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故事 夸父西行

「我只是在想,什麼時候你和我這兩個野蠻種族代表也會被剁成肉醬餵狗呢?」童舟慢悠悠地說。

「原來你又被刺激了……女人就是敏感哪。」狄弦啞然失笑。

「這和敏感沒關係!」童舟瞪他一眼,「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明明是一個魅,幹嘛要這麼認真地幫著人類去捉夸父,而且還是霍家這樣的混蛋窩?人類一向高傲自大,這也看不起那也看不起,幫他們做事能有什麼勁?」

「接著說,」狄弦看來一點也不意外,「小肚雞腸裡還藏著什麼,都倒出來吧。」

「是,我小肚雞腸,您老肚子裡能跑馬,」童舟說,「這些年來我們魅被人類欺壓得厲害,你不會不知道吧?你聽說過我們魅在雷州的某個山谷裡曾經建造過一座城市嗎?但就在去年,那座城市被毀了,全九州唯一一個屬於魅族的聚居點被毀了,毀在人類的手裡。」

「這件事我略知一二,」狄弦平靜地說,「因為當時我就在那座城裡。事實上,那座城市被毀,多少也和我有點關係。」

童舟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我幫助所有的魅逃掉了,一個都沒死,但我也間接幫助人類摧毀了那座城,那座需要交納人類的頭顱作為投名狀的城市。我覺得魅族的前途不應該是那樣的。」

童舟難以置信地看著狄弦:「你乾的?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我們花了多少年的心血,才有了一座自己的城市,你竟然……」

「那座城市即便再存在下去,也難逃被摧毀的厄運,」狄弦很耐心,「我們魅的絕對數目太少,和人類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正面對抗是不可能有好結果的。魅族要生存,唯一的辦法就是融入人類的社會中……」

「忘掉自己是一個魅,小心翼翼忍氣吞聲地像人類那樣生活?」童舟的手已經開始發抖,「為了幾個臭錢,忘乎所以地為人類幹活賣命?」

她已經說不出下面的話了,突然升騰起來的憤怒讓她完全無法再控制自己的頭腦。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天地變成了濃重的血紅色,接下來的事情她就不怎麼清楚了。

六、

童舟覺得自己在夢裡好像做了很多事情。她似乎是奔走於一片血與火的海洋之中,手裡握著鋒銳的長刀,一路砍殺著看不清面目的人們。那些飛濺的鮮血滴到身上,濃烈的血腥味更加激發了她的殺意。很快手裡的長刀已經佈滿了缺口,她扔下刀,試圖在地上尋找一把替代品,最後撿起來的卻只是一根白森森的大腿骨。

驚醒之後,童舟發現自己躺在客棧的床上,腦袋疼得想要炸開,卻又隱隱有一股清涼縈繞於額頭處。左右看看,狄弦正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裡握著一塊冰——大概是他用秘術變化出來的——敷著他自己的臉。他的右臉上有一塊腫了起來。

「是我乾的麼?」童舟支撐起身子,「好吧,我不該那麼問,除了我,還能是誰幹的呢。不過你別想得到我的道歉或者道謝,而且我也應該對你說再見了。我寧可回家等死,也不想接受你的恩惠。」

「你要去哪裡?」狄弦看都不看她一眼,「回到童維那個老蠻子的家鄉麼?」

童舟點點頭:「沒錯,瀚州西部的蘇犁部落,我就是在那兒被養父收養的。」

「那麼,你可以幫我帶一張銀票過去,給蘇犁部落的頭人達密特。」狄弦說。

「給他帶錢幹什麼?」童舟有些意外,「不過達密特倒是一個蠻好心的頭人,經常收容一些在其他部落裡無法生存的老弱病殘。」

「這筆錢就是交給他養活那些人的,確切地說,是那些魅。」

「你說什麼?」童舟大吃一驚。

「達密特是一個魅,」狄弦扔下手裡的殘冰,又凝聚出一塊冰塊貼到臉上,「那些所謂的老弱病殘,也都是流落於各地的魅,他們的身體殘疾大多是由於凝聚失敗而造成的。瀚州是一個生存條件艱辛惡劣的地方,一個部落裡不能幹活的人多了,整個部落都可能捱餓,所以我每年都會給達密特送去一筆錢。他可以用錢和其他部落或者華族人交易,換取食物和其他用品。」

「原來你拼命斂財是為了這個?」童舟恍然大悟。

「不只蘇犁部落,九州各地,做著類似事情的,還有好幾個魅吧,當然也有魅做著和我差不多的事,」狄弦說,「相比於當年的蛇穀城,我更喜歡用這種方式來幫助我的種族。」

童舟陷入了沉默中。她重新躺下,拉過被子矇住頭,過了好久突然跳下床,長長地出了口氣:「好吧,雖然我還是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要幫助人類毀掉蛇穀城,但其他的事情……我都原諒你了。」

「謝謝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那麼寬宏大量。」狄弦悶聲悶氣地回應著。

「但我還是有一個問題:你真的要把那個夸父揪出來,交給霍家?」

狄弦陰沉地一笑:「我答應的只是替他們找到那個夸父,並沒有答應動手幫他們捉拿,更加沒有答應不幫助那個夸父脫逃。」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童舟嘆了口氣,「看起來,我還只能非你不嫁了。」

「你行行好放過我吧!你看中我哪一點我他媽的都可以改!」

等到童舟梳洗好,兩人來到碼頭的時候已經是正午時分了。在畢缽羅這樣的地方,五月的陽光已經相當灼熱了,而碼頭上的繁忙景象比之陽光還要火熱十倍。這一點給狄弦的行動帶來了諸多不便,但他還是很快在心裡勾勒出夸父從船上逃離那天早晨的畫面。

「這個夸父一定長了翅膀,」童舟打量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乘客、水手和工人們,「就算是天降大霧,他往哪個方向跑都會遇到很多人哪。要不就是隱身術……」

「還可能是縮身術咧,」狄弦懶洋洋地回應,「把身體變成螞蟻一樣大小,就能從人的腳底下溜走了,當然要小心別被踩死了——亂彈琴!」

「那你說他應該怎麼跑?」童舟很不服氣,「那可是個夸父啊,又不是河絡會打地洞。就算是河絡,打洞總也得耗費時間吧!」

童舟說完這句話,突然想到了點什麼,一下子住了口。狄弦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繼續說啊,別告訴我你又回憶起了你的老媽子身份,決定安守本分繼續傻到底。」

「這個夸父有內應,」童舟不搭理對方的嘲笑,「有人提前在碼頭上挖了一個地洞,夸父逃跑時其實根本沒有跑遠,而是先藏進了洞裡。」

狄弦輕輕搖頭:「你找對了方向,但還沒有理清細節。這個夸父毫無疑問是有內應的,但是,在人來人往的碼頭上挖出一個足以藏進夸父的地洞?那就好比你大白天走在路上,有人要在你的臉上畫一頭豬,有那麼容易成功麼?」

童舟默默地想了一會兒,點頭表示同意:「這次你說的有理,那照你看,這頭豬應該怎麼畫?」

狄弦得意地一笑:「為什麼非要固定把那頭豬畫在你身上呢?我完全可以先在一張紙片上畫出一頭豬,然後趁你不注意,貼在你的背上,那可簡單多了。」

童舟一拍手:「我明白了!是……是那些運送夸父的特製大車!」

「沒錯,我所猜想到的方法,就是利用那些大車,」狄弦說,「在負責看管車輛的人當中,一定有夸父的協助者。這個人多準備了一輛一模一樣的大車,事先已經備在那裡了。他們之前應該料不到那場大霧,準備的或許是半路上出現事故之類的方法,但一場大霧不但簡化了思路,更是給這個夸父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夸父掙脫鐵鏈後,其實並沒有跑向倉庫的方向,而是按照內應的指示,直接鑽進了事先準備好的大車裡。而那個內應已經安排了兩個人一個背一個重疊在一起奔跑,再穿上沉重的木鞋,發出夸父一樣的腳步聲,把所有追兵都引到倉庫的方向。當然了,到了那裡,他們只要分開來,就只是兩個普通的人類……」

「就是追兵在倉庫裡見到的那兩個流浪漢!」童舟插嘴說。

「而接下來,趁著人群處於追趕的混亂中,那輛大車只需要做一點小小的改頭換面,比如加一個徽記,加一塊布簾之類,馬上就能變成一輛無關緊要的車輛,混在碼頭上其他的馬車裡從容離開。由於這一輛車是多加的,就算事後有人想到車上去,點點數目並不少,也就不會再追究了。」

「於是一個危險的夸父就這麼大搖大擺進入了畢缽羅,」童舟滿臉幸災樂禍,「可是,為什麼會有人類去幫助這個夸父呢?據我所知,幾乎所有的人類都把夸父當成惡魔。」

「惡魔這種東西嘛,如果使用得當,可以不禍害自己,而只禍害他人,」狄弦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借刀殺人是很不錯的伎倆。」

童舟一怔:「你是說,這可能是霍家的其他仇人在利用這個夸父?」

狄弦答非所問:「找到霍家勢不兩立的仇人,應該比找到一個夸父要容易得多。怎麼樣,你是打算繼續裝傻,還是稍微幫我點忙?」

「如果你願意以身相許來答謝的話……」

「算了,算我什麼都沒說!」

狄弦說,找到霍家勢不兩立的仇人,應該比找到一個夸父要容易得多。童舟覺得世上再也沒有比這一句更正確的話了。她不過稍微找了幾個人隨便問問,就足以列出一張長長的清單,證明全九州到處都是霍家的仇人。所謂樹大招風,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霍家一向以貪婪陰險、手段毒辣而著稱,歷經若干代錘鍊,把這兩大優點發揮到了爐火純青。九州船王的金字招牌背後,流淌著無數被擠垮吞併的競爭對手的鮮血。這其中,被弄到家破人亡慘不忍睹的就至少有三四家,還真是不好說他們誰會玩出運一個夸父過來報仇的詭異招數。

但這個人,或者這一群人是必然存在的,因為沒有人的協助,夸父是絕不可能從碼頭憑空消失的。現在他應該也還躲在畢缽羅的某一處陰暗角落裡,虎視眈眈著他所痛恨的霍家,隨時準備射出下一支復仇之箭……一想到這裡,她就實在忍不住想要丟下手裡的活,讓這個夸父把畢缽羅攪得天翻地覆。尤其現在紙包不住火,關於「一個食人夸父潛入畢缽羅」的說法已經開始在城市的街頭巷陌蔓延流傳,真是讓童舟這樣的魅站在一旁幸災樂禍啊。

但是她畢竟答應了狄弦要幫他,說話總得算話,何況她也相信狄弦不會真的把這麼可愛的一個夸父送入死地。於是她又綜合考慮了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根據地可能會在畢缽羅,以方便窩藏夸父;比如和開「騾馬行」的衛氏多半有些瓜葛,不然不能在其中埋伏眼線;比如這個仇人雖然被霍家打壓,卻一定還儲存有相當的實力,否則把一個夸父從殤州弄到雷州來談何容易……

童舟殫精竭慮,絞盡腦汁地思索著,每次向狄弦提交一個她所猜測的物件時都滿懷希望能得到兩句表揚。但狄弦這王八蛋顯然是一輩子沒說過好話,總是冷冷地甩給她幾個字:「不是!」「肯定不是!」「再好好想想!」

這可真有點挫傷童舟的積極性。她一度想要撂挑子不幹了,想想還得指望著狄弦這廝壓制她那股錯亂的精神力,簡而言之,狄弦還有利用價值,就只能強忍了。

至於狄弦自己,這一段時間把他的厚顏無恥發揮到了極致,張口閉口「詢問情況」「調查可疑人等」,沒事兒做就到城裡溜達,好像也沒見他真正做什麼事,倒是晚上回客棧的時候總是一嘴酒氣。

「酒是天下最好的撬棍,人的嘴巴閉得再緊,也能被它撬開。」狄弦如是說。

「我倒是覺得酒最大的作用是撬開你的錢包……」童舟嘀咕著。但此前她也聽說過不少關於狄弦的傳聞,據說此人來歷不詳,身份不詳,剛一齣道就抓住了兩個懸紅很高的通緝犯,算是一戰成名。此後他不知搞了點什麼陰謀詭計,在銷金谷裡佔了別人的一個兵器鋪子,把種種工具都賣掉後,就在那所房子裡掛牌開業,據說是因為「銷金谷這種吵鬧的地方可以讓我少睡點覺多賺點錢」。要不是養父童維告訴她,她還真很難想象如此高調張揚而又胡鬧的一個傢伙會是個魅,而且還曾經幫助魅族對抗人類——雖然自己仍然不大認可他所採取的方式。

如是過了幾天,童舟盡職盡責地打聽,腦子裡填滿了各種與霍家相關的資訊,她也慢慢注意到了一些可疑的細節。霍天峰的父親霍聞達自幼就有著精明的生意頭腦,原本是那一代的家族精英中最有希望繼承家業的,他卻在自己年富力強的壯年時代拋開一切,獨自一人躲到殤州呆了三年,以至於家長之位為他人所奪,後來他的兒子得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重新搶回來——這是後話了。

「果然有這麼一齣,而且比我想象中付出的代價還要大,你這個發現很重要,」狄弦十分難得地稱讚了童舟,「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一個精明的生意人,突然為了推動種族戰爭而不懈奔走,其中必然有點文章。與其讓我相信他是盡忠報國或者刻骨仇恨夸父,倒不如猜一猜,這一次為期三年的殤州之行,帶給他的好處甚至要高過接掌船王世家。」

「殤州能帶給他什麼好處?」童舟不大明白,「那裡除了冰雪,除了‘吃人的夸父’,還有什麼?」

「這也是我感興趣的,」狄弦說,「不過你要說殤州什麼都沒有,那可就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就像雷州,許多年前也被視為蠻荒之地,但是現在,沼澤裡,森林裡,甚至於瘴氣裡,各種各樣值錢的玩意兒都一點一點被發現,商人們也慢慢開始削尖了腦袋往這裡鑽。再過上幾十年,雷州或許就會冒出很多的城市,向東陸靠齊。」

「你是說,那個姓霍的老頭子,發現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殤州的大秘密?」童舟反應很快,「所以夸父可能不只是為了尋仇而來,更重要的是奪回這個秘密?」

「和我想的差不多,」狄弦若有所思,「而且我還想到了一件事,那也是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打聽的。」

「什麼事?」

「二十多年前的恩怨,為什麼這個夸父到現在才打上門來?」狄弦說,「霍天峰給的理由是,這個夸父不敢招惹他那足智多謀的父親,所以等到他父親死掉之後,才來找他的家人報復。當時我就覺得這說法有點牽強。等到我們去了一趟桑城之後,我敢斷定,不管夸父為了何種目的而來,絕對不會是因為怕了霍聞達而不敢前來。」

「你為什麼那麼肯定?」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夸父的性格,」狄弦搖晃著手指,「沒有一個夸父會幹出如下兩件事:其一、因為害怕某一個敵人而不敢去報仇;其二、等一個敵人死了之後,再去找他的家人下手。夸父也許有他們野蠻的一面,但從來不會怯懦,更加不會陰險。這個夸父也許是滿懷仇恨地想要殺光霍聞達的家人,這很正常,但他肯定會在當年就下手,而不可能苦等二十多年,等到老頭子死了才行動。」

「你好像挺了解夸父的,」童舟說,「我還以為你在桑城真的就是天天看夸父格鬥呢,原來是找機會去接觸他們了。」

「不止……」狄弦蹦出這兩個字後,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忙把話題轉回來,「還有另一個理由,夸父和人類的力量差距你也應該清楚。那天晚上夸父夜襲,打傷了那麼多人,竟然沒有一個死了的,說明他手下留情了。如果真是單純的復仇者,恐怕霍家已經屍橫遍地了。」

「這麼說也挺有道理,」童舟思考了一陣,「聽起來,他似乎是想……找什麼東西?」

「總之這個夸父來到畢缽羅,絕不只是簡簡單單的復仇。這背後有文章,看能不能想到法子從霍天峰嘴裡撬出來,那可不是一張用酒就能撬開的嘴。」

七、

杜豐靠在牆邊,困得呵欠連連,畢缽羅五月的夜風毫無寒意,陣陣從臉上拂過反而讓他睡意更濃,不得不連連掐自己的大腿才不至於睡著。打更的剛剛敲過歲時的更鼓,這意味著還有兩三個對時才能熬到天亮。

天亮了就解脫了,杜豐疲憊地想著,天亮了之後,就可以換班了。作為一個外姓的武人,能在船王霍家混到現在的地步不容易,他可是先在造船廠熬了三年,又跟著交付使用的船隻在水路上、尤其是海里飄了三年,這才獲得為霍家老宅護院的資格。這種緊要關頭,絕不能犯錯。杜豐這些日子來每天只睡兩個對時不到,眼圈腫的像剛剛被人揍過,一有風吹草動就蹦得老高,可就這樣還是出事了。那個夸父令人不可思議地繞過了外圍的防線,鑽進了內院,打傷了十多個好手,更萬惡的是他還能全身而退,硬生生從大家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一個夸父!比犀牛還蠢笨的夸父!怎麼可能這樣神出鬼沒?但人們身上的傷痕猶在,證明這並非只是一場噩夢,證明杜豐還需要犧牲自己許多的美夢。他揉揉發澀的眼睛,繼續值崗。

杜豐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這最後的兩三個對時裡,偏偏再次發生了意外。正當他迷迷糊糊地加大了掐自己大腿的力度時,宅院的另一頭傳來了異樣的喧譁聲。他立即睡意全無,意識到發生了狀況,連忙快步趕了過去。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這次的響動又是從那個該死的花園傳來的,這擺明了是在嘲弄霍府的防衛不力。杜豐不覺心頭有火,把自己的趁手兵刃流星錘握得緊緊的,三步並作兩步撲將過去。

現場一片混亂,有一個自己人倒在地上,生死未知,其他人都在四處搜查。經驗豐富的杜豐並沒有急吼吼地也去湊熱鬧,而是跳上房頂冷靜觀察,藉助著人們點起的火把,居高臨下觀察附近的動向。霍府一向防衛嚴密,各處都有崗哨,高處的燈火照遍了每一個細小的角落。此時杜豐的目力所到幾乎覆蓋了大半個霍府,所以他也能很容易地發現,一個不起眼的黑影正在巧妙地藉助著地形掩護,向著西邊逃竄。從身形上判斷,那並不是身材魁偉的夸父,而更像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杜豐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既然不是夸父,他自然更有把握去表達自己的勇敢無畏以及忠心耿耿。他嘴裡暴喝一聲,揮動著流星錘大步追了過去。

黑影也注意到了有人追來,跑得更加迅速,但杜豐也不是浪得虛名,提氣幾個縱躍,已經追到了黑影的身後。這時候他能看清,這是一個體態微胖的男人,動作倒是相當敏捷。他也懶得去多費唇舌,流星錘直接向著敵人的右腿掃去,打算將對方的腿骨打折,就此一舉擒獲之。

然而敵人的反應比他想象的還要快。這一記流星錘還沒沾到對方的衣角,他忽然感到右臂一麻,一股古怪的震顫從流星錘上一直傳到他的身上,並迅速流遍全身。

這是裂章系的雷電術!杜豐剛想到這兒,四肢已經不聽使喚地抖動起來,令他雙腿發軟,撲通摔倒在了地上。而那個入侵者大剌剌地回過身來,用一種很讓人惱火的酸溜溜的腔調說:「那麼差勁的功夫也能被聘為護院,看來霍家這兩年的生意不怎麼樣啊。」

氣得昏過去之前,杜豐看清了這個人的臉——他居然是被霍天峰請來幫助尋找夸父的狄弦。同時出現在狄弦身邊的還有他那個漂亮的女助手:「你怎麼那麼肯定這個笨蛋是聘來的護院,而不是霍家子弟?」

「廢話,只有拿錢辦事而且一心想著往上爬的人才會那麼不要命地獨個兒追過來……」

狄弦往昏迷的杜豐身上又施加了一個昏迷咒,把他藏了起來,這個倒霉蛋在半天之內別想醒過來了。緊接著他拉著童舟,堂而皇之地現身出來,對著第一個靠近他們的人問:「怎麼樣?發現闖入者的行蹤了沒?」

霍家的人早就習慣了見到狄弦大搖大擺地四處溜達,也想不到他會深夜冒充夸父跑來搗亂,此刻見到他出現,自然而然地以為他是來協助捉拿夸父的,居然沒有人多問他半句。所以狄弦帶著童舟裝模作樣地兜了一圈,又回到了那個先後被夸父和狄弦本人騷擾過的花園,始終沒有被人攔阻。

「我剛才搗亂的時候,你躲在暗處看清楚了嗎?」狄弦的腳無意識地踢著地上的假山碎塊,眼睛卻盯著童舟。

「看清楚了,你的判斷是正確的,」童舟回答,「我真是不懂了,你是怎麼猜到這一點的?」

狄弦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那還用問?你得多用用這裡!」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開始移步走向花園東側。這座花園的主要用處是夏季消暑納涼,所以花園的東側就是冰窖。在畢缽羅這樣夏季炎熱的城市,有錢人家通常會修建冰窖儲冰,供夏日使用。每一年盛夏到來之前,類似霍家這樣的有錢人都會提前從外地運來大量冰塊,儲存在冰窖裡。

「真可惜,今年他們的夏天會有點難熬了。」童舟喃喃地說,臉上卻絲毫沒有可惜的意味。她活動活動胳膊,然後凝神運氣,突然猛地一拳擊出,正打在冰窖露在地面上的外牆上。一聲巨響後,牆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伴隨著這個窟窿的出現,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從這座原本應當除了冰塊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冰窖中,竟然一瞬間湧出了十多個手執兵刃的武士,好似一個被頑童的石頭砸中的馬蜂窩。與此同時,原本一直在喧譁聲中按兵不動、並沒有出現在忙亂的人群中的霍天峰,以令人難以想象的高速從屋裡搶出,童舟只一眨眼工夫,就看見他堵在了冰窖的入口處。

「我到現在才知道冰塊那麼值錢,」狄弦嘆息著,「為了這一窖冰,也可以安排那麼多人來看守。看起來,令尊之所以那麼著迷於殤州,也是為了那裡的冰雪很寶貴吧。」

霍天峰沒有理會狄弦的嘲諷,一向溫和的胖臉上漸漸顯露出嚴厲的殺意。他微微示意,從冰窖裡竄出來的那十多名武士立即組成一個包圍圈,把狄弦和童舟圍在中央。

「放心吧,這幫傢伙在我面前不夠一盤菜的。」童舟小聲對狄弦說。

狄弦不置可否,仍然看著霍天峰:「這麼做真傷感情。按道理說,你現在應該掏腰包付錢才對。」

霍天峰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地窖的入口,扭過頭時,臉色就像冰塊一樣蒼白而冰冷:「剛才在花園裡搗亂的,也是你們倆,對麼?如果你是想考驗一下我們的防衛能力,似乎可以先和我打一個招呼。」

「我其實主要是想考驗一下我自己逃跑的本事,」狄弦咕嘟咕嘟喝乾了杯子裡的茶,「事實證明,我的動作再麻利,想要混進來還有可能,引起所有人警覺後還想出去,那可就難了。我最後還是被你的人發現了。所以問題也就來了,那位塊頭是我的好幾倍的狼骨先生,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無蹤的呢?」

霍天峰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說:「你的視角的確不同尋常。」

「那是因為常規的視角發現不了問題啊,」狄弦的話有些耐人尋味,「順便說,剛才我在花園裡搞破壞的時候,我這位助手正躲在暗處觀察,她剛才看得很清楚,雖然你沒有在別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出現,卻偷偷溜出門觀察了一下冰窖方向,發現那裡沒有問題,立即又轉身回去,這個舉動很能說明問題。」

霍天峰輕輕嘆息一聲:「自從我那個多事的族弟把你找來之後,我就一直在想,用什麼辦法能阻止你發現真相,不過看起來,我始終還是低估了你。請跟我來吧。」

他推開冰窖的門,向下走去,武士們舉起武器,示意兩人跟上。

冰窖裡很冷,但童舟已經顧不上去感受那種與季節不相符合的寒冷了。她的視線完全被冰窖中的那個龐然大物所吸引了。雖然此前已經在桑城的鬥獸場觀賞過夸父的英姿,不過隔得如此之近,還是生平頭一遭。

這個名叫狼骨的夸父此刻正蜷成一團,縮在冰窖的某一個角落,使他龐大的身軀稍顯有一點小。他也並不像童舟之前猜測的,被巨大的鐵鏈牢牢鎖住,至少在表面上,他並沒有任何束縛,但很可能是中了某些限制行動的秘術。

這是一箇中年的夸父,雖然渾身肌肉糾結,臉上的皺紋卻掩蓋不住。而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被關在寒冷的冰窖裡,即便是習慣了在冰雪中生存的夸父,也能感受到低溫的折磨。他看上去很虛弱,但兩隻眼睛卻仍然閃爍著不屈的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狄弦長出了一口氣:「果真如此。這個夸父,從他來到畢缽羅的第一天起,就被關在你的冰窖裡了,對麼?」

「一點也不錯,」霍天峰看似怕冷地搓搓手,一陣白色霧氣從他的掌心升騰起來,結成銀白色的漩渦,這意味著他也是一個秘術高手,一個可以操控寒氣的歲正秘術師,「狼骨剛剛故意被我們的軍隊所俘虜,就有人去和他接觸,為他提供幫助,但那都是我的人。在畢缽羅港幫助他逃脫的是我的人,把他運到這裡來的也是我的人。可憐這個夸父自以為找到了幫手,最後的結果卻不過只是陷入了一個請君入甕的小圈套。」

「你這個圈套幾乎瞞過了所有人,」狄弦說,「連你們家族的人都以為他們在和一個藏在暗處隨時準備偷襲的夸父作戰。唯一遺憾的是,這個夸父過於神出鬼沒了,以至於反而露出了破綻。」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霍天峰問。

「我不過是實在想不通,那個夸父是怎麼從這裡跑掉的,」狄弦回答,「你刻意做出這個夸父躲在暗處向你們復仇的假象,但就是這種刻意讓你露出了馬腳。實話告訴你,半個對時前,你的花園裡出現的騷亂,就是我引起的。我故意襲擊了幾個人,然後試圖覓路逃出去。但事實證明,想要不被人察覺地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如果我都做不到,我不相信一個大塊頭的夸父能夠做到。」

「你對自己很自信麼。」霍天峰冷笑一聲。

狄弦還以一笑:「沒有自信,那就不如回家抱孩子了。既然我確定那個夸父跑不出去,可他為什麼能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我就只能得出唯一的一個結論:夸父的確失蹤了,但他並沒能逃出霍宅,而是在宅院裡被人抓住藏了起來;那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也並不是夸父入侵,而是被囚禁的夸父試圖逃離。至於那些不可思議的腳印、翻牆的痕跡,也只能是旁人偽造的了。而那個旁人,除了你自己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在你的眼皮底下玩出這種花樣。」

「這一點倒是不錯,除了我自己之外,的確沒人能在這個宅院裡矇蔽我,」霍天峰說,「本來一切都應該按照我的算計進行的,沒想到霍奇峰那個蠢貨為了邀功討好我,不向我請示就直接去銷金谷把你搬了過來,這可是個意料之外的大麻煩。」

「我很奇怪,既然請我來幫忙非你所願,為什麼你不直截了當地拒絕我呢?」狄弦問。

「因為我聽說過不少關於你的脾氣的傳言,」霍天峰一攤手,「在一座迷宮一樣的大城市裡尋找一個別人都找不到的夸父,這樣的謎題絕對合你胃口,所以你既然來了,就絕對不會罷手。哪怕我真的不付你錢,你也會自行追查。與其和你鬧僵,倒不如想辦法欺騙你。」

「你真是我的大知己啊!」狄弦讚歎說,語氣中居然不乏真誠的意味,「而我也明白了後來在桑城的時候,為什麼霍奇峰的人在盯梢我了。那個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的倒霉蛋,想要補救自己的過失,因而試圖阻止我,可惜他自己就是個不成器的東西,他的手下人自然更不濟了。」

童舟終於忍不住撲哧一樂,想起了那個被自己好好修理了一番的可憐蟲。狄弦瞪了她一眼,繼續對霍天峰說:「可是我還是沒想明白你佈置這個夸父復仇的假象圖的是什麼。當然了,你選擇誘捕的方式是可以理解的,畢竟要在殤州把他捉回來也是很麻煩的,還不如讓他自己送上門來。但當狼骨已經抵達畢缽羅港之後,你為什麼還要如此大費周折、讓旁人以為他成功脫逃了、並且一直躲藏在城市中?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給騾馬行一筆錢,買下這個夸父,一個夸父的身價對你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但你偏偏選擇了最麻煩的方式,為什麼?是你在進行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工程、害怕什麼人會來找你麻煩嗎?」

「你不妨猜一猜。」霍天峰一面說,一面催動著秘術,冰窖裡窖藏的巨大冰塊開始移動起來。昏暗的火把照耀下,稜角分明的冰塊閃動著刀鋒般的光芒,狄弦卻視若無睹:「要我猜的話,這件事和你的父親有關。如果光是兩個人鬧翻,恐怕還不足以讓狼骨隱忍那麼多年,苦苦尋找機會漂洋過海來報復吧?何況這樣的報復方式也絕不符合夸父的思維方式。所以我更傾向於認定,你那位偉大的父親搶了狼骨一點東西,極為要命的東西,你所佈的這個局,就是要掩蓋這樣東西的存在。至於它究竟是什麼,我又不是神,只能問問你了。」

「聰明的人往往短命,」霍天峰長嘆一聲,「但我樂意滿足一個即將失去生命的人的臨終遺願。是的,我之所以能把夸父騙到這裡來,是因為我父親搶了他一樣很要緊的東西,撇開他回到了雷州。現在二十多年過去了,狼骨還始終惦記著這件事,從來不曾忘記。而這件東西,你用‘要命’兩個字來形容,十分精確,如果讓外人知道它在我的手裡,我恐怕很難活命。」

不等狄弦發問,他又接著說:「我知道你會追問那是件什麼東西,坦率地說,現在告訴你也無妨了:那是一個用秘術死死密封住的金屬盒,裡面封存著的,是二十年前夸父的聖地沿河城所失竊的那件致命的武器。」

童舟對此懵然無知,狄弦卻很是吃了一驚:「原來那玩意兒是被你父親偷走的?他可真行,連夸父的命根子也敢動。」

這是一樁幾乎不為人所知的失竊案件,也只有狄弦這樣的訊息靈通人士才有所耳聞。沿河城是夸父們舉行獸牙大會選拔戰士的地方,整個夸父種族中地位最高的薩滿們都居住在那裡,雖然並不具備華族皇帝或是蠻族大君那樣的實權,卻擁有著至高的威望。在沿河城中,供奉著幾件被夸父們視為聖物的物品,同時也封禁著一些危險的星流石一類的東西。二十餘年前,殤州的夸父出現了異動,許多本領高強的戰士出現在夸父與其他種族的分界線附近,引來一番劍拔弩張。事後一個流言悄悄流傳,說是沿河城裡失竊了某件極其危險的武器,才引起了夸父的大騷動。至於這件武器有沒有被找到,最終的下落究竟如何,就沒有人知道了。

霍天峰一笑:「越是別人的命根子,我父親越有興趣。這件武器是上古時代遺留下來的,據說有著毀滅性的恐怖力量,對於我父親來說,正是完成他夢想的絕佳禮物。他死後的這些日子,我想盡一切辦法,仍然沒能開啟得了它,倒是這個夸父,選在這時候趕過來,正和我父親的死訊有關,你能猜得到嗎?」

狄弦點點頭:「可以想象,也許是你父親和這個夸父用生命訂立了某些契約,所以我們的夸父在殤州一直憋著,直到你父親死去,他已經不會再違背承諾了,這才追過來。」

「夸父一直是一個信守承諾的種族,」霍天峰淡淡地說,「當年我父親得到了那個盒子後,被狼骨苦苦追趕,最後兩人在冰炎地海的一處火山熔岩相互對峙。當時我父親被逼入絕境,前方是凶神惡煞的夸父,背後就是灼熱的岩漿,他發了狠,賭上自己的性命威脅狼骨說,他要毀掉那個盒子,玉石俱焚,狼骨不得已做出了妥協。他答應了我父親,以盤古大神的名義起誓,答應了三件事:第一、他自己絕不傷害我父親;第二、絕不會在他死去之前試圖奪回盒子;第三、不會派遣其他夸父來尋找這個盒子。」

「也就是說,他把這件事變成了和你父親比拼誰壽命更長的戰鬥?」狄弦聽得興致勃勃,「那可真好玩。」

霍天峰擺擺手:「好玩?沒那麼簡單。狼骨雖然信守了承諾,但在他把我父親從懸崖邊拉回來時,卻悄悄在盒子上做了點手腳。」

「悄悄?」狄弦啞然失笑,「這可真不像夸父的作風。」

「我們總是以為夸父是頭腦簡單的,但顯然我們都錯了,」霍天峰搖著頭,「當需要的時候,夸父也能使用各種各樣的手段。比如我父親遇見狼骨之後,一直以為他不過是一個與眾不同、能夠和外族溝通的聰明一點點的夸父,到了那一刻他才明白過來,狼骨是一個深通秘術的薩滿法師。他在金屬盒上施加了薩滿的咒術。」

「什麼樣的咒術?」

「那正是我父親花了二十年時間來鑽研的難題,」霍天峰迴答,「夸父的秘術和其他種族的大相徑庭,許多高明的秘術師也無法解開,而唯一能確定的是,假如強行開啟,那個盒子就會被毀掉。所以父親得到了這個盒子,卻愁白了頭髮也難以開啟。喏,你看到了吧,這個夸父並沒有違揹他的誓言,卻讓我父親空耗了半生。不過在這二十來年的時間裡,我也慢慢長大成人了,並且想到了開啟盒子的辦法,一個最簡單的方法。」

「那就是讓當年封閉盒子的夸父親手來開啟,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對嗎?」狄弦突然提高了音量,「顯然帶著盒子再去找他很不現實,可他又受困於他自己的誓言,無論內心多麼渴望,也不能到畢缽羅來搶回鐵盒。除非……你父親死去。」

「可我父親身體一向不錯,再活二十年也不成問題。」霍天峰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因此你就只好殺掉他了,對嗎?」狄弦問。

童舟心裡一顫,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胖子會如此毒辣,但霍天峰點頭的動作和他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他的眼神如刀鋒般銳利冰冷,在提到自己的父親時毫無半點感情,看起來就像是能幹出這種殘忍勾當的角色。還不如我這個魅對自己養父的感情呢,童舟忍不住想道。

八、

現在已經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分,很快,當熬過這一陣濃黑的寂靜後,天色就將亮起來。看架勢,霍天峰並不希望把童狄二人留到天亮之後,但狄弦仍然不緊不慢,好像圍在身邊的那些冰塊都只是棉花。

「現在你父親死了,這個夸父也被你誘捕了,」狄弦說,「但你把他關了這麼多天,顯然是還沒能夠得到你想要的。」

「這就是比拼耐力了,」霍天峰說,「我必須保證他活著,以便有足夠的精力來解除封印,所以不敢過分使用酷刑。但我還有很多方法沒有用,我想,總會有適合他的手段。」

狄弦聳聳肩:「既然如此,當你解開那個盒子的時候,不妨告訴我一聲,我也滿足一下好奇心。」

「很遺憾,你沒有這個機會了」霍天峰的聲音尖銳得有如鋼刺,「你已經知道了一切,可以死而無憾了,變成鬼再去滿足你的好奇心吧!」

他雙手合攏,催動起秘術,冰窖裡的冰塊又開始了嗡嗡的震動。寒氣逼人的巨大冰塊好像被賦予了生命,在地上橫移著,很快把狄弦和童舟死死圍住。突然之間,離兩人最近的一塊冰飛了起來,直直向著兩人猛撞過去。

童舟哼了一聲,眼看著冰塊飛到身前,揮起拳頭猛擊過去。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後,這塊冰被擊成了無數的小碎塊,飛濺出去。守在門口的家丁們不得不全力躲閃,童舟看準空隙,正準備拉起狄弦衝將出去,左手探出卻拉了個空。她微微一怔,回頭一看,狄弦竟然錯過了這個難得的良機,反而走入了地窖深處,站在夸父的身邊。

童舟大急,差點就要張口罵出來,眼見缺口被重新堵上,只能揮拳再砸碎一塊冰,退到了狄弦身邊。這回是甕中捉鱉了,她無奈地想,狄弦卻好像對身外發生的一切沒有半點反應,只是把手放在夸父的頭頂上,神色凝重。

這是在給夸父解除秘術的束縛!童舟恍然大悟。狄弦並沒有給她打招呼或是多叮囑,顯然是很信任她能擋住敵人的進攻,這樣的信任讓她勇氣倍增。她轉過身,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隻能吃人的母老虎,體內的力量洶湧流轉,又擊碎了兩塊巨冰。不知為何,這一次她的頭腦十分清醒,並沒有往常那樣稍一發力就失去理智的感覺。

只是頭腦雖然清醒,拳頭卻疼得厲害,雖然她在凝聚過程中意外獲得了特殊的體質,擁有比一般人更大的力氣,但畢竟還是血肉之軀,沒有把自己的身體四肢也變成鐵打的。接連打碎幾塊堅硬的冰塊後,她的手背皮膚已經迸裂,鮮血隨著碎冰渣飛了出去。但她強忍著痛,守在狄弦的身前,家丁們見到她徒手碎冰的威勢,倒也不敢輕易上前。

霍天峰皺起眉頭,同時操縱著三塊方方正正的大冰塊,一齊撞了過來。童舟暗暗叫苦,卻只能硬著頭皮準備出手。但拳頭剛剛舉起來,她就感到一股超越自己的巨大力量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無法抗拒地扯到後面,接著一個龐大的身軀擋在了前面,一聲炸雷般的厲喝,竟然把冰塊原樣推了回去。一名家丁躲閃不及,被正正撞中胸口,立刻狂噴鮮血委頓在地上,看來活不成了。

是夸父。狄弦終於解除了秘術的束縛,夸父站了起來,確切點說,是彎腰站了起來,因為冰窖的高度沒法讓他挺直腰板。這個令人敬畏的龐然大物擋在了童舟身前,雙目精光四射地看著霍天峰和他的手下。

雙方只對峙了不超過十秒鐘,家丁們忽然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逃跑。他們把什麼邀功請賞的念頭拋諸腦後,轉過身來狂奔著離開冰窖。被他們扔在地上的火把很快熄滅,冰窖裡只剩下了釘在牆上的燈火,光線一下子暗了許多。

轉眼之間,霍天峰只剩下了孤家寡人,他禁不住苦笑一聲。

「人類對夸父的懼怕果然是根深蒂固啊,」霍天峰嘆息著,「無論我許諾過什麼,他們跑起來依然比羽人長出翅膀還快。」

童舟的注意力則再次集中在了夸父身上。這個名叫狼骨的夸父雖然身體還有些衰弱,卻已經能輕鬆地把飛來的冰塊擋回去,那種可怕的巨力的確非其他種族所能及。她本以為狼骨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捉住霍天峰,搶回盒子,然後把對方撕成碎片,但出乎她的意料,狼骨始終站在原地沒有動彈,望向霍天峰的目光中也並沒有她所想象的那種刻骨仇恨。童舟甚至覺得,那當中包含了一種情感,叫做「憐憫」。

這可讓人有點糊塗了,童舟想,難道這個夸父和人類父子倆的仇怨中還藏了什麼隱情?

「請問你們是……」狼骨再看向解除了他秘術束縛的狄弦。

「我是來幫你的人,不必多問了,先解決掉我們的霍先生吧。」狄弦簡單地回答,同時向霍天峰努努嘴。夸父也不多問,轉向了霍天峰。

「我還是那句話,請你把盒子還給我,」狼骨說,「它對你們沒有任何用處,反而會給盒子的主人帶來災禍。」

童舟注意到這個夸父的東陸語說的還算流暢,看來當年他沒有白給霍天峰的老爹霍聞達做嚮導。但這句話說出來,對於霍天峰是不可能有任何效果的,他花費那麼多心力誘捕了狼骨,怎麼可能聽信狼骨的勸告?

果然霍天峰嗤之以鼻:「這樣的陳詞濫調留著嚇唬膽小鬼去吧。你以為你塊頭大還有兩個幫手,就能從我的手底逃脫嗎?」

他的面色驟然變得蒼白如紙,與此同時,這間冰窖裡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童舟猛地回頭,發現整座冰窖裡的冰塊都開始緩緩移動,就像一個個有生命力的戰士,不但重新堵死了冰窖的出口,也令己方再次陷入包圍圈中。而地窖裡的寒冷的空氣也開始令人不安地移動起來,慢慢發出風的呼嘯聲。霍天峰的秘術功底未必強的過狄弦,但這樣一個裝滿了冰塊的低溫場所,實在是給了他許多天然的加成。像他那樣的歲正術士,可以利用這樣的嚴寒成倍地增加自己的力量。

從狄弦變得異常嚴峻的神情上,童舟也能看出這一戰的艱鉅。她又覺得那股無法控制的情緒在蠢蠢欲動,忙隨手撿起一塊碎冰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鎮靜,鎮靜,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失去理智。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還是險些讓她失去控制。正當她已經做好了用自己鮮血淋漓的拳頭再去和冰塊硬拼的準備時,狼骨又開口了。

「既然你們父子倆如此執著,我就答應你們吧,」狼骨說,「把盒子拿出來,我替你解除封印。」

「你瘋了!」童舟大叫起來,「怎麼能給他呢?」

「因為現在是時候了。」狼骨回答了一句廢話。童舟沒辦法,轉過頭看著狄弦,但狄弦卻沒有任何反應。

「快阻止他啊!」童舟恨不能把狄弦的耳朵扯過來衝著他大喊。

「為什麼要阻止他?」狄弦反問,「我也很想看看這件了不起的上古神器究竟是什麼樣的。」

「你們都瘋啦!」童舟嚷嚷著,卻也知道自己無力阻止一個夸父,只能賭氣往一塊冰塊上一靠,眼看著霍天峰將信將疑地靠近狼骨,和他進行了一番扯皮。根據之前所聽到的對話,童舟猜測這個夸父又會對著他心目中的盤古大神起誓以便讓霍天峰放心。其實盤古大神的子民也夠窩囊的,童舟撇撇嘴想道。

狼骨跪在地上,彷彿是在虔誠祈禱,但童舟知道,他是在尋求軀體和星辰力的感應。就如同在桑城的鬥獸場所經常見到的,盤古大神的子孫尋求著自己的心靈與星辰的合二為一,那樣才能讓自己的力量爆發到頂點。和長於冥修的人類或魅不同,夸父很難得能夠沉靜下來,所以他們採取的是相反的方式,讓純粹的感情來支配肉體。

正想到這裡,狼骨已經開始雙手向天,發出了高亢的吼叫聲。在這四面封閉的冰窖裡,夸父的嗥叫在牆壁上四處激盪,音量彷彿誇大了好幾倍,讓童舟不得不捂住耳朵,但那種雄渾的力量彷彿能透過耳膜直接穿進人的心裡。

狼骨怒吼著,調集著全身的精力,之前衰弱的疲態一掃而空,渾身的肌肉都鼓脹起來,霍天峰看上去也顯得很緊張,隨時準備應付可能的突襲。但夸父畢竟是信守承諾的,他並沒有藉機發起攻擊,而是老老實實地運用起星降術。那個不起眼的金屬盒表面泛起一陣銀色的光澤,緩緩開啟了。

突然之間,童舟感到一股寒意拂過了皮膚。這話用在一個本來就很冷的冰窖裡應該是很奇怪的,但童舟的確是覺得,和這一股新生的寒意相比,之前的冰窖甚至堪稱溫暖。那是一種似乎能在瞬間刺穿人的五臟六腑的可怕寒氣,讓人感覺血液都會因此凝固。

那是什麼玩意兒?童舟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接著她眼前一花,覺得有什麼青色的東西從身前一掠而過。狄弦忽然大喊一聲「小心!」,而狼骨的動作更快,已經提起一塊冰塊,往童舟身前一擋。

一聲冰塊碎裂的聲音,那塊冰整個變成了細碎的粉渣,比童舟之前用拳頭砸的更加徹底。而這一下彷彿來自虛空的撞擊也因為冰塊的存在彰顯出了驚鴻一瞥的實體。在那些飛濺的冰渣中,她看見了一個青色的暗影,非常黯淡,連形體都不規則,整個軀體是半透明的,隱約可見近似於頭顱的尖嘴和眼珠。

這個青色的怪物在空中轉了個身,又向著狄弦撲去,但狄弦已經在手心裡用秘術燃起了一團火焰,而怪物好像對火焰十分畏懼,一扭身躲開了,速度奇快,彷彿是和風融為一體了。

「原來所謂的致命武器就是這個,」狄弦搖搖頭,對狼骨說,「你們夸父也真是不要命,當年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才消滅了冰鬼,沒想到竟然還留了那麼一個種子。」

「這只是冰鬼王,比一般的冰鬼更厲害,」狼骨回答,「在適當的條件下他就能分裂,產生更多的冰鬼。」

童舟躲到了狄弦身後,聽狄弦小聲解釋了冰鬼是何許生物。所謂冰鬼,是生存於殤州冰原最深處的一種怪物,沒有人能解釋清楚它們是怎麼產生的,甚至連它們活著時究竟是什麼形態都難以描述,人們所唯一知道的是,冰鬼來無影去無蹤,所到之處都會帶來嚴酷的低溫,被它們殺死的生物都會活活凍結。有許多身強力壯的夸父都是那麼被冰鬼凍死的。

大約三四百年前,夸父族和冰鬼終於有了一次正面的交鋒。夸父們付出慘重的代價,利用薩滿的星降術,終於消滅了冰鬼,雖然不能肯定這種怪物是否因此絕種,至少在之後的幾百年裡,再也沒有誰在殤州遇到過活生生的冰鬼了。但狄弦沒想到,夸父族竟然還把冰鬼王保留了下來,並一直封禁在這隻金屬盒裡。

霍天峰也運用冰塊抵擋著冰鬼王的攻擊,看著那青色的怪物在空中飛速移動,他的眼睛裡燃起了貪婪的火焰。

「夸父,快告訴我,該怎麼駕馭它?」他高叫著,臉上流淌出毫不遮掩的慾望。是的,和他的父親一樣,霍天峰的志向也絕不僅僅是做個和平時期的商人,哪怕被人封以「船王」的稱號。他有著更大的野心,遠遠超越商業戰場之外的野心。

「抱歉,這個我做不到,」狼骨說,「冰鬼是無法被駕馭的。」

「胡說,這不可能!」霍天峰面目猙獰,「既然是武器,必然就是可以被操控的。」

「我並沒有胡說,」狼骨回答,「這樣武器本來就不是用來操控以奪取勝利的。它存在的目的,只是為了毀滅。」

「毀滅?」

「冰鬼王一旦失去束縛,就會迅速尋找他所能找到的低溫之所,並且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沿路一切它可以攻擊的事物。我們的祖先之所以保留了冰鬼王,就是為了應付日後可能產生的突發情況。」

「突發情況?」霍天峰一愣。

「比如說,人類的大軍終於突破雪線,佔領了殤州大部,讓夸父陷入絕境,」狼骨慢慢說,「到了那種時候,也許我們就會把冰鬼王放出來,把殤州變成死寂的高原。」

童舟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她從這句平淡的話語裡,聽出了夸父族和人類水火般的勢不兩立,也聽出了夸父這個人口稀少的種族勇武外表下的深深無奈。

「那如果把冰鬼王放在雷州呢?」狄弦忽然問。

「冰鬼在殤州雪原的確是無可阻擋的恐怖力量,但到了宛州、中州、雷州或是其他溫暖的地方,就會因為無法找到一個適合的低溫居所而迷失方向。它們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大概就是在追尋嚴寒的狂奔中消耗掉自己全部的力量,直到軀體完全消失,在此期間,大概也就會毀掉半座城市而已,沒什麼太大不了的。可惜的是,現在我們是在一個封閉的冰窖裡放出了冰鬼王,他會發現這裡是適宜他生存的地方,所以他在一段時間內會老老實實呆在這裡,而我們也可以想到方法消滅它。」

「所以你是故意選擇在這裡放出冰鬼王的?」狄弦追問。

狼骨的臉上現出了深深的矛盾。他長長地嘆息一聲:「是的。二十年前,我本來就應該很順利地讓霍聞達把冰鬼王帶回來,毀掉人類的一座城市,但是我一時心軟,用星降術封住了盒子。二十年後,我再一次心軟了,把冰鬼王放在了冰窖裡。」

九、

也許是發現冰窖裡的這四個生物都不大好對付,而自己被禁錮了幾百年後,力量還沒能完全恢復,冰鬼王暫時停止了攻擊,藏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等待機會。霍天峰卻已經完全顧不上它了。他直直地瞪視著狼骨:「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心軟?難道我父親當年和你接觸,實際上是……」

狼骨緩緩地點點頭:「不錯,你父親以為他利用了我,但實際上,是我利用了他。我知道這聽起來完全不像夸父的所作所為,但任何族群裡都會存在異類,我就是一個能夠拋下夸父的尊嚴去行使陰謀詭計的異類。」

「陰謀詭計……」霍天峰的臉色陰晴不定,「我父親想利用你得到夸父的秘密,但是你……反過來欺騙了他?」

童舟也覺得無比意外,而她卻發現狄弦在這關鍵時刻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似乎是在無意義地聚焦於霍天峰的身後。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狼骨咳嗽一聲,坐在了冰涼的地面上,回憶起往事:「那時候正是人類和我們劍拔弩張的時候。那一次,有傳聞說華族會和蠻族聯合起來出兵,而我們剛剛經歷了一次部落間的自相殘殺,已經元氣大傷。如果真的人類能暫時聯合,我們是很難抵擋得住的。所以我開始想,是時候讓冰鬼王派上用場了。」

「那個時侯,霍聞達來到了殤州,他裝成是來此遊歷的旅行家,但我還是能感受到他內心深處潛藏的慾望。他不斷以‘見識見識’為理由,想騙我帶他去沿河城,我當然能猜到他的不懷好意,但也有了將計就計的主意。他想要竊取我們夸父族的珍寶,我乾脆就把冰鬼王交給他,讓他帶回人類的城市。我相信那樣會給人類帶來極大的麻煩,甚至毀掉半座城市都是有可能的,那樣的話,我們就能在開戰前大挫人類計程車氣。」

「我這樣決定了,卻也不無猶豫,因為這種詭詐的手段素來為我的種族所鄙夷唾棄,夸父的戰士寧可戰死,也不喜歡騙人搞小動作。但眼前放著那麼好的機會,我又不甘心放棄。就這樣,在矛盾的心態中,我把霍聞達帶到了沿河城,當他明白無誤地表達出對薩滿團的藏品的興趣時,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捏造了謊言,告訴他那個金屬盒裡藏著的是多麼了不起的上古神器,成功勾起了他的興致。但當他真的偷走了冰鬼王之後,我又開始後悔,尤其想到冰鬼王最終殺死的其實都不過是無辜的平民,比如女人和孩子。這樣的計謀對人類而言是家常便飯,卻不是我們夸父應該做的事。當我假作追趕霍聞達、實際上是為了讓他相信盒子的真實性時,內心卻在飽受煎熬。我們夸父的本性直來直去,那樣的情緒波動足以讓我痛苦不堪,腦袋像要裂開一樣。」

「所以最後到了冰炎地海的熔岩處,當霍聞達已經完全上當了之後,你卻反而動手用星降術封印了金屬盒,」狄弦說,「你的目的並不是為了保護盒子,而是……挽救霍聞達、挽救人類?」

「那一刻我差點自己跳進熔岩裡,」狼骨坦誠地說,「我想要幫助我的種族,又擔心遭到種族的唾棄,最後時刻我還是沒能忍受住煎熬,封住了金屬盒。我們夸父的星降術和人類的秘術相差很大,我相信他沒有辦法解除。」

霍天峰臉色鐵青,背靠在身後的冰塊上,看樣子是想說一句「我不相信」,但躲藏在角落裡伺機而動的冰鬼王又讓他不得不信。他惡狠狠地喘了幾口粗氣:「那我父親死後,你為什麼又被我騙來畢缽羅?你應該清楚,你沒什麼希望把盒子帶回殤州的,難道你那時想的是開啟盒子?」

狼骨長嘆一聲:「我的確是那樣想的。事實上,你父親回到雷州之後不久,夸父和人族的關係進一步惡化,戰爭終於爆發,我又開始後悔了,我覺得我不應該對人類那麼仁慈。所以聽到你父親的死訊時,我想,既然誓言已經打破了,我不妨把二十年前就應該做到的事情做完吧。」

狼骨緩緩直起身來,霍天峰感到不妙:「你想要做什麼?」

「自從來到畢缽羅之後,我已經等待了那麼多天,希望能找到一個勸阻自己的理由。你每天拷問我,我每天都拒絕你的要求,其實是在延長這座城市的生命。但是今天,在聽完你和這兩位朋友的對話之後,我終於覺得我之前的猶豫是錯誤的。」

他舉起岩石般粗糙碩大的拳頭,輕輕敲打著窖頂,似乎是在尋找薄弱部位。只要把冰窖頂打破,冰鬼王就能順利地鑽出去,然後……

「不!你不能這麼做!」霍天峰下意識地喊道,但夸父的拳頭已經開始蓄力。只需要一拳,對於夸父來說輕而易舉地一拳,窖頂就會被打穿,冰鬼王就將勢不可擋地衝到一個令他難以忍受的溫暖的天地中,然後在瘋狂中等待死亡。在莫名的恐懼的衝擊下,霍天峰甚至忘記了運用秘術去阻擋

然而那一聲爆裂並沒有響起,夸父的拳頭眼看就要觸及到窖頂,卻硬生生停了下來。原來是童舟突然出手,兩隻手拽住夸父的拳頭,阻止了他。

「你不能這麼做。」童舟一字一頓地說。

「你雖然幫助了我,但那並不意味著你可以干涉我,請放開手。」夸父說。

「她是對的,」狄弦插嘴說,「人類有成百上千的城市,你毀掉一個也對戰局不會有什麼幫助,反而會把你們雙方的仇怨推向徹底地不可收拾。」

狼骨冷笑一聲:「你覺得你們和我們還有機會化解仇恨嗎?」

「說不準,但總比反過來推進仇恨強,」狄弦說,「而且我必須要糾正你,那不是‘你們’和‘我們’的仇怨。我和她不是人類,而是魅,也曾經一度和人類打得不可開交的魅。」

狼骨和霍天峰同時吃了一驚。過了一會兒,狼骨搖搖頭:「我也聽說過關於魅族城市被摧毀的訊息。在那樣的情況下,你依然覺得你們有機會和人類友好地相處?」

「總要先試著相處,才能慢慢找到和平的途徑,」狄弦回答,「不然放出一百隻冰鬼也無濟於事。更何況,你根本就不應該來到畢缽羅的,它令你違背了你的誓言。」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狼骨說。

狄弦微微一笑,忽然提高了音量:「霍聞達,霍先生!你的老朋友就在這裡,你既然已經偷聽了那麼久,為什麼不乾脆現身一見呢?」

霍聞達?霍天峰已經死去的父親?

霍天峰猛然回頭,死死盯著被冰塊堵住的冰窖入口處,狼骨的臉色更是驚疑不定。正當兩人緊張萬分地猜想著霍聞達為什麼還沒有死時,狄弦已經抓住狼骨一剎那的遲疑出手了。面對著軀體龐大的夸父,他運用起裂章系的雷電術,幾乎是用盡全力地一掌劈在狼骨的腰際。強大的電流瞬間流遍狼骨的全身,夸父悶哼一聲,慢慢倒在了地上。他的四肢由於雷電的襲擊而抽搐著,只能瞪大了雙眼,惡狠狠地瞪視著狄弦:「你……你騙我!」

「我不得不這麼做,」狄弦的話語裡充滿了歉意,「相信我,很多時候我也和你一樣,希望看到人類的屍體在我的面前堆積成山,但我不會把這樣的想法付諸實踐。無論如何,人類應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二十多年前的那次猶豫,現在的畢缽羅,或許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我很後悔,」狼骨喃喃地說,「我後悔極了,那時候我為什麼會猶豫不決。我本來有機會做成的。現在我明白了,不只是人類,只要不是夸父,管他是魅也好,鮫人也好,羽人也好,都不值得信任啊。」

狄弦的歉意更濃:「對不起,但這是我唯一的選擇。回去吧,狼骨,回到殤州去,拿起你的武器和入侵家園的人類堂堂正正地交鋒,保住你作為夸父的驕傲。」

「驕傲?」狼骨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容,「你們魅,也是依靠所謂的驕傲在這個世上生存下去的嗎?」

說完這句話,不等狄弦回答,他那看上去已經疲軟無力的身體使出了生命中最後一個星降術。他的確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揮動拳頭了,但他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讓他的身體燃燒起來。一道耀眼的光亮之後,夸父巨大的軀體像火炬一樣熊熊燃燒起來,如果不是狄絃動作快、一把把童舟推到一邊,她已經被烈火燒傷了。

狼骨在這一刻將他全部的生命力都轉化為灼熱的火焰,做出了最後的掙扎。這股難以撲滅的火焰將很快融化所有的冰,到了那時候,冰鬼王將不得不離開,去尋找其他適合它生存的所在。但在溫暖的畢缽羅,它不會找到那樣的地方,唯一的結局只能是拼命地飛奔、殺戮,直到自己完全融化。

霍天峰也很快想到了這一點,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狄弦:「我們該怎麼辦?」此時冰鬼王已經開始了移動,它盡力逃避著火焰,尋找著尚未融化的冰塊。

「有一個辦法,」狄弦飛快地思索著,「如果有人能夠纏住冰鬼王,拼命把它拖在這股火焰裡,這是用星降術製造的獨特的火焰,也許能加速冰鬼王的融化,但是那個人必然會因此而喪命。」

霍天峰遲疑了大約幾秒鐘,把心一橫:「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去吧。」

「還是我去比較好。」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冰窖的門外傳來。

冰塊慢慢移開了,一個佝僂的身影閃身進來,在微弱的燈火下,可以看清楚這是一個滿面皺紋的老人,容貌和霍天峰頗多相似。

霍天峰的身子顫抖了起來,他揚起手,似乎是想攻擊,但終於沒有敢出手。最後他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父親!」

「站起來!」霍聞達的語聲裡充滿了威嚴,「你有膽子想出通過殺死我來吸引夸父的方法,為什麼沒有膽子面對我?」

「您沒有死……可是,這是為什麼?難道您……」

「沒錯,我對你的毒藥有所防範,」霍聞達回答,「你剛開始做準備我就已經有所察覺了。老實說,我雖然有些生氣,卻也很欣慰,因為你終於和我一樣了,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你擔心假死會露出破綻,所以決定真的殺死我,這一點很對我的脾氣:要麼不做,做就要做到徹底。所以我一直沒有現身,藏在暗處觀察著你的舉動,你做的非常好,可我萬萬沒想到,我們父子竟然都上了這個夸父的當。」

狄弦小聲對童舟說:「我剛才那一聲喊,並不是完全的虛張聲勢。我早就懷疑這個老頭並不是真死,所以去挖過他的墓。墳墓裡是空的。」

「人類真是不可理喻。」童舟看著眼前的兩父子,無奈地感嘆著。

冰塊已經開始迅速融化,冰窖裡蓄積的冰水幾乎要沒到人的腰間。霍聞達不再多說,艱難地在深水裡邁步走向冰鬼王躲藏著的最後幾塊浮冰。霍天峰忍不住叫起來:「父親!您要做什麼?」

「我過去的想法是錯的,」霍聞達說,「我錯看了夸父,引來了這個怪物。既然是我種下的因,就由我自己來結果吧。」

他運用起歲正秘術,寒氣很快籠罩全身,那嚴寒的誘惑促使著冰鬼王伸展開它的軀體。就像一道青色的風,冰鬼王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嚎,卷向了身前的老人。烈焰仍在寒冰中燃燒。

十、

狼骨講到這裡,疲倦地喘了一口氣。夸父們面面相覷,過了好久,冰嗥才開口說:「怪不得你一個人類卻偏偏要取‘狼骨’這樣屬於夸父的名字,原來是為了紀念一個真正的夸父。霍天峰,那才是你的本名吧。」

狼骨虛弱地點點頭:「是的,我使用這個名字,就是為了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小看了夸父這個種族。小看夸父,就會付出沉重的代價。」

夸父們不知道聽到這話應該高興還是生氣。族長又問:「那後來呢,那兩個魅去了哪裡?」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們了,」狼骨說,「童舟還死纏著狄弦不放,狄弦沒有辦法,只能帶著她一起回到銷金谷。那真是個勇敢的女孩,我想狄弦並不討厭她,也許後來真的娶了她呢。說起來,在那件事之後,我所聽到的第一個關於狄弦的訊息,就是和你們夸父有關的——他策劃了一樁很成功的逃獄,從桑城放跑了十七個夸父角鬥士,並且安排好船隻把它們送回了殤州。這起事件是在人類的眼皮底下完成的,所以引起了很大的轟動,當然除了我之外,沒人能猜到是狄弦乾的,但我知道,只有他才能做到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他之前在桑城呆的那些日子,可沒有白閒著。」

「這件事我也知道,」族長說,「我的親哥哥就是那一次被救回來的。那麼你呢?你從此以後拋下家業,來到殤州幫助我們作戰,是為了什麼?你決定做夸父的朋友了?」

狼骨笑了起來。一陣咳嗽後,他艱難地搖搖頭:「不,不會的,我是一個人類,在我的心目中,從來都把夸父當成危險的敵人——這一點從來未曾改變過。」

「那你為什麼要幫我們打仗,為什麼要幫我們殺你的同胞?」冰嗥怒吼道,「難道你表面上幫我們,其實是在把我們引進陷阱裡?」

他舉起了手中的斧頭,族長瞪了他一眼,這才怏怏地放下。狼骨繼續搖著頭:「我幫你們作戰是真的。動腦筋想想呀,數數這些日子你們打的勝仗,也應該明白這一點。」

「這倒也是,」冰嗥搔搔頭皮,面色稍微緩和了一點,「可你究竟是為什麼呀?」

「人類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教派,叫做辰月教,」狼骨忽然說起了看似無關的話題,「他們的教義非常有趣,認為世界既不應該有絕對的霸主,也不應該有死水一潭的和平,而應該在混亂中求得平衡,在戰爭中求得強大。他們四處挑撥戰爭,卻從來不會扶植一個過分強大的君王。」

族長咀嚼著這句話的含義:「你是說,你自己也……」

「狼骨的事件讓我想了很多,我不希望再出現第二個狼骨,」瀕死的人類合上雙眼,喃喃地說,「我很害怕,害怕夸父被逼入絕境,到了那時候,我很難相信這個可怕的種族會做出什麼樣魚死網破的事。我的父親已經用生命證明了,那絕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體驗。我希望你們和人類保持均勢,然後就像現在這樣,繼續沉睡下去……沉睡下去……」

這是他所說的最後幾個字。狼骨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微微起伏的胸膛也一點點歸於平靜。天色漸漸明亮,雪夜裡咆哮的狂風也漸漸止息,也許人類的攻勢又將展開。但狼骨已經無法再幫助夸父、幫助他的敵人了。他陷入了永恆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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