有一天我決定安靜下來著書立說,那我寫出的書會比邢萬里的更加精彩。」
童舟不再說話,大口吃著香噴噴的烤魚,狄弦也樂得清靜。但等到這條大魚被吃掉一半時,她扭過頭看著狄弦,目光炯炯。
「有一個問題我已經問過你很多次了,」童舟說,「但你從來沒有回答過我。現在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問,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為什麼會明白那麼多的事情,懂得那麼多尋常秘術師不會使用的秘術?你為什麼會把人族和魅族的關係看得那麼通透,為此不惜幫助人類毀掉蛇穀城?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和你無關的事情就不必打聽那麼多了,」狄弦說,「我不告訴你,是為了尊重你,否則我隨便編幾段謊言絕對能騙得你找不到北。」
「什麼叫做與我無關?」童舟怒氣衝衝,「我不是給你做飯的老媽子麼?我不是幫你揍人的打手麼?我不是陪著你一起去給白狼團送點心的倒霉蛋麼?我跟著你經歷了那麼多事,卻對你的過去完全一無所知。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她說不下去了,把頭扭過去,倔強地不讓狄弦看到她的眼淚。
狄弦在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童舟是他的一位老朋友託付給他的,因為童舟在凝聚成形時體內出現了缺陷,有一股無法壓制的精神力在體內亂竄,隨時有可能因為壓制不住而發狂。而狄弦有著深厚的秘術功力和強大的精神力,能夠幫助童舟壓制那股精神力。
無奈之下,狄弦收留了童舟,而那股精神力帶來的意外副作用是讓童舟在武學上、尤其是力量上具備驚人的實力,使她漸漸能為狄弦分擔很多。雖然她成天都嚷嚷著要狄弦按照當年和老友的約定娶她為妻,但這未必是她的真心話,真正讓她難過的,或許是她連狄弦的朋友都算不上——狄弦從來不會談及自己的過去,也絕不會敞開心扉暴露自己內心的隱秘,童舟表面上看起來成天和狄弦嘻嘻哈哈打鬧不休,仔細一想,卻發現自己其實對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換了誰都會有一種屈辱的感覺。
狄弦想了想,站起身來走到童舟身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童舟賭氣一縮肩,沒能甩開狄弦的手,索性不動了。
「相信我,有些事情我不說,只是因為說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而不是我不信任你,」狄弦慢慢地說,「並不是每個人的身世都可以放到陽光下去曬的。但我答應你,如果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訴你,決不隱瞞。」
童舟仍然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她抬起頭,無意中向遠處看了一眼,忽然叫了起來:「那是什麼!」
狄弦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在河的對岸,在那些篝火的光亮所照不到的深深的夜幕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幾點隱隱的光亮。那些光亮很小很遠,幾乎會讓人覺得那只是錯覺,但目力好的人還是能辨認出來,那些碧綠色的,偶爾閃動一下的亮斑。
「那些是狼的眼睛。」狄弦平靜地說,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沒怎麼改變,雙手悠閒地抄在懷裡。但童舟能夠感覺到,身邊這個男人的精神力在悄然上升,就像一張弓慢慢地拉緊,已經搭好了銳利的長箭。
他們並沒有試圖熄滅篝火,因為行蹤已經暴露,滅掉火也沒有用。但童舟心裡同樣也很清楚,篝火這種東西,對於普通的野狼來說,火焰也許會有嚇阻的作用,但對於白狼團的馳狼而言,完全不會有任何作用。此時風向轉為下風,她已經可以從風中聞出一股濃烈的腥臭氣息。兩匹坐騎已經開始了不安的嘶鳴,這更增加了她的緊張
馳狼。朔北的馳狼騎終於靠近了。童舟覺得自己的手心全都是汗,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河北岸的黑暗處。那些隱藏在暗夜裡的巨大身軀越來越靠近,漸漸顯現出了白色的輪廓,夜色都無法遮擋的白色的輪廓。
那些就是馳狼嗎?童舟的心臟跳動的很快,讓她覺得自己能清晰地聽到心跳聲。雖然在草原上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但她也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傳說中的巨獸,事實上,很多在草原上活了一輩子的老牧人也沒有見過。這是一種從蠻荒深處走出來的兇獸,沒有任何人願意見到它們,因為那幾乎就意味著死亡。
那些巨大的身軀慢慢靠近了,已經進入了可以被篝火照亮的範圍,童舟一向自命膽大,沒想到自己的雙腿也會有想要發抖的感覺。真的是狼,白色的巨狼,每一頭狼都有牛犢般大小,雙目中反射著碧油油的殺戮之光。它們被篝火吸引而來,在風向轉變之前已經聞到了人類的氣息,那是一種令它們興奮和瘋狂的氣味。突然之間,兩匹馬掙脫束縛,向著南面就要狂奔而逃,狄弦眼疾手快,手上打出兩道火光,兩匹馬全身癱軟倒在了地上。這麼一來,想要騎著馬逃跑也不可能了。
這一瞬間童舟後悔了,她覺得自己當初實在應該竭盡全力制止狄弦的冒失念頭,或者——她很沒有義氣地想——至少自己堅定地拒絕跟著一起來。現在看著對岸那些已經展露身形的白色馳狼以及身後影影綽綽的巨大黑影,她初步估計至少有好幾十頭馳狼已經來到了河對岸。如果是在白天河流湍急的時候還好,但這條河估計是冰山融雪形成的,夜晚氣溫下降後,水流也大大減弱,馳狼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淌過河岸,對兩人形成合圍。
不管怎麼樣,老孃不能就這麼白白讓你們吃掉!童舟心頭髮狠,右手抓起佩刀,左手抄起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柴。狄弦把她的手按了下去:「你在想什麼呢?靠著兩個玩意兒去和馳狼拼命?」
童舟聽著他鎮定的語聲,心頭稍微燃起一絲希望:「你是說,你有辦法對付它們?靠你的秘術嗎?」
「我有比秘術更好使喚的東西。」狄弦詭秘地一笑,偏偏不肯多說半個字來解釋一下。童舟心頭打鼓,卻也只能像賭博一樣把寶壓在狄弦身上。
兩人的鎮靜似乎也對馳狼產生了一定的震懾。這是一種充滿智慧的生物,絕不會冒冒失失地為了一點食物而闖入陷阱。它們在河岸邊停了下來,隔著河觀望著對岸的動向。在它們的視界裡,暫時只能看到一堆篝火、兩頂小帳篷和兩個人,但這未見得不是一個圈套。馳狼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耐性,否則它們也不可能在極北酷寒之地生存繁衍,此刻眼前就有兩個獵物,但他們過於無畏的姿態反而讓狼群不敢輕易靠近。
狼群蹲伏在岸邊,沉默地盯著對岸的兩人,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嗥叫。過了一會兒,各有十多頭馳狼分別向東面和西面跑去。童舟小聲問:「它們要幹嘛?」
「繞到遠處渡河,看清有沒有埋伏,然後圍殺我們。」狄弦回答得輕描淡寫。
童舟打了個寒戰,不敢再問,心裡只能祈禱上天狄弦並不是虛張聲勢,不然過一會兒兩人只怕連骨頭都剩不下來了。狄弦卻仍然顯得鎮定自若,甚至於又開始動手烤起魚來,讓童舟有些按捺不住把他揪過來痛打一頓的衝動。
時間過去的並沒有太長,童舟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等待了一年,她的腦門上全是汗水,既害怕狼群發起衝鋒,又似乎覺得這樣等著比被狼吃掉還要難熬,不如狼群趕緊衝鋒呢。
於是狼群善解人意地遂了她的願。在潺潺的流水聲中,童舟聽到一些極細微的聲響,那是那些腳掌上有厚厚肉墊的生物走路時才會發出的聲響,沒有足夠敏銳的聽覺根本無法發現。她連忙看向周圍,發現那些亮閃閃的碧綠色的眼睛已經來到了南岸,並且距離自己不遠了。
果然如狄弦所料,狼群分兵對他們進行了包圍。就在這時候,對岸的一頭馳狼忽然仰頭髮出一聲雄渾的嗥叫。這一聲嗥叫就是命令,原本靜立在對岸的狼群隨聲而動,紛紛踏入河水向著對岸疾奔而來。與此同時,已經悄悄渡河的馳狼群分別從左右兩路包抄過來,形成三面合圍的態勢。
馳狼已經越跑越近,童舟這才發現,距離更近之後,這些白色的巨狼比她想象中更加巨大,而它們張開的血盆大口中隱隱透出寒光,無疑是比刀鋒還要尖厲的牙齒。腥臭刺鼻的氣息從三方面將他們完全包圍了,童舟實在無法忍受下去,高高舉起佩刀,準備拼命。然而一隻手從斜刺裡伸出來攔住了她。
那是狄弦的手。狄弦用眼神示意她不必慌張,眼看著馳狼們已經奔跑到只有數丈遠的距離,連嘴角滴下的唾液都清晰可見了,這才撮唇發出一聲古怪的唿哨。奇怪的是,一聽到這種呼哨聲,狼群的腳步就放緩了。
狄弦持續地發出這種忽高忽低、節奏奇特的哨音,狼群也已經靠到了兩人身邊。童舟已經緊張到覺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開了,卻發現狼群已經停止了攻擊的姿態,反而顯得很溫馴地圍在兩人身畔打轉,雖然馳狼身上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仍舊濃烈,但在這一刻,它們看上去更像是一群聽話的獵狗。
狄弦停住了唿哨,來到一頭馳狼身邊,縱身一躍,騎了上去。他扭頭招呼童舟:「你也挑一頭騎上來吧,它們不會傷害你的。」
「你怎麼懂得馴狼術的?」童舟驚魂未定地問。
「也許是因為我曾經在該死的朔北呆過,並且差點把鼻子耳朵一起凍掉。」狄弦輕鬆地回答。
「你到底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怪物……」童舟喃喃地說,開始捏著鼻子尋找一頭體形稍微小一點的馳狼。
四、
平心而論,假如一頭馳狼緩慢行走的話,騎在它身上應該會是蠻舒服的(不考慮那些臭味),因為馳狼身上的毛很長很厚,簡直就像背上揹著一個加厚的柔軟墊子。然而一旦馳狼奔跑起來,墊子加厚十倍也不頂用——它們跑得實在太快,讓你的屁股總是處在顛簸中,很難有機會落下去。
童舟想起過去的若干天裡自己一直在向狄弦吹噓自己精湛的草原騎術,簡直覺得無地自容。她幾乎要調動全身的每一塊肌肉才能保證自己不從狼背上掉下去,而狄弦顯得輕鬆寫意,就像騎在綿羊身上一般。她相信狄弦一定和朔北部有過什麼故事,這更加增添了她對狄弦過去的好奇心。
馳狼狂奔了一陣後,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這種該死的生物竟然真的能夠做到說停就停,以致於通州完全猝不及防,狼狽地摔了出去,幸好草地還不算太硬。她昏頭脹腦地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和草根,正想要罵一句什麼,卻被硬生生憋回去了。
因為她看到了更多的馳狼。白色的、牛犢般巨大的,摩擦著爪牙的馳狼,足足有好幾百頭。它們蹲伏在黑暗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打量著狄弦和童舟。
更令她不安的是,這次他見到了人,在群狼身後,有很多在黑夜裡看不清穿著面目的人,但童舟能感覺到,他們也正在仔細地打量著自己和狄弦。
狄弦跳下狼背,忽然高聲用蠻語喊道:「查干巴拉,我的朋友,你在嗎?」
查干巴拉?是個好名字,童舟想,在蠻語裡,查干巴拉的意思是「獅子」。
這一聲喊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人群中傳來一些竊竊的低語,過了一會兒,人們分開一條道,而攔在前方的馳狼群竟然也乖乖地讓開了,一個騎在狼背上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一刻童舟簡直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眼前走出來的這頭狼,與其說它像狼,倒不如說更像一頭獅子。它沉重的腳步在草原上踏出清晰的迴音,所到之處,其他的馳狼全都俯下身軀,匍匐在地上表示尊重和敬畏。而隨著這頭獅子般的巨狼的出現,朔北的狼騎兵們也點亮火把。火光下,童舟看清楚了狼背上的那個人,出乎意料的,那是一個矮小而瘦削的男人,看上去大概和狄弦差不多年紀,除了滿臉的疤痕之外,似乎並沒有特殊之處。
「敢於直接稱呼我名字的人並不多,」騎在狼背上的人用低沉的語聲說,「你是誰?」
「我是狄弦,你應該還記得我,狼主查干巴拉。」狄弦回答。童舟心裡一凜,明白這果然是朔北部的最高統領者,被尊稱為狼主的群狼之王。
「狄弦」兩個字出口,人群裡又是一陣一樣的騷動。查干巴拉臉上佈滿傷疤的肌肉突然小小地扭曲了一下:「狄弦?」
這兩個字剛剛說出口,他的身軀就像一陣狂風一樣,驟然從狼背上消失,童舟覺得自己只眨了眨眼,卻發現查干巴拉已經來到了狄弦的身前。
好快的速度!童舟大吃一驚,一時也顧不上多想,揮起拳頭狠狠擊向查干巴拉的胸口。以她的力量和出拳速度,尋常武士早就被一拳打飛了,但查干巴拉抬起右手,竟然硬生生擋住了這一下。不止如此,童舟還感受到一股異乎尋常的反擊之力,讓她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查干巴拉也有些意外地望了她一眼:「力氣不錯。」
狄弦攔住了童舟:「不必動手。我和他有賭約,他不會就這樣出手殺我的。」
童舟這才收住架勢,想起剛才拳掌相交的那一下,心裡實在難以想象,那個矮小的身軀裡會蘊藏著那樣驚人的力量。可見能當狼主的都是怪物,她想。
「好像距離我們的三年之約,還有兩個月零十七天吧?」查干巴拉盯著狄弦。
「但是你也說過,如果我願意提前來到,以免你在飢渴中等得更久,你會十分欣慰,」狄弦說,「所以我來了,也帶來了全新的賭約。」
查干巴拉的眼睛眯縫了起來:「上一次,你擋住了我三刀,從我手裡換取了馴狼之法,我也等了你三年,這次你又想要賭什麼呢?」
「賭一個訊息,」狄弦說,「我相信你手下的狼崽子們的眼睛和耳朵,北方草原上無論發生過什麼事,都絕對瞞不過你。這一次我想要向你換取一個訊息。」
「可以,不過我臨時改變了主意,不想再賭你的命了。」查干巴拉說。
狄弦神色不變:「那你想要賭什麼?」
查干巴拉伸手指向了童舟:「我想要賭這個女人。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哪個女人有她那樣的力氣,比我的勇士們都更強大,她能為我生下最優秀的戰士。」
童舟勃然大怒,張口就想罵人,狄弦及時向她打了個手勢,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對查干巴拉說:「我個人倒是並不反對這個賭約,但那樣我佔的便宜太大了,對你不公平。」
查干巴拉靜待他解釋,於是他接著說:「這個女人身上染了怪病,如果離開了我,只能活幾個月,甚至還來不及為你生下什麼最優秀的戰士。相比之下,也許還是賭我的命能更讓你開心,我的狼主。」
狼主走上前兩步,在火把的照耀下仔細端詳著童舟的面頰,遺憾地搖搖頭:「你並沒有騙我。即然這樣,還是以你的命為賭注吧。我想要得到它已經有三年了。」
「我不會讓你白等三年的。」狄弦微微一笑。
童舟慢慢聽明白了,狄弦和這個狼主過去曾經有過什麼賭約,並且狄弦獲勝了。狼主顯然並不服氣,於是又約了三年之期。眼下狄弦要利用這個賭約,來向狼主換取魅部落被屠殺的真相。難怪他說起白狼團的時候並不顯得緊張呢,原來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來踐約。
但賭約的內容實在讓人擔心,聽起來,狄弦要應付這位狼主的三刀。剛才那一下短暫的交手,童舟已經能感受到對方的力量有多麼可怕。一旦他手裡拿起了刀,會展現出多麼危險的殺傷力,童舟簡直不敢想象。
人們牽著白狼群很快退開,童舟也只能跟著退開,給兩人留下足夠大的空間。查干巴拉已經從坐騎身上下來,站在圈中,看起來比狄弦要矮一個頭,但在童舟眼裡,這個男人就像一個巨人,渾身散發出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查干巴拉揚起了他的武器,那是一把黑沉沉的大刀,有大半個人身那麼長,刀刃有著新月一般的弧度,刀背上佈滿鋸齒。童舟仔細看著那把刀,忽然間在突如其來的恐懼中忍不住想要嘔吐:這把刀的顏色並不是真正的黑色,而是鮮血凝固後的那種紫黑色,整把刀其實是被凝固的血跡所染黑的!
奇怪了,童舟忍著噁心想,所有人都說血液會令武器變鏽變鈍,這個狼主居然會反其道而行之?
「你準備好了嗎?」查干巴拉淡淡地問。
「隨時恭候。」狄弦竟然微微鞠了一躬。
查干巴拉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突然之間,他的整個人就像機簧一樣連人帶刀一同發動了。在那一瞬間,他就像是一股席捲整個草原的龍捲風,刀光閃過的時候,整個圈子都被他的殺氣所籠罩。沒有任何多餘的虛招,沒有半點花巧的架式,這一刀就這麼硬生生地直上直下,向著狄弦的頭頂猛劈下去。童舟敢斷定,自己一生中也從未見過這麼兇猛的一刀,她為狄弦捏了把汗。同時她也明白了,對於狼主而言,刀鋒是否鋒利根本不重要,就算這是一把紙做的刀,他也能持之把任何一名敵人碾成粉末。
狄弦並沒有動,手心裡已經畫好了秘紋,嘴裡默唸符咒,他的頭頂陡然出現一塊巨大的冰塊。查干巴拉的大刀劈在了冰塊上,立即將冰塊豎劈成兩段,晶亮的冰渣四散飛濺。但這塊冰也把刀鋒的威勢削減到了極點,當刀尖切開冰塊繼續下落時,狄弦雙手一合,穩穩地握住了刀刃。
「第一刀。」狄弦鬆開刀刃。
查干巴拉神色不變,並沒有後退,而是原地揮出了第二刀。這是一刀橫斬,刀光劃出一個漂亮的圓弧,直取狄弦的腰際。這一刀距離極近而刀速奇快,圓弧中帶有凜冽的殺氣,彷彿能把任何擋在前方的物體都切成上下兩截,童舟差點叫出聲來,但狄弦卻並沒有絲毫慌亂,查干巴拉剛剛收回第一刀,他的腳下就突然生出一根藤蔓,從背後托住他的腰。第二刀揮出之後,狄弦的身體迅速後仰,藤蔓上發出一道讓人難以想象的奇特彈力,把他的身體向後方彈了出去,在查干巴拉續接出第三刀之前,遠離了他的身體。
狄弦在半空中翻了個身,落在地上,但查干巴拉的第三刀竟然接踵而至。他好像是早就算準了狄弦會採取身體後躍的躲避方式,第二刀的圓弧並沒有劃滿就已經收刀了,同時用盡全力向前縱越,右手掌心抵住刀柄,把刀尖平推了出去。這一招與其說像刀法,不如說更像劍法的直刺,但實際拿捏得無懈可擊,這一推也蘊含了狼主全部的力量精髓,身前就算是一座山,似乎也會在這雷霆一擊下轟然崩塌。
狄弦已經避無可避了,狼主的這一招已經把他所有的躲避招式都計算在內,無論他怎麼閃躲,都絕對來不及。眾目睽睽之下,狼主的這一刀直接刺入了狄弦的心臟部位,穿胸而過。童舟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心裡一片空白,完全沒有了主意。
但她緊接著發現,狼主查干巴拉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之色,反而顯得很沮喪,再仔細一看,被洞穿了的狄弦的身體竟然沒有流出一絲血,甚至於看不到傷口。她猛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心頭一陣狂喜,抑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淚。
「已經兩次了,」查干巴拉輕嘆一聲,「我總是看不穿你的殘影術。」
「如果你看穿了的話,就在剛才補上第三刀,我就沒辦法站在這裡和你說話了。」狄弦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原來他一直靠在那株秘術生長出的藤蔓上,在下腰避開了第二刀之後,就始終沒有移動過。實際上,那一下彎腰已經讓他無法再做出任何的閃避動作了,但他所變化出的幻影欺騙了查干巴拉,使他放棄了絕佳的機會,追逐著幻影推出了第三刀。
「其實每一次都只是拿命做賭注,僥倖逃生而已,」狄弦說得很懇切,「這世上也就是你一個人,能讓我只敢賭三刀。」
查干巴拉雖然是個兇悍的人,但卻絕對守諾言,因此童舟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並且在狄弦注意到她之前把淚水擦乾。而她也發現這兩個人的關係實在有趣得很,剛才還在你死我活的拼鬥,現在卻像老朋友一樣站在一起喝著烈酒。
「說吧,你想要打聽什麼?」查干巴拉說,「只要是我知道,就不會隱瞞。」
「大概在去年十二月左右的時候,你的狼群越過了‘死亡界線’,到草原上尋找食物,就在那一段時間,有一個部落的三十多個人全部被殺了,而且被割掉了頭皮,你對此有所耳聞嗎?」
查干巴拉的眼神驟然間變得兇惡:「你也聽說了這件事?」
「不是聽說,而是親手發現了屍體,」狄弦說,「也就是說,你知道這件事了?」
「我的手下本來打算襲擊那個部落,給我的狼找點食物,卻發現帳篷已經空了,然後他們在附近碰到過一群奇怪的人,」查干巴拉的話語中殺氣畢露,「結果是我損失了幾十個戰士和二十多頭狼。這之後我全力尋找他們,卻始終沒有再發現他們的蹤跡。」
「能讓你損失掉那麼多人馬,可不簡單啊,」狄弦皺起眉頭,「不過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今年你的行動會那麼高調……那是些什麼人?武士還是秘術師?」
「這世上沒有什麼武士能讓我的勇士們遭受那樣的損失,」查干巴拉傲然說,「那是秘術師。」
「也就是說,一幫秘術師在這個最嚴寒的冬天不躲在火爐旁邊享福,偏偏跑到瀚州來受凍……」狄弦沉吟著,「還能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查干巴拉喝了一口酒:「當時我的族人發現帳篷裡空無一人,地上卻有大量凌亂的腳印,還沒來得及被雪掩蓋,於是順著足印追了上去。他們發現那個部落的人都在雪地上徒步行走,一個個姿態僵硬,表情木然,就好像木偶一樣。而在他們身邊,有十多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人,就像是在押運他們一樣。」
「那是一種群體離魂術,相當高深並且偏門,」狄弦有些吃驚,「這些秘術師來頭不小啊。」
「我的人正準備發動攻擊,沒想到敵人已經先下手為強,他們的秘術狠毒而精準,很快就殺傷了一大半的人。幸好剩下的人都很機警,拼死跑回來向我彙報,我才知道了此事。但等我親自趕過去的時候,那些秘術師已經消失了。他們使用秘術清除了雪地上的痕跡,並且散佈了奇特的味道以影響馳狼的判斷,我終於沒能追上他們。」查干巴拉顯得相當憤怒,看來一直都對此耿耿於懷。
「這之後的日子裡,我冒著風雪搜尋了了他們很多次,都始終沒有見到蹤跡。他們好像就是為了屠滅那個部落而出現的,得手之後就迅速消失,再也不讓人見到他們。」
「你那些活著的手下,有沒有誰能詳細描述,他們經歷了怎樣的秘術攻擊?」狄弦又問。
「我們對秘術並不太瞭解,但他們的秘術的確怪異,」查干巴拉說,「當他們的秘術使用出來之後,地上的雪變成了黑色,並且不斷延伸,沾到黑雪的人與狼都立刻全身發黑而死。」
狄弦沒有說話,抬起頭彷彿在觀賞天空中的星辰。
五、
回到達密特的部落,已經是十天之後的事情了。剛剛從馬上下來,狄弦就從迎面而來的達密特嘴裡聽到了新的壞訊息:「寧州白風村的七個魅也被殺害了,而且又是頭皮被割掉。」
「就是那幾個以羽人為模板凝聚而成的魅?」狄弦忙問。
「就是他們,」達密特嘆息著,「我早就勸過他們搬過來,到我的部落裡來,但他們始終不肯,說是既然擁有羽族的形態,還是呆在羽人的地盤比較自然一些。」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什麼孤立的個案了,而是專門針對魅族的,」狄弦神色嚴峻,「把你的人都派出去,聯絡一切能夠聯絡到的訊息來源,看看這段時間還有沒有你我知道的魅族被害的訊息。」
「我立刻派人出去!」達密特沒有猶豫。
這之後的半個月時間,狄弦和童舟沒有離開草原,始終留在達密特的部落裡等候訊息。童舟畢竟對草原感情頗深,無論是騎著馬四處遊蕩,還是在牲口圈裡幫助部落的女人們擠馬奶,都能讓她感受到親切的樂趣,一直懸在心頭的體內精神力的威脅也減淡了許多。但狄弦顯然並沒有這樣的心情,童舟見到他時,總覺得他少了幾分往日的瀟灑不羈,顯得心事重重。
「這可不像你啊,」童舟揶揄他說,「別說現在一切都還沒有定論,就算真的是有人刻意屠殺魅,那有怎麼樣?蛇穀城你都捨得摧毀,又有什麼能讓你不安的?」
「我這幾天吃羊肉吃多了,消化不良。」狄弦板著臉趕跑了童舟。童舟一邊嗤嗤笑,一邊感到無比好奇,到底有什麼事能讓狄弦心裡都藏不住呢?
在這半個月中,達密特派出打探訊息的人也陸陸續續回來了。如狄弦所料,九州各地在過去半年的時間裡發生了若干起類似的魅遭到殺害或者神秘失蹤的事件,少的只死一兩個,多的則像那個草原部落一樣,二三十個人一同失蹤或者死亡。由於魅本身就大多對外族隱藏自己的身份,所以這些事件如果不是刻意去打聽,原本很難引人注目。對於人類來說,二三十個人的死亡根本算不得什麼,兩個村子展開一場兇狠的械鬥沒準就會死傷到這個數目,但魅族本來就是九州六族當中人口最少的,發生連續針對魅的兇殺,的確足以讓整個種族都警醒起來。
「除了那些沒能找到屍體的失蹤者,凡是能找到屍體的,頭皮都被割下來了,」達密特對狄弦說,「這聽起來類似於某種邪惡的儀式。」
「你怎麼想?」狄弦問。
「我覺得,大概又有人開始想要屠滅九州的魅族了,」達密特說,「這並不新鮮,我活了六十五歲,類似的事情幾乎每一年都能看到。其實我們魅族只是希望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直到老死,就這麼簡單的一點願望,但人類從來沒有放心過。他們總是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覺得我們是藏在他們身邊的毒蛇,希望能把我們甄別出來,全部殺死。這一次,不過是一個新的輪迴而已……你怎麼了?」
狄弦扶著額頭,好像完全沒有在聽,聽到達密特的問詢後才回答:「我倒是覺得,這並不像是單純的屠殺魅族那麼簡單。」
「為什麼呢?」達密特問。
「這些事件做得太遮遮掩掩了。」狄弦回答。
「那不是很正常麼?」達密特說,「總比讓魅一個個都有提防要好吧?」
「你得反過來想,」狄弦說,「魅不像羽人、河絡或者夸父,光看相貌就能分辨出來,要在人群中辨認出魅,本來就是很傷腦筋的事情。如果真的是存了屠殺魅的心思,發動無知愚民一起動手或許效果反而會更好。甚至於……」
「甚至於什麼?」
狄弦的臉色有些陰沉:「甚至於,割頭皮這回事,完全可以作為公開獎勵的標準。」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達密特等著他繼續說下去。過了好久,他才重新開口:「我要帶著童舟去一趟東陸。我想起了些事,需要去求證。在此期間,你一定要小心,你們之所以沒有受襲擊,可能是因為人數太多,何況你和你的幾個老夥計在草原上一向威名卓著,任誰想要打你們的主意,都得掂量掂量。但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人的慾望一旦升起,就很難再壓制下去。」
「放心,我會照料好這個部落的,」達密特臉上豪氣畢現,「這麼多同族的性命都在我身上,我一定不會讓敵人得逞。」
「我相信你,你這張臉雖然已經皺得像橘子皮,年輕時的風采仍然依稀可見。」狄弦壞笑著。
「滾你媽的蛋!你才幾歲的小屁孩?也敢說見過老子年輕時的風采?」
幾天之後,狄弦帶著童舟渡海南下,來到了東陸中州的泉明港。這是中州最重要的港口,兼具商港和漁港的雙重作用,是中州相當繁華的一座城市。但見識過雷州的千燈之港畢缽羅之後,童舟覺得泉明港也不過如此,並且想不太明白為什麼狄弦要呆在這兒不走了。
「我想看看天啟城,還想去看看宛州的南淮城……」童舟對狄弦軟磨硬泡。
「小姐,你以為我們是來旅遊觀光來了麼?」狄弦一臉嚴肅,「泉明港北通瀚州,西通雷州,南連東陸,是九州最重要的黑市。我需要在黑市上打探一點訊息。」
童舟不問了。她很清楚狄弦那令人恨得牙癢癢的臭毛病:做任何事之前都喜歡先賣關子。雖然她很想知道魅的被殺和九州最重要的黑市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但反正問了也是白問,索性不費那個力氣了。
相比於草原上充滿快意的生活,泉明港讓童舟覺得無比的不適應,她忽然發現城市是那麼狹窄、骯髒、擁擠和嘈雜的地方,簡直快讓人喘不過氣來。於是她也無心去關注狄弦每天奔走在何方,而總喜歡自己跑到海邊坐著,一坐就是一天,大海的遼闊總是能讓人心情稍微舒暢一點。
這一天晚上,童舟帶著一身海水的腥鹹味回到客棧,狄弦一看到她就樂了:「你是不是想吃魚了?」
「不是,遇到一個女人跳海自殺,活該我想不開跳下去救她,」童舟憤憤地說,「結果跳下水才知道,那個女人是附近水性最好的一個,只是習慣了每次和丈夫吵架就要跳海作自殺狀……咦?你居然在喝酒?」
狄弦其實擅長喝酒,酒量相當大,但他總是遇上了特定的場合——比如需要用酒精撬開某人的嘴——才會真正喝酒,其他大多數時候他滴酒不沾,或者只會小酌幾杯。但現在,狄弦面前擺滿了空酒壺,不必走近就能聞得到濃烈的酒氣。
「你這是發什麼瘋了?」童舟皺著眉頭問。狄弦曾經說過,他是一個不會真正喝醉的人,因為他有一招獨門秘術,可以把喝進肚子裡的酒水搬運出去,因此可以和任何人拼酒。但現在,他明顯是在真喝,已經喝得滿面紅光,連舌頭都有點大了。
「沒發瘋,就是想喝了,」狄弦嘿嘿一笑,順手又倒了一杯酒進嘴裡,「喝酒可以使頭腦靈活,幫助思考問題。喝酒還可以……澆愁。」
「澆個屁的愁!」童舟沒好氣地說,「你這樣心肝都還沒長全的貨色有什麼愁可澆?」
「因為我身上負擔太重了,」狄弦捏了捏鼻子,「我寧可我的心肝沒有長全,這樣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無所顧忌了。」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童舟很是奇怪,「我看你的確是喝得太多了。早點去睡覺吧!」
狄弦沒有回答,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不久發出了響亮的鼾聲。童舟嘆了口氣,替他收拾了桌上的狼籍,又拿起他的外衣給他披在身上。她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管狄弦了,浸泡了海水的衣服上沾滿鹽粒,身上癢的難受,得趕緊回房洗個熱水澡,把衣服換掉。讓狄弦就這麼醉一夜吧。
童舟如願以償地洗了個熱水澡,大睡了一夜。夢裡她見到了狄弦,狄弦難得地一本正經,甚至有些愁眉苦臉地看著她,看得她不知所措。狄弦一直在嘴裡嘟嘟噥噥地說著些什麼,但她一個字都聽不到。後來狄弦好像說完了話,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童舟伸手想要拉住他,但狄弦的腳步很快,很快走出了她的視線。童舟跟在後面,追逐著狄弦在地上拖得長長的影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醒來後她仍然覺得很累,想起昨晚的夢,忍不住罵了句:「狗東西,做夢都不讓老孃消停!」然後她爬起床來,忽然看見桌上擺放著什麼東西,連忙走了過去。
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木頭盒子,下面還壓了一張字條。童舟先拿起字條,上面用狄弦獨家所有的狗爬體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我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你自己好好待著,別去殺人放火破壞治安。盒子裡有一塊玉,貼在胸口能夠幫助你鎮定心神,減緩異種精神力的發作。如果我回不來,你就去找達密特,但願他能再找到什麼人幫你。」
童舟呆呆地看著這幾行字,一時間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過了好半天她才反應過來:狄弦走了,拋下她一個人走了。
開啟盒子,裡面果然有一塊用紅絲線繫著的翠綠色的玉石,握在手心就能感受到一種舒服的涼意。她再去檢查行李,發現自己的包袱裡多了一個錢袋,狄弦幾乎把所有錢都留給她了。不知怎麼的,她心頭騰地竄起一股無名火,衝出門大吼一聲:「小二!」
店小二慌慌張張跑過來,童舟一把揪住他:「我隔壁的那個混蛋什麼時候走的?」
店小二一愣:「啊?他走了麼?」
童舟氣急敗壞地推開他,回身把自己關進房門,只覺得見到什麼東西都不順眼,都想一拳砸下去。狄弦走了,沒有交代任何原因就走了,留下她一個人不知所措。在過去的一年裡,她似乎已經很習慣了做狄弦的跟班,不停地和他扯皮,該裝傻的時候裝傻充愣。眼下狄弦突然消失了,讓她一下子找不到身前的方向了。
「小二!」她重新開啟門,又大吼起來,「打酒!」
童舟喝了兩壺酒,摔爛了兩個菜碟,咒罵了狄弦兩個對時,終於慢慢冷靜下來。狄弦雖然總體上是個渾球,但從來不是不負責任的人,他既然答應了照料自己,絕不會無緣無故臨陣脫逃。眼下留下字條不辭而別,必然有著重大的理由。
冷靜,冷靜下來,童舟對自己說,仔細想想狄弦為什麼會撇下自己走掉。此事的起因在於九州各地發生的多起針對魅族的屠殺事件。此前狄弦也處理過各種各樣的事件,恐怖者有之,血腥者有之,詭秘者有之,但似乎從來沒有哪一件事會讓他這樣滿腹心事,無論是屍體上被割掉的頭皮,還是狼主所敘述的敵人的邪惡秘術,都讓他思考良多。現在狄弦在泉明港更是直截了當地插入黑市進行調查,這說明他對事件的性質已經有了自己的初步談判。
而且這一定是相當令他不安的判斷。童舟很明白狄弦的心思,他從這種判斷中讀出了極度危險的訊號,所以才離開自己,目的在於保護自己的安全,以便他自己一個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去犯險。
這當然是狄弦對她的照顧,而且隱隱也可以透出,她在狄弦心目中還是有很重要的地位的,但童舟想要的並不是這樣。雖然她平時總是口口聲聲「我是老媽子」「讓男人聰明去,女人就是要裝傻」,但真正有大事臨頭的時候,她還是希望自己是狄弦可以信賴的生死與共的夥伴,而不是需要保護起來的瓷器。遺憾的是,狄弦仍然沒能給予她她所想要的信任,這大概是她如此惱火的真正原因。
我要證明我不是一個廢物累贅,童舟咬著牙想,我要把你揪出來,然後把我正義的鐵拳陷在你的臉上。
童舟等到黃昏時分,再次招手把店小二拉了過來。小二白天受驚不輕,在童舟面前戰戰兢兢,作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狀。
「黑市我不是很熟,」小二苦著臉,「不過我可以找人帶你去。」
「放屁,沒聽說過客棧小二不混黑市的!」童舟從店小二的吞吞吐吐中看出點眉目,乾脆開始胡言亂語,「你不帶我去,我就只能殺了你滅口。」
喀拉一聲,她手裡的茶杯被生生捏碎了,然後吱嘎吱嘎化為粉末。店小二呆了呆,當即拉開門:「樂意為姑娘效勞!」
每一座城市都有黑市,這是一個基本定律。官方市場總是有著太多的這個不準賣那個不準買,還有太多的各種名目的稅收,於是逼得人們只能鋌而走險。而當人們嚐到律法之外的甜頭後,就會更加對官市失去信心,更加迷戀黑市。
泉明港的西城區有一條窄窄的巷子,叫做竹林巷,據傳古代有先賢之士在這裡栽種竹林,伴竹而居,頗有一些風雅的歷史。但現在竹林早沒了,整條巷子狹窄而破敗,兩邊的商鋪和小酒店天不黑絕不開門,而竹林巷在地下世界也有了一個更響亮的名字,叫做野豬巷。每到太陽落山,野豬巷就熱鬧起來,律法之外的貨品在這裡像流水一樣流動著,浸潤著,無論供求都十分興旺。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破爛商鋪和看上去昏昏欲睡的夥計背後,沒準就藏著足以讓正經人嚇破膽的東西。
一言以蔽之,敢於走進野豬巷的人都很膽大,不過膽大到童舟這樣的實在不多見。這位外表看起來清秀可人的年輕姑娘進了野豬巷之後就幾乎是在橫著走,一家一家地闖進商鋪,態度生硬地打聽一個男人的下落。這種過於囂張的態度反而讓人摸不清她的底細,沒準這是個喬裝打扮專門打擊黑市的女捕快呢?人們不敢輕舉妄動,很快找來了能夠在黑市裡管事兒的人。
當童舟砸開第二十三間商鋪的門,形容著狄弦的相貌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頭一看,是兩個渾身肌肉糾結的大漢,正在一臉不善地打量著她。
「兩位有何貴幹?」童舟滿不在乎地問。
「我們要請你離開這條巷子,」一名大漢冷冰冰地說,「野豬巷有它的秩序,不懂規矩的人,學會了規矩再進來。」
「我要是不想學規矩也不想離開呢?」童舟衝著他嫵媚地一笑。
「那我們就只能親手送你出去。」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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