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 惡靈山莊

「古董嘛,我確實不怎麼懂,但世間萬物都有蛛絲馬跡可尋,」他喝了口茶,「有些事情不需要會鑑賞,靠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提議邀請狄弦來此的歐陽公子轉過頭來:「狄先生有什麼高見嗎?」

「高見談不上,低見有一些,」狄弦放下茶杯,「這把錘子嘛,首先做工並不精緻,其次也不是由什麼奇異的星流石之類的材料製成,可見它的特殊之處在錘子之外,在於它身上所蘊含的歷史積澱,比如說,或許它曾經是某位工匠大師的鑄造利器,又或許曾有人用它殺死過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歐陽公子讚許地點點頭:「請繼續說下去。」

「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來好好想一想,歷史上有哪些非常非常有名的錘子。我在一瞬間想到了好幾樣,比如當年的河絡鑄造大師鐵錘蒙克,既然外號就叫‘鐵錘’,也許他使用的錘子會很有名;我又想到了一百年前那場華族和蠻族的戰爭,最後在鐵線河結盟的時候,鐵匠出身的蠻族大君烏力吉把自己當年做工時用的錘子送給華族皇帝,表示締結盟約的誠意,那把鐵錘後來不是隨著宮廷政變而失蹤了麼?當然了,還有一把最著名的錘子,是燮朝初年的民間義士徐言用來刺殺暴君姬野的,雖然刺殺失敗了,但那把錘子也可算得上是光耀千秋了。」

「真是了不起,」明珠霍桑說,「那依照你的判斷,這把錘子到底是哪一把呢?」

「然後就得分析一下你們四位看它的目光了,」狄弦聳聳肩,「你們四位的目光都顯得一般的熱切,也就是說,看出這是個值錢的玩意兒,卻又並不是那種值得全力以赴去爭奪的。於是我首先排除掉了鐵錘蒙克的猜想,這位大師只在業內享有名聲,尋常百姓都沒有聽說過,應該不會太值錢,不值得專門拿到茶會里來。」

「而刺殺姬野的錘子,又未免太有名了,我雖然對古董業並不在行,也能推想到,如果我是一個收藏家,那就算打破頭也會想要保藏這把錘子。而四位表現出來的熱情……並沒有那麼高。因此我只能猜測,這大概就是那把失蹤的鐵線之盟的證物吧。」

四位貴賓面面相覷,主人向煙梧已經用力鼓起掌來:「太精彩了!狄先生,幸好你沒有身在這一行,不然我們幾個恐怕都要丟掉飯碗了。」

大家一齊笑起來,氣氛變得輕鬆了少許。這之後的競價過程也印證了狄弦對貨品價值的判斷:名貴,但並非頂級藏品。茶會所遵循的是循序漸進的原則,越好的東西越晚才會亮相。對於這把打頭陣的鐵錘,客人們並沒有經過太多猶疑,很快結束了競價,由羽飛軒購得,價格是一千金銖。

接下來的幾件貨物,價格就慢慢漲上去了,第四件古火山河絡的陶碗已經到了兩千金銖,讓旁觀的童舟咂舌不已。

「我再次確認了一件事,」她悄悄對狄弦說,「我就是嫉妒有錢人啊,嫉妒死了!兩千金銖買個只能給貓餵食的破飯碗!」

「這個破飯碗一轉手就遠不止這個價了,」狄弦拍拍她的肩膀,「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是有錢人,你是個嫁都嫁不掉的窮光蛋。」

童舟正準備反擊,茶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這樣的重要密會,毫無疑問向煙梧會提前告訴下人們不要來打擾,而一旦他們真的來打擾了——那就必然是出了大事。向煙梧臉色一變,撥動三道鎖後把門開啟。

「老爺,出事了!」一個面無人色的僕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搶進來,「少爺的房間裡又死人了!」

「別慌,慢慢說!」向煙梧臨危不亂,「什麼人死了!」

僕人望了歐陽公子一眼,語氣中更加顯得慌亂:「是歐陽公子的……車伕!」

於是輪到歐陽公子面色大變了。雖然事情和其他三位客人無關,他們也適時地切換出一臉的關懷和凝重,跟隨著向煙梧與歐陽公子奔出茶室。新提拔來頂替死去向鐘的管家將剩餘的古董收藏好,並鎖好茶室。

「看來我們倆不用受懷疑了,」童舟一邊快步行走一邊對狄弦說,「不過這四位客人似乎也沒有嫌疑了。」

「我們倆沒有其他手下了,這四位可不一樣,所以他們的嫌疑並不能排除,」狄弦說,「我感興趣的是,連續死去的這兩個人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死的,為什麼都那麼喜歡那個房間。」

為什麼都那麼喜歡那個房間?這是個問題。在遭受到嚴重的驚嚇後,小少爺向希泓已經被搬到了另外一個房間,並且晝夜有人在旁邊看護——反正他現在痴痴呆呆地已經做不出什麼反應了。但奇怪的是,這一次的死人事件又發生在小少爺已經不在了的空房間。

死的是歐陽公子的車伕,確切說,車伕之一,因為光是他的六位夫人就得分乘兩輛馬車。該車伕就是為其中三位夫人駕車的,現在他離奇地死在了向希泓的房間裡,而且死狀和向鍾一樣悽慘:喉嚨被切開了,血被放光了。不同的是,這一回該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死人了,小少爺已經不在那裡。

車伕本來是住在那棟臨時搭建的樓房裡的,但出事時,沒有任何人留意到車伕的行蹤,還有人說從晚飯之後就沒有見到過他了。這本來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很難引起他人的特別關注,等到關注他時,已經成了死人。

這一次狄弦本來有機會事先把所有人攔在門外,以便獲取現場的第一手資料,童舟也想到了這一點並在路上提醒他,但奇怪的是,他卻並沒有這樣做。

「用不著了,」他對童舟說,「我有一點新的想法。你只管去跟著他們看熱鬧,我去去就來。」

童舟一頭霧水,看著狄弦匆匆向主宅外的方向走去。她只能和其他人一起來到向希泓的房間,聽著人們事不關己的點評與猜測。歐陽公子的臉色很難看,這完全可以理解。童舟想,這不只是因為損失了一個車伕,更重要的在於,從雷貂到車伕,似乎有什麼力量在專門針對著他。

而且當前有一個非常緊要的問題,直接關係到歐陽公子的名譽,幾位老成持重的客人都不肯輕易說出來,童舟卻是出言無忌:「這個車伕……是自己死在房間裡的呢,還是先被殺了才拖到這裡來的呢?」

這當然是個很關鍵的問題,但直衝衝地說出來未免不大好,幸好狄弦這時候上樓來了,幾句閒話岔過去,然後不由分說把童舟拎回房。

「我熱鬧還沒看夠呢!」童舟很不情願。狄弦屈指敲敲她的腦門:「不動腦筋!不該說的話不要隨便說!」

童舟不解:「我說錯什麼了?」

「如果車伕是自己走進房間去的,就說明車伕有問題;如果是先被殺再移進去的,主人家的嫌疑可能最大,所以這個疑問說出來誰的臉上都掛不住。別忘了,這幫人是來做大生意的,雖然死人也是大事,但對他們而言,能不撕破臉就得儘量繃著,懂了嗎?」

童舟勉強明白了,她忽然想到點什麼:「對了,你剛才走開幹嘛去了?」

「天機不可洩露,」狄弦一笑,「總之我有了一些很重要的發現,那或許是血妖留下來的痕跡。」

童舟嚇了一跳:「真的有吸人血的血妖嗎?」

「真的有,」狄弦嚴肅地點點頭,「而且它一定還會再出來吸血。」

「那你知道它藏在哪裡的嗎?」童舟躍躍欲試,「要不要我去把它揪出來?」

「暫時沒那個必要,」狄弦說,「好戲才剛剛開場,咱們接著看戲就好了。」

車伕和向鍾連續的死亡終於讓向煙梧坐不住了。他決定徹底清查一下兒子所住過的這間房間,弄清楚為什麼連續兩個人都死在這裡。他查得很細,不但找遍了每一處縫隙,連地板都掀開查詢了,但令他失望的是,除了陳年的積灰和乾癟的昆蟲屍體之外,什麼東西都沒能找到。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房間,並無任何特異之處。儘管如此,他還是命令把這個房間鎖死,禁止任何人進入。

另一個坐不住了的人是歐陽公子的四夫人,先是死了雷貂,又連續出現了兩個死人,讓她再也無法在這座瀰漫著血腥氣味的莊園裡呆下去了。歐陽公子很無奈,只能命令她的貼身女僕陪著她離開山莊,先到附近的山村裡借住。

不過,接二連三的事故也並沒有干擾到茶會的繼續進行,有錢人們畢竟分得清事物的輕重。車伕死後的第二天夜裡,茶會繼續,這回童舟說什麼也不想去坐著當木偶了,所以狄弦只能一個人去參觀。

但童舟還是睡不著。這兩天雖然儘量節省著力氣,但身處這樣一座危險而詭異的莊園,心緒仍然難免受到陰鬱氣氛的干擾,引發精神力的波動。白天的時候,她又靠狄弦的功力才壓制住了一波體內精神力的高漲反噬,到了夜間,忽而想著身邊的離奇命案,忽而想到自己悲慘而不確定的命運,更是輾轉反側思緒如潮。

大約到了凌晨艮時之中的時候,她才朦朦朧朧有了幾分睡意,但還沒能入夢,耳中就傳來一陣陣若有若無的爭吵聲,聽聲音是從走廊盡頭的樓梯處傳來的。魅的聽力一般都比較靈敏,這些聲音就像錐子一樣,總是往耳膜裡鑽。她索性起身去看個究竟。

聲音是從三樓傳來的,那裡應該是主人和小少爺的睡房。現在主人向煙梧正在地下的茶室裡主持著「茶會」,能在樓上發生點狀況的,恐怕只有……她心裡一緊,三步並作兩步竄上樓去。

果然,她看見了向家的小少爺向希泓,但此刻的向希泓,和她之前所見過的任何一種狀態都不相同。他就像一隻狂躁的野獸,在走廊上不斷地撞擊著一扇緊閉的木門,兩名僕人在一旁試圖勸阻他,但明顯勸而不得其法。童舟剛一走近,就看見一個僕人滿臉都是指甲抓出來的印痕,而另一個僕人正痛苦地捧著手腕,上面有一個血肉模糊的長長傷口,還能看得見牙印。

「少爺……少爺他發瘋了!」兩位僕人愁眉苦臉地對童舟說,「半夜三更地,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就衝著這兒撲過來了。」

第六幕·提線木偶

童舟仔細觀察著向希泓。他的臉上充滿了一種急不可待的煩躁,雙膝跪在地上,不斷地用肩膀撞擊著那扇門,如果不是因為身體瘦弱力量太小,恐怕早就被反彈的力道弄到肩膀脫臼了。他執著地、鍥而不捨地撞著門,兩眼血紅,喉嚨裡還不斷髮出近乎餓狼一樣的咕嚕聲,在寂靜的深夜裡,足以讓見到的人膽戰心驚。

童舟想了一會兒,上前拎住了向希泓的衣領,完全沒有理智的少年回過頭就向她的手腕上張口咬去。但童舟的反應遠比兩個僕人更快。她手腕一抖,立即把向希泓摔出去數丈之遠,但由於力量用的巧妙,少年並沒有受傷,只是輕輕摔倒在地上。兩個僕人見到小少爺被摔,一時間拿不定注意應該去把向希泓扶起來還是先把童舟趕走。

「看看你們少爺的走路姿態吧,」童舟對僕人們說,「還像是一個大活人嗎?」

兩個僕人充滿驚恐地看著向希泓。他被摔出去後,彷彿完全不知道疼痛,立即又向著那扇木門爬了過去。可那是怎樣的爬行姿態啊,四肢扭曲、上身歪斜,雙膝時而抬起時而乾脆在地上摩擦拖行,頭顱還在不停地搖晃。

「簡直就像……沒有骨頭一樣!」一名僕人評論說。

「你還不如說像一個提線木偶。」童舟喃喃地說。這句無意識的話卻立即提醒了她一點什麼,她對僕人說:「快把這扇門開啟!」

兩個僕人對望一眼,臉上顯得很為難。童舟一拍牆:「快點!如果你們想救他性命的話。難道你們看不出來,如果這扇門不開啟,這小破孩就會活生生把自己撞死?」

這句話看來效果不錯,僕人開了口:「可是……我們沒有鑰匙啊。」

「這到底是什麼房間?裡面有什麼?」童舟問。

「這是一間畫室,聽說山莊最初的主人喜愛繪畫,專門弄了這間畫室。後來的歷代主人都覺得畫室修建得不錯。採光上佳,就一直保留了下來。老爺最近空閒時也會在此作畫。」僕人回答。

童舟不再多問,運足力氣,抓住門鎖用力一擰,在兩名僕人的瞠目結舌中,門鎖應聲斷成兩截。向希泓撞開門,連滾帶爬衝了進去。

童舟向兩個僕人做出「噓」的動作,然後輕手輕腳跟進去。她有些困惑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向希泓已經迫不及待地以笨拙的姿態在地上鋪開了幾張紙,撅著屁股開始揮毫在紙上塗抹。他握筆的姿態雖然很彆扭,下筆倒是很快,不一會兒工夫就塗滿了一張紙,可惜童舟左看右看,都完全看不出他畫的到底是什麼,眼裡只見到一道道彎曲的線條,一團團混雜的色塊。

向希泓畫完一張,把畫滿的紙扔到一旁,扯過另一張白紙,又開始繼續作畫——假如他那些無人能看得懂的塗鴉可以被稱之為「畫」的話。

在童舟迷惑的注視中,向希泓一口氣塗抹了三四十張白紙,他呼哧呼哧大喘著粗氣,渾身的衣物都被汗水溼透了,看起來疲累不堪。終於,他點下了最後一個墨點,把畫筆扔到一邊,隨即身子搖晃了一下,栽倒在地板上昏迷過去。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墨汁,再被汗水一浸,更是顯得花裡胡哨。

童舟一張張翻看著那些畫,努力想要辨別其中的真意,卻最終發現這是徒勞的——向希泓好像真的就是在亂塗亂抹,像一個心智未開的嬰孩。但童舟又隱隱覺得,那些線條、色塊的排列有一定的順序,似乎又不大像是純粹的搗亂。她沉思了一會兒,把這些畫按作畫順序整理起來,自己揣著,回過頭對兩個僕人說:「把畫室整理回原狀,先把少爺送回房打理乾淨,然後找工匠換把鎖。這件事不要說出去,我會親自去告訴你們家老爺的,此時牽涉到厲鬼作祟,切記按我的吩咐做。」

兩名僕人都知道童舟的身份是向煙梧請來替他捉鬼的,聽到她這麼吩咐,雖然心中還有疑惑,仍然答應下來,畢竟誰都不敢去招惹「厲鬼」。一名僕人把向希泓抱起來送回房去,另一名開始收拾畫室裡的一攤狼藉。

童舟則帶著向希泓的塗鴉回到房裡,只覺得自己的背上似乎也被冷汗浸透了,她回想著少年之前提線木偶一樣的怪異動作,越想越是心驚,這下子徹底睡意全無了。等啊等啊,天快亮的時候,「茶會」才結束,狄弦和幾位客人談笑風生地走了上來,看來他越來越得到這些古董商人的重視了。他看見童舟衝他招手,微微一愣,加快步子進了房間。

「又有什麼情況了?」狄弦問。

「這棟宅子裡藏了一個秘術大師,」童舟神色嚴峻地說,「這個秘術師的精神力強到可以強行運用精神遊絲操控人體,就是通常被稱之為「提線木偶」的那種秘術,向家的小孩就是他操控的物件!」

在聽童舟講述這一夜所見所聞的過程中,狄弦一直在翻看著那些出自向希泓之手的奇怪塗鴉。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從第一幅看到最後一幅,又折回來重新看起。

「這些畫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能看明白嗎?」童舟問。

「我看不明白,但我可以肯定一點,這些畫並不是胡亂無意義的塗抹,」狄弦說,「你可以注意到,雖然這些畫無論是整體還是區域性我們都看不明白,但如果把不同的畫並列在一起看,就能發現它們的共同之處。」

「共同之處?」童舟疑惑地接過那些畫,在狄弦的提醒下,她也很快注意到了關鍵所在,「還真是!你看這幾塊色斑,在好多張紙上都出現了相似的甚至於一模一樣的,這並不是無意義的亂畫。難道是什麼圖形密碼?」

「這就需要慢慢解讀了,」狄弦小心地把畫放入抽屜,「再說說提線木偶吧。你能確定他是被精神力所操縱的嗎?而不是向鍾所用的離魂術?」

「不是的,」童舟搖搖頭,「離魂術只是一種精神暗示,給人下達一些隱藏在意識深處的指令,就像我們第一次看到小孩在走廊上爬行的模樣,那種姿態很穩,因為他雖然在完成他人的指令,四肢仍然是受到自己的頭腦支配的。而今天凌晨……他的動作極度不協調,幾乎就無法站立,行動起來東倒西歪,完全就像是有很多根線在拉動一樣。」

「提線木偶……」狄弦眉頭一皺,「那是很厲害的精神力啊,就算是我也還沒能達到那種境界。」他閉上眼睛,默默地運著功,最後有些沮喪地睜開眼睛:「無法定位。他的精神力現在瀰漫在了整座莊園裡,我只能知道他的存在,卻無法精確找到他的位置。」

「我也能感覺到。他為什麼會這樣擴散自己的精神力呢?那樣會消耗很大的。」童舟不解。

狄弦忽然眼前一亮:「他也在找尋某些東西!」他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也許他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戕害小孩或是和向煙梧作對什麼的,或許只是想要找到什麼東西。他操縱著小孩畫畫,就是想要發出一些資訊。」

「可那是些什麼資訊呢?」童舟說,「而且為什麼要挑這一天晚上呢?之前向煙梧已經在這裡呆了那麼久……」

她忽然住口不說,一下子想到了些什麼,狄弦也同時想到了:「和茶會有關!他要尋找的東西和茶會有關!」

在畫完了那些畫之後,那個神秘的精神力之源似乎對向希泓失去了興趣。至少在天亮之後,當向希泓從昏睡中醒來後,他沒有再做出什麼古怪的舉動,也不再像被向鍾用離魂術控制時那麼痴痴呆呆,神智開始逐步好轉。向煙梧很是欣慰,當然他並不知道前一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

在幾乎每天夜裡都發生怪事之後,前一天夜裡也是最近十分難得的安靜的一夜——如果排除掉被封鎖住訊息的怪畫事件的話——所以大家的情緒也都不錯。生意人們常年商海拼殺,精力也比童舟這等廢料更加旺盛。差不多睡個兩三個對時,到中午就能起床,繼續下一個白天的虛偽社交以及夜間的最後一次茶會。茶會共三天,前兩天已經有將近三十件古董珍玩被四位客人瓜分,從那把最便宜的一千金銖的錘子開始,總價值超過了二十萬金銖。

而最後一天將只有一件物品拿出來競價,這就是每兩年一度的向氏茶會的精髓所在,往往那一件藏品的價值就能超過之前所有物件的總和。甚至可以說,前兩天的茶會有點例行公事的意味,客人們相互謙讓,都沒有把自己真正的實力展現出來,第三天才是傾力相搏的時刻。所有人的目標,都在第三天的藏品上。而這件東西到底是什麼,也是隻有到了第三天夜裡才會揭出來的秘密。但狄弦偏偏就試圖提前打聽出來。

「你最好是告訴我,」狄弦說,「我相信最近的鬧鬼事件和你的茶會有很大關係,而且陰謀說不定就是直指最後一件藏品。」

「這麼說來,不是惡靈作祟?」向煙梧問。

「人和惡靈,原本就沒有太大的區別,某些時候人比惡靈更可怕。」狄弦答得耐人尋味。

「那麼在人的面前,就沒有什麼值得畏懼的了,」向煙梧很自信,「最後一件藏品嘛,請狄先生今晚自己去看吧。」

「或者,你可以把茶會暫停一兩天,讓我有時間先把那個潛藏的‘惡靈’揪出來?」狄弦問。

「沒這個必要,」向煙梧斬釘截鐵地說,「鬼也好,人也好,終究不過能在外圍做一些無關緊要的騷擾,卻絕對沒有辦法影響到茶會。這座莊園看起來人不多,似乎屢屢讓對方得逞,事實上,不過是因為我把主要的防禦力量全部放在了茶會本身上面。他就算能殺死我十個八個管家馬伕,也沒有能力染指任何一件藏品。」

「這點我倒是聽說過,」狄弦說,「你的茶會是防禦最嚴密的,從來沒有什麼大盜飛賊可以在茶會上拿走你的東西。不過……」

「請不必說了,」向煙梧擺擺手,「茶會是我最重要的事,對我的客人們也是如此。其他三位也就罷了,明珠霍桑一向行蹤飄忽不定,出了名的難找,這一次我派出了四十多個人,都沒能把請帖送到他手裡,最後還是他主動給我來信的,而這也是他將近十年來第一次在他人面前亮相。茶會必須按期完成,否則我也對不住客人們。」

狄弦搖著頭走開。

第七幕·大餐

這一天午飯時間一過,狄弦又不知所蹤了。好在童舟早就習慣了他的神出鬼沒,也懶得去找。她只是心裡隱隱有點遺憾:茶會進行到最後一天了。等到茶會結束,向煙梧和客人們就會離開這座山莊,讓它重新回到空宅的狀態。這幾天在這裡好吃好喝還有僕人伺候,其實生活蠻愜意的,童舟真希望能多賴上幾天。狄弦雖然賺錢也挺多,但大多都散給了九州各地的同族,沒法讓兩人好好享福。當然父親臨死前就做好的安排讓她不得不緊跟狄弦,以便讓狄弦維繫住她的性命,能活下去就是最重要的事了,享福什麼的,她想都沒想過。

世界真是不公平啊,童舟想,有些人生來錦衣玉食萬事不愁,可以把成千上萬的金銖扔到一些錘子、飯碗、破銅爛鐵上;有些人卻不得不為基本的活命而掙扎。自己活了快二十年,每一天都被籠罩在莫名的憂患中不能自拔,有時候真恨不得狂性發作,一拳把自己砸成肉餅算了,也省得不斷從噩夢裡驚醒過來。

童舟自憐自傷,自怨自艾,甚至一度開始羨慕歐陽公子那六個衣食無憂的姬妾,當然這樣的羨慕並沒有維持太久。下午的時候,忽然有附近山村裡的鄉民前來報告:村裡意外地起火了,因為被惡靈驚嚇而寄居在山村裡的四夫人沒能逃出來,和她的兩名僕人一起被壓在了火場裡,燒得屍骨無存。

這時候即便是站在山莊裡,也能在漫天飛雪中看見遠處直衝天際的濃煙和隱隱的火光。那樣的大火裡,如果被困在了屋裡,那是絕對無法活命的。但是三個大活人怎麼會在火起時毫無反應?童舟斷定,這恐怕不是什麼天災,而是有預謀的殺戮。

可憐的歐陽公子,童舟想,先死了寵物,再折了馬伕,眼下連夫人的命都賠上了,難道這座山莊對他而言註定是個惡靈肆虐的不祥之地?

「我馬上派人去看看,」向煙梧對歐陽公子說,「此外,如果您願意的話,今晚的茶會可以往後延……」

「不必!」歐陽公子恨恨地一跺腳,「茶會照常進行!」

傍晚時分,向煙梧派出去的人回來了,並且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四夫人的屍體沒有找到,火場裡只發現燒得焦黑的女僕的死屍。這個訊息可能有多種解讀方式,比如夫人可能被綁架了,比如火災可能是夫人自己策劃的,諸如此類。反正事不關己,童舟倒是浮想聯翩地在心裡猜測了好一陣子,直到狄弦回來。他的頭髮眉毛都白了,可見雪下得不小,身上還背了一個不小的包袱。

「這麼大雪你去哪兒了?」童舟問,「下午的火災聽說了嗎?包袱裡裝的是什麼?」

「不只聽說了,當時我離現場還很近,」狄弦一句話回答了兩個問題,「可惜我的動作慢了一步,沒能阻止那場火災。不過這樣也好,更加印證了我的判斷。」

「你的什麼判斷?」

狄弦站在視窗,看著窗外鵝毛般的落雪:「我對於整個事件的判斷。包括惡靈究竟是誰,幾位死者——包括那隻倒霉的雷貂在內——是怎麼死的,殺人者的目的是什麼。」

童舟張大了嘴:「你全都知道啦?你下午是又去那些村子裡打聽去了嗎?」

「不是全都知道,不過離全都知道也不遠了,這就得靠這個包袱裡藏的寶貝了。」狄弦把包袱放在地上,包袱裡傳來一陣金屬撞擊的聲音。

「這裡面是什麼?」童舟滿腹狐疑。她發現在狄弦面前,自己好像永遠都只有不斷提問的份兒。

「要捉鬼,當然要有武器,」狄弦神秘地一笑,「你先回房去吧,我要打磨我的武器了。對了,趁現在多補補覺,晚上我們一起去參加最後一天的茶會,我保證你不會失望的。」

狄弦這王八蛋就是這樣,總在關鍵時刻故意賣關子。童舟撅著嘴回房,心潮起伏,壓根就睡不著,晚飯之後狄弦仍然沒有其他動靜,她索性下樓到一樓的大廳裡坐坐。路過狄弦的房間時,她聽到裡面有一陣奇怪的響動,就好像是大力士折彎鐵棍時所發出的聲音。她想要敲門,想了想又忍住了,心裡咒罵著狄弦下樓而去。

歐陽公子看來是心情不好,並沒有坐在大廳裡,主人向煙梧大概也忙於佈置最後一夜的茶會,也沒有現身。黎淮清、羽人羽飛軒和河絡明珠霍桑正坐在大廳裡,悠閒地談論著些什麼。羽飛軒首先看到童舟,禮貌地向她打招呼:「童小姐!今晚來參加茶會麼?」

「我不能叫參加,充其量算是旁觀,」童舟說著,也在三人身邊坐下,「茶會里的那些東西,把我賣了也買不起,只能在旁邊隨便看看了。有錢就是好啊。」

黎淮清一笑:「像童小姐這樣能坦誠說出‘有錢就是好’的人可不多,我遇到過很多……不怎麼有錢的人,總喜歡說錢是個壞東西,有錢人都會變壞。」

童舟搖搖頭:「我可不那麼想。金錢本身沒什麼錯,錯的只是人而已。有些人固然是一文不名的窮光蛋,照樣滿肚子壞水,好比狄弦。」

三位客人一起笑出聲來。羽飛軒問:「說來說去,冒昧地問一句,我看童小姐和狄先生夫妻不像夫妻,情侶不像情侶,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童舟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抹黑狄弦的機會:「我是他沒過門的未婚妻,但他不願意娶我,千方百計地要悔婚。所以我只能一直賴著他不放了。」

這番話說的三人一愣,過了好久,明珠霍桑才說:「你為什麼一定要嫁給他呢?你們人類中的青年才俊也很多嘛,你們不是有一句諺語叫做‘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麼?」

我要是人類就好了,一切不過是可憐巴巴地為了活命而已,童舟悲憤地想,身而為魅,真是不幸。她只能隨口糊弄過去,正想轉移話題,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人影從樓上走下來,不自覺地住了口。

那是住進山莊之後就不斷倒霉的歐陽公子。一時間大廳裡的氣氛有些尷尬,人們似乎並不方便滿臉笑容地打招呼,卻也更不便張口就是安慰的話。

歐陽公子反倒是一臉的平靜。他步履穩健地走到四人面前,提出了建議:「我覺得我們不必一定要等到夜深了。反正今晚只剩下最後一樣,倒不如早點開始,早點了結,各位覺得怎麼樣?」

羽飛軒、黎淮清和明珠霍桑相互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於是童舟再次坐到了那間經過特殊改造、堪稱武裝到了牙齒的茶室。雖然想象著茶室的每一面牆壁外都有衛士在虎視眈眈,未免有點受人窺視的不快感,但同時她的心裡也在好奇,想知道那最後一樣珍貴到要死的古董究竟是什麼。

四位參與茶會的客人和狄童二人圍坐在桌旁,臉上神態各異。到了這種時候,之前一直顯得輕鬆隨意的客人們也難掩緊張,即便是主人精心準備的絕品好茶,喝在嘴裡恐怕也難以辨別出點滋味來。童舟居然也有了一點眼巴巴期盼的感覺,迫不及待想要等著主人把物件拿出來。

她無意中一回頭,看到了狄弦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怔。狄弦此刻竟然也像一張繃緊的弓弦一樣,似乎全副的注意力都集中起來了,正在全神貫注地尋找著些什麼,等待著些什麼。這讓童舟有點納悶:自己和狄弦不就是來瞎看熱鬧的麼,他有什麼好緊張的?

「那麼,到了我們茶會的最後一天了,」向煙梧坐在主位上,開始發話,「諸位過去也都參加過茶會,知道主人的慣例——把最精華的留到最後。過去幾天裡,四位各自得到了一些大家想要得到的東西,但很顯然,那些還不足以填滿大家的胃口。所以今晚,請不要放過這最後的、最美妙的大餐。」

「這話說的我都餓了。」童舟嘀咕了一聲,看著向煙梧做出過去三個夜晚中已經重複做了幾十次的動作:他鄭重地拍了拍手,牆上的暗門開啟了,一名侍者託著一個金色的匣子走了出來。這個匣子並不大,但看侍者的步態,可知匣子本身十分沉重,竟然是用純金鑄造而成的,裝在裡面的東西也可想而知無比貴重。

「時候到了,」向煙梧用一種充滿讚歎的語調說,「讓我們來看看它的真面目吧。」

四位參與茶會的賓客身體都不約而同地微微前傾,注視著向煙梧從侍者手裡接過匣子。他把這個沉重的匣子放在桌上,雙手緩緩地開啟匣蓋。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匣子上,童舟不自覺地小小喘了口氣。就在這時候——

一名一直站在眾人身後伺候茶水的侍女,突然手腕一抖,手裡的一壺茶打翻了,滾熱的茶水從壺嘴和壺蓋處傾倒出來,潑在了向煙梧的手上。向煙梧驟然間被狠狠燙了一下,下意識地縮回了雙手。與此同時,侍女雙手齊出,抓向了匣子裡的東西。

找死!這是童舟第一時間的反應。她甚至都沒有想到要出手去阻止。這個侍女無疑是用了什麼巧妙的方法改頭換面、瞞天過海,竟然能混進茶室裡來,但憑她一個人想要把「最後的大餐」奪走,無疑是痴人說夢。從她剛剛做出動作開始,一直嚴密監視著的侍衛們就已經有了反應。當向煙梧捂住自己燙傷的手臂、假冒的侍女把手伸進匣子裡的時候,三面牆上的暗門都及時開啟了。侍衛們一湧而出,並且迅速把住了大門,這個笨到試圖明搶「大餐」的侍女,根本就是自尋死路,完全無路可逃。

但還有動作比周圍的侍衛更快的角色,那就是一直以來都氣度瀟灑的歐陽公子。但在這一刻,他卻半點也不瀟灑,而是驟然間右掌一揮,拍擊出一道耀眼的雷光,向著侍女襲去。那是裂章系的雷電術,而歐陽公子顯然在這一招上習練已久,雷電帶著巨大的轟響,眼看就要把侍女劈成焦炭。

然而更加出人意料的事情緊接著發生了。侍女彷彿一直都在等待著歐陽公子出招,對方的雷電剛剛擊出,她的右手就已經抬了起來。但此時她的右手已經完全不是一隻人手應有的顏色了,而是掌心向外,呈現出一面鏡子的光澤。她把手伸進匣子裡原來並不是為了搶奪寶物,而是為了掩飾她使用秘術變化手掌的舉動。這面鏡子的作用只有一個,那就是反射電光,無論那道雷電反射到誰的身上,恐怕都難逃一死。

童舟在這一瞬間忽然想到,現在大家所處的這間密室,使用的是可以反射秘術的材料來築牆。而這也就意味著,當這倒雷電被鏡子反射而出後,會在室內造成多重摺射,那樣的話,恐怕所有人都得死。

壞了,童舟絕望地想,看熱鬧看出人命來了。

向煙梧也在那一瞬間反應過來了,他對著歐陽公子大喊一聲「住手!」,但已經太晚了。歐陽公子全力出手,想要再把那道雷電收回去,似乎不大可能了。

就在這生死繫於一線的緊張時刻,狄弦卻站了起來,他正對著雷電飛去的方向、也就是侍女站立的方向,大喊了一聲:「空!」

空。這一聲喊完,一個小小的黑球出現在侍女身前。那道雷電撞上了黑球,侍女已經幻化為鏡子的右手也伸入了黑球,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雷電消失了,侍女的右手也消失了。那個黑球在空中旋轉了一陣後,慢慢變小,消失。而狄弦也重重喘了口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這是谷玄系最高階的秘術,「無限之空」,雷電和右手都被「空」所吞噬,化為了真正的虛空。

歐陽公子的雷電術、侍女的反擊、向煙梧的大吼和狄弦的無限之空,說起來複雜,發生的時間卻不過是短短的一剎那。當危機解除的時候,侍衛們已經衝了上去,七手八腳制服了那個侍女。侍女眼見到狄弦化解了她這致命一擊,頓時面如死灰,竟然連一點反抗都沒有做,很快被一根繩子牢牢捆了起來。

無限之空看來很耗精神力,雖然狄弦只是變化出一個很小的黑球,仍然累得滿頭大汗。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慢慢喘勻了氣,看著被捆起來的侍女,搖了搖頭:「你未免太殘忍了吧,你想殺的,不過是他一個人,卻想要拿這裡所有的性命來殉葬,甚至包括你自己的。」

侍女惡狠狠地瞪著他,並沒有回答,她臉上的化妝已經被擦去了,露出了本來面目,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相貌平庸的女子。這張臉不算太陌生,茶室裡的人們或多或少都還對她有點印象。

這個假扮侍女混入茶室、意圖利用反彈雷電術殺害室內所有人的兇徒,赫然是歐陽公子四夫人的貼身女僕。

第八幕·二十年前

驚魂稍定之後,向煙梧把開啟的金匣重新關上。此時此刻,這最後一件「大餐」反而退居到了次要位置上,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救了所有人性命的狄弦身上。

「我們的競價稍後再進行吧,」向煙梧說,「不妨先請狄先生解釋一下,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在生和死的邊緣打了個滾,卻還對事實真相一無所知。」

「這是一樁謀殺未遂,」狄弦說,「她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茶會中這些價值連城的珍寶,而是為了殺一個人。她挑選茶會的時機來殺人的原因很簡單:除了茶會之外,她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機會可以接近那個人,甚至於連他究竟會在何處藏身都完全不知道。」

聽了這話,人們紛紛扭頭,望向面色慘白的河絡明珠霍桑。狄弦點點頭:「是的,她假扮成歐陽公子的女僕,混入這座山莊,目的就是要殺死明珠霍桑。她的身份我並不清楚,也許是和霍桑有仇,也許是受人之託。」

「是受人之託,」歐陽公子插嘴說,「在我到達山莊之前,就得到密報,有一個被懷疑是天羅的殺手喬裝混進了我的手下。當時我猜測她的目的也許是在茶會中搶奪某些東西,所以從到達山莊開始,我就一直在留意,可我沒想到她的目的並不是搶奪寶物,而是殺人,更沒想到她會假手於我。我現在甚至懷疑她是故意讓我知道她的存在的,以便讓我一直處於緊張中,一直疑神疑鬼,一直遭受刺激,並且在最後時刻用我的殺招出手。」

歐陽公子顯得很懊惱,狄弦擺擺手:「她假手於你倒並不是事先早就盤算好的,實際上雖然她確實足夠殘忍,一開始也並沒有想到要用這一手殺光所有人,並且把自己也賠進去。這只是她無可奈何的選擇而已。自從進入這座山莊,她就一直受到巨大的干擾,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對於一個秘術師而言,不能保持精神力的純粹也就意味著毫無殺傷力。所以最後,她只能作出這一個選擇,在整座山莊唯一可以保證她不受外界秘術干擾的地方下手,那就是這座牆壁材質特殊的茶室了。」

「干擾?她受到什麼干擾了?」向煙梧問。

「惡靈,」狄弦緩緩地說,「從來到這裡後,她就不斷受到山莊裡的惡靈的困擾。這得歸功於你,向先生,你天才地挑選了這個山莊作為茶會的地點,讓她無法逃脫惡靈之手。」

「我更糊塗了,」向煙梧搖著頭,「這座山莊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狄弦扭過頭,看著一臉兇狠的女子:「還記得這座山莊最初的傳說嗎?一對夫妻,帶著一雙兒女住在山莊裡……我們眼前的這位姑娘,就是當年的那個女兒啊。所以我們的惡靈一直都在惦記著她,她剛剛隨著歐陽公子來到山莊,就被惡靈盯上了。」

人們沉默了很久。惡靈山莊最初的主人又回到了她的出生之地,的確能讓人產生很多感慨。但人們更為吃驚的是,從狄弦的話語來判斷,所謂的「惡靈」,或者說惡鬼、亡靈、鬼魂,無論用哪個詞彙,本質都不會變——它竟然是真實存在的?對於所有人來說,這幾天發生在山莊裡的事件,都把他們折騰得夠嗆,此刻有機會水落石出,他們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

「你所說的惡靈,到底是什麼?」年輕的黎淮清首先發問。

「我覺得我們最好是親眼去見它一下,這樣能得到最直觀的印象,」狄弦說,「各位,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一起跟著我去看一眼。」

說完,他當先站起身來,其他人毫不猶豫地跟在他身後。來到二樓時,狄弦先回到自己的房間,出來時手裡抱了一摞紙,童舟認出那是那天晚上向希泓在被操縱狀態下所畫的畫,還有一塊似乎是被硬生生掰彎了的銅鏡。童舟立刻想起了那天狄弦帶回來的那個大口袋,看來裡面裝的都是鏡子,可為什麼狄弦要把它們統統掰彎呢?

狄弦帶著人們上到了三樓,來到那間曾經是向希泓的臥房、發生過幾起命案的空房間。當所有人都走進房間時,童舟才發現,這間緊挨著樓梯的臥房其實很小。上一次進來時,臥房裡放了很多向希泓的用品,她以為是東西多造成的錯覺,而現在她才注意到,這個房間真的很小。

「各位有沒有注意到,這個房間挺小的,和這棟宅子裡的其他房間不大相配?」狄弦問。

「的確如此,」向煙梧說,「這棟樓裡的房間,都修得很大很寬,我當時挑選這個房間給我的兒子,就是因為他一直害怕過於空曠的地方,房間小一點反而對他好。不過你這麼一說,也的確挺奇怪的,為什麼單單這個房間那麼小呢?」

「這個嘛,讓我們的暴力小姐來解答吧,」狄弦衝著童舟打個手勢,「來,對著這面牆來上一拳,用點力,就像你那天來到山莊敲門時那樣。」

童舟隱隱猜到了狄弦的意思,也顧不上去為「暴力小姐」的稱謂而發火,一言不發地來到牆壁前,握緊拳頭猛然擊出。一聲轟響後,牆上出現了一個大洞,但卻並沒有因此而讓大家見到樓梯。

從洞裡面看過去,能看到另外一堵牆——這是一個隱藏的房間,或者說,一個被封閉了的房間。房間裡蛛網密佈,遍地塵土,顯然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人進去過了,直到現在,童舟的猛力一拳打破了它的寂靜。

「還記得十多年前的那個傳說嗎?」狄弦說,「有一個女孩在夢裡見到了惡靈,她當時就睡在這個房間裡。這座房間本來是整棟房裡唯一結構特殊的一個臥房,是一個大小套間,可以讓小孩睡裡間,姆媽睡外間,這是最早為那個被認為是殘忍暴虐的男孩所改造的。當後來的人們夢見惡靈後,他的家人把這座房間封閉起來了。他們肯定沒有想到,這個舉動竟然真的在無意間封住了‘惡靈’。」

幾名僕人拿來了工具,把牆上的洞拓寬,狄弦當先跨了進去。他略略施展了一下秘術,房內的蛛網和塵土消失了。狄弦徑直走到房屋中間,輕輕搬開一塊已經朽爛了的地板,從地上撿起了一個東西。

藉助著僕人點起的鯨油燈,人們看得很清楚,狄弦手裡拿著的,是一個骯髒不堪的布制人偶。童舟走到他身邊,仔細看著這個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的人偶,突然尖叫了起來。

「它的眼珠子在轉!」她叫道。

的確,這個布制人偶的眼珠子真的在轉,那當中流露出來的,是人一樣的眼神,飽含著驚恐、畏懼、不安和憤怒的眼神。

「我就不必把這個布偶的外皮撕開了,如果撕開的話,你們就能夠看到,布偶的裡面藏了一個人,一個小小的嬰兒,一個畸形的、永遠長不大的嬰兒,」狄弦的聲音有些凝重,「或者說得確切一點,一個畸形的、永遠長不大的魅。他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惡靈?」

「這是一個魅?他就是惡靈?」童舟只覺得這一個對時裡發生的意外超過了過去幾天的總和,「究竟是怎麼回事?」

「許多年前,這裡所居住的那對夫妻,只有丈夫是人類,而妻子是一個魅,」狄弦說,「她一直沒有告訴丈夫她的真實身份,我想一方面是擔心人類對魅一貫的歧視,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有一個絕大的秘密,不能讓自己的丈夫知道。這個秘密就是,在凝聚成形的時候,她所收集的精神遊絲受到了外界的干擾,具體原因已經無從知曉,但後果是清楚的——她成型了,得到了女性人類的外貌,但卻不只是一個人,在她的腹腔內,還藏著一個永遠長不大的畸形兒——那就是她的弟弟。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連體人。他們的精神可以互相感應,但姐姐可以嫁人生子,弟弟卻只能深藏在黑暗之中。」

連體人!童舟看著狄弦手裡的布偶,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這個所謂的惡靈,原來只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可憐的畸形兒,而他能擁有施展出「提線木偶」的精神力,也不足為奇了,因為魅的精神力原本就強於人類。而由於他的身體幾乎就是廢品,反而會讓他的精神力更加純粹而強大。

「由於弟弟藏在姐姐的體內,他維繫生命所需要的一切養分都來自於姐姐的身體,這也是為什麼姐姐一直都體弱多病的原因。而也正是由於這樣的體弱多病,姐姐在嫁為人婦、生下兩個孩子之後,身體更加虛弱。她或許是清楚自己命不長久了,所以一直在苦思著自己死亡之後,怎麼樣能讓這個原本一直寄生在她體內的弟弟活命。」

「可能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發現了一件事,這件事固然令她震驚,卻也讓她無意間找到了能讓那個畸形兒活下去的方法。她在無意中發現,自己的女兒有著非常嚴重的殘虐的性格,這種性格掩藏在女兒溫順可愛的外表之下,不留意觀察是絕難發現的。」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殘暴嗜血的其實是女兒,而不是那個兒子?」向煙梧打斷了狄弦的話。

「沒錯,兒子不過是個可憐的替罪羔羊而已,」狄弦說,「也許是因為他太膽小了,也可能是太善良了,他從來不敢告訴父親,殺害那些小動物的都是姐姐。他所能做的,只是把那些他不忍多看的屍體掩埋掉,但正是這個舉動反而為他招致了誤解。父親把罪責推到他身上,可悲的是知悉真相的母親也並沒有為他開脫,因為母親要利用女兒。」

「她開始悄悄地陪女兒做一個遊戲,用動物的鮮血去澆灌那些布偶。這個充滿血腥味的遊戲非常和女兒的胃口,她完全樂在其中。做母親的也樂得看到女兒喜歡這樣的遊戲,那對她的下一步行動至關重要,因為她的身體在一天天衰弱,已經很難維繫下去了,但她無論如何也要保住自己體內那個血肉相連的至親的性命,畢竟他的軀體很小,只需要少量的養分就能存活,前提是,得找到能養活他的人。」

童舟點點頭:「我明白了,她剖開了自己的肚子,把這個畸形兒取了出來,然後把他套在了一個布偶裡,交給了女兒。這個‘布偶’,和以前遊戲用的真布偶不同,能夠真的吸取鮮血,女兒想必玩得十分開心。」

「沒錯,那就是母親的打算,」狄弦嘆了口氣,「她趁著丈夫出門尋藥的時機,用遊戲的方式為自己不能獨力存活的弟弟暫時找到了活命的方法。」

「但她卻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兒子和女兒,沒有想到他們怎麼在這樣血腥的陰影下生存。」羽飛軒尖銳地說。

「因為她是一個魅,」童舟低聲說,「人類、羽人、河絡和夸父,都是一個種族生活在一起的,你們永遠無法體會魅的孤單,也無法體會一個親人對魅的重要性,因為除非是像她那樣萬中無一的凝聚時出現意外,根本沒有哪個魅能擁有自己的親人。」

狄弦擺擺手打斷童舟,以免她多說下去說漏嘴,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總之,她選擇了這個做法,全然不顧自己的女兒會否因此成為一個惡魔。而父親渾然無知,還請了女傭來調教兒子,也被女兒略施小計嚇跑了。這樣的生活對女兒來說十分快樂,直到父親告訴她,他們即將搬家為止。畢缽羅是一個填滿了人的大城市,那樣自由自在的空間,那麼多可以供她施虐的小動物都將不復存在,這對她來說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所以她想到了刨開母親的墳墓的辦法,想要讓父親見到被扒開的墳墓,因而捨不得離開。這是一個不得已的方法,但她卻忘記了很重要的一點——她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多管閒事’的弟弟。在那個雷電交加的雨夜,兒子發現了被糟踐的母親的墳墓,並且試圖把母親的遺骨重新收集起來,父親卻誤會了,以為那是兒子乾的,失手誤殺了他。這就是二十多年前那場悲劇的真相。」

「在那之後,父親還是帶著女兒離開了,而弟弟的意外死亡也讓女兒受到了不小的打擊。離開了這個完美的替罪羔羊,她所鍾愛的一切也都難以開展了。一氣之下,她拋棄了那個會吸血的布偶,把它藏到了弟弟房間的地板下面,然後跟隨著父親離開了這座山莊。二十年後,宿命安排她回到了這裡,身份已經換成了殺手,受人之託來刺殺明珠霍桑。她也許並不願意回到這裡,但沒有辦法,除了藉助茶會的機會,沒有任何人能找到霍桑,這是她唯一可能接近霍桑的地方。」

「請稍等一下,」一直沉默不語的明珠霍桑忽然說,「雖然我很感謝你救了我的性命,但我還是有些疑惑,對於二十年前的這個故事,你為什麼能知曉得那麼清楚?即便是一直居住在這附近的山民,也不過是瞭解一些道聽途說的傳聞而已吧,而你所述的一切,簡直就像是親眼所見一樣。」

「我的確是親眼所見,只不過是二十年後親眼所見罷了,」狄弦聳聳肩,把向希泓那些癲狂的塗鴉一張張展開,「這些圖畫,都是我們的小少爺在這個魅的精神操控下畫出來的,抱歉我沒有及時通知主人,因為關心則亂,我擔心反而誤事。」

向煙梧點點頭表示理解,但很快又皺起眉頭:「可是這些圖畫……我完全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是很正常的,」狄弦說,「眼睛不一樣嘛。」

「眼睛不一樣?」

「別忘了這是個畸形的魅,」狄弦說,「我拿到這些畫後,仔細研究了很久,發現那些色斑色塊和線條的運用都是有規律的,只是和我們慣常所見的圖形相差太遠。考慮到當時小少爺完全受到惡靈的操控,實際上畫出來的都是惡靈眼中所見,於是我有了一個猜測:會不會是惡靈的眼睛和我們不同呢?比如說,他的眼睛可能更加彎曲,所看到的世界自然和我們的不一樣。後來我又想到了各位在茶會里所使用的河絡磨製的凸光鏡,忽然有了主意。」

他從身上掏出一塊被秘術折彎了的銅鏡,找好距離擺放在一張畫的旁邊,彎曲的銅鏡中竟然一下子出現了清晰的、人人都能看得懂的圖畫,儘管該圖畫拙劣粗糙,連五歲小孩的水準都不如:一個女人正用刀剖開自己的腹部,腹腔裡有一個小小的畸形兒。

「我到附近的村子裡幾乎把每一家人的銅鏡都買下來了,然後一面面地折彎嘗試,終於找到了合用的曲度。用這面鏡子,恰好可以以常人的視角來看清每一幅畫,各位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大概也就能明白。」

的確,這些圖畫雖然畫技很差,對歷史的講述卻十分清楚。人們從畫上看到一個女孩正在割掉一隻老鼠的頭顱,一個男孩在旁邊偷看;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一起,用鮮紅的液體浸透一具布偶;一個男孩在地上掘土,旁邊是一隻死貓的屍體;一個女孩抓著一隻青蛙,放到一床被辱裡去……

這幾十張畫基本上清晰地勾勒出了當年山莊中一應事件的真相,而最後的幾張更是說明了在原來的主人搬走之後,這個無法動彈的魅是怎麼求生的。在女兒用鮮血餵養他的過程中,他逐步開始學習掌握自己體內的強大精神力,並且開始控制一隻黑貓為他捕食。

「這就說明了為什麼後來山莊裡會繼續鬧鬼,」狄弦說,「一直都是這隻黑貓在為他覓食。喏,你們可以抬頭看看,天花板上有一個洞,正好供黑貓出入。而他也對新搬來的人充滿了畏懼,不斷地利用黑貓去嚇唬他們,甚至直接侵入孩子的頭腦製造幻象。那個夢裡遇到惡靈的孩子,其實見到的就是魅眼中的女兒。」

「黑貓?」童舟一下子反應過來了,「我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晚上,見到的……」

「沒錯,我想就是那隻,」狄弦說,「向先生搬遷到此的氣勢很宏大,來了無數的人,即便是這個魅,也不敢輕易去嚇唬人。但管家向鍾聽說了此地的傳說,想要藉機裝神弄鬼一番,卻在無意間殺死了那隻活了二十年的老黑貓,斷了魅的食物來源。而要在短期內找到一個合用的替代品又談何容易。」

狄弦向驚疑不已的向煙梧講述了童舟是如何發現向鍾搞的花樣的。向煙梧默然無語,過了好一會兒才重重一拳砸在牆上:「向鍾是我的侄子,他父親、也就是我哥哥的死與我有關。我一直以為我重用他就能化解他心裡的仇恨,沒想到……」

「他提到你的時候,從來只叫你主人,而沒有喊過叔叔。」狄弦說。

「照這麼說,在歐陽公子到來之前,所有的‘鬧鬼’,其實都是向鍾乾的?」向煙梧問。

狄弦點點頭:「沒錯,之前的一切都是向鍾乾的,他用離魂術迷惑了小少爺的心智,讓小少爺看起來像是被惡靈附身。但這一切在歐陽公子到來之後發生了改變。已經斷絕了食物來源的魅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精神力——那是他過去的主人,他姐姐的女兒。這之後幾天裡的具體情形,我也只是推測的,最好是把那位女殺手帶過來,」狄弦說,「真相都藏在她的腦海裡。」

向煙梧吩咐下去,很快,五花大綁的女殺手被帶了上來。她看見牆上的破洞,臉上不由現出悔恨的表情,而當見到那個破破爛爛的布偶時,眼神里充滿極度的憎恨。

「如果你能早點想到這個房間是被封閉起來了,也許就能早點找到他,殺了他,以便消除他對你的干擾了,真是可惜啊。」狄弦說。

「看來你什麼都知道了,」女殺手瞪著狄弦,「沒錯,這裡就是我過去的家。我以為這個布偶早就應該灰飛煙滅了,卻沒有想到,來到這裡的第一夜裡,他就侵入了我的精神。當時我完全沒有防禦,迷迷糊糊之中,竟然捏死了四夫人的雷貂,並且捧著雷貂一直走到了這個房間門口才猛然清醒過來。」

「於是你索性把雷貂釘在大門口,把一切都推給惡靈,是嗎?」狄弦問。

女殺手點點頭:「這之後我開始努力運用自己的精神力和它相抗,但它的召喚一刻不停,讓我疲於應對。我雖然加入天羅,殺人靠的卻是秘術,如果不能集中全部的精神力,是不可能殺死這個河絡的。於是那天晚上,我悄悄潛入小孩的房間——那裡是我過去藏這個布偶的地方,想把它找出來。但我還沒能找到,那個管家就開門進來了。我沒有辦法,只能殺了他,並且依樣佈置成惡靈吸血的樣子。」

「就是那些人血讓你露了餡,」狄弦說,「我是決不肯相信世上真的存在著惡靈的,所以當發現人和動物的血流乾後,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那些血到哪兒去了?如果不是真的惡靈吸血,那麼這些血液一定得被傾倒在某些地方。考慮到殺人者事後逃生的方便,我想,如果我是兇手,我會使用皮囊之類的東西來盛放血液,先從視窗扔到雪地裡,脫身後再去處理。所以在車伕死去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時間並沒有進房間,而是迅速趕到了雪地裡,果然在那裡發現了皮囊。於是我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能發現是誰幹的了。」

女殺手恨恨地說:「原來你早就發現了我。」

「可我當時還並不明白你殺車伕的動機。管家之死,我隱隱約約想到了,也許是假鬼撞上了真鬼,但是殺車伕是怎麼回事呢?知道我看到那些畫,我才明白過來你這些日子所忍受的折磨,我想,你是刻意把主人的視線引到那座房間,想要讓他進行一次徹底搜查,把布偶找出來吧?遺憾的是你們都沒有識破這個密室的真相,所以終於徒勞無功。這時候你沒有辦法了,只能命令一直被你脅迫的四夫人,讓她裝病搬出山莊,這樣你才能跟隨她獲得暫時的安寧。」

「我殺車伕不光是為了逼主人家尋找布偶,」女殺手說,「我處理管家的血液時,被他看到了,雖然他也許並沒有認出我,還是得殺了他才能安心。」

狄弦點點頭:「這樣我就更明白了。你隨著四夫人離開山莊,布偶發現他所熟悉的精神力又消失了,而那幾乎是他唯一的活路。我不知道他的心情究竟是悲傷還是憤怒,但他採取的行動卻很清楚:尋找整座宅院中心智最不全、最容易受到精神力侵擾的那個人,操控那個人畫出簡單的畫,寄希望於當年的主人看到這些畫,重新記起他,救他一命。」

女殺手此刻也注意到了那些畫,雖然被綁著不能動彈,但仍然能看到正被彎曲的銅鏡所對映出的那幅畫:二十年前年幼的她,正在用一杯鮮紅的血液灌進布偶的嘴裡。布偶的畫極粗糙,畫面上的女孩和布偶甚至都沒有臉,但她仍然一眼就能看明白畫的是什麼。她怔怔地盯著這幅畫,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眼神里的憎恨之色卻更濃了。

「你選擇了最後一天茶會的時候動手,在此之前你先逼迫四夫人換上你的衣物,殺害了她,再製造大火把屍體燒焦,於是你從世界上消失了。而這樣做還有一個目的,就是通過這一連串的打擊,讓歐陽公子對你起殺心——我甚至懷疑歐陽公子知道你的存在,就是你自己故意透露給他的。接著你喬裝成伺候茶水的女僕,混入茶室,打算利用歐陽公子的秘術殺害所有人,這樣明珠霍桑也難以倖免了。你其實差一點就成功了,我也是在最後進入茶室之後,才想明白你最後一步打算做什麼的。幸運的是,我恰好會一點能剋制你的秘術。」

「你贏了。」女殺手只說出了這三個字。她的面色愈加慘白,額頭上的汗水滾滾而下,童舟猛然意識到,那是布偶又在呼喚他的主人了。二十年來,他的主人從來沒有距離他那麼近過。六七天沒有進食,這個魅雖然軀體極小,生命也應該慢慢走到盡頭了,但他仍然執著地凝聚著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呼喚著曾經養育過他的主人。

快來吧……我在這裡……主人……我在這裡……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別再折磨我了!」女殺手驀地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倒在了地上。她痛苦地扭曲著、翻滾著,用額頭猛烈地撞擊地板,鮮血混合著陳年的灰塵染紅了她的臉。

「我再也不要見到你!」她怒吼著,「滾遠些!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隨著最後一聲淒厲的長叫,女殺手的身體一陣痙攣,慢慢不動了,嘴角流出了鮮血——她咬斷了自己的舌頭。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自殺,還是極度痛苦中的無意識所為,但無論如何,她死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童舟忽然感受到,那股一直盤旋在山莊中的強大的精神力迅速衰減,幾秒鐘之後就消失殆盡。她心裡一震,望向狄弦手中的布偶,那雙畸形的眼珠已經黯淡下去,永遠失去了光澤。

「活著的時候不能如願,死了就永遠和你的主人在一起吧。」童舟喃喃地說。不知怎麼的,她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溼潤。

落幕·宿命

雪停了。這一次是徹底地停了。高山的陽光照耀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山路上緩緩跑過幾輛馬車,那是參加茶會的客人們陸續告別了。此外還有兩個身影正在深一腳淺一腳地步行下山。

「奇怪了,這回你怎麼不抱怨咱們窮得沒馬車坐了?」狄弦奇怪地望了童舟一眼,「這可不符合你慣常的美德。」

「沒什麼值得抱怨的,」童舟淡淡地說,「能活著就好了。」

狄弦楞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想到了那個畸形的魅?」

童舟沒有否認:「我曾經總是覺得自己活得很辛苦,總是覺得命運對我實在不公平,但看了那個布偶之後,我忽然覺得,無論怎樣,活著就足夠好了。至少我渴了能喝水餓了能吃飯,生氣了可以揍人,不用像它一樣,一輩子都躲在布偶的套子裡艱難求生。」

「你長大了一點點了。」狄弦嚴肅地說,那口氣活像一個慈祥的父親。童舟呸了一聲,忽然壓低了聲音:「不過這一趟咱們賺大了,向煙梧居然把‘最後的大餐’送給咱們了,轉手一賣,八輩子十輩子都不用愁沒錢了。」

「你明知道我們不可能賣掉它,說這些有什麼用。」狄弦哼了一聲。

「說得也是,」童舟吐吐舌頭,「不過向煙梧也的確有本事,盯準了我們魅族的城市不放,它活著的時候進不去,被摧毀了之後,還是弄到了這樣東西。歷史上過去不曾有、將來也不會再出現的魅城的城主徽記啊,就算和傳說中的天驅宗主指環相比,也絕不遜色。他如果不送給咱們,而是放在茶會上競價,怎麼也得好幾萬金銖吧。」

「但他還是送給了我們,可見我對他的評價沒錯,」狄弦拍了拍身上的包袱,「向煙梧雖然詭計多端,但身上還是有一些可愛的地方。我但願經歷了這一次的事件之後,他能忘掉他亡妻的那筆財富,真心真意地養好他的傻兒子。」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童舟不願意接下去,於是轉移了話題:「對了,再把那個徽記給我看看好不好?」

「沒走出五里地,你已經看了十次啦!」狄弦很惱火,「老子白誇你長大了!」

但說歸說,狄弦還是開啟包袱,取出了那個金燦燦的黃金匣子。童舟開啟匣蓋,小心地拿出徽記,攤在手心裡,在陽光下細細地端詳著。這是一枚做工極其精湛的徽記,用黑色的天外隕鐵鑄成,形狀恰如有一條長長的毒蛇盤起身子,緊緊纏繞著一朵妖嬈的花朵。蛇穀城,歷史上第一座,卻很可能也是最後一座屬於魅族的城市,如今早已湮沒在人類的刀兵之下,只留下這枚城主徽記,訴說著一個種族永遠無法擺脫的命運糾葛。

「花與蛇,魅族的宿命,」狄弦忽然愁容滿面,「說真的,這真是個燙手的山芋,放在哪兒都不合適。」

「你不是認識很多魅族的精英嘛,比如瀚州蘇犁部落的頭人達密特,」童舟說,「把這玩意兒交給他保管其實也不壞。」

「我傾向於不要讓太多的魅知道它的存在,」狄弦說,「那段歷史已經過去了,這玩意兒只會徒勞地增添仇恨的記憶。仇恨太多了,頭腦就會變得不清醒,而其他種族有不清醒的資本,我們魅族沒有。」

「那你說怎麼辦?」童舟撅起嘴,「難道你打算扔了它?」

狄弦接過徽記,放回到匣子裡,合上匣蓋。他的腳步越來越慢,顯然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最後他突然說:「為什麼不呢?要不然乾脆扔了它!」

童舟嚇了一大跳,但阻止的話語到了嘴邊又硬生生收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猶猶豫豫地說:「不然的話……真的扔了吧。」

狄弦斜眼往看她:「你捨得嗎?」

「捨不得又能怎麼樣?」童舟哼唧著,「反正咱們也沒法把它拿去賣了,放在手裡反而老是惦記著,心癢得難受。」

狄弦停住了腳步。他看著手裡的黃金匣子,沉思了一會兒,突然間灑然一笑,用力把匣子扔了出去。匣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很快隱沒在霧琅山萬年不化的皚皚白雪中。

「你知道嗎,你剛才的動作簡直太帥了,」童舟說,「讓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些傳奇小說裡帥得驚天動地的愛美人不愛江山的主人公們:‘羽然,我這輩子唯一的心願就是娶你為妻,這枚天驅指環,我不要了。’」

「哦?我有那麼有型麼?」狄弦咧嘴一樂。

「除了一點做得不太好,」童舟慢吞吞地說,「你把城主徽記丟了我不反對,可你為什麼要把裝它的匣子也一塊兒扔了?那可是純金的,也能值好多好多錢……」

狄弦一下子跳了起來:「你這個笨蛋,剛才為什麼不阻止我!」

童舟一攤手:「第一,你的動作太快了,我根本來不及阻止你;第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也終於可找到個把柄一直嘲笑你到死了……」

「閉上你的鳥嘴!趕緊陪我去把匣子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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