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故事 夸父西行

一個小問題:把一個夸父關進碗櫥裡需要幾個步驟?

最聰明的答案:三個步驟。

第一、開啟碗櫥;

第二、把夸父塞到碗櫥裡;

第三、關上碗櫥。

一、

表面上看起來,夸父們就好像被關進碗櫥裡的菜,隨時可以被拎出來嚼成碎渣,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在這座雪山上已經整整堅守了十七天,半山腰上密密麻麻留下無數人類的屍體。在殤州雪原嚴寒的空氣中,這些屍體如果沒有人收斂,大概會一直在那裡凍得硬梆梆的,作為夸父們軍功的彰顯——光是想想都很令夸父們心情愉悅。

傍晚的時候,人類又發動了新一輪的攻勢,特製的床弩從將近兩百步的遠距離將一支支加長加粗的利箭射過來,但這些足夠穿透夸父堅韌皮膚的硬弩統統打空了,全都射在了用冰雕刻成的粗糙的假人上。在之前的幾次戰鬥中,夸父們充分利用了他們出奇耐寒的體質,長時間埋伏在雪地裡,利用狩獵式的突襲讓人類遭受了不少的損失,逼得他們開始慢慢學會觀察雪堆的形狀,判斷一片看似平靜的雪地上會否有夸父潛伏於地下。然而這一次,他們上了假人的當。

硬弩打中了假靶子,而真正的夸父們已經悄悄繞到了人類的側面。正當人類士兵們眼望著遠處被射中的假人、嘲笑著夸父們不懂得變通的低下智力時,智力低下的夸父猛然發動了突襲。在如此的近距離裡,夸父身上每一塊岩石般的堅硬肌肉都清晰可見,他們猙獰的面孔猶如死神,掀起鋪天蓋地的死亡的幕布,將人類脆弱的生命毫不留情地死死蓋住。

「太解氣了!好久沒和人類打得那麼痛快了!」冰嗥一邊生火一邊興奮地說。在傍晚的戰鬥裡,他親手割下了八個人類的腦袋,現在這些腦袋都拴在他的腰間,表情栩栩如生,隨著他的動作而左右搖晃。他的同伴們也和他一樣,肆無忌憚地點燃篝火,燒烤食物、清理傷口。他們並不懼怕火光會讓他們暴露目標,因為殤州的黑夜是屬於夸父的,那些弱不禁風的人類就算把自己裹成一頭犛牛,也沒可能在熱血都會被凍結的雪夜裡發起襲擊。嚴酷的生存環境是天神給予這個種族的磨難,同時卻也是賜給他們的天然保護傘,讓這個人口少得可憐的巨人種族能夠在人類和羽人的夾縫中頑強地求生,永遠不會被征服。

然而歡樂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當夸父們剛剛開始大口撕咬著香氣四溢的雪麂肉、準備盡情享受一個勝利的夜晚時,從巖洞的方向傳來一聲焦急的吶喊:「狼骨快要不行了!」

所有人都扔下了手裡的東西。這座山上誰都可以死,唯獨狼骨不能死。

但狼骨真的要死了。他的氣息很微弱,臉色慘白,肩上的傷口已經發黑。族長毫不猶豫地拿出部落裡一直珍藏著的一棵成型的千年雪參,切下半支塞進狼骨的嘴裡。過了一會兒,狼骨慢慢醒了過來,臉上有了一些血色。

「不該這麼浪費這棵好參在我身上,」他喘息了一陣後,慢慢說,「應該給受傷的戰士。我多活半天一天又有什麼用?」

要是換成人類,這時候少不得要說上幾句「別瞎說,你不會死的」「一定能養好」之類的話,但夸父是天生不怎麼愛說謊的種族。族長想了想:「你說的有道理。但我還是忍不住,畢竟你是我們當中唯一和人類打過交道的,這些日子的勝利,也都依靠了你的智慧。離開了你,我們的戰鬥會很艱難。」

狼骨微微一笑:「智慧?一個軍師能帶給你們計謀,但不能帶給你們智慧,更加不能帶給你們戰鬥的勇氣。難道以後都一定要把夸父族人送到人類的鬥獸場裡去錘鍊過了才能打仗?過去的幾千年裡,夸父族也並沒有滅絕過。」

「鬥獸場」三個字說出口後,巖洞裡一片安靜,只聽到篝火嗶嗶剝剝的聲響和洞外北風的怒號。這三個字對於夸父而言始終是某種禁忌,它所代表的是這個巨人的種族最屈辱的歷史,並且這個歷史仍然在不停地往下書寫。也許不到人類或者夸父當中的一族滅亡,它就永遠也不會停止。

狼骨慢慢轉頭,看著夸父們肅穆而充滿悲憤的面孔,輕聲說:「我的時候不多了,也許只夠和你們說一會兒話了。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過去嗎?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會離開雷州,來到這裡和你們並肩作戰嗎?我不能讓族長白白浪費那半支雪參,就把我的故事講給你們聽吧。」

他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斟酌應當從什麼地方講起。最後他輕輕地嘆息一聲:「讓我們從一個魅開始講述吧。那個魅的名字叫狄弦,如果你們稍微注意一點人類社會的動向,就能知道他現在是個大名鼎鼎的通緝犯,不過回到幾十年前,沒人知道他是一個魅,因為他的人類形態的確凝聚得很完美,身份也隱藏的很好。人們所知道的是一句江湖常識:有麻煩,找狄弦。」

二、

「銷金谷,天下鑄劍名家匯聚之所。數百年來九州大陸上的知名神兵,十中有九出自此谷。相傳七百年前,河絡族鑄劍大師鋼水杜雷與人類鑄劍大師歐雁歸在此結廬較技,兵成時鬼哭神泣,天地為之變色,後世鑄劍師莫不歎服,皆慕前輩遺風而來……」

童舟回想著這段曾令自己神往不已的話,再看看眼前真實的銷金谷,有點發愣,同時也有點煩躁。活了快二十年,每一次被那麼大一群人包圍,都會讓她仍不住要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身邊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以人類和羽人為主,甚至還有身材矮小的河絡工匠,一個個擺出熱情而誠實的面孔,口沫四濺,喋喋不休。假如這時候從一塊岩石後閃出一個夸父,她也不會覺得意外。

「姑娘,您跟著我走就算找對地方了,咱家的兵器鋪是整個銷金谷最好的!」

「去年宛州槍王孟飛的新兵器虎頭亮銀槍,就是我們鋪子打出來的!」

「我們家老闆是歐雁歸的第二十四代正宗傳人,技藝超群……」

童舟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好似有千萬只馬蜂在轉。她想起自己來時一路上對銷金谷的遐想:幽深寧靜,綠竹松濤,小溪潺潺伴隨著叮噹的鐵器敲擊,白雲深處偶爾飄起的煙霧……但現在擺在面前的顯然更像個鄉村集市:嗆人的濃煙,遍地的垃圾,隨處可見的歪歪斜斜的鐵匠鋪子,拉客的夥計們就像集市裡小販們擠擠搡搡,爭先恐後地吹噓著自己的包子皮薄餡大。

「對不起,」她用盡量溫和的語調說,「我不是來打兵器的,我是來……來找人的。」

這句話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人群當即散去,簡直比他們圍上來的速度還要快,風中飄過來一句話:「向前一直走,走到頭左轉,走到頭再右轉……」

童舟糊塗了:「可是您還不知道我究竟找誰啊?」

「廢話,還能找誰?」對方氣哼哼地回答,「來這兒找人的,還不都是去找那個王八蛋的!」

童舟不敢再多說,順著此人的指點,七拐八拐,找到了那間鋪子。該鋪子果然是大大的與眾不同,夾在其他兵器鋪裡格外醒目,因為它門外沒有掛半件點名身份的刀劍之類裝飾或是「絕對保真魂印兵器」的宣傳語,卻只懸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用比初學寫字的頑童還要拙劣的書法寫著幾行狗爬一般的字,童舟勉強辨認著:「門票半個金銖,塞入門洞。如無應答,稍安勿動。」

兵器鋪還要賣門票?童舟覺得不可思議,而且半個金銖的價格也未免太高了點。但她還是從身上摸出幾個銀毫,湊足半個金銖,對著門上那個塗了箭頭標明「金銖從此入」的門洞塞了進去。一陣叮叮咣咣的撞擊聲後,門居然真的開了。但門後並沒有開門人。

童舟小心地走進去,發現那個門洞連著一根長長的金屬管,一直通到裡屋,銀毫無疑就順著這根管道進去了,然後屋裡的人收到錢後後,再通過另一道機關來開門。

開個門這點小事都能展現出技術的風采!童舟反倒是對主人又增添了幾分好奇。她大著膽子繼續往裡走,推開裡屋的門進去,主人就斜靠在床上背對著門。

「請問……您就是狄弦狄先生嗎?」她問。

「我不是。你可以回去了。」一個似乎半夢半醒的聲音回答說。童舟愣住了,正不知該說什麼,對方又開口了:「你一定是第一次來,記住我不喜歡聽廢話。」

童舟被噎住了,只覺得自己的指節又開始咯咯作響,過了好半天才壓住怒火,接著說:「是我父親要我來找你的,他叫童維,說……」

「不必扯這些,」對方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再認識誰我也不會打折的。」

童舟又被噎住了,正在不知所措,主人忽然轉過身來,盯住了她。這是童舟第一次看清楚狄弦的臉:大約三十來歲,蒼白、微胖、一臉胡茬,惺忪的睡眼半開半閉,簡直就像在說夢話——但這廝對於打折一類的問題偏偏反應迅速。

「童維?」這個叫狄弦的男人皺起了眉頭,「是那個先氣死了自己的老婆,再被情人甩掉的蠻族老白臉麼?」

這話真是讓人不知該如何作答。童舟吭哧了好一陣子,還沒想清楚究竟怎麼說,噹啷一聲,又一枚敲門金銖落到了狄弦身前的桌上。與之前稍有不同的是,這並不是一枚金銖,而是一整塊金子,粗略估計至少能合二三十個金銖,上面還有幾個像是指印的痕跡。

狄弦把金子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扭頭對童舟說:「你到後面去等著,他們完了就輪到你。」

童舟不解:「可是……我是先來的啊。」

「我這裡沒有先來後到的規矩,」狄弦手裡把玩著金子,「有錢就能優先。」

鎮靜,鎮靜,童舟對自己說,世界很美好,一定要鎮靜。

童舟從後屋的門縫往外看去,新進來的這撥人看來對狄弦的行事作風很熟悉,直撲主題,沒有廢話。為首的年輕人直截了當地說:「我需要你替我找一個人,按照你的常價再翻一倍,而且可以預付三分之一。」

狄弦沒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著他,兩隻眼睛中閃動著銳利的光芒,令這個英氣勃勃的英俊年輕人老大不自在。大概他平時沒有被人這麼無禮地端詳過,身後的從人忍不住就要發難,卻被他擺手阻止。

最後狄弦舉起那帶著指痕的金子,終於開口:「要炫富的話,不如直接扔出一塊美玉或者一串珠銘什麼的來得大氣。所以這塊帶上了爪印的金子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你的玄冰指練得還不到家,大一點的金錠才能方便你發力。」

年輕人有些尷尬,強笑著說:「好眼力,狄先生果然名不虛傳。我就是畢缽羅港霍老爺子的三子霍奇峰。」

狄弦點點頭:「嗯。看來九州最大的船王家族也遇上了天大的麻煩哪。」

霍奇峰一驚:「你怎麼知道?」

「連最不成器的廢料都被派出來跑差了,可想而知形勢緊急。」狄弦淡淡地回答。

霍奇峰的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右手霍地揚起,卻又無力地垂下,強忍著怒氣說:「我們的確遇到了一點麻煩。現在霍家散佈在九州各地的高手都回到畢缽羅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覺得這樣未必足夠。」

「看來你們要找的這個人很不簡單哪,」狄弦若有所思,「霍家的玄天指雖然欺世盜名,拳腳功夫倒是偷偷摸摸練得挺不錯,特別是新任家長、年輕一代的老大霍天峰,算是個有真本事的貨色,雖然人品低劣了點……聚集這麼多人對付一個人,這傢伙的名號應該在九州也算有數的吧?」

霍奇峰不再理會狄弦的句句帶刺,簡短地說:「他叫做狼骨。」

「狼骨?」狄弦微微一愣,「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夸父的名字……等等!聽說前些天,在畢缽羅港逃走了一個剛剛運到的夸父?這個夸父本來是打算運到雷州北部的桑城,用來做鬥獸表演的吧?」

「您的訊息真是靈通啊!」霍奇峰不知是佩服還是挖苦,「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夸父。」

「九州船王怎麼會招惹到一個夸父?」狄弦問,「而且聽起來,是一個相當厲害的夸父?」

「恕我不能告訴您,您只管收錢辦事就行了,」霍奇峰說,「不需要出手對付他,只要能找到他,我們自然有人去動手。」

「我從來不喜歡辦稀裡糊塗的事,」狄弦搖晃著手指,「不然你可以另外請別人,不過門票錢不退。」

霍奇峰臉上剛剛消退的豬肝色又回來了,看得出來他在用盡全力極力忍耐,最後他用絕對能把那塊敲門金子嚼碎的聲音說:「我不能做主。如果您確實對這筆生意有興趣,請赴畢缽羅一敘。」

「加付路費。」狄弦輕鬆地丟擲這四個字。躲在後面的童舟想,可憐的人,我真同情你。

霍奇峰發著抖離開了,好似在打擺子。童舟這才敢鑽出來。狄弦說:「你也聽到了,我接了這個案子,所以你要麼等,要麼另找別人。錢我可以退給你。」

「可我不是來找你查案的。」童舟說。

「哦?」狄弦有點意外,「那你幹什麼來了?邀請名人共進晚餐?」

「我是來替父親還錢的,」童舟說,「父親留有遺命,說他欠了你一百四十三個金銖沒還。」

「哦?他死了?倒也無所謂……那麼看在老相識的份上,不計利息,就是這麼多了,給錢吧。」

「可我沒有這麼多錢。」童舟坦然地說,「我全身上下的零碎加在一起不到五個金銖,還有半個剛剛給你交了敲門費。」

狄弦盯著她:「沒錢來還什麼債?」

「父親說了,當年他和你有過約定,如果他臨死還無力還債,就用他最寶貴的一樣東西來代替。」童舟慢吞吞地說。

「他那樣的窮鬼能有什麼寶貝?」童舟哼了一聲,「到最後死了都還要拖累我。」

狄弦愣了愣:「等等!你的意思不會是說……」

童舟嘆了口氣:「沒錯,就是我,我就是他最寶貴的東西。他的遺命是,知道你那副臭脾氣肯定討不到老婆,所以要我嫁給你,就算是替他還債了。他特別強調,按照你們倆的約定,你不能拒絕這次還債。」

「你說得對,的確有這麼一個狗屁約定,」狄弦嘆息著,「但是一百四十三個金銖就想塞個包袱讓我背一輩子,童老頭兒的如意算盤未免也打得太美了。」

「沒錯,他也是那麼說的,」童舟跟著嘆了口氣,「但我也沒辦法,你以為你這樣的怪……不求你,我恐怕連二十歲都活不過去了。兩害相……所以求你幫幫我吧。」

她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似乎屢次想要說幾句損人的玩意兒,諸如「你這樣的怪物」「兩害相權取其輕」,卻又強行壓抑住。狄弦不說話了,仔細打量著童舟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種隱藏在眉心的黑氣,我雖然沒有見過,卻也聽說過。使用魂印兵器過度,以致於被邪靈反噬,就會出現這樣的黑氣。」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童舟說,「一個魅在凝聚過程中產生了意外,於是擁有了這種永遠無法消退的終生缺陷。她的體內會藏有一團未能夠凝聚成實體的精神力,大多數時候都被壓制著,但一旦掙脫了束縛,就有可能吞噬掉這個魅原有的心智,毀掉這具軀體,於是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亡。如果把魅的身體比做一個火藥桶,這股精神力就像是一根沒有點燃的引信,隨時有可能爆出火花。」

「這麼說,你是一個魅?」狄弦有些意外。

「和你一樣,完美地隱藏了自己的身份、被旁人當做普通人類的魅。」童舟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所以你只是他的養女,」狄弦點點頭,「童老頭兒倒是聰明,知道我的精神力足夠幫助你壓制那團畸形的精神力,也知道這樣的精神力只能壓制而難以根除,所以想出這麼個法子,想讓我照料你一輩子。那筆錢,沒準就是他故意欠下的——這孫子十年前就打定主意要訛我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童舟搖著頭,「我只知道他一直對我說,一定能有辦法救我。所以他早就開始培訓我的廚藝、女紅等……」

狄弦哼了一聲:「他想得美!他的親女兒我也未必願意管,更何況是養女。廚藝女紅算個屁,老子僱個老媽子也能行,又欠錢又讓我當保姆,這死老頭子做起生意倒真能穩賺不賠!」

童舟沉默了,閉上雙目開始深呼吸。狄弦莫名其妙,發覺對方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接著他敏銳地注意到,童舟眉心處的黑氣有擴大的趨勢。

糟糕!他只來得及想到這兩個字,身體就飛了起來。

三、

畢缽羅港的關鍵詞是忙碌。作為雷州最大最重要的港口,這裡每天都有無數船隻來來往往,載著人們的商機與夢想。任何時候來到碼頭,你都能見到一派繁榮的景象,往往讓人誤以為自己來到了宛州。在雷州這個至今仍未被完全勘探的荒涼之地,畢缽羅就像是沙漠中的黃金王冠,璀璨奪目。

而造船業巨頭雷州霍氏,則無疑是這頂金冠上最耀眼的明珠。多年來不遺餘力的擴張、傾軋、豪奪、暗取讓霍氏不止在雷州獨大,更加成為了全九州排行第一的船王。要說有人敢於向一貫心狠手辣的霍氏進行挑釁,簡直像是笑話奇談。當然,如果是夸父,卻又得另當別論了。

「一個被俘虜後準備運到桑城做鬥獸表演的夸父,為什麼會讓霍氏上下如臨大敵?」狄弦問童舟。此時兩人已經離開了位於雷州西部的銷金谷,從陸路進入畢缽羅。

「你這算是考我嗎?」童舟問。

「算是吧,」狄弦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不樂,「在我想到辦法甩開你之前,總得多找出點你的用處,免得老子白養活你。」

他一面說,一面輕輕揉著胸口,幾天前童舟那突然爆發的一拳打得他現在都還在痛。而童舟顯然想起那時候的情景就很想笑,但還是忍住了,在臉上維持著溫良恭儉讓的神情。

事後狄弦無比惱火:「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你失控起來那麼危險?我還當你是個傻妞呢。」

「我平時必須要做傻妞呀,」童舟一邊替狄弦抹傷藥一邊說,「我必須要儘量控制住我的脾氣,不然那股精神力一上來,會做出什麼事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倒還能有點用,」狄弦琢磨了一下,「危急時候能把你扔出去當擋箭牌,不虧。而且你剛才說你會做飯……」

「那你是答應娶我了?」童舟問。

「還沒有,」狄弦大搖其頭,「但可以給你一定的考驗期。在此期間我會保住你的命,然後看你的表現而定。」

童舟的嘴撅了起來,但又很快展露出溫馴的笑容:「其實你還是給自己找了個廉價的老媽子……沒問題,我這就做飯去!」

現在傻妞兼老媽子得到了一個經受考驗的機會,看似不能輕易浪費。但她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最後卻說:「我還是不發表意見的比較好。」

「為什麼?」狄弦一怔。

「我聽說,男人都不喜歡太過聰明的女人,那樣會讓他們感到危險,尤其感到不能掌控一切的挫折感,」童舟用謙卑的語氣說,「我還是寧可你把我當成一個傻妞。而且我還聽說男人都喜歡別人奉承,所以嘛……」

她換出一臉的迷茫,中間恰到好處地點綴了一點崇拜:「所以麻煩您老給我指點迷津啦!」

狄弦從鼻子裡出了一口氣「早晚扔掉你這個累贅……好吧,你就站在一邊跟著嗯嗯啊啊幾句也成。雖然你對霍家不是很熟,但也可以想象到,想要做出全九州最大的生意,光靠合法經營是行不通的。所以他們手底下打手一定很多。」

童舟無比聽話地連聲「嗯嗯」,狄弦只能捏緊拳頭再說下去:「擁有那麼多打手,卻還害怕某個敵人,那這個敵人一定相當相當厲害,很難對付。但他實際上只是一個被人類俘虜作鬥獸表演的夸父,能夠被普通的人類擊敗抓起來,聽上去沒那麼了不起麼。」

這話顯然帶點循循善誘的味道,但童舟還是裝傻充愣不置可否,氣得狄弦抬眼望天:「這說明,要麼霍家上下吃飽了撐的過度敏感,要麼就是那些抓夸父的人上了當。」

「怎麼上當了呢?」童舟好似捧哏的,恰到好處介面發問。

「這個夸父大概是早就預謀好了要到畢缽羅來找霍家的晦氣,可是你想想,近四十年來人類和夸父一直在打仗,一個塊頭那麼大的夸父,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從殤州出發,潛入到人類的地盤裡,可能嗎?難道他抱一塊冰塊漂過來?因此他只能另闢蹊徑,想到了唯一一種可以讓他安然跨越千山萬水來到畢缽羅而不會被人半途截下來的方法——」

「假裝被捉住,以俘虜的身份,讓人類把他運到雷州,然後再伺機逃跑!」捧哏的童舟替他說出了答案。雖然從頭到尾她並沒有提供任何建設性的點子,但應和之間倒也頗合狄弦的胃口。

「所以這個夸父蓄謀已久,顯然對霍家攢足了深沉的仇恨,要不是想要狠狠賺他們一筆錢,我倒還真想看看雙方的大對決呢……霍家到了!」狄弦伸手一指。

一般人類的有錢富豪,都喜歡把自己的宅院修得富麗堂皇規模不凡,再養上幾十上百個家丁護院,出入呼喝開道,威風八面。而霍家雖然不能免俗地也這麼做了,但其實有點多餘,因為他們世代累積的聲望早已足夠,霍氏子弟在畢缽羅港的任何一處角落都可以橫著走,誰都不敢招惹他們。

正因為如此,狄弦這樣敢於在霍家的宅院裡橫著走的貨色,才顯得如此稀罕如此與眾不同。進門不過半個對時,霍宅上上下下至少有四五十人心裡存了「老子待會兒就拿刀剁了他」的念頭,可惜這也僅僅是念頭而已。既然當家的霍天峰對他客客氣氣禮敬有加,旁人就絕對不敢造次。

「我可以付三倍的錢,只要你不去追究事件的原委,」霍天峰說,「我付錢,你出力,很簡單的交易。我們霍家富可敵國,而你是全九州最能幫人解決問題的人,知道這兩點不就足夠了麼?」

「可惜我從來不喜歡那些太過簡單的交易,」狄弦的表情很決絕,「我是絕對不會稀裡糊塗辦事的。有很多委託的背後潛藏著巨大的危險,我不想在調查過程中因為不瞭解背景而冤枉送命,你加付一百倍也換不回我的命。」

霍天峰思索了一陣子,突然很痛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狄弦與童舟跟他進內堂。這倒有些出乎狄弦的意料。他禁不住打量了一下霍天峰,此人還不到四十歲,膚色白皙中透出紅潤,身材比狄弦還更顯肥胖,像是個養尊處優的豪門公子哥。但是很明顯的,他至少懂得審時度勢。

三人在內堂裡坐定,僕從們都很知趣地不敢跟進去。霍天峰嘆了口氣:「說起來,這件事和我還真沒有什麼關係,都是我父親惹下的禍端。」

「你父親?那個不斷鼓吹要把殤州從夸父手裡奪下來的霍聞達?」狄弦問,「好像是去年下半年死的吧。」

「就是他,他當年一門心思想要遊說東路諸侯出兵殤州,瓦解掉殤州的天險,不過我猜測他真正的目的還是為了戰爭結束後的商貿,畢竟殤州雖然苦寒,卻隱藏著豐富的資源,」霍天峰說,「為此他還專程去過殤州探查。當然了,他肯定不會把戰爭的企圖說出來,而是純粹裝扮成一個行商,一個旅行家,獲取了一個當地夸父的信任,陪同他考察殤州的地理、洋流和氣候。」

「就是那個叫做狼骨的?」狄弦問。

「是他,一個非常強悍的夸父戰士,」霍天峰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開始很信任我父親,以為他能幫助增進夸父和人類之間的交流和解。到後來卻慢慢發現了父親真正的意圖,所以他們倆……鬧翻了。這個強壯的夸父試圖殺死我父親,但我父親用了一些計謀擊敗了他,活著回到了雷州。不過從此以後,雙方的仇怨是結下了。」

「我有點明白了。你父親活著的時候,他忌憚你父親;現在人死了,他就要來找你們全家報復了……」狄弦事不關己地點點頭,「可是能對付他的人已經不在啦,難怪你們要如此緊張。」

以後的程式進入了正常的問詢。按照霍家提供的說法,運送這一批夸父俘虜的船隻於三月三日清晨抵達畢缽羅,就在人們用尖頭木棍驅趕著夸父們下船時,一路上都委頓不堪的狼骨突然暴起,不費吹之力掙脫了捆在他身上的鐵鏈,奪路而逃。當時至少有二十來名人類武士試圖阻止他,然而幾乎是在轉瞬之間,所有武士都躺在了地上。夸父則迅速消失在了黎明的霧靄中,整個過程大概不超過一分半鐘。

「那些可都是久經訓練的壯漢哪!」講述者強調說,「鐵鏈更是特製的,用刀都砍不斷,沒想到就被那個該死的夸父輕易掙斷了。」

「但是這可不是個身軀矮小的河絡,而是兩人高的夸父,光腳步聲都和打雷似的,就算再有濃霧的遮蔽,也沒那麼容易就輕輕鬆鬆滴消失掉吧?」狄弦問。

講述者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你得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一般人遇到這麼個凶神惡煞,恐怕連膽都得嚇破了,誰還敢去追呢?他們不敢去追,只好把夸父形容得厲害一點,好推脫自己的責任。」

「倒也不無道理,」狄弦說,「後來呢?他就這麼消失無蹤了?」

「沒錯,到現在一個多月了,還沒能找到。但是在他留在船艙裡的一塊獸皮裡,人們找到了一張至少十多年前的舊地圖,已經被揉得像鹹菜一樣了,但還是能辨認出,那是一張畢缽羅港的地圖,而地圖上霍府的位置被用木炭醒目的標了出來……」

「就是現在的位置麼?」

「是的,霍家是百年老宅,許久沒有搬遷過了,雖然其他道路變化不小,但霍家的方位不會錯。」

後面的事情可以想象了,運貨者不敢怠慢,把這樁怪事告訴了霍家,而霍天峰自然早就從父親那裡得知了狼骨的相貌,很容易猜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二十多年前的夸父仇家上門尋仇,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也難怪他們要如臨大敵。此後的日子裡,除了召回大部分家族高手在家中防禦外,霍天峰也派人把全城翻過來掉過去地細細篩了一遍,但偌大一個夸父偏偏就消失不見,好似一滴水落入了海洋。

「我們接下來是不是就要去找這個夸父?」離開霍府後,童舟問道。

「找?怎麼找?」狄弦白眼一翻,「霍家那麼多人都找不到。」

童舟似乎被噎住了:「那是你的事,我只是個燒飯的老媽子,可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狄弦寬容地拍拍她的肩膀,「現在先去找個地方休息,這幾天趕路夠累了,老子要好好睡一覺。」

「你不怕你睡覺的時候,那個夸父突然鑽出來,擰掉霍天峰的腦袋?」童舟終於忍不住問。

「你看看霍家上上下下的樣子,繃得比弓弦還緊,那個夸父除非是個傻子,否則絕對不會輕舉妄動——能夠假裝被俘虜,讓人舒舒服服把他運到雷州的傢伙,會是個傻子麼?」狄弦回答,「所以很明顯,短期之內這個夸父不會現身的,他還在耐心等待對方出現鬆懈時的機會,而我們也可以好好休息,然後做點別的調查。」

「調查什麼?」

「霍家的人恐怕沒有全部說實話,我需要點第一手資料。」

「你不會是想要去……」

「沒錯,我就是想去桑城,找那些運送夸父的人問問,」狄弦邪惡地一笑,「順便也可以欣賞一下夸父角鬥的奇觀。」

「我看那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隨你便嘍,」童舟聳聳肩,「反正本老媽子只管做飯,在什麼地方都一樣。」

四、

場中兩名夸父的搏殺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們都已經傷痕累累、渾身浴血,個頭稍高的那個左腿一瘸一拐,矮一些的左臂負了傷,有些活動不便。他們的武器都已經在激烈的拼鬥中折斷損毀了,現在是在赤手空拳地肉搏。

童舟手捧著心口,面色蒼白,呼吸急促,兩隻眼睛甚至捨不得稍微眨一下,早把她自己之前說的「本老媽子只管做飯」忘到了九霄雲外。狄弦無奈地搖搖頭,看看四周,人們都在瘋狂地歡呼著、喝彩著,看著那些與己無關的熱血灑在鬥獸場上。

除了夸父相互廝殺之外,鬥獸場的娛樂專案還包括夸父和各種猛獸的戰鬥,比如老虎、獅子、狼、六角犛牛乃至於猙。這些表演同樣激動人心,但最受歡迎的始終是夸父與夸父的生死決鬥。人類恐懼夸父,害怕他們無與倫比的力量和體魄,因此在觀看他們自相殘殺時才會有別樣的樂趣與滿足。

桑城就是藉助著人類的這種渴望而迅速崛起的城市。這座城市地理位置偏僻,也沒有什麼值錢的土特產或礦藏,它的全部魅力之源都來自於位於城中心的九州最大的鬥獸場。每一天,都有無數旅客為了一睹鬥獸的迷人魅力而湧入桑城,給城市帶來生機活力,也帶來本地人賴以生存的金錢。

「悠著點,」狄弦輕輕拍了拍童舟的肩膀,「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來此尋歡作樂的人族小姐,別把你的內心情感洩露出來。」

童舟大喘一口氣,看看周圍沒人注意到她,稍微放下心來:「我……我有什麼內心情感可洩露的?」

「兔死狐悲。」狄弦簡短地回答。童舟不吭聲了,把眼睛瞟向別處,儘量不去注意鬥場中的情景。但人們的歡呼聲仍然不可阻擋地鑽入耳朵。在一片驚歎和轟然喝彩後,聲音逐漸低去,說明這一場格鬥結束了,一名夸父親手殺死了他的同族,獲得了多活一天或者幾天的機會。

童舟終於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場地中,一名夸父已經倒在了地上,脖子被折斷了,而在他的身邊,殺死他的夸父正跪在地上,默默祝禱。

狄弦輕聲咕噥了一句什麼,童舟聽他似乎是在說「姑娘漂亮」,但語聲卻很肅穆,忍不住問:「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那是一句夸父的祝禱用語,用來接引英勇的戰士靈魂歸天,」狄弦說,「用東陸語翻譯,大致應該是八個字:天之高處,魂之所棲。那是那個夸父僅能為他的同伴所做的事。」

找到「殤州騾馬行」的時候,童舟已經完全恢復鎮靜,帶著一臉跟班的呆傻狀,事不關己地站在狄弦身後。該商號名為騾馬行,實際上所幹的營生是利用和軍旅的關係,從戰地購買被俘虜的夸父,此外也從各地買入一些猛禽猛獸,但絕對和騾馬沒半點關係——就好比狄弦雖然總愛躲在銷金谷裡,卻從來沒有打過一把劍。

「霍先生,關於那個夸父失蹤的經過,我已經向你們陳述過不下十遍了,還有需要專程到桑城來跑一趟麼?」騾馬行的少主衛中恆狐疑地問。一個多月前的三月三日,夸父狼骨正是從他所押運的海船上逃離的。這是他第一次獨自帶船押送夸父,沒想到就出了事故,心情一直有些鬱郁,見到霍家還他孃的糾纏不休,自然更添煩悶。

「有需要的話我甚至可以跑到殤州去,」狄弦神情淡然,「這就是我們霍家的行事風格。」

衛中恆從鼻子裡出了口粗氣,但霍家那麼大的勢力,他也知道招惹不起,只能強行陪著笑臉:「那我就再說一次吧。那天早上,我們是在天亮時分抵達畢缽羅港的。這一批一共有十二個夸父,運送他們的特製囚車早就備好了放在碼頭上,夸父們的手腳被鐵鏈鎖牢,下船後就會直接被關在囚車裡。然而就在驅趕著他們下船時,排在第三位的夸父突然掙脫了身上的鎖鏈,然後直接從甲板跳到岸上,奪路就逃。事後經過檢查,那些鐵鏈並不是被慢慢磨斷的,而是被一瞬間的大力生生繃斷的,可見這個夸父的力量遠比我們的軍隊俘虜他時所表現出來的要高得多。」

「但是你們有那麼多人,即便當時霧氣很重,也應該會有人跟蹤上去,注意到他的行蹤吧?」狄弦追問。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衛中恆抓抓頭皮,「那個夸父跑出去幾十步後,突然就消失了,甚至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憑空消失了?」狄弦眉頭微微一皺,「你們沒有追上去檢查一下機關暗道什麼的?」

「當然查了,」衛中恆一臉的不甘心,「他消失的地方,正好就是碼頭上一處中轉貨物的貨倉。我們立刻把整座貨倉都包圍了,幾乎是掘地三尺地尋找,沒有夸父的任何蹤影。貨艙裡只有兩個睡死了的流浪漢,一問三不知。」

「貨艙裡也沒有找到任何暗道?」

「絕對沒有。後來霍家的人還親自來搜尋過,仍然是一無所獲。那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貨倉而已。」

「但是夸父偏偏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消失了……」狄弦自言自語,「還真有點意思呢。那麼,關於這個狼骨,你能提供一點相關描述麼?不是相貌,這一點我已經清楚了,我想知道他的性格和處事。」

衛中恆搖著頭:「誰會去注意一個夸父的性格?只有到了鬥獸場之後,才會有專門的訓練師去琢磨這一點,對我們而言,運送一船夸父和運送一船老虎、獅子、犀牛沒什麼區別。我只知道這個夸父是船上最能忍耐、最逆來順受的一個,也許是因為他早就憋著一股勁要逃走,所以才故意麻痺我們的吧。」

狄弦點點頭,帶著一直在背後裝聾作啞的童舟告辭而去,沒走出幾步,衛中恆卻叫住了他:「霍先生……您相信了我說的話?相信了那個夸父真的是憑空消失掉的?」

「我為什麼不信?」狄弦聳聳肩,「面對一家必須依賴霍家海船才能做生意的商號,難道我硬要去懷疑他們搞花招得罪我們麼?」

衛中恆的眼裡閃過一絲感激:「如果霍家其他人也像您這樣通情達理就好了,他們沒一個相信我說的話,都認為是我的人不敢去追夸父,故意編造謊話開脫責任。」

「霍家上下都是混蛋,毋庸置疑。」「霍先生」無比嚴肅地說,拉起童舟就走,留下衛中恆一個人站在原地發愣。

這天夜裡,狄弦的心情不是太好,而心情不好的原因都和童舟有關。一方面這個姑娘顯然決定把傻妞扮演到底,不管狄弦如何對白天所獲得的資訊進行分析,她都不發表意見,只是偶爾應和一聲,以及在緊要關頭問兩句廢話,像是個聽故事的小朋友;另一方面她的烹調手段倒的確不錯,可見她自稱的經受過調教絕非虛言,可惜的是,她所選擇的每一樣菜竟然都是狄弦不愛吃的。

「你一定事先打探過老子的生活習慣,」狄弦板著臉說,「不然不會做出這麼一桌子慘絕人寰的好菜。我真應該直接吃客棧的飯食,而不去鬼迷心竅地欣賞你的廚藝。」

「黃瓜是著名的美容菜,魚頭可以幫助你補腦,茄子可以幫助你寧心,至於辣椒……桑城氣候潮溼,多吃辣椒可以防風溼。」童舟笑容可掬地回答,臉上還真的貼了一溜黃瓜皮。

「放屁!老子既不需要美容也不需要補腦寧心!」狄弦怒衝衝地往飯碗裡倒進去半杯茶水,打算以茶水泡飯將就一頓,「辣椒就更是存心抬槓了,你見過兩天就得風溼的嗎?」

「我只是覺得你說不定想要在這兒長住,」童舟笑容不變,「不然為什麼該打聽的都打聽清楚了,咱們還不動身往回走呢?」

「急什麼?」狄弦斜她一眼,「我不是告訴你了麼,霍家上上下下的弦還緊繃著呢,那個夸父既然如此有心計,肯定不會去往刀尖上撞,至少還得等上半個月一個月的,等霍家放鬆下來,他才能有機會下手,而我們才能有機會發現他的行蹤。這是其一。」

「那其二是什麼?」童舟問。

「其二嘛,就是故意在桑城多呆兩天,看看霍家和姓衛的各有什麼反應,這可以幫助我做出一些有趣的判斷。」

他賣個關子,想要讓童舟發問,但童舟重新進入老媽子狀態,並不追問,而是走到門口,招呼客棧夥計來收拾碗筷。看起來,她似乎賴上狄弦就別無所求了,對於狄弦接下的這樁傷腦筋的委託,她並不上心。一個夸父,怪獸一般的龐然大物,竟然在一座人類的城市裡消失不見了,藏得比螞蟻還深,一般的少女都會對此有一些好奇心吧,但童舟卻是個例外。

狄弦真的在桑城悠哉遊哉地住了下來,成天沒事兒做就在城裡遊蕩,或者去觀賞鬥獸,那種血淋淋的殘忍娛樂方式不知為何很對他的胃口。當然,他絕不肯再吃童舟做的菜了,這也讓童舟在大部分的空閒時間裡無事可做。她又不願意再去感受兔死狐悲的意境,於是只能四下裡閒逛了。

桑城並不大,整個城市的佈局都是為了替鬥獸場及其遊客而存在的,因此無論主幹道還是小巷都佈滿了酒肆飯莊、客棧旅店,逛上兩三天就會發現,除了鬥獸場之外,這座城市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是大同小異。但這並非意味著會讓童舟感到無聊,因為她不過走了兩天,就發現有人在盯梢她。

童舟不動聲色,暗中留意,經過兩天的確認,發現的確有人在跟蹤她,而且還不止一個人。她自信自己從來沒有招惹過什麼仇家,如果有人想要對她不利,多半是因為自己跟著狄弦的緣故。此事和我無關,她自我安慰地想,我只是個做飯的老媽子,頭疼的事情交給狄弦好了。

但不久她又想明白了點新的道理:狄弦這廝略有點名,旁人不敢造次,倒是把她當成軟柿子來捏了。這麼一想,難免又讓人有點無名火起。

到了第四天,盯梢者換了第四個人來跟著她,當真是有些是可忍孰不可忍!童舟裝作沒發現,慢慢把盯梢者帶到了一個小魚塘附近。狄弦告訴童舟,今天他會在那裡釣魚打發時間,這樣的話,就算自己真的控制不住,也能迅速靠狄弦的秘術鎮靜下來。

童舟聽到了自己渾身骨骼發出爆裂一般的劈啪聲。

五、

「這個人挺面熟,我好像見過。」童舟打量著眼前昏迷不醒的男子。許久沒有出手打人,好容易打一次還是結實經揍的狄弦,以至於她已經忘了自己下手的輕重,現在看來,打的略微有點狠,不但肋骨斷了幾根,右腿也摔折了,這更讓她感嘆狄弦的身子骨就是結實,的確算是個非常優秀的凝聚體。

「你當然見過,只不過隔著門縫偷偷看,大概沒看得太清楚吧。」狄弦說。

童舟恍然大悟:「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被好好羞辱了一頓的霍家子弟的跟班!」

「我從來不羞辱人,」狄弦正色說,「我只是喜歡把實話都說出來而已。」

「現在沒人想聽你的實話,倒是需要聽聽這傢伙的實話,他既然請你辦事,為什麼又跑來跟蹤你的未婚妻。」

「別老把未婚妻什麼的掛在嘴邊,」狄弦哼了一聲,「想讓我答應娶老婆可沒那麼簡單。」

說完,似乎是一種無奈地洩憤,狄弦用手指在傷者的胸口狠狠戳了一下,正戳在肋骨斷裂的部位。這位可憐的跟蹤者呻吟一聲,醒了過來。他仍然有些昏頭昏腦不明所以,但看見狄弦的臉,也大致能猜到發生了些什麼。他索性閉上嘴,一聲不吭,擺出一副任君蹂躪的姿態。

狄弦打量著他:「你的主人霍奇峰雖然沒什麼用,但也並不是傻子,肯定知道我幫人做事的習慣,知道我從來不愛被人打擾。他現在派你來盯梢我,恐怕不是為了監督我幹好活,而是存心想要我幹不好活吧。怎麼了?他和他的大哥兄弟關係不怎麼融洽,所以滿懷惡意地想要那個夸父把霍天峰幹掉?或者夸父根本就是他想法子藏起來的?」

跟蹤者臉色蒼白,把頭扭到一旁,仍舊不吱聲。狄弦冷笑一聲:「在我面前裝聾作啞是沒什麼好處的。我至少有七八十種方法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你最好還是學乖點。」

對方躊躇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開了口:「我只是下頭奉命辦事的,確實不知道詳情,三少爺讓我跟蹤這位童小姐,我就照辦了,至於他為什麼要掌握你們的動向,你就是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來。不過……」

「不過什麼?」

「三個月之前,三少爺的確曾經被大少爺狠狠訓斥了一頓,還按照家法捱了二十鞭子。那是大少爺交給他督工的兩艘新船,因為他貪杯醉酒後毆打工人,結果工人故意在建造過程中偷工減料使絆子,船隻交付後不合格,賠了不少錢。為了這件事,三少爺差一點就被逐出家門,多虧了其他人求情才算勉強留下來。你要問兄弟關係,我就知道這些了。」

放走了這位不幸的盯梢者,童舟有些幸災樂禍地看了狄弦一眼,但很快地又裝出一副老實模樣,什麼話都沒說。

「想要惡劣地笑兩聲就儘管笑,」狄弦瞪她一眼,「老憋著也夠難受的。」

「不行,我一定要維持淑女風範,」童舟微笑著回答,「接下來請你自己去頭痛吧,大家族的生意看來就是不好做呀,一樁樁的恩怨情仇都和戲文裡一樣精彩。」

「的確沒什麼精彩的,不過都是老一套,」狄弦說,「弟弟對哥哥懷恨在心,於是尋機報復,正好遇上了夸父這檔子事,所以巴不得夸父能成功打進家門——你是這麼想的嗎?」

「這麼想有什麼不對嗎?」童舟反問。

「也沒有什麼特別不對,馬馬虎虎算走得通,」狄弦揶揄說,「不過一切事件都是由人來策劃的,有些人能做出來,有些人卻未必。」

「你是說,霍奇峰做不出這件事來?」

「我已經說過了,霍奇峰雖然不成器,但也絕對不是個傻子,」狄弦回答,「弄一個夸父到自己家裡搗亂,這種事對他可沒有絲毫好處,何況拳腳不長眼,萬一夸父沒傷到大哥、把他弄死了怎麼辦?陰謀詭計不光是拿來出氣的,裡面牽涉最深的,還是利益。對自己沒有利益的事,霍奇峰也未必會做。」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等,」狄弦很輕鬆地說,「等到霍家的弦鬆下來為止。」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童舟搖搖頭,「如果換了別人,恐怕早就在畢缽羅城裡大肆尋找了,而你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嘗試著哪怕去尋找一次,反倒是躲在這兒看鬥獸看得不亦樂乎。我甚至都糊塗了,難道他們就是委託你來看鬥獸的?」

「常規方式是不可能找到那個夸父的,」狄弦說,「我很瞭解霍家的能力,如果以他們的勢力、以他們對畢缽羅港的瞭解,都不能在城裡找到狼骨,那我同樣也不能。所以我壓根不會去白費這個力氣。你想想,整個畢缽羅港得有多少大宅子,多少貨倉,多少地窖?除非出動一支軍隊,誰能把整座城都翻遍?」

童舟有些費解:「可這樣的話,那你要怎麼解決問題呢?你不會是想拿了錢跑路吧?」

「老子那兒有那麼不講信譽?」狄弦一揮手,「我必須要從根子上找到這個夸父和霍家之間的糾葛,才能猜測他的行動。而且,還記得我告訴過你,要留意霍家和姓衛的各有什麼反應嗎?現在我基本可以判斷,姓衛的告訴我的是實話。他如果心裡有鬼,我在桑城呆了這麼多天,他早就憋不住了。」

「可我覺得你就是在混時間……」童舟小聲說了一句,又立刻捏了自己一把,細聲細氣地說,「總之你的辦法一定能行!你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做飯去!」

狄弦繼續按兵不動,十來天之後已經能記住每一名夸父角鬥士的體貌特徵了,而小小的桑城也已經被童舟逛了個遍。正當她開始覺得百無聊賴,並且有些擔心地發現自己的不耐煩情緒正在與日俱增、隨時有可能轉化成一個危險的火藥桶時,意外的——或者說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的——變故發生了。那個一直被苦苦追尋的夸父突然現身,在一個寂靜的深夜闖入霍家宅院,打傷了十多個人,隨即在眾多高手趕來之前迅速逃離。他第二次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脫逃了,拖著那兩人高的龐大身軀消失無蹤。

「差不多了,我們可以回畢缽羅了,」狄弦對童舟說,「這個夸父的再次出現,可以帶給我足夠重要的線索。」

「等霍天峰也被他殺死了,你的線索就全齊了……」童舟用狄弦聽不到的聲音嘀咕著,然後趕緊殷勤地替他收拾行李。

「難得看到你真正有點高興的樣子。」狄弦看著她。

童舟很誠實地說:「我在這裡已經呆得有點煩啦,要是再憋不住給你一拳,我們的婚事就更沒指望了。」

「有沒有那一拳都沒什麼指望!」狄弦怒吼著,「快去僱一輛車,趕緊出發!」

童舟不敢再招惹他,一溜煙出去僱了輛車。兩人坐在車裡,搖搖晃晃離開桑城,趕往畢缽羅,一路上狄弦都靠在車廂裡作假寐狀,也不知他是故作思考的姿態,還是隻是在閉目養神,或者說避免童舟的騷擾。童舟也不吭氣,不時撩起布簾,假裝欣賞沿途的風景,心裡想著,自己的性命怎麼會交付到這麼一個不近人情的怪物身上。

回到畢缽羅的時候,她的注意才真正集中到眼前的景物中。其時已經是離開桑城後第三天的深夜,從黃昏時分開始,人煙稀少的雷州官道上就很少能見到燈火,除了烏雲下時隱時現的黯淡星月,舉目四望都只能看到一片荒蕪的黑暗。西陸的雷州不同於東陸,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被視為生命的禁區,即便是現在,稍微像點樣的城市村鎮也是屈指可數。

但畢缽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裡被稱之為「光明之城」,因為建在畢缽羅港口的燈塔總是徹夜點亮,為來來往往的船隻指引航向。夜晚的畢缽羅因此比白晝更加美麗,每一個頭一次來到西陸的人,都會為它的壯麗奇景而讚歎不已。

童舟也不例外。她剛來到西陸時,船是在白天靠岸的,此後也一直沒有機會去欣賞一下畢缽羅的夜景。此時馬車還隔著數里,卻已經能看到那足以照亮半邊天的璀璨光華,足以讓疲憊的旅人在一剎那間興奮起來。

「看到畢缽羅港的燈火,你會想到些什麼?」狄弦問。

童舟愣了愣:「我能想到……畢缽羅很漂亮。然後……我們終於到了一個可以讓人呆得住的地方了。然後……然後……」

她又很機靈地補了一句:「那麼繁華的港口,那麼多的人來來往往,霍家的造船生意一定相當好。當然了,如果你打算在這裡開業,生意也一定不會差,省得別人要找你還得鑽山谷——銷金谷真的是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真不知道你究竟是裝傻還是真傻……」狄弦搖搖頭,「對於我而言,看見畢缽羅港這樣的明亮程度,只會想到一個問題:那個夸父究竟該怎麼在這樣的燈火下藏身?」

「那就不是一個燒飯的老媽子需要關心的話題了,」童舟也跟著搖頭,「現在我最關心的是:找個地方吃點宵夜吧,啃了三天冷饃饃,餓死我了。」

「你臉皮夠厚嗎?」狄弦突然沒頭沒腦地問。

「你覺得呢?」童舟笑嘻嘻地反問。

「和我有一拼,」狄弦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既然如此,我們去一個需要厚臉皮的好地方蹭飯吧。」

霍家上下此刻都憋了一肚子火,被夸父打上門來弄傷那麼多人,實在是奇恥大辱,而重金聘請的據說是解決問題專家的狄弦卻蹤影全無,沒準兒還躲在桑城看鬥獸呢。此人來時大大咧咧誇下海口,到頭來半點作用都起不到。

正在氣頭上,這姓狄的竟然大搖大擺上門來了,頗有幾分火上澆油的味道——他把遠近聞名的船王霍家當成什麼了?人們摩拳擦掌,只等著霍天峰一聲令下,就可以動手把此人打個半死,但這位霍氏族長的反應再次出乎人們的意料。如同狄弦所期待的,他們得到了宵夜,以及霍天峰滿面笑容的陪同。

「看起來,傷了十多個人,你好像並不在乎?」狄弦喝乾一杯酒,扭頭看著霍天峰。童舟則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筷子上,彷彿整張桌前只坐了她一個人,剩餘二位都只是空氣。

「沒有死人我已經很知足了,」霍天峰淡淡地說,「我本來就做好了損失掉大批人手的準備。」

「你父親當年利用狼骨探查殤州,也是做好了日後讓子孫遭受報復的準備麼?」狄弦忽然問。

霍天峰一怔,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他大概沒有估計到這個夸父會有那麼執著吧。」

「或者說,他沒有估計到他的行為對於夸父而言會有那麼重要的意義?」狄弦看似無意地說。

霍天峰這次面色不變:「都有可能吧。父輩的事情,我們也並不太清楚,但無論如何,既然接掌了霍家,就不得不好壞全收,家產也得繼承,家仇也不能不認。」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狄先生問這些,對於找出這個夸父可有好處?這一次被夸父打上門來傷人,我的人已經對狄先生很有意見了。」

「就看你想要什麼樣的結果了,」狄弦半點也不不顯侷促,「這個夸父那麼厲害,和你家的淵源那麼深,想要不付出任何代價就抓住他,似乎不大可能。如果不引蛇出洞,那就誰也不可能找到他。捨不得那點餌料,就釣不上真正的大魚。」

「狄先生撒起他人的餌料來倒是大方慷慨得很。」霍天峰報以一笑。

童舟依然不吱聲,但耳朵並沒有閒著。她聽著狄弦和霍天峰語氣溫柔地針鋒相對,有了一些有意思的發現:狄弦好像對霍天峰的父親與該夸父之間的往事很感興趣,而霍天峰則一直在迴避這個話題。但她不太明白,只需要弄明白人類和夸父之間曾經存在著抹不開的仇恨不就行了麼,狄弦為什麼非要刨根問底?

她雖然叫嚷著要吃飯,但其實很快就飽了,倒是狄弦貌不驚人卻有著強大的食量,一個人清空了七八個菜碟。他滿意地拍拍肚子:「現在讓我見一見事發現場的目擊者吧。」

很湊巧的,這一回的目擊者又有霍家老三霍奇峰。不過他看起來比上一次在銷金谷見面時狼狽得多,鼻青臉腫的,手上也纏著繃帶,無疑都是拜夸父狼骨所賜。他一見到狄弦就眯縫起眼睛,一臉的憎惡,好似見到餐桌上有隻蒼蠅。

「我真不明白大哥為什麼還要繼續用你,」他冷笑著,「如果家裡是我主事,早就扣光錢然後讓你滾蛋了。」

「這就是為什麼這個家裡只能你大哥主事、而你不行的原因,」狄弦慢條斯理地說,「鑑於現在你還不是主事人,所以你還得按照主事人的要求,把那天半夜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講給我聽一遍。怎麼樣,是不是想拿起刀子剁了我?——早點幹掉你大哥當上族長吧。」

這最後一句話既像是別有用心的挑逗,又像是內蘊玄機的警告,霍奇峰不得已,再次把怒氣收斂起來,領著狄弦來到了事發地。

事隔幾天,現場已經被破壞得差不多,但還能依稀看到一些沒有清洗乾淨的血跡。這裡是霍家在夏季用來消閒納涼的花園,花圃、假山、池塘原本修建得錯落有致,但一個夸父強行闖進來也要納涼,就未免有些承受不起了。多的不說,但是那兩座被撞塌了的假山所化成的遍地石塊,就夠得清理一陣子的。

「夸父就是在這個花園裡被發現的,」霍奇峰說,「當時已經是深夜了,一個喝多了酒的僕人跑到這裡吹吹風醒酒,發現假山的形狀不對,再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夸父站在那裡。他馬上喊了起來,巡夜的人立刻趕了過去,並且發出了警示訊號。」

「但是當第二批人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打倒在地,而夸父跑掉了,對麼?」狄弦目光炯炯。

「你怎麼知道?」霍奇峰微微一愣。

「不然你們怎麼會連夸父向那個方向跑的都不知道?」狄弦聳聳肩,「說來也真巧,一次是港口大霧,一次是援兵沒跟上,讓這個夸父跑得如此輕鬆。那些人都是被夸父打傷的?」

「個個都傷的不輕,」霍奇峰迴答,「斷胳膊斷腿的,全都暈過去了。」

「全都暈過去了……有點意思,」狄弦點點頭,「事後連腳印也沒有發現?」

「發現了,第二天清晨發現的,」霍奇峰說,「根據腳印,這個夸父在宅院裡兜了一個很狡猾的大圈子,避開了旁人眼目,從後門附近的圍牆跳出去了——那堵牆的一小半都被他壓塌了。但是出去之後不久,又找不到餘下的痕跡了,也許是這個叫狼骨的夸父足夠狡猾,自己把足印都清理了吧。沒想到這麼野蠻的種族,動起腦筋來還真不含糊。」

「是啊,連最聰明的人類都被他耍弄得團團轉,真是不幸啊。」一直沒有插半句嘴的童舟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一齣口,她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臉上滿是無所謂的天真無邪。

「是啊,不過野蠻人終歸只是野蠻人,」霍奇峰並沒有注意到童舟表情的變化,「我一定會把他剁成肉醬餵狗的。」

從霍家出來之後,夜色已深,但狄弦反倒越來越精神。他舒展了一下肢體,對童舟說:「困麼?困的話你先找地方睡覺去,我打算到碼頭去看一看。」

童舟沒有回答。狄弦回過頭,發現童舟很難得的撅起了嘴,似乎有點心事。她也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依據自己「燒飯老媽子」的身份,吵嚷著要早點休息,反而目光炯炯地死盯著狄弦。

「我臉上開花了?你看的那麼投入……」狄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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