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 惡靈山莊

序幕·吸血惡靈

從前,在雷州的某一個地方有座莊園,裡面住著一對夫妻和他們的一雙兒女。這位父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具體做什麼營生已經無從考證,也並不重要。我們所知道的只是,這是一位慈愛而忠誠的父親,在妻子早亡後也並未續絃,而是盡心盡責地獨力撫養著他的兒女。而母親則是一個溫和慈祥的女人,可惜一直體弱多病,壽命太短。

他們的女兒聰明而乖巧,一直很聽話,從來不招惹任何麻煩,但小兒子卻讓父母無比頭疼。這個小男孩從小就沉默而木訥,即便是面對著自己的家人也很少說話,目光中所蘊含的陰沉往往讓人不寒而慄。父親想盡了各種辦法,也沒能改變兒子的性格。他一度以為這是因為自家的居所太荒僻、難以見到人的原因,也曾想過要舉家搬遷到更熱鬧的市鎮去,但他的妻子一直很喜歡這裡,到後來死後的墳墓也在莊園裡,所以這個念頭一直都沒能付諸行動。

於是兒子所幹的事情愈發令人毛骨悚然。有一天父親正在房中午睡,突然被女兒的尖叫聲所驚醒。他從床上跳起來,飛奔出去,循聲找到了花園裡。在那裡,女兒正捂著嘴站在一棵小樹旁,滿臉的驚懼,而他的兒子則正半跪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長木板做著掘土的動作。

父親走近前去,立刻被驚呆了。地上掘出了一個小小的土坑,而土坑旁邊,赫然放著一隻野兔的屍體。野兔的肚腹已經被完全掏空,並且連血似乎都被放乾淨了,因為從它的傷口處並沒有一滴血往下落。

視線轉到兒子身上,兒子的雙手沾滿了血汙,在父親的注視下,他一臉的若無其事,繼續著手上的動作,直到把死兔子完全掩埋了為止。

這只是第一次。從此以後,同類的事情頻繁發生,野兔、麻雀、松鼠、山雞……只要是能抓到手的小動物,好像都難逃兒子的荼毒,無論父親怎樣責備打罵,他還是一次次地在不同的地方挖坑,填埋被放光血的動物屍體,甚至懶得擦拭手上的殘血。父親很痛心,但那時候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想辦法給妻子治病上,對孩子的管教也只能是盡力而為罷了。

妻子是在兒子七歲那一年病逝的,當時她的丈夫正在出遠門為她尋覓治病的靈藥,可惜藥還沒運回家,人就已經嚥氣了。而在那之後,兒子的行徑更加變本加厲。

親生兒子在那麼小的年紀就體現出如此暴虐的傾向,實在讓做父親的內心難安,妻子的逝世更讓他內心有愧。他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畢竟男人照料孩子不如女人細心,於是他花錢聘請了一位女僕來專門擔當姆媽照看兒子,以為女人的溫柔體貼能慢慢轉變兒子的戾氣。

女僕來了,然後在一個月後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這是可以理解的。假如你也像這位女僕一樣,經常在睡覺時從被窩裡揀出兩條剝了皮的青蛙,或者在早上起床時從鞋子裡倒出幾隻沒頭的螞蚱,或者在水杯裡發現幾隻死蒼蠅,你大概也會覺得這樣的地方實在沒辦法待下去。

這之後兒子變得越來越陰沉,越來越危險,附近的鄉民都在偷偷傳言,說這個兒子是魔鬼的化身,已經變成了傳說中嗜血的血妖,人們說起他吸血的場面總是活靈活現添油加醋,彷彿自己親眼目睹一般,而這些流言也填滿了痛苦的父親的耳朵。當某一天清晨,莊園鴿籠裡最好的一隻信鴿被割斷喉嚨後,絕望的父親終於痛下決心,決定要離開莊園,搬到雷州最大的城市畢缽羅港去居住,希望以這種強迫的環境變化來促使兒子改掉惡欲。然而就在搬家前的那天夜裡,更為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那一夜風雨大作,暴雨如注,父親懷著滿腹心事難以入睡。他站在窗前,眼睛望向即將作別的妻子的墳墓。但突然之間,一道電光閃過後,他發現墳墓前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裡。

父親心裡猛一激靈,連傘也顧不得撐就衝下樓去,在妻子的墳墓旁,他看見了自己的兒子。這個八歲大的小孩渾身溼淋淋的沾滿泥漿,手裡正抱著一顆白森森的人類頭蓋骨,而在地上,妻子的墳墓已經被挖開了一個大洞,骨骸散落一地。男孩就這樣捧著母親的頭顱,冷漠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天空中咆哮的雷光把他的影子照得分外猙獰。

父親的驚愕與憤怒像暴雨一樣無法遏止,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地給了兒子一記沉重的耳光。兒子的身體像稻草般飛出去,頭顱正好撞在了母親的墓碑上,登時腦漿迸裂。這時候父親才意識到他做了什麼,但已經太晚了,他的兒子當場氣絕身亡。這個惡魔一般的小孩,以這種意外的方式結束了自己令人戰慄的一生。

兩天後,傷痛欲絕的父親仍然帶著女兒離開了莊園,從此不知去向。只是在他妻子的墳塋旁邊,又添了一座新的墳堆。

這座墳堆並沒有墓碑。

後來這座莊園幾經易手,先後有四五戶人家都住進去過,卻沒有誰能住得長久,原因很簡單:莊園裡總是發生一些離奇的怪事,怪到足以讓人嚇破膽。

住在莊園裡的人們,經常會發現他們的物品無緣無故失蹤,或者無緣無故地被挪動位置。在安靜的夜裡,人們時常能聽到淒厲的叫聲,有時來自於屋內,有時來自於屋外。更恐怖的是,他們總能在不同的角落找到飛禽走獸的屍體,而且這些屍體無一例外地都被放浄了血,有不少還切掉了頭或是掏空了內臟。還有的時候,莊園的門窗上會被用鮮血塗抹上含義不明的奇怪圖案,彷彿某種警告。

再後來,有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嚇得她在寂靜的深夜裡發出把全家人都吵醒的慘叫。

「有一團……有一團爛乎乎的東西,好像一個被石頭砸扁的大胖子,臉色和雪一樣白,但是聲音像個小孩……他說他喜歡小路,要我把小路借給他玩!」

女孩顫抖的訴說讓大人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小路是女孩最寵愛的一隻鸚鵡,在前一天忽然失蹤,不知去向。

「聲音像個小孩?男孩女孩?」女孩的父親追問。不知怎麼的,關於這座莊園第一代主人的傳聞忽然湧上心頭,讓他一陣陣背脊發涼。

「聽起來像是一個男孩,就和……就和我們去年見過的小園哥哥差不多大。」小女孩努力踮起腳尖,比劃出一個八歲左右的男孩的高度。

父親沉默了。他打手勢讓妻子陪伴著女兒,自己帶著兩個僕人,點起火把,來到了莊園的某處角落。這裡有兩座墳墓,據說是第一位莊園主人的妻子和兒子,出於對死者的尊重,後來的買主並沒有移動它們。

在火把的照耀下,人們用充滿驚恐的目光凝視著那座沒有墓碑的荒墳。一隻鸚鵡張開翅膀,撲倒在墳堆上,它的腦袋已經不見了。

「惡靈,」一家之主喃喃地說,「這是惡靈在作祟啊!」

我們還有另外一個小故事。

由於這座山莊不斷傳出鬧鬼的流言,十多年之間連續換了好幾位主人,漸漸莊園就荒廢了,再也無人居住。有一天,兩個膽大的賊溜進了山莊,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他們輕鬆推倒了腐朽的大門,踏著吱吱嘎嘎的地板和遍地的灰塵,細細搜遍了每一個房間,並沒有發現任何值得一拿的物品。山莊已空,只剩下陰鬱的空氣在流動,長長的蜘蛛網在不斷生長。

在離開之前,其中一個賊憑藉他當年盜墓的經驗,發現在主宅旁邊的一個土堆有些可疑,於是動手把它挖開,期望能夠找到主人埋藏的珍寶。兩個賊一齊動手,很快把土堆挖開,裡面果然埋了些東西,但這些東西卻讓兩個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說不出話來。

土堆裡堆放著好幾十個殘破的人偶,有木頭做的,有布做的,它們的共同特點是顏色都很怪異,全部呈現出一種無比骯髒的紫黑色。

就好像是當年一個個都曾經被鮮血浸透過一樣。

第一幕·暴雪

童舟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來到了殤州,否則的話,怎麼會有那麼大的雪?視界裡是一片紛紛亂亂的刺眼的白色,既看不清前方的方向,也看不清腳下的道路——就算有,也早就被厚厚的積雪所掩埋了。她每走出一步都異常艱難,因為跨出去的腳會迅速陷入沒到膝蓋的積雪中,而不斷變化的風向有時候像是在推著她行走,有時候則像是在把她玩命地往回拉。四周是高峻的冰壁和深不見底的雪谷,稍微邁錯一步,就有可能滑入萬丈深淵。

而她絕不能停步,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停步反而可能被風吹跑,還因為寒冷,這場冰風暴所席捲起來的突如其來的寒冷。身上的衣服就像是紙做的,寒風穿過每一處縫隙直接刺激到皮膚,讓她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喂,你不是秘術師嗎?」她對著身邊的狄弦大喊,「有沒有什麼秘術可以讓雪停下來?」

「老子是秘術師,不是神仙!」狄弦也大吼一聲。在呼嘯的風聲中,他們連說話必須運足力氣。

狄弦是一個偽裝成人類的魅,在九州各地遊蕩已久,不過多數時候呆在雷州的銷金谷。此人似俠非俠,似盜非盜,聽說過他的人並不多,但這一部分人卻都知道狄弦的優勢:專門幫助各色人等解決各種難題,從皇宮大內的謎案到街坊四鄰的小齟齬來者不拒,前提是隻要你捨得給錢。這個人說起來貌似很風光,但最近日子過得很慘淡,原因是被一個叫童舟的同類纏住了。這個狡猾的女魅藉助上一代的賭約不斷逼迫狄弦娶她為妻,這讓狄弦相當頭痛,卻又不得不暫時把她帶在身邊。

童舟在由虛魅凝聚為實魅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偏差,導致體內有一股無法控制的精神力經常折磨她——這也是她賴上狄弦的原因,因為狄弦的精神力足夠幫她壓制體內的隱患。為了避免自己成為童舟的長期藥罐子,狄弦也四處尋覓可以一勞永逸地為童舟解決問題的方法。半個月前,他突發奇想,要到雷州西北部的霧琅山捕捉產於當地的罕見生物——雪魈,取其血為童舟治療。然而路上花了七八天,山上轉悠了七八天,雪魈沒有見到,雪暴倒是沒錯過。現在兩人在雪裡迷失了方向,錯過了最近的可以投宿的山村,狄弦自稱運用秘術感應到天空星辰並藉此修正了方向,但童舟強烈表示懷疑,並且產生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聯想:「喂,其實你是想把我騙到這冰天雪地裡凍死,好藉機扔掉我吧?」

「老子要扔掉你還用得著那麼費勁?」狄弦氣哼哼地說,「我至少有一百二十種辦法讓你死無全屍……不許干擾我了!我被你騷擾得找不到星辰之力了!」

童舟將信將疑地閉上嘴,費力跟在狄弦身後,懷著聽天由命的悲壯情懷艱難跋涉著。她漸漸覺得渾身的皮膚開始麻木了,彷彿已經和身外的冰雪世界融為一體,只剩下冰的溫度。好在狄弦伸過來一隻手,一股熱力從掌心傳過來,她才感到四肢有了些暖意。這時候她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一絲亮光。

「左邊!左邊!我看到有燈光!」她急忙喊了起來。

狄弦也看到了那道在白色屏障中顯得既微弱卻又醒目的燈光。他右腳用力一跺,秘術流轉到腿上,熱氣散發出來,令腳邊的積雪迅速融化。他拉起童舟,加速奔向那道希望的燈火。

沒錯,那的確是人點燃的燈火,而且靠近之後可以看得很清楚,滿山遍野的白雪之中,竟然立著一棟像模像樣的莊園,燈火就是從那裡傳來的。這可著實是救星,兩人三步並作兩步趕到莊園門口,搖響了大門邊掛著的門鈴。

然後兩人就開始等。山莊裡燈火通明,童舟敢發誓自己還聞到了陣陣飯菜香,眼前已經在幻覺中看到了一隻令人垂涎欲滴的燻雞在冒著騰騰熱氣,可是狄弦不停地搖鈴,卻始終沒人出來應門。

「這家住的都是聾子麼?」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童舟抱怨說。

「照我看,明顯是他們不想接待客人,」狄弦回答,「我已經用秘術放大了鈴聲,聲音再大都可以引發雪崩了。」

「那就看他們能裝聾作啞到什麼程度了。」狄弦還來不及阻止,忍無可忍的童舟就已經出手了。她猛地一拳砸在那扇結識的木門上,轟的一聲,木門應聲倒下,重重砸在雪地上。這一招果然靈驗,很快一個作管家打扮的人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看著倒在地上的大門,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真對不起,敲門稍微手重了點。」童舟很淑女地微笑著。

活過來了。小半個對時後,童舟坐在溫暖的爐火旁,一邊揉著撐得發脹的肚子,一邊愜意地想著。名叫向鐘的管家在一旁作陪,臉上的慍色仍然沒有消褪。

「那扇門我會賠給你們的。」狄弦說著,往桌上放了一枚金銖。

「不是那扇門的事,」向鍾說,「我們家現在實在不方便待客,兩位休息夠了就請上路吧。」

「那麼大的雪,我們出去很快就會凍僵的,」童舟細聲細氣地說,「請至少讓我們留到雪停了好嗎?」

她一邊說,一邊有意無意地用手敲著桌子,彷彿是為了提醒向鍾別忘了那扇可憐的大門。向鍾會意,臉色別提有多好看了,他正想再說點什麼,狄弦卻插嘴了。

「不就是貴宅有些看不見的東西在作祟麼?」狄弦說,「捉鬼這種事,我最擅長了,如果你趕走我們,那就等於損失了兩個能幫你們解決問題的專業人士。」

「你怎麼知道?」向鍾脫口而出。

「貴宅從大門到馬棚都貼滿了符紙,而且在餐室這種並不適合敬神的地方也擺上了鎮邪的神像,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到。」狄弦聳聳肩。

「您真的能……把‘那些東西’捉住?」向鍾看著狄弦。

「真正的專業人士不會隨便打包票,」狄弦高深莫測地說,「但是請相信一點,如果這件事我都解決不了,那麼世上也沒有其他人能解決了。」

「請您稍等一下,」向鍾猶豫了片刻,「等我先去向我家主人通報一聲。」

向鍾回來之前,狄弦站在視窗,在紛紛白雪中大致看了一眼這座莊園的格局。這座山莊孤零零地修築在半山腰以上,周圍幾里地內都並沒有村莊。能夠看得出來,山莊曾經佔據了很大的地方,現在卻只留下大片大片的荒地,實際能使用的地方,基本就是這棟三層樓高的住宅,附近幾座用作馬棚之類的低矮平房,以及佔地不大的花園和果林。此外還有一棟新建起來的相對簡陋的兩層小樓,看來是給僕從們居住的。

可想而知,這裡也曾經是富裕大戶的主要領地、鷹飛犬逐之所,現在卻只是徒有莊園之型,充其量算是個有錢人家的消暑越冬的別院。當然了,僅以剩下的這些建築來看,仍然不是窮人能買得起的,這一點從主宅內部氣派的裝飾可以看得出來。

「這家主人挺奇怪的,」狄弦對童舟說,「從屋內這些新的裝飾痕跡和陳設可以看出來,此人相當有錢。既然如此,幹嘛要買下這座半山腰上的廢棄莊園呢?」

「我不知道,」童舟咕嘟咕嘟喝著茶水,「動腦筋是你們男人的事情。」

「你就會把腦筋放在怎麼纏著我!」狄弦哼了一聲,正想再說幾句,耳邊卻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過頭時,向鍾已經推門進來了,看得出來,他臉上的神情顯得有些失望。

「我家主人感謝狄先生的美意,」向鍾說,「不過他說,我家的家務事自己可以料理。他還說,身體不便,不能親自迎客,非常抱歉,請兩位暫時在客房住下,有什麼需求儘管叫我,雪停後再上路也不遲。」

「那就多謝他同意留客了,」狄弦點點頭,「請帶我們去客房吧。」

客房在二樓,或者反過來說,整個二樓都是客房,而且內部陳設相當不錯,房間極為寬敞氣派,床上鋪的是昂貴的宛南錦繡,連照明用的都是貴得要死的鯨油燈。童舟隱隱意識到,主人對客房如此用心,也許這棟莊園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待客?

她又回想起之前向鐘的反應,本來是想要把兩人趕走的,但聽到狄弦自稱能「捉鬼」後,口風卻軟了下來,同意兩人留宿。看起來,主人的確是遇到了極大的困擾,所以也在狄弦身上保留了一絲希望。可他究竟遇到什麼難題了呢?九州大地上,真的有神鬼妖魔之類的東西存在嗎?

她在心裡揣測著,但倦意慢慢湧了上來,同冰雪和寒風搏鬥了一天,確實讓人疲累不堪。她連衣服都顧不上脫,倒在柔軟的床鋪上沉入夢鄉。

睡到半夜,她忽然被驚醒了,在窗外呼嘯不停的風雪聲中,她隱隱分辨出一點其他的異響。那聲音很輕,悉悉索索的,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摩擦著地板。童舟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憑藉著魅更加敏銳的聽力,她發現這奇怪的聲音來自於門外,似乎就在二樓的走廊裡。

童舟有些好奇,起身推開了房門。時值深夜,走廊上的燈火已經熄滅,但窗外的雪光透過窗戶映照進房,仍然帶來一點點光線。藉助著那一絲微光,童舟發現走廊上有一個動物正在緩慢地爬行,看體型接近於一隻狼!該動物的嘴裡叼著一團黑漆漆的東西,一股隱約的腐臭味從它身上散發出來。

童舟的第一反應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說。但她的拳頭剛剛揮出一半,狄弦的聲音已經在耳邊響起:「別動手!」

她只能硬生生地收回了拳頭。這時候她的眼睛已經逐漸適應了黑暗,終於能看清地上爬行的是什麼了,這一看讓她的心臟猛抽了一下。

——那並不是狼或者其他的動物,而是一個人,一個少年!這個看來不過十三四歲的瘦弱少年,以匪夷所思的姿勢俯在地上攤開四肢,在黑暗的走廊上如野獸般爬行。而最讓童舟吃驚的是他嘴上叼著的東西,那赫然是一隻早已僵硬的、正在緩緩散發出腐臭氣味的死去的黑貓。

無論是怪異的爬行姿態,還是嘴裡那隻令人作嘔的腐爛黑貓,都沒有令少年蒼白的臉上現出任何表情。他的整張臉顯得麻木而死板,對走廊裡的狄弦和童舟視若無睹,就這樣大搖大擺地穿過走廊,向著通往一樓的樓梯爬去。

走廊的另一頭又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這一次出現的是管家向鍾。他急速地穿越走廊,追上那個爬行的少年,把少年拎起夾在了胳膊下,很快消失了。

「那是什麼?」一陣死一般的寂靜後,童舟忍不住問,「是食屍鬼嗎?」

「照我看,恐怕是活人被惡靈附體。」狄弦慢悠悠地說。童舟打了個寒戰,正想再問,向鍾疲憊不堪的聲音響了起來:「沒錯,惡靈、惡鬼、遊魂……隨便怎麼說,總之我家小少爺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二位請早點休息,我家主人明早會來拜會兩位。」

第二幕·痴兒

那個奇怪的少年離去後,童舟的心裡卻始終不能平靜,很久之後才再次入睡。半夢半醒間等來了天亮,隔壁響起敲門聲,她知道那是主人如約而來了。看來覺睡不成了,但她此時也無心睡眠,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形成一個巨大的問號,讓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相。

「狄先生遠來,我因為家裡有些俗務要處理,沒能親自迎接,真是十分抱歉,」主人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清雅中年男子,言談十分禮貌,「在下向煙梧。」

「向煙梧?名字挺風雅的,」狄弦點點頭,「你還是用這個名字比較好聽,比起‘向剛’之類的名字好多了。」

向煙梧身子一僵,揮手擯退身邊的其他人,命令向鍾把門關上,隨即他死死盯住狄弦:「恕我眼拙,不記得過去在哪裡曾見過你。」

「你不記得是正常的,因為你並沒有留意過我,只是我見過你而已,」狄弦說,「在雷州的蛇谷,我親眼見到那個叫向剛的人,因為假裝魅遭拆穿,被谷主趕了出去。」

「蛇谷……」向煙梧的面色沉了下去。蛇谷是雷州一處隱秘的山谷,那裡曾經建造過一座只屬於魅族的城市,後來卻毀在了人類手裡。

「只聽說過魅冒充人的,原來還有人冒充魅?」童舟很是驚奇。

「這位向先生,是一個只在黑道中才享有赫赫聲名的收藏家,或者說直白點,古董販子,」狄弦說,「表面儒雅風流,內心陰險狡詐,不過在收羅古董方面的確有旁人難以企及的能力。他當年試圖混進蛇谷,也是想要得到魅族手裡可能持有的珍稀品——倒是一個很有毅力和冒險精神的人哪。所以總體而言,這個人並不招我討厭。」

向煙梧乾笑一聲:「狄先生見多識廣,我很佩服。不知道你驅邪的能力是不是和你的見識一樣高。」

「不敢當,不過我已經可以判斷出,困擾著你兒子的一定是大麻煩,」狄弦說,「就衝你敢於孤身冒充魅混進蛇穀城的膽量,能夠把你嚇到的東西不多。」

「這世上能讓我擔心的事情的確寥寥無幾,」向煙梧輕嘆一聲,「遺憾的是,我兒子就是其中之一。」

狄弦對向煙梧的描述是精確的,這是一個只做大生意的人。他從來沒有固定的店鋪鋪面甚至於正經的商號,在大多數時候也從來不做生意。然而每隔兩年,他就會召開一次「茶會」,邀約自己的幾位固定買家——個個都是大買家——前來品茶,同時把自己這兩年新蒐羅到的珍稀藏品拿出來展覽出售。這個兩年一度的看貨會,已經成為了九州財力最強的幾位古董買家的最重要聚會,而能夠被向煙梧邀請參加茶會,更是面子的象徵。雖然遺憾的是,每次能獲得邀請的貴賓寥寥無幾。基本上可以這麼說:向煙梧先生的茶會,是全九州最重要的古董交易會。

因此向煙梧對交易地點的選擇也十分考究,既要不引人注目,還要有條件供人享受,並且每次都頗費心思地打造出一場盛宴,讓來到的賓客滿意。這一回,他花錢購買了位於霧琅山的這座廢棄山莊,把主宅內部裝飾一新,宛如宮殿,只等著客人們如期來訪。但就在萬事俱備的時候,意外的麻煩卻找上了他。

「很難想象我這樣的人也有一個兒子,並且還把兒子當成我生命中的重中之重吧?」向煙梧自嘲地笑一笑,「但我的確幾乎在任何時候都把兒子帶在身邊——混進蛇穀城的時候除外。現在他莫名奇妙地受到侵害,比我自己被人捅上一刀還要難受。」

「他受到了什麼樣的侵害?」狄弦問,「除了半夜叼著只黑貓練習爬行,他一定還做過些其他事情吧?」

「請跟我來吧,」向煙梧說,「親眼看看他現在的狀況。」

狄童二人跟在向煙梧身後,上到主宅的三樓,狄弦剛一看到孩子的房門就樂了:「我看你乾脆直接用符紙建一座房子得了,這陣勢連我都嚇了一大跳。」

向煙梧沒有笑:「只要能救得了泓兒,就算把我自己掛在門樑上我也情願。」

「但你也並沒能阻止他昨天半夜裡溜出來,對嗎?」狄弦目光炯炯,「你那麼有錢,為什麼不索性多派幾個人全天十二個對時把他看好呢?」

「因為他一見到人就會這樣……」愁眉不展的向煙梧推開了門。門剛一推開,就聽見風聲呼嘯,幾個亂七八糟的包括陀螺、木頭鴨子等在內的硬物飛了出來。好在三人都眼疾身快,迅速閃開了。在這一剎那,童舟往屋裡看了一眼,那個面色蒼白的少年正坐在地板上,右手不停地抓起東西往外扔,左手還抱著一隻碩大的布老虎,雙目好似死魚眼睛,緊盯著他們。

向煙梧關上門,重重喘了口氣,童舟這才注意到,房門上有一塊活動的木板,估計是用來給這個發了瘋的少年送飯的。想到「發了瘋」三個字,她脫口而出:「這小孩……不就是發瘋了嗎?」

「不大像,」狄弦說,「那種眼神……太安靜了,尋常發瘋的人,很難有那樣鎮定的神態。甚至當他用東西砸我們的時候,都沒有一丁點情緒的波動。」

「而且,即便是我讓人盯緊他的行蹤,他也會……莫名其妙地抓住犧牲品,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什麼時候溜出去的,」向煙梧愁眉不展,「這也是為什麼我相信這是惡靈作祟的原因。」

他又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少年扔出來的陀螺,轉向向煙梧,:「不過我有個問題,你兒子究竟幾歲了?為什麼還在玩那些幼兒還在玩的玩具?」

向煙梧的神色略顯有點難堪:「從年齡上來說,他已經十三歲了,可是心智……從來沒有長大過。只是我惦念著亡妻的好,從來都捨不得棄掉這個孩子……唉。」

按照向煙梧的說法,他的兒子向希泓從五歲之後,心智就停止了生長,說白了,就是常人口中的白痴兒。但他和亡妻感情深厚,不忍心拋棄這個兒子,反而一直精心照料,盼望著有一天他能開竅。所以一直以來,不管他到什麼地方蒐羅奇珍異寶,在什麼地方開展兩年一次的交易,都會把向希泓帶在身邊。

為了今年的交易,他特地買下了這座山莊,因為該山莊長期以來都被一些稀奇古怪的傳言所包圍,以至於尋常山民都不怎麼敢靠近,正符合向煙梧「無人打擾」的要求。當然了,這也充分說明他足夠有膽量,對於那些神鬼怪談一向有嗤之以鼻的膽量。

但他沒有料到,偏偏就是從不信邪的他撞上了邪。從他搬進這座裝修一新的莊園後,兒子向希泓的狀況就開始一天天地不對勁。在過去,雖然這個長不大的孩子性情顯得有些孤僻,卻也從來不會拒絕和人接觸。而現在,他開始越來越抗拒旁人的接近。

向煙梧剛開始以為這是兒子來到一個新環境後的不適應,並不太在意,兒子不想見人,就讓他自個兒待著好了。結果兩天之後,向煙梧發現,自己一直養著的一隻觀賞用的黃雀不見了。考慮到這隻黃雀一直被關在結實的鳥籠裡,不大可能是野貓所為,倒像是被人抓走或者放走了。

半天之後,黃雀的屍體被從向希泓的房間裡找到,發現時,黃雀的血已經完全被吸乾了。向希泓的嘴角塗滿鮮血,一臉漠然地看著驚呆了的父親。

「從那一天起,泓兒就愈發地怪異。他一次次地在半夜偷偷溜出房門,第二天總會扔出不同的小動物屍體。以前為了讓他不至於太寂寞,我想方設法為他蒐羅了許多小動物供他玩耍,可是現在,那些動物一隻只地被他殺死。現在我沒有辦法,只能任他下手,可等到那些鳥雀、兔子、貓狗、烏龜之類的小動物都死光了,他又會對什麼下手呢?我簡直不敢想象。」

「他每次都只殺一隻嗎?」狄弦問。

「差不多,也許是他每天……只需要那麼多血,」向煙梧艱難地說,「可他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雖然他的確腦子不夠聰明,可無論到了哪兒,他都是個聽話的乖孩子,怎麼會突然之間變成了吸血的妖魔?我不得不開始相信那些關於這座山莊的恐怖傳言。」

「什麼傳言?」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向煙梧說,「那時候,這座山莊裡住著一個男人和他的一對兒女。他的兒子暴虐成性,經常以殘酷的手段虐殺動物,就和……就和泓兒現在所做的一樣。後來那個兒子在癲狂之下竟然挖掘了他母親的墳墓,結果盛怒的父親失手殺死了他。當父親帶著女兒搬走後,以後再住進這座莊園的人們,都聲稱他們遭受到了惡靈的騷擾。據說那個惡魔一樣的兒子陰魂不散,仍然在捍衛著他的領地。他的靈魂甚至會鑽進他人的夢裡,呈現出腐屍的姿態去恐嚇人。」

「但是你並不相信,所以買下了這座莊園,」狄弦點點頭,「看起來,這個惡靈很有點意思啊,它對別人都不過是騷擾,唯獨對你,直接附體到了你兒子身上。是為了懲罰你的託大和驕傲嗎?」

向煙梧苦笑一聲:「我哪兒知道?如果你能給我一個答案,我將感激不盡。」

「我試試吧,」狄弦回答,「捉鬼這種事,誰也不能打包票。」

第三幕·管家

暴風雪漸漸平息,雖然天空仍然在緩緩地落著雪花,但山裡的路況已經大為好轉,在這一天傍晚的時候,向煙梧的第一位客人來到了。那是一個精幹而不苟言笑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年齡不過二十出頭,但向煙梧對他卻十分尊敬,因為他所代表的,是富可敵國的南淮黎家。

「南淮黎氏年輕一代的傑出代表,黎淮清,」狄弦在二樓客房的視窗看著黎淮清在向煙梧的陪同下走進主宅,「其實你要嫁人的話,嫁給這些年輕有為的美男子多好,幹嘛老是纏著我這樣人老珠黃的風中殘葉不放……」

童舟索性不接茬,把話題帶開:「你真的要捉鬼麼?這世上真的有鬼?」

「鬼無處不在,」狄弦回答得很狡詐,「只要你心裡相信有鬼,那在任何地方都能見到鬼。」

「如果我不相信呢?」童舟追問。

「那就得想辦法弄明白,鬼皮下面藏的是些什麼,」狄弦屈起手指輕敲著窗臺,「世上本無鬼,鬼都在人心裡。」

童舟琢磨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小孩兒的鬼附身,其實是人為的?」

「現在還不能那麼說,」狄弦說,「總得把這個可能存在的人先找出來。」

這一天狄弦並沒有靠近向希泓所住的房間,卻花了大把的時間在莊園裡四處閒逛。向煙梧為了這兩年一次的大交易的確花費了許多心思,光是服侍的僕從就有好幾十個,以至於要為此單獨修一棟臨時住宅。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半山腰上,這麼樣一座莊園,尤其是那棟富麗的主宅,不免讓人恍然有點土皇帝的感覺。

而向煙梧存放貨物的,只是三樓一個很小的房間,這倒是不足為奇,他賣的是古董珍玩,而不是糧食家畜,價值不在於大小上。不過考慮到他已經花下的成本,也可以判斷出那些貨品相當值錢。這個房間由幾名一望而知功夫不錯的武士輪流看守,保證任何時候都有不少於六名守衛。狄弦尤其注意到,當黎淮清到來之後,護衛又增多了幾名。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晚飯後敲著牆壁把童舟召喚過來。

「這些還只是明面上的,」狄弦說,「我相信背地裡還藏著些秘術師,而他帶來的這些僕從,多半也是有功夫的,至少那位管家絕對是個高手。」

「你不去捉鬼救人,那麼關心人家的財寶幹什麼?」童舟斜眼看著狄弦,「難道你想分一杯羹?」

「那倒不是,」狄弦關上房門,「我只是先要了解一下這個小孩發病的環境。從醫學上講,個體的病症和周圍的環境之間不是彼此孤立的。」

「你又來裝醫學家……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個小孩突然變成這樣,也許和向煙梧的大生意有關?」

「這只是個猜測,但這樣的猜測往往被事實證明是正確的,」狄弦說,「從來無利不起早,鬼也不例外。我懷疑孩子的發瘋和這次的交易有關。」

「隨你懷疑唄,」童舟壞笑一下,「反正你負責動腦子,我負責跟著你蹭飯。」

「我可得警告你,」狄弦嚴肅地說,「天下沒有白蹭的飯。老子就算要養人,也只養有用的。現在老子就有任務交給你,快點去辦!」

童舟不情願地答應一聲,聽完狄弦交代的話,眼睛都直了:「喂,這麼危險的活計你交給我去做?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那你就一口咬定是你自己做的,別把我供出來,」狄弦板著臉,「這叫做舍卒保帥!」

童舟懷著滿腹牢騷離開客房,但牢騷歸牢騷,狄弦交代的命令總歸還得去辦。她耐心地等到亙時,正是前後兩天交替的時候,整座山莊已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雪花撲簌簌落地的聲音。

童舟儘量輕手輕腳,讓自己的腳步聲淹沒在落雪中,悄悄來到了距離主宅大約百步的雞舍,那裡養著好幾十只待客用的雞。現在童舟就打算做一隻偷雞的黃鼠狼,從雞舍里弄出一隻雞來,然後狄弦將會用這隻雞做一個有趣的實驗。

但讓她意外的是,雞舍外竟然有兩條大狗看守,讓她不能隨便靠近,否則這兩條狗很可能狂吠起來,讓她露了行蹤。偏偏童舟和一般的魅不大一樣,對秘術一竅不通,因此也想不出點什麼招能對付這兩條狗。

早知道應該在飯桌上藏兩塊肉什麼的,她氣鼓鼓地想,這事兒分明應該狄弦親自來辦,現在那廝在熱乎被窩裡睡得正想,倒把自己發配到這兒來幹這苦差事,半分也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

正在心裡抱怨著狄弦,她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抬眼一看,她立即把頭埋低,屏住了呼吸。

怎麼會是他?童舟一開始覺得不可思議,但很快想起狄弦之前對她說的話,也就並不怎麼覺得奇怪了。

無利不起早,她想,應該是無利不夜遊才對。狄弦這王八蛋雖然總惹人討厭,但他對事物本質的判斷往往都十分精確。這根本不是什麼惡靈作祟、鬼魂附體,這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童舟屏息靜氣,看著向家貌似忠心的管家向鍾走進了雞棚。兩條惡犬顯然認識他,因此發出的是溫柔的低鳴。向鍾拍拍兩條狗的頭,大搖大擺走進雞群,很快提著一隻被擰斷脖子的死雞走了出來。

「這下子就水落石出了,」童舟很興奮,「一切都是向鍾在背後玩的鬼把戲。他自己殺害了那些動物,然後再栽贓給小孩。反正小孩心智不全,向鍾只需要會一點離魂術,就可以在小孩入睡後給他下達一些奇怪的命令。這樣的話,小孩兒就可以在夢遊中完成向鐘的指令,操縱他就是那麼簡單。而且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小孩被盯得那麼緊還能夠‘莫名其妙’地抓住犧牲品,因為本來就不是他乾的。」

「向鍾玩鬼把戲是一定的,不過未必‘一切都是’。」狄弦說。

童舟一愣:「為什麼不是?我親眼看到向鍾拿著一隻雞離開雞棚的。」

「你親眼看到的肯定是沒錯的,小孩夢遊也可能是真的,但那未必是全部,」狄弦手裡搖晃著茶杯,「我對這個莊園當年的傳說很感興趣,也許並不都是自己嚇自己的無稽之談。你去好好睡一天休養精力吧,正好雪停了,我到附近的村莊裡去溜達一圈。」

「打探當年的那些傳說?」童舟反應很快。

「但願那些當年的知情者沒有被惡鬼詛咒死,」狄弦打了個呵欠,「鬼爪子不應該伸得那麼長。」

「多此一舉,我睡覺去了。」狄弦的呵欠彷彿有傳染力,讓童舟也感受到深深的倦意。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一覺睡到了黃昏時分,起床時聽到走廊上一片嘈雜,看來是新來了不少客人。按照與向煙梧的約定,兩人會盡量和前來選貨的客人隔開距離,所以童舟並沒有出門去飯廳,而是搖鈴召喚僕人來送飯。

「今天又來了不少客人吧?」童舟問僕人。

「其實就來了一撥客人,不過您如果聽到外面吵得厲害的話,那是因為晉北的富商歐陽公子排場太大了,」這個僕人看來相當多嘴,「他光是妻妾就有六房,能不吵鬧麼?」

童舟啞然失笑,想想向煙梧接待這些千奇百怪的來客也真夠不容易的。幸好從客房的規模來看,他的賓客中不包括夸父——這世上也不會有夸父對單純的奢侈品感興趣——否則他只怕還得專門修建一棟給夸父的樓。

等她吃完,僕人剛剛收拾了碗碟出去,狄弦就哆嗦著回來了,於是僕人不得不再送一次飯。看來雖然雪已經停了,山間的氣溫仍然凍得夠嗆。童舟毫無同情之心地看著狄弦坐在椅子上慢慢催運秘術,直到他身體暖和到可以開始大吃大嚼為止。

「不許跟我說晉北的歐陽公子養了六個老婆所以多我一個也沒問題,」童舟先發制人,「打探出了點什麼沒?」

「收穫不小,」狄弦說,「關於那父子三人的故事是真的,而其後歷代莊園主都被惡靈所困擾的傳聞也是真的。那些村民裡有曾被僱到山莊裡做僕工的,告訴了我不少細節。比如他們親眼見到莊園的大門被用鮮血塗上奇怪的符號,也親眼見到血液流盡了的貓狗屍體。不過當中最有趣的一個故事,和我們眼前這個孩子很相似啊。」

「真的有惡靈附體?」童舟瞪大了眼睛。

「我已經說過了,所謂惡靈、鬼魂之類,不過是一個代稱,」狄弦嚥下嘴裡的一塊肉,「當然那個故事的確有意思。據說,在前後三家人都不堪惡靈騷擾而離開後,第四家圖便宜而不信邪的人家搬進了山莊。結果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家的女兒開始做噩夢,夢見那個死去的惡魔小孩變成了腐屍去找她。她還夢見那個小孩殺了她的寵物,結果寵物的屍體在那座墳墓上被找到了。」

「難道那家人也有一個向鍾那樣的管家?」童舟這句話差點把狄弦氣得噎住。他搖搖頭:「朽木不可雕也……今晚再去給我抓一隻雞來。」

這次輪到童舟吐血了:「開什麼玩笑?向鐘的小動作不是已經被我發現了嗎?幹嘛還要我半夜出去受凍?」

「就憑現在是你求著我娶你,而不是我求著你嫁我。」狄弦冷冰冰地說。

童舟在心裡把狄弦詛咒了幾百遍,眼看著夜色漸深,夜風漸起,已經停了的雪花又開始不安分地從天而降,遂決心做一個新時代的獨立女性,堅決不唯男人馬首是瞻。她自我安慰著:根本就是多此一舉的事情,只要想辦法把向鍾揪出來就行了,讓我再到雪地裡去經回凍純屬狄弦的脫了褲子放屁……總而言之一句話:老孃不去!

這樣不間斷的自我安慰和猜測中向鍾會使喚的離魂術差不多,念著念著自己就相信了。於是童舟心安理得地沉入夢鄉,在北風的歌唱中睡了個好覺。醒來後,她本來已經做好了打算被狄弦好好訓斥一頓,卻沒想到早飯之後,狄弦帶著滿臉的讚賞來到她的房間。

「看來即便是再劣的馬也偶爾能有跑出好名次的時候,」狄弦的讚美仍然在任何時候都聽起來更像是嘲諷,「沒想到你竟然幹得比我預期的還要出色。」

童舟一頭霧水:「我幹了什麼了?」

「別像個五歲小孩似的,聽表揚還非得讓大人再複述一遍你的光輝事蹟,」狄弦怪笑著,「不過這次你確實幹得不錯,居然能想到對歐陽公子最心愛的雷貂下手,夠狠的。」

童舟明白了:「歐陽公子的雷貂也被吸血了?可是……那不是我乾的。」

「什麼?不是你乾的?」

「的確不是我乾的,」童舟的臉從未像此刻這樣看上去誠實無欺,「除非我也和向家的少爺一樣夢遊了。」

第四幕·第一個死者

歐陽公子是個有錢人。按慣例,有錢人必然喜歡養如下兩種事物:妻妾和寵物。而歐陽公子比一般有錢人更富裕一些,所以他一氣養了六房妻妾,寵物也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

雷貂是雷州特產的一種小型貂類,行動迅若雷電,極難捕捉。但一旦捕捉馴化了,卻又乖巧可人,懂得百般討主人歡心,是隻有富貴人家才養得起的名貴寵物。歐陽公子養的雷貂通體雪白,性情溫馴,是隨著他所娶的四夫人一起進入家門的,公子對它寵愛有加,卻沒想到抵達山莊的第一夜,就出事了。

歐陽公子晨起之後,按慣例發出一聲唿哨,準備招呼他那隻從來不需要關在籠子裡的雷貂過來撫玩一番。但連續兩三聲唿哨後,卻沒有任何反應。他一下子意識到不對,連忙起身招呼帶來的從人尋找。

貴客的寵物失蹤,這可是大事,管家向鍾也連忙指揮全家僕人一同尋找。所謂人多力量大,不久之後一名向家的僕人發現了雷貂的行蹤——

它已經被釘在了山莊的大門上,那扇被童舟打倒又重新立起來的大門上。在積雪的反射下,這隻雷貂更加顯得皮毛雪白,就連那張可愛的小臉也是一片雪白,要走得很近才能發現,雷貂其實已經身首分離,被切成了兩截。

「這麼說,真的不是你乾的?」狄弦以手托腮,皺起了眉頭,「這可就相當耐人尋味了。」

「你確定不是向鍾乾的?」童舟問。

狄弦用誇張的姿勢指了指自己熬紅的眼睛:「你以為我昨天晚上幹什麼去了?一直死盯著向鍾呢。昨天雖然只來了歐陽公子,但隨從很多,他要分派的事務也多,所以根本無暇去做戲。何況今早找到雷貂屍體的時候,我留神看了他的表情,他其實是所有人中被驚嚇最甚的人。你真該欣賞一下那張半秒鐘之內就刷地變白了的臉。」

「難道有第二個人裝神弄鬼?」童舟猜測著。

「但願如此,」狄弦說,「現在只能靜觀其變了。客人越來越多,對我們而言既有好處也有壞處。一方面主人和管家都無暇顧及我們了,行動會更方便些,另一方面人那麼多,我們自己恐怕也顧不過來。」

「顧不過來就不顧唄,」童舟說,「反正我看到有錢人就覺得妒火中燒,如果他們能被惡靈嚇得縮手縮腳,我其實是會在心裡暗暗高興的。」

「你的心理到底有多陰暗啊……」狄弦搖搖頭。

不過至少在這一天,心理陰暗的童舟並沒有如願以償地看到太多熱鬧。作為有資格被向煙梧請來參加茶會的貴賓,歐陽公子的氣度畢竟不凡,雖然他大概在心裡極度地鬱悶痛惜,表面上卻始終從容鎮靜,反過來勸慰暴跳如雷的向煙梧不必太過歉疚。

但夜間的護衛明顯加強了。不只是向煙梧的手下,歐陽公子的從人也都開始輪班值夜,還得有專人照顧四夫人——最寵愛的雷貂慘死,讓她大受打擊。這一年的茶會,開始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陰沉氣氛所籠罩。狄弦卻似乎很喜歡這樣的氣氛,在他看來,越是陰沉壓抑的氛圍,越容易激發出人們的交流慾望。事實上,在這一個本來令他很睏倦的白天,他卻並沒有回房睡覺,而是遊走於莊園中,和各色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讓童舟不得不佩服他的精力。

這一天又來了第三家賓客,來自寧州的羽族收藏家羽飛軒,加上之前到達的黎淮清和歐陽公子,向煙梧所邀請的四位賓客已經到了三位。這三人相互之間似乎都很熟識,傍晚的時候一起聚集在一樓的大廳裡,烤著火聊這些與生意不相干的閒話,看起來好像只是來度假休閒的。但一旦人到齊了,「茶會」真正開始上演,他們彼此之間的勾心鬥角殺價競價也就在所難免了。

「做人就是得活得虛偽啊,」童舟評價說,「這些人在生意場上多半都是恨不能一口把對方生吞了的主兒,現在卻要掛著客套的笑容互致問候,聊兩句天氣……這種時候我反倒覺得你更可愛些,從你嘴裡鑽出來的話雖然難聽,但好歹都是實話。」

「可惜我說盡了實話也沒辦法趕跑某些人,」狄弦長嘆一聲,「這說明某些人的臉皮比生意場上的大爺們更厚。」

「某些人」板起臉:「快滾回房間去,老孃要睡覺了。」

狄弦看來確實是困了,幾分鐘之後就從隔壁毫不客氣地送來響亮的鼾聲。童舟被吵得暈頭脹腦,而她其實也並沒有睡意,歐陽公子的雷貂讓她對這座鬧鬼的山莊產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如果說之前的一切都只是管家向鍾利用小少爺所設定的佈局,那麼歐陽公子剛剛來到就損失掉的雷貂,又會是誰下手的呢?管家顯然是想借助惡靈的傳聞嚇唬一下向煙梧,自己好從中施展一些陰謀,可被殺的雷貂又能說明什麼呢?鬼魂真的出現了?

這個念頭讓童舟先是身上一寒,繼而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光是一個向鍾施展騙術,並不好玩,再多一點變數才有意思。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慢慢沾染了一點狄弦的毛病,變得好事起來了。

這是童舟在這座莊園裡度過的第四個夜晚。第一夜,她親眼目睹了叼著死黑貓爬行的向希泓;第二夜,她意外察覺到了向鐘的陰謀;第三夜她睡著了,結果歐陽公子的雷貂不幸喪命。看起來,每天夜裡似乎都會有點事發生。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猜測著殺害雷貂的兇手,猜測著今晚又會有什麼小動物被吸乾血液,直到夜深才睡著。朦朦朧朧中,她聽到床外風聲大作,似乎新的一輪暴風雪又要來到。那些淒厲的風聲掩蓋了其他的聲音,讓她無從查覺某幾個時刻走廊上響起的輕微的腳步聲。

起床後,童舟在迷迷糊糊中隱隱有點期待,很想看看昨晚又有什麼可憐的貓狗蟲魚烏龜王八丟掉了性命。結果一推開門,她發現外間的氣氛凝重得嚇死人,僕人們一個個噤若寒蟬,似乎連話都不敢講。狄弦此時正好從樓梯處上來,趕緊把童舟拉進了房裡。

「發生什麼了?這次是什麼玩意兒被吸乾血了?」童舟問。

「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玩意兒,」狄弦說,「向鍾死了,而且就死在我們的向希泓少爺的房間裡,而且你說對了,他的血也被吸乾了。」

死人了,而且死的是向家的管家。童舟忽然覺得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玩了。而且恰恰死在小少爺的房間裡,更是顯得詭異難明。

「我們的結論是,管家就是利用離魂術擺佈小孩,製造惡靈假象的幕後之人,對不對?」她問狄弦。

「似乎是這樣的。」

「那現在管家死在小孩的房間裡,能說明什麼?」她接著問。

「至少不能說明我們之前的推測是錯誤的,」狄弦拍拍她的肩膀,「不過是產生了新的變數而已。從那隻雷貂開始,變數已經產生了。」

作為局外人,童舟並沒能去親眼目睹那具屍體,但也聽狄弦大致轉述了現場狀況。屍體是在天亮後被發現的,其時女僕按照每天的時間表去叫醒小少爺向希泓用早餐。鑑於這位小少爺近期脾氣古怪,她並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小心翼翼地先敲了半天門。

但門裡沒有任何反應。過了好一會兒,女僕大著膽子推開門,眼睛剛看清屋內的狀況,就差點驚撥出聲。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向鍾,向家的管家向鍾,向鍾背對著房門,坐在椅子上,頭略微偏向一側,雙手下垂,動也不動。而小少爺向希泓則面朝著門坐在床上,面部的表情仍然如過去若干天一樣僵硬陰冷,但眼睛裡卻多出了一樣東西,正是這樣東西嚇壞了女僕。

那是一種深深的、滲入骨髓的恐懼,從來沒有在他的目光中出現過的巨大恐懼。

那種目光就讓女僕幾乎想要轉身逃竄,但她終於沒有逃,而是走進房間檢視了一下向鍾,這一看終於讓她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向鍾圓睜著雙眼,面孔扭曲,黯淡的眼珠似乎還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呈現出毫無血色的慘白。他的喉嚨上有一條非常整齊的深深的切口,還殘留著一點血跡。

女僕的叫聲驚動了許多人,狄弦當時離的太遠,雖然立即衝進房間,房裡卻已經有了其他人在。他沒法趕在其他人之前勘察現場的概況,只能粗略地看上幾眼,隨即快速離去。

「那你發現了些什麼?」童舟問,「不會是那個小孩兒真的發狂了吧?」

「我不相信,但現場找不到其他證據,」狄弦很沮喪,「那些外行一擁而入,把地上踩得亂七八糟,連房間裡的東西都碰得東倒西歪,根本無法再尋找其他的腳印了。」

「小孩兒怎麼樣了?」童舟又問,「不管事實真相如何,光是向鐘的屍體就足夠把他嚇得夠嗆了吧?」

「事實上,他已經在極度驚嚇之下完全失去了對外界的反應,」狄弦說,「無論怎麼問話,他都無法回答了,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復原。唯一的好處在於,向煙梧用不著小心翼翼地躲得遠遠地去監視他了,現在他可以把自己的兒子完全包圍起來。」

「這算什麼好處……」

誰也沒想到這一年的「茶會」會以這樣的一樁慘案拉開序幕。之前雖然歐陽公子的寵物雷貂被殺死,但那也終究不過是一隻動物而已,甚至可以領會成僅僅是一場讓人不快的惡作劇。而今天早晨,整個莊園的氣氛都改變了。

死人了。所有人的心頭都籠上了陰雲,但這些見慣大場面的人們又誰也不甘示弱,尤其當最後一位賓客、來自越州的河絡行商明珠霍桑到來之後。貴賓齊至,意味著「茶會」即將正式開幕,那可絕不會是一場品茶聊天的聚會,而是看不見刀光的激烈戰場,是彼此針鋒相對你死我活的鬥智。能被向煙梧在「茶會」中放出來的藏品,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哪一件更值得去爭搶,哪一件可以在低價位爆出冷門,考驗的不只是對古董珍玩的鑑賞能力以及各家的財力,更重要的是心理。向鍾之死,就是對四位貴賓心理的第一次考驗。

「茶會每兩年才有一次,已經花費了那麼多心血,不能因為死一個人而停止下來,」向煙梧也斬釘截鐵地說,「我會加強護衛,儘快捉出兇手的。」

傍晚的時候,四位貴賓和向煙梧一起坐在一樓的大廳裡閒聊。狄弦和童舟雖然也出於禮貌受邀——「這是兩位在此躲避風雪的朋友,和我也算是有緣」——但兩人很知趣地坐在角落裡,不去和生意人們扎堆。童舟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們。

南淮黎氏的黎淮清和晉北的歐陽公子都算得上是美男子,但兩人的氣質卻有很大分別。黎淮清是一個精幹的年輕人,渾身上下都湧動著一種只屬於年輕人的生氣。與之相對,歐陽公子已經年近四旬,雖然容貌保養得上佳,還是難掩一股懶散雍容的氣度。

河絡行商明珠霍桑已經五十多歲了,花白的鬍子一直拖到胸前。他那滿臉的皺紋估計是笑出來的,無論談到什麼話題都是笑容可掬,好似一個慈祥的老爺爺,讓人很難想像他當年親手殺害二十餘名同胞、叛出河絡部落時的兇殘。而事實上,他也非常謹小慎微,別看他臉上笑得起勁,在這次請來的四位賓客中,他是唯一一個謝絕了引路人,完全自己摸過來的人,並且連到達時間都沒有通知。據說他的日常生活也是一貫如此,從來不願意讓人知道他的行蹤。

羽飛軒則是一個面色陰沉的枯瘦老者,看樣子更接近於一個精明的師爺而非老闆,但誰也不敢小看了他。羽族向來是個輕視商業的種族,羽飛軒能夠把自己的商號做到遍佈東陸,顯然有著過人的頭腦和毅力。

除此之外就是主人向煙梧了。雖然連續遭逢災難,他仍然顯得很有城府,與幾位客人談笑風生,半點也不失主人的身份。這讓童舟既佩服又納悶。

「這個人絕對是個天生的生意人啊,從他的血管裡直接流出冰水我都不會覺得奇怪,」童舟低聲對狄弦說,「我實在難以相信他會對一個廢人一樣的兒子那麼上心。」

「這方面是有點小道訊息的,」狄弦詭秘地一笑,「我聽說,向希泓這孩子之所以從五歲開始就變得痴痴呆呆無法成長心智,和他親眼目睹了母親的死亡有關。而他母親的死亡,又牽涉到一個重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對向煙梧十分重要。他那麼盡心盡力地養大這個孩子,就是希望著有朝一日能醫好他,從他嘴裡掏出那個秘密。」

「原來是這樣,不愧是個生意人。」童舟頓時一臉的鄙夷。

「倒也不能這麼說,畢竟他還是保留了最底線的人性的,」狄弦說,「他完全可以找一個高明的秘術師對他施展讀心術。但對於這樣的痴兒來說,強行使用讀心術固然可以閱讀他的記憶,同時也有極大可能毀壞他的腦子,把他徹底變成沒有思維的行屍走肉。向煙梧沒有使用這一招,說明他總算還是個人。」

「誰知道他是不是沒本事找到一個足夠厲害的秘術師?」童舟雖然嘴硬,也明白以向煙梧的財力,聘請到一位秘術大師並不困難,心裡的惡感稍微減弱了一點。

「差不多了。」向煙梧忽然站了起來,四位賓客也跟著站起來了,先前笑談風聲的愉悅表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肅穆。童舟一陣興奮,知道第一天的「茶會」要開始了,只可惜自己無緣見識。

「我們回去吧。」狄弦站起身來,拉著童舟向樓梯走去。向煙梧衝他點點頭,帶著客人們走向另一側的樓梯,該樓梯通往地下密室,也就是所謂的「茶室」。

「請等一等。」歐陽公子忽然說。所有人都是一愣。

「這兩位朋友既然機緣巧合遇上了茶會,為什麼不請他們二位索性也去看看熱鬧呢?」歐陽公子指著狄弦和童舟,「每一次的茶會都是我們幾張老面孔,似乎也怪無聊的。」

其餘三位客人略顯猶豫,顯然歐陽公子的提議出乎他們的意料,但更顯然的是,他們不會在歐陽公子面前示弱,既然競爭對手都敢於邀請局外人去旁觀,他們自然也樂得表示慷慨——反正沒什麼成本。

倒是主人向煙梧躊躇了很久,狄弦給他打個眼色,示意他同意,然後和童舟一起跟了上去。

「這是唱的哪出戲?」童舟有點不解地小聲問狄弦。

「那位歐陽公子在懷疑我們倆呢,」狄弦也低聲作答,「他想要觀察一下,如果你我二人一夜都和他們呆在一起,還會不會有新的兇案發生。如果沒有新的兇案,我們倆就是懷疑目標了。」

「一夜?」童舟絕望了,對於是否會成為被懷疑物件,她倒是不怎麼在乎。

第五幕·茶會與第二個死者

顧名思義,茶會當然要有茶。人們這幾天在山莊裡所喝的茶已經屬於上品了,但卻比不得在這間「茶室」裡所喝到的。

「越州蘭朔峰的雨前青芽,三烘三晾製成,再以煮沸的雪水沏泡,真是人間極品哪。」歐陽公子讚不絕口,果然是個懂得各種享受的人。

「我可以保證,每一天在這間茶室裡喝到的茶水都不會重樣。」向煙梧微笑著說。

歐陽公子拍手叫好,河絡明珠霍桑也面露笑容,羽人羽飛軒和南淮黎淮清卻都只是禮節性地點點頭,說明後二者對品茶並無特別講究。童舟更是沒覺得這茶有什麼特別之處,覺得和城裡隨處可見的兩個銅錙管夠的大碗茶也差不多嘛。

倒是這間密室引起了童舟的濃厚興趣,它並不是以前的主人留下來的,而是向煙梧完全新建的,四壁都由特製的材料築成,可以最大程度地隔絕外界的秘術,以便防止有無關人等偷聽或偷窺。狄弦更是悄悄告訴她,這房間裡的機關超過了十處,每一處機關後面都藏著高手,可以確保茶會不出任何意外,除此之外,站在茶室裡為客人們烹茶、倒茶的侍者和侍女,也都個個身懷功夫。在這樣保護嚴密的茶室裡,就連一直臉上帶笑身體緊繃的明珠霍桑也明顯放鬆多了。

喝過了頭一輪茶,向煙梧拍拍手,從茶室內部的牆上裂開一道暗門,一名藏在牆後的侍者小心地捧著一個黃布包裹的物品走了出來。四位客人的呼吸粗重起來,他們知道,茶會的正式節目要上演了。

向煙梧接過包裹,侍者退了下去。黃布解開後,裡面露出一柄黑漆漆的鐵錘,看起來毫不顯眼。向煙梧把鐵錘放在桌上,坐回到椅子上,賓客們則站了起來,圍在桌旁。四位客人不約而同地掏出了河絡製作的凸光鏡,近距離地細細觀看。

狄弦和童舟這兩個外行人只能在旁邊乾瞪眼。狄弦再見多識廣,也不可能對什麼學問都樣樣精通,當童舟問他「這把破錘子到底是什麼」的時候,他也只能攤手錶示不知道。這下童舟可抓住把柄了,一連聲地嘲笑他,狄弦卻始終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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