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傍晚野豬巷裡熱鬧非凡,幾乎都沒什麼人做生意了,所有人都跑到了巷子裡看熱鬧。那個冒冒失失闖進巷裡的年輕姑娘就像一個收買路財的山大王一樣橫在巷中間,身邊被打翻了一摞「管事兒的」。這樣的好戲可不常見,野豬巷裡的人們毫無半點同仇敵愾之心,反而全都幸災樂禍地等待著她再打翻幾十個人。
「還有誰要來送我出去嗎?」童舟就像一個偶像人物,坐在崇拜者搬來的椅子上,喝著崇拜者提供的熱茶,意興飛揚地挽起衣袖。現場笑的、叫的、鬧的混成一片,向來低調行事的野豬巷幾十年來都沒有這麼吵鬧過。
這時候現場忽然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在吹口哨鼓掌的人們忽然一下子好似鑽到地下一樣,都不見了。正在得意的童舟回頭一看,一箇中年女子正在走向她。
後來童舟向她的朋友們一遍遍地形容,她聽了一輩子「風韻猶存」這四個字,始終無法深入理解其中的含義,但見到那個中年女子的時候,她一下子就領會到了。那個女子已經不年輕了,但無論姿容、步態、穿著、氣度都無懈可擊,童舟雖然是個女人,見到她也難免會覺得眼前一亮。
「我還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來這裡挑事兒,沒想到是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姑娘,」中年女子的聲音也溫婉悅耳,「我的這些手下,可真是沒出息,見到年輕姑娘,怎麼也應該禮貌一點才對。」
童舟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我不是故意來搗亂的,其實我只是想打聽一個人,問完了就走。你就是這裡管事兒的嗎?」
「即便是黑市,也是需要秩序的,這裡的人都叫我蘭姐,」女子嫣然一笑,「你想要打聽誰?」
童舟又形容了一遍狄弦的長相:「我只知道他要到黑市打聽些什麼,可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蘭姐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你是童舟?」
「是我!」童舟趕緊說,「是狄弦提到過我嗎?你知道他現在去哪兒了嗎?」
「他的確提到過你,」蘭姐說,「他告訴我,你一定會順著黑市這條線來找他,所以讓我不能告訴你任何事情。」
童舟好似被人兜頭一瓢冷水澆了下來。狄弦這個渾球果然不是一般的渾球,連她將要採取的行動都事先料到了,真是做得滴水不漏。看來不用強是不行的。她這麼想著,又捏起了拳頭,蘭姐輕輕搖頭:「我要是你,就不動這個念頭,就算是狄弦,在我面前也不敢輕易動手的。」
她並沒有虛張聲勢。話音剛落,童舟就發現自己的拳頭怎麼也捏不緊,肌肉始終處於鬆弛狀態,全身的力量彷彿被關進了一個袋子裡,雖然擠得十分難受,卻完全無法釋放出來。
這是一個秘術師!童舟吃了一驚。但她表面上仍然裝得若無其事,暗中嘗試著重新積聚力量。
「沒有用的,」蘭姐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越是用力,力量流失得越快,為了避免給身體造成損傷,還是稍微省點力氣吧。」
「好吧,我認輸,」童舟倒也爽快,「但是我還是想要問你,狄弦去哪兒了?我一定要找到他。」
「何必這麼執著呢?」蘭姐繼續搖頭,「找到他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帶來更多的危險。」
該死,聽起來這個風韻猶存的蘭姐知道的都比自己多——我究竟算什麼?童舟心裡又是一酸,正想要嘴硬,蘭姐已經擺擺手:「回去吧,別再來了。你要相信狄弦,如果他不想讓你摻和進去,你硬要跟著,只會給他添亂——他甚至不願意讓我插手。他的心裡其實是想保護每一個魅啊。」
童舟渾身一震,蘭姐已經湊到她耳邊,低聲說:「比如你和我。」
這位黑市的主事老大竟然也是個魅,難怪狄弦會告訴她那麼多,童舟心裡的酸味沒有之前那麼強烈了。但回到客棧後,她還是左思右想沒有想通。尤其是躺在床上半天睡不著之後,她發覺自己起初的那種憤憤不平正在慢慢的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擔憂。
她在擔憂狄弦。剛才蘭姐在悄無聲息間就用秘術制住了她,這樣的秘術功底,仍然被狄弦拒絕了。蘭姐說得耐人尋味:「他的心裡其實是想保護每一個魅。」可是到底狄弦所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以致於讓童舟和蘭姐都被放置於被保護的地位呢?
蘭姐一定應該知道一點,童舟想,但她就是不肯說,有什麼辦法呢?看她的面相,體會一下她突然襲擊的手段,就能知道這個女人的厲害,能夠維持九州最大黑市的秩序,沒點本事是不可能的。自己和她比起來,差的還遠。
童舟很憂鬱,在床上翻過來覆過去。她想起自己的養父童維臨死時的情景。童舟凝聚成形時,不知為何,選取的模板並不像大多數魅那樣是成年人,而是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女孩,體內的精神力還時常發作,這讓她在草原上的生活十分艱辛。童維看出了她也是個魅,收留了她,並且想盡各種方法想要消除她體內作怪的精神力,可惜始終沒能成功。
後來童舟年紀越大,精神力發作越頻繁,而童維慢慢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臨死前,他把童舟叫到身邊,用虛弱的聲音對她說:「在雷州的銷金谷,有一個我們的同族或許能夠幫助你壓制精神力。不過他脾氣很怪。」
「大不了我揍他一頓,逼他幫我忙。」童舟捏著拳頭說。
童維搖搖頭:「你打架雖然厲害,但還是奈何不了他的。我只希望,他能夠顧念著我和他的交情,不要拋下你不管。這個人是典型的死鴨子嘴硬,少不得要挖苦我幾句,再羞辱你一頓,但如果他心裡還把我當回事,不管嘴上怎麼說,都一定會收留你。這個人不會怕任何困難的,認定了就會去做。」
後來的事實證明童維的判斷半點沒錯。狄弦不放過任何一個譏笑童舟的機會,卻始終沒有趕她走,一直把她帶在身邊,還一邊嘴上不停地抱怨一邊想著辦法為童舟尋找治療的良方。他說起已經去世的童維毫不客氣,「這個老白臉死了還給我罪受」,但童舟心裡清楚,如果不是惦記著和童維的友情,自己恐怕第一次見面就被狄弦踢走了。而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正是狄弦不斷為自己壓制那股精神力,讓自己減少了很多痛苦。
現在狄弦獨自去調查屠殺魅的真相去了。他說得輕鬆隨意,心裡一定明白其中的兇險,於是又打算一個人扛起一切。無論多麼艱難的事,他都願意自個兒去抗。
童舟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決定不顧一切,再去求一求蘭姐,不管怎麼樣低聲下氣卑躬屈膝都不要緊,只要能磨出狄弦的下落。
我們的童舟小姐向來想到就做,於是覺也不睡了,再度跑到野豬巷。到了之後她才想起,自己壓根不知道蘭姐住在哪兒。難道又要在巷子裡大鬧一場,把蘭姐逼出來?
她站在巷口,看著隨著黎明的到來終於逐漸變得安靜的野豬巷,又挽起了袖子,正準備衝進去大鬧一場,突然就聽到耳邊有人低語:「你終於還是回來找我了,沒有讓我白等。」
童舟悚然回頭,蘭姐就站在她背後,帶著笑意看著她。
「你這是……」童舟有點搞不清狀況。
「如果你就這麼放棄的話,那還真不值得狄弦為你擔心,」蘭姐緩緩地說,「我本來打定了主意,如果在一天之內你沒有再次來找我,我就不會幫你,沒想到你天不亮就來了。」
「你打算幫助我?」童舟很是吃驚,「可你不是答應了狄弦嗎?」
「不管人還是魅,不守信是無法在社會上生存的,」蘭姐狡黠地一笑,「可是太守信了,也沒法成為黑市的大管家了。我的確答應了狄弦什麼都不告訴你,可是我不準備守信,因為我相信你可以幫助狄弦。」
童舟驀然間覺得心頭一陣溫暖:「你真的可以相信我嗎?」
「狄弦警告了我很多次,不許把你捲進去,他說你是個頭腦衝動的小笨蛋,」蘭姐邊說邊捂嘴笑,「可我覺得你很好。」
「好吧,他欠我一頓扁,」童舟哼哼著說,「現在可以告訴我他去哪兒了吧?」
「幾天前他來找我,打聽一件很奇怪的事,」蘭姐說,「他想問黑市上有沒有人收購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魅的頭髮。」
魅的頭髮?童舟猛然想起那些屍體被割掉的頭皮,也明白了狄弦猜測的指向。也就是說,沒有人單純為了屠滅魅族而製造那些兇案,割掉頭皮也不是為了象徵意義。
這一切的實質是,有人在收集魅的頭髮。
「巧的是,最近幾個月來,黑市裡的確有人做這種收購,開價還很高,」蘭姐說,「剛開始的時候,很多人試圖用人類的頭髮冒充魅的頭髮,但對方全都辨別出來了,還給造假的人留下了一些紀念,比如挖掉眼睛割掉鼻子什麼的。」
童舟身上一寒,蘭姐接著說:「後來就沒人敢造假了,雖然魅很難辨認,但還是有些人想辦法弄到了魅的頭髮。你得知道,作為一個魅,我不能對此坐視不管,所以我也做了一些小調查,但隨後我發現,不投入大量的精力根本無法追查下去。真正的買家一直隱藏得很深,所有貨物都會經過好幾道手續才會到達他手裡。」
「狄弦有沒有猜到點什麼?」童舟又問,「為什麼有人需要魅的頭髮?」
「他顯然猜到了,但堅決不肯說,」蘭姐嘆了口氣,「那就是狄弦,如果他不想說,誰也沒法從他嘴裡撬出話來。不過我倒是碰巧知道他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哪兒?」童舟趕緊問。
蘭姐的臉上有些疑惑:「他向我打聽,這座城裡有沒有什麼羽人聚居的地方,這和魅的頭髮什麼的完全風馬牛不相及。我也不必派人跟蹤,因為這座城裡遍佈我的眼線,就在他離開泉明港的時候,我也打探到了訊息。他去羽人聚居的地方,找到一家瀾州羽人在這裡開設的商鋪,和他們不知說了什麼,然後一起離開了。羽人們說,他們所乘坐的那輛馬車是去往瀾州喀迪庫城邦的。」
童舟忽然想到點什麼:「那戶羽人是不是姓天。」
「你怎麼知道?」蘭姐大為驚奇。
好吧,現在把所有線索放到一起,雖然少得可憐,說白了只有兩條:有人在收集魅族的頭髮;此事和被童舟乒乒乓乓揍過一頓的瀾州天氏羽人家族有關。
童舟在顛簸的船艙裡裡扶著額頭,覺得自己的腦子果然是不大夠用。她可以輕鬆打倒十多條彪形大漢,卻難以揣摩狄弦的心思。但現在,她不得不強迫自己用腦。
這件事情的疑點在於,狄弦的反應太迅速了。往常他調查任何事件,都會花費很多精力,蒐集到很多證據,而這一次,簡單到只有幾個步驟:他見到了失去頭髮的魅的屍體;他向狼主瞭解了兇手的一些資訊;他確認了黑市上有人求購魅的頭髮;他得出了結論,然後莫名其妙去了瀾州。
狄弦再聰明也不是神,童舟堅信這一點,他如果能這麼快得出結論,唯一的可能是:這件事他早就經歷過,所以才會那麼敏感,那麼謹慎。
可是這和瀾州天氏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到銷金谷找狄弦,是因為他們的法器被盜了。該法器的功用在於,可以令數丈內的秘術完全失效……
秘術!童舟又想到了點什麼。狼主那天夜裡對狄弦描述過兇手的秘術,能讓雪變成黑色,並藉此殺人。狄弦當時的臉色一沉,顯然是這種奇特的秘術又讓他想到了什麼。秘術、法器、魅的頭髮,這些交織在一起,總得有點解釋。
在腦袋疼得炸開之前,童舟所搭乘的商船從泉明港來到了瀾州,下船就踏入了瀾州北部的擎梁半島。這是羽族在東陸最大的據點,擁有兩個實力足以媲美寧州城邦的大型城邦,喀迪庫城邦就是其中之一。此時人族和羽族綿延數十年的小規模戰爭已經結束了很久,但雙方的警惕心仍在,童舟不得不僱了羽族的車伕,然後一直躲在馬車裡進入到城邦首府寧遠城,以免走在街上引來眾多讓人極不舒服的目光。
這是童舟第一次來到羽人的城市,那些巧奪天工的樹屋讓她即便躲在車裡也忍不住看得十分好奇。她問車伕:「你們羽人開的客棧,能讓人類住進去嗎?」
「當然可以,如果你們不嫌接待太冷的話。」羽人用生硬的東陸語回答。童舟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什麼叫「接待太冷」:「沒關係,能給個床鋪就行了。」
「倒不是針對人類,」羽人說,「我們不愛伺候人。不過也有人類在這裡開客棧的。」
「從你身上就能看出來,」童舟小聲嘀咕一句,又趕忙轉換出一副笑臉,「麻煩你帶我去一家不那麼冷的人類客棧吧。」
人類的經營頭腦無處不在。比如寧州著名的東陸風格城市寧南,有人說城裡居住的人類已經比羽人還多了;比如車伕帶著她來到的這家客棧,保留著原汁原味的樹屋建築,連店主都把頭髮染成了銀灰色——不過這反而顯得不自然。
「雖然兩族關係不大友好,這裡還是有很多人類行商,時常有人想要體會一下樹屋的滋味,但羽人的客棧服務實在太糟糕了,」店主用職業性的微笑歡迎童舟,「所以住進我的客棧,可以一舉兩得。」
「您真是造福大眾,」童舟真心誠意地說,「但願這兒的食譜也能照顧到人類的口味。」
「除了鳥肉被禁止,其他好東西都有。」店主笑得很得意。
於是在啃了幾天麵餅和乾果之後,童舟又吃到了肉,美味的、讓人淚流滿面的紅燒肉。這頓紅燒肉讓她忘乎所以,吃完飯後過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原來還有正事要辦。
「對啦,這裡有一家羽族的貴族,姓天的,你知道麼?」童舟問店主,「順便說,你的紅燒肉做得真棒。」
「您過獎了,在羽人的地盤呆久了沒有不饞肉的,」店主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盤子,「姓天的當然有,整個城邦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在城主面前都能說得起話的。不過最近幾個月他們有點丟面子,他們送給城主的大禮居然被偷走了,不管是天氏還是城主所屬的鶴氏,都有點臉上無光。」
「我也聽說過這件事,」童舟說,「不過這兩個家族那麼大的勢力,連個盜賊都揪不出來?」
「他們羽人腦子裡一根筋,不適合幹這種事,」店主有點得意,「這不,這兩天他們專程從中州請了個人類來幫忙,還是我們人類腦子靈。」
童舟強行壓抑住內心的狂喜,若無其事地打聽了天氏主宅的方位。等到店主收拾完碗碟出去,她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去夜探天宅,但想想自己在這裡人生地不熟,要是在黑夜裡迷路了反而麻煩,索性先睡上一大覺再說。
醒來後天也已經大亮了。童舟抖擻精神,按照店主的指點找到了天氏主宅。一般而言,羽人的大家族都會圍繞著家族創業初期的一株年木為核心,不斷地生長新的樹木,搭建新的樹屋,不斷擴大居處的規模。所以當天氏主宅出現在童舟眼前時,與其說它是一所宅院,不如說這是一片森林。事實上,除了寧州兩個最大的羽人家族風氏和雲氏之外,其他大多數的羽族大姓都固守著傳統,並不修建東陸化的深宅大院,而保留著這種一遇到火攻就會大大吃虧的老式樹屋。
童舟並沒有著急著要混進去。一方面這樣成群的樹屋讓她心裡很沒有底,不知道進去會碰見點什麼,二來她知道狄弦是個不安分的傢伙,才不會安安穩穩呆在樹屋裡。所以她乾脆在大門外隨便找了棵樹,坐在樹蔭裡耐心等待。時值初夏,陽光曬在頭臉上還是挺不好受的。
沒想到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天。這座城市本來就沒有太多人口,隨著夜幕的降臨,接上更是冷清。童舟打了上百個呵欠,恨不能削幾根小木棍撐住眼皮,月上中天的時候,才終於看見狄弦從另一條路口走過來,向著大門走去。他還是那一張讓人看了就想生氣的臭臉,而跟在他身邊的幾個羽人一個個在月光下臉色發綠,可想而知多半是陪著他去轉悠了某些地點,被他氣得不輕。
好吧,至少證明了這個狄弦是如假包換的真貨,童舟開心地想,睡意也一下子被驅散了。她閃身躲在樹背後,正在思考著自己應該用怎樣的方式走過去向狄弦打招呼——如果能讓他把兩隻眼珠子都瞪出來那是最好的——變故突然在那一剎那間發生了。
當時狄弦似乎是又說了點什麼刺激人的話,他身邊的一個年輕羽人當場就要翻臉,竟然亮出了弓箭。狄弦自然不會把這些放在心上,他悠閒地靠在一棵參天大樹上,邊說話邊搖晃食指,這說明他打算再接再厲,把這位羽人活生生氣死。
然而這位羽人顯然運氣不錯,在他被氣死之前,狄弦所靠著的那棵樹忽然極輕微地抖動了一下。沒等狄弦反應過來,樹幹上突然裂開了一個大口子,狄弦猝不及防,跌了進去。接著那個大口子迅速合攏,就像一隻吃人的怪獸,把狄弦完完整整地吞了進去,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
童舟需要全力捂住嘴才能避免自己尖叫出來,但接下來的一幕更加不可思議。狄弦被大樹吞吃之後,羽人們也都驚慌不已,圍到樹旁檢視究竟。而就在這時候,剛才和狄弦吵架的那個年輕羽人卻趁著旁人無暇顧及他,悄悄退後了幾步,然後突然間挽弓放箭。他在一瞬間連發三箭,每一箭都命中了一個羽人的後心,將三名羽人全數擊殺。然後他在樹上不知撥弄了什麼,樹幹再一次裂開,他把三具屍體塞進去,緊跟著自己也跨了進去。樹幹合上了,除了地上殘留的血跡,剛才行走到這裡的四個羽人和一個魅全都蹤影不見,就像水滴蒸發了一樣。
藏在樹後的童舟鑽了出來,過了好久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是事實。那棵大樹上有機關,狄弦被抓了,而四個羽人中有一個參與了此事,還射殺了剩下三名目擊者。也就是說,從這一刻開始,狄弦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除了童舟。
這時候可顧不上細想了。童舟從藏身處鑽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那棵樹下,在樹蔭的黑暗裡仔細摸索著那棵大樹,終於找到一塊鬆動的樹皮。她用力把樹皮按下去,樹身上發出一聲輕響,裂開了一道縫,童舟趕緊鑽進去。樹皮很快自己合攏,於是童舟也消失了。
七、
通常人們講故事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就會喝一口水,喘一口氣,然後故作神秘地望著聽眾:「猜猜看,童舟在這個地道里發現了什麼?」
這時候聽眾們就會發揮想象力了:「那肯定是一條很長很長的甬道,走了半天還看不到頭。」「用水晶鋪制而成的,乾淨得讓人想窒息。」「一路向下,通往深深的地底,盡頭處是一條地下河,河上有一艘渡船。」「裡面肯定有很多牢籠,關押著一些奄奄一息的犯人。」「遍地都是屍骨,腐臭的氣息令人作嘔。」「河絡地下城!那些坊間的九流小說家編故事編不下去的時候,都會變出一座河絡地下城去忽悠人!」
但童舟講故事講到這裡的時候卻語焉不詳,讓聽眾們很惱火:「喂,你怎麼一下子就跳到‘我發現狄弦被綁在一根柱子上’,之前呢?那個藏在樹裡的通道到底是什麼樣的?」
童舟支支吾吾了老半天,吭哧吭哧就是講不出來。最後她火了,一拳頭砸在桌子上,震翻了好幾個茶杯:「他媽的!老孃什麼都沒看到!我哪兒想得到那個暗門裡藏的是一個滑道?一進去沒有踩穩,就大頭朝下地滑下去了!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我還沒爬起來,就有人在我的後腦勺上敲了一下,我被敲暈啦!醒過來之後,已經在一間沒有窗戶的石室裡了。」
「你說狄弦被綁在一根柱子上,那你呢?」
「廢話!老孃和狄弦那個廢物背靠背綁在一起的!」
童舟醒來時,覺得後腦勺疼得厲害,這一下砸得實在夠狠。眼睛慢慢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她發現自己被綁在一間石室裡,一根結實的繩子把她捆在一根柱子上,柱子的另外一面還有一個人,聽到童舟醒來的聲音,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蘭姐出賣了我,是不是?」
這正是狄弦的聲音。陡然聽到這個熟悉的語聲,童舟的鼻子一酸,脫口而出的卻是惡聲惡氣:「你這個渾球!」
「好吧,我是渾球,」狄弦寬容地說,「而你是個傻瓜。看到了吧,現在連我都自身難保,你還非要來自投羅網。」
童舟不說話了。此地並不是吵架的好地方,而她稍微冷靜一點,也無法不承認狄弦說得很理智。狄弦如果不是預料到極度的危險,也不會非要扔下她一個人跑到瀾州來,而且……他多半也預料到了以童舟的愣頭愣腦,就算跟來了也一定會誤事。現在事實證明,她什麼忙也沒幫上,跑了老大一段路白白過來送死。她起到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狄弦多了一個陪葬品,死的時候不至於那麼寂寞……
「你說的是對的,」童舟耷拉著腦袋,「我應該聽你的話的。」
「算啦算啦,」狄弦倒是聽起來很平靜,「你要是聽話,反而不像你了。那塊玉你戴在身上了吧?這段時間有沒有犯病?」
這兩句溫和的關切話語終於讓童舟的眼淚流了下來,然後她發現了很糟糕的事情:雙手被綁住了,甚至沒辦法擦眼淚。於是她只能任由眼淚淌過臉頰,落在地上。
千萬別流鼻涕,童舟一面給自己鼓勁,一面儘量壓住情緒回答問題:「還好,這些天一直沒有犯毛病,也許你的這塊玉真的很靈。好吧,你是願意現在告訴我一切,還是等死了上路的時候再告訴我?」
「放心吧,我們沒那麼快死的,」狄弦說,「我不得不承認,我上當了。」
「上什麼當?」童舟問。
「這麼說吧,綜合之前的所有線索,我以為敵人已經完成了某件事,所以想要極力阻止,」狄弦說,「但現在我反應過來了,那件事他並沒有完成,所有的跡象都是假象,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抓住我。」
「說得真漂亮!」忽然有人鼓掌,「老四,你不愧是當年的兄弟們當中第二聰明的,雖然反應得稍微晚了點,但總算還是明白過來了。」
老四?當年的兄弟們?童舟心裡猛地一抖,開始意識到了點什麼。這一系列的事件,被殺害的魅,魅的頭髮,奇特的秘術……原來都和狄弦的過去有關。而現在看起來,這似乎是一個相當複雜的過去,尤其當鼓掌的人慢慢走到兩人身邊時。
童舟側過頭,看著這個狄弦的故人。這是怎樣的一張臉啊,彷彿臉頰上所有的肉都被刀子一片片割下來了一樣,面龐有如骷髏。他走路的姿勢也怪異而僵硬,四肢的運動都極不自然。
「這個走路姿勢很難看,對吧?」骷髏臉的男人怪笑一聲,「這都是拜你所賜,老四。」
「我實在沒有想到,你竟然能從馳狼的包圍中活下來,十五,」狄弦輕嘆一聲,「我們這幫兄弟,你是最小的,但也是最堅韌的。」
「只要我不想死,就沒有人能殺死我,你也不例外。」被狄弦稱為「十五」的骷髏臉男人搖晃了一下手指。童舟這才看清,他的手指泛著金屬的光澤。
「我還是太低估你了,」狄弦搖搖頭,「我實在應該親手確認你的死亡才對。」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十五說,「除了你,我想不到這世上還有第二個人能把我誘入圈套,以至於讓我的四肢都被白狼咬斷。可惜你沒能做到完美。」
從雙方的這幾句對話裡,童舟理出了一點頭緒。狄弦曾經有很多兄弟,一共有十五個之多,狄弦排行第四,這個骷髏臉的男人排第十五。但是狄弦似乎和這位十五很不對付,以至於設定了陷阱把他送入馳狼的包圍圈。可惜十五並沒有死,眼下回來找狄弦的晦氣來了。從他那張可怕的臉和金屬重鑄的四肢,可想而知他所受到過的磨難。
這是怎樣的一幫兄弟啊?童舟居然一下子暫時忘記了自己還身處險境,心裡充滿了好奇。十五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你很想知道我們是怎樣的一幫兄弟,對嗎?」
童舟還沒答話,狄弦已經插嘴了:「你完全可以放了她。她只是我的助手,笨頭笨腦什麼都不知道。」
「這一點我倒是相信你,」十五微微一笑,「你是那種對自己的兄弟也不會吐露真相的人。不過我不會放她走的,畢竟你我是好兄弟,我希望你在上路的時候不至於那麼寂寞。」
「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殺了我,能不能先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童舟說,「我不想變成一個糊塗鬼。」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憶,」十五說,「我建議由老四親自來講。雖然過去了這麼多年,我相信他仍然對那些甜蜜的往事記憶猶新。不過現在不急,等我們出發了在路上講吧。」
「出發?我們要去哪兒?」童舟問。
「回瀚州。」狄弦說。
十五無疑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童舟很快和狄弦一起被轉移到了一艘海船上。船從瀾州擎梁半島出發一路向西穿越濰海,幾天後就能到達瀚州。而童舟從泉明港出發去瀾州走的是差不多的路線,她不禁想,不僅僅白跑一趟,最後還要沿原路回去送命,真是豈有此理。正因為如此,不聽狄弦把前因後果交代清楚,她可真是死不瞑目。
船行一天後,狄弦和童舟被從底層的船艙裡放出來,在甲板上透風。狄弦身上的幾處重要穴位被用幾根透明細線穿過,童舟知道,那是用劇毒的殤州屍麂的骨膠做成的屍麂線,專門用來剋制秘術師的。她雖然心痛,卻也沒有辦法,知道離開了狄弦的秘術,就算自己能用蠻力掙脫繩索,兩人終究還是無法在茫茫大海中逃生。
「這裡倒是蠻適合講故事的,」狄弦眯縫著眼,吹著涼爽的海風,「聽說過魅靈之書嗎?」
童舟愣了愣:「魅靈之書?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嗎?」
聽到「魅靈之書」四個字,童舟開始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同時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從腳底一直躥升到頭頂。魅靈之書,一本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黑暗秘術典籍,據說其中記載了種種常人難以想象的邪惡秘術,足以摧毀九州大地。而書名叫做魅靈之書的原因也很簡單:在傳說中,這本書的撰寫者是一個魅。
童舟的養父童維去世前曾對她講過一些與魅靈之書相關的傳聞。據說這本書的成書年代還在魅族建設蛇穀城之前,在那個時代,人類和魅族的關係已經相當糟糕了,很多魅開始隱姓埋名地生活,不再敢於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人類更加覺得這樣的魅族懷有異心,對他們愈加地警惕。
那時候有一位魅族的秘術大師,偽裝成人類居住在一個小山村裡,雖然他秘術功力深厚無比,卻性情淡泊,只是以鑽研秘術為樂。他在三十歲那年娶了一個人類做妻子,一年之後,妻子懷孕了,這成為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但就在臨盆前,他的魅族身份被人揭穿了,鄉民們扛著鐮刀鋤頭打上門來,要求他馬上搬走。
令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直和他感情甚深的、已經有八個月身孕的妻子知道他是一個魅,竟然立刻驚怒交集,宣稱不能再和他生活在一起。完全慌了手腳的秘術師懇求妻子留在自己身邊,拉扯中妻子無意間摔倒在地,導致了流產。而妻子就在這時候說出了改變秘術師一生的那句話。
「這樣最好!」痛得滿頭汗珠的妻子惡狠狠地瞪著他,「無論怎麼樣,我也不能為一個魅生下孽種!絕對不能!」
秘術師有了醍醐灌頂的徹悟。他默默地離開了山村。當天夜裡,整個山村裡的人全都一夜暴斃。而秘術師獨自一人找到了一個荒僻的地方隱居,開始潛心鑽研各種黑暗秘術,並最終寫成了魅靈之書。這本書中所記載的種種秘術,往往都需要極強大的精神力作為基礎,一般而言,只有魅才具備那樣的精神力,所以魅靈之書實際上只是一本為魅而寫的書,其目的不言而喻。
「是的,魅靈之書是真的,」狄弦說,「這本書從當年的那位秘術大師手中一代代往下傳,一代代地不斷完善,終於有一位傳人認為時機已到,他可以憑藉這本書向人類宣戰了。那個人,就是我和十五的老師,一直隱居在瀚州。我們一共有十五個魅,按年齡我排行第四,十五是最小的。」
「你們都是他從九州各地蒐羅並收養的嗎?」童舟問。她驚奇地發現狄弦的臉色變了,呈現出一種極度厭惡的表情,她很難想象這樣的表情會出現在狄弦臉上。
「我們也可以算是收養的,但還有更確切的說法,」狄弦陰沉著臉,一字一頓地說,「我們是……」
「我們是被製造出來的!」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那是十五。
「製造出來的?」童舟很是茫然,「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一個魅,那你應該很清楚,魅是怎樣形成的?」十五反問。
「我們魅都是由飄散的精神遊絲慢慢凝聚成虛魅,再由虛魅收集物質材料,最終凝聚成實魅……」童舟說到這裡忽然反應過來,「你們是被人用人為的方法吸取精神遊絲,然後凝聚成的!」
「是的,那就是魅靈之書裡面所記載的方法,」十五點點頭,「應用這種方法,我們就能源源不斷地生產出魅族,讓我們的人口得到迅速的增長,這樣的話,我們相比其他種族最大的劣勢——人口差距就能夠一點一點被彌補!」
童舟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那麼震驚過。從所有的魅族長輩口中,她都能夠聽到關於魅凝聚的種種說法,而這些說法都無一例外地指向同一個詞彙:艱難。魅的凝聚是一個長期的、艱鉅的、充滿種種變數的過程,且成功率非常低。許多虛魅在尋找到足夠的物質材料之前就因為精神力耗盡而消散了,還有很多魅凝聚失敗,最終擁有了一個醜陋而畸形的身體。所以魅族的人口遠遠低於九州其他的智慧種族,甚至於在蛇穀城之前從來沒有能夠形成一個完整的社會。但如果真的能夠有計劃地「製造」魅,那就大不一樣了。
「你們真的是被製造出來的?」童舟喃喃地說,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聰明的狄弦,臭脾氣的狄弦,秘術精湛的狄弦,竟然會是一個被人為製造出來的實驗品?
狄弦默默地點點頭,沒有說話,眼望著船外飛過的海鷗。童舟很快又想到了什麼:「可是,如果真是想要大量增加魅族人口的話,怎麼會只製造了你們十五個?十五個魅能管什麼用?」
「因為這種方法還非常非常的不完善,」狄弦低聲說,「老師最後得到的是我們十五個,但因為凝聚失敗而被直接放棄的,至少有……上千個。所以老師把我們的居處稱之為‘魅冢’。」
童舟驚呼一聲,臉色變得慘白。不必問她也懂得,所謂被「直接放棄」是什麼意思,想象著那上千個無辜的生命,剛剛被製造出來就面臨著毀滅之災,她一陣沒來由的噁心。
「老師要的是完美的魅,這樣的魅才能學習魅靈之書,繼承他的志願,」十五說,「事實上,在我們十五個兄弟當中,我其實長得最英俊,如果把我放進東陸計程車族裡,是可以讓貴族小姐們失聲尖叫的。當然了,拜我的好兄弟老四所賜,現在我成了這個樣子,貴族小姐見到我也只有嚇暈的份。」
他的語聲平和中略帶譏誚,但童舟可以想象他心裡沸騰的怨毒,而她也敏銳地注意到,在提到那上千個被毀掉的魅時,狄弦十分不忍,十五卻面有得色。這對兄弟果然不是一路貨色,她想。
「你們有了十五個兄弟,後來呢?發生了什麼?」童舟接著問。
「我們都被按照嬰兒的模板凝聚而成,然後接受老師嚴酷的訓練,」狄弦說,「老師把我們放在各種各樣的險惡環境裡,並且經常用真實的秘術殺招來款待我們,以便讓我們成為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可以學習魅靈之書的人才,如果不成,寧可廢掉。尤其重要的一點,他從來沒有停止過向我們灌輸對人類的仇恨。」
「我那時候就應該看出你的異心的,」十五嘆了口氣,「但是你裝得太乖巧,我半點也沒有懷疑過你,所以才會釀成最後的結局。你能猜到老四幹了什麼嗎?」
最後一句話是向童舟問的。童舟想了想:「是不是狄弦他……揹著你們偷走了魅靈之書?」
「如果他真的那麼做了,也許反而好一些,」十五的雙目閃動著異樣的光芒,「可惜他做的是比這糟糕得多的好事。」
「什麼事?」
「我已經說過了,好事嘛,」十五的語調依然平靜,「我們的兄弟,一向看起來對老師最為忠誠的老四,為人類做了一件大好事。首先,他把他的十四個弟兄誘進了朔北馳狼的包圍圈中,結果十四個兄弟有十三個葬身狼腹,僥倖逃生的那一個……變成了現在你所看到的這個樣子。」
童舟看著那張幾乎沒有半片肉的可怕的面孔,心裡想著被馳狼鋒利的牙齒一口口咬在身上的滋味,只覺得彷彿有小蟲子在背脊上爬動。而她也沒有想到,狄弦會是一個那麼決絕的人,對自己一起長大的兄弟也會下那樣的辣手。
「覺得我太殘忍,太絕情了,是不是?」狄弦問。
「有一點,」童舟很誠實地說,「雖然我完全可以猜到你的動機。你不希望你的老師造就出這十五個瘋狂仇恨人類的強大秘術師,你不希望魅族挑起對人類的戰爭,站在理智的角度,你當然是對的。可我也是一個魅,想到為了保護人類而殺害自己的同胞,總不會太舒服,就像我聽到蛇穀城的摧毀有你的一份功勞時。」
「啊哈,原來蛇穀城被毀也有你的一份,」十五聽上去很愉悅,「人類實在應該給你發一塊‘人類之友’的勳章才對。」
「至少我所做的是為了保全更多的魅,」狄弦看著十五,「而你又做了些什麼呢?為了引誘我出來,你在九州各地殺害了那麼多魅,你心裡有感到過慚愧嗎?」
「你說什麼?那些割掉頭皮的魅……都是他殺的?」童舟急忙問。
「是的,他殺了那些魅,」狄弦嘆息著回答,「他故意讓自己的行跡被白狼團發現,以便向他們演示只有魅靈之書上才記載有的秘術;他故意化名收購魅的頭髮,讓我以為他已經掌握了魅靈之書上一種極端邪惡的修煉方法。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把我引出來,而他最終達到了這個目的。」
「那一次,我們所有的兄弟被派往瀚州北方,按照老師的要求去活捉幾頭馳狼,因為狼血能夠幫助他完成某項秘術,而按照老師追求至善至美的性子,要用就用最好的馳狼血,」十五回憶著,「老四一向擅長觀察動物的蹤跡,所以我們都跟隨著他走,但誰也沒想到,他並沒有如他所說,帶著我們尋找到一小股的馳狼,而是把我們引進了大隊馳狼的包圍圈,而他自己在此之前已經逃掉了。我們殺死了上百頭馳狼,但最終還是陷入重圍,我拼死跳進一條冰河,勉強逃生,其餘兄弟統統死在了馳狼的爪牙之下。」
「我足足花了一年時間才養好傷,帶著滿腔的憤恨回到魅冢,但我卻發現魅冢已經被完全封閉了,我們親愛的老四毫無疑問獨佔了魅靈之書,至少佈置了二十多種令我完全無能為力的秘術機關,讓我無法進入。這倒並不出乎我的意料,因為他既然能對我們下手,自然也可以對老師下手。」
「這之後我花了五年時間修煉秘術,利用我在墜入冰河後意外發現的沙金積累力量,開始想要尋找老四。但老四隱藏得很好,我完全打聽不到他的下落,沒有辦法,只能佈置一點小圈套引他上鉤了。」
童舟發問:「你指的就是魅的頭髮嗎?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魅靈之書裡記載的一種能提升自身力量的邪術,」狄弦說,「魅的凝聚就是一個精神力轉化為物質的過程,而魅的頭髮就是精神力的關鍵。根據這種邪術,收集大量魅的頭髮,可以提煉出強大的精神力為提煉者所用。這也是我翻閱過魅靈之書之後才知道的,正因為如此,當我知道有人在黑市裡收購魅的頭髮時,我才以為有人已經打破魅冢,得到了那本書。」
他轉向十五:「你究竟是怎麼知道這個邪術的?難道你揹著老師偷偷翻看了魅靈之書?」
「老師把這本書看得比他的命還重,我可沒機會翻看,」十五咧嘴笑了起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但我可以有機會看到老師自己在幹什麼。」
「你是說,老師自己也在收集魅的頭髮?」狄弦眉頭一皺。
「你以為老師經常扔下我們、自個兒獨自出去遊歷是為了什麼呢?」十五說,「所以我一直覺得,我才是真正應該繼承老師衣缽的那個人,因為我和老師有著共同的理念:為了製造出一個強大的魅,可以犧牲一些無足輕重的同族。」
「我明白了,你只是觀察到老師收集魅的頭髮,然後你就猜到那一定是魅靈之書上的記錄,只要原樣再做一遍,一定會引起我的注意?」狄弦說。
「只有魅靈之書的內容才可能引發你的關注,」十五說,「我故意和那些馳狼騎撞上,故意用老師教我們的秘術殺死他們的人,這樣就有了兩個可以吸引你的因素了。但那還不夠,我還需要讓你確信,魅冢外的所有秘術防護都已經被解除了,這就是我盜走那件法器的原因,只有它才能消解一切秘術。當然,只要我們重新回到魅冢,你把魅靈之書交給我,我會真的使用它的。」
「也就是說,我還能多活幾天?」狄弦眨眨眼,「我以為你現在就準備幹掉我呢。」
「因為你實在是太聰明了,」十五聳聳肩,「就算我能消除掉所有的秘術陷阱,也不能保證可以找到那本書。還是押著你親自找出來比較好。」
「可我還是有一個疑問,」狄弦說,「你為什麼那麼肯定我會去瀾州,以法器的失蹤為線索開始我的調查,而不是直接回瀚州去檢視魅冢?」
「因為你膽怯,」十五用得意的語調說,「當你知道從前被你殺死的兄弟又復活時,你不敢去相信它,更不敢去面對他。所以你也不敢去檢視魅冢,而寧願多繞一個大彎子。我們在一起呆了很長時間啊,我的兄弟,在你勇敢的外表下,只有我能看出內心的怯懦。」
八、
幾個月內第二次踏上瀚州草原,童舟的心情卻截然兩樣。上一次帶著一些歸鄉的興奮,這一次卻只剩下了階下囚的鬱悶。十五看來真的從沙金裡淘到了不少錢,身邊帶了不少武藝高強的從人,讓她想逃跑也有心無力。而狄弦始終被屍麂線所捆綁,完全無法發揮秘術。
草原逐漸進入了夏季,綠草和野花在瘋長,惱人的蚊蟲也都鑽出來四處飛舞。狄弦和童舟沿路被捆綁著,連騰出手來驅趕蚊蚋都不行,走了半個月,隨著隊伍越來越深入草原,童舟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瘋了。如果有可能的話,她希望自己眼前有一個油鍋,自己能夠跳下去,把每一寸皮膚都用油炸透,只要能止住那可怕的瘙癢。
狄弦比她還慘,因為被屍麂線穿過的皮肉雖然塗抹了傷藥,仍然在一點點流血,血的氣味招來了更多的蚊蟲。但他顯然比童舟更能經受這一切,一路上一生都不吭,對全身的疙瘩泰然處之。
要是放在往常,她多半已經忍不住要嘲笑狄弦兩句了,但現在她卻不忍心那樣做,也許是因為她終於得知了狄弦的身世。這樣一個驕傲到眼高於頂的人,卻是用奇特的邪術「製造」出來的,而他的生命之下,還有上千具屍骨墊背,這樣的滋味想必並不好受吧?
童舟忽然有點理解了狄弦的乖戾和自傲,他需要一層外殼來掩飾內心的孤獨和脆弱。和童舟身體上的缺陷不同,狄弦的缺陷在靈魂裡。
她一路上胡思亂想著,越是心裡存著這樣的念頭,就越覺得狄弦看起來和往常不同。隨著一行人深入瀚州,她的心裡又多了幾分好奇。在她的印象裡,通常類似於狄弦的老師這樣的大魔頭——小說裡的專業術語——總是會隱居在深山裡,因為山這種東西總是能幫人隱匿行蹤,幾乎所有小說中的遁世高人都藏在一個叫某某谷的地方。但草原如此平坦,如此無遮無掩風吹草低,一個心懷絕大野心的大魔頭怎麼不被人發現呢?
「你說什麼?魅冢藏在這個大湖裡?」童舟看著眼前的溟朦海,有些不知所措。
溟朦海當然不是海,而是一個大湖,只是因為蠻語裡把所有類似的淡水湖都稱之為海,故而得名。溟朦海是北陸的第一大湖泊,一碧萬頃,無數逐草而居的牧民都曾來到過湖邊,即便蠻族人基本都不善水性,這個湖裡恐怕也不會留有什麼未經探索的神秘地帶了。
「但它有一個天大的好處,永遠不會有什麼大規模的馬隊、船隊、人群經過,」十五說,「所以在這樣的湖裡,要用秘術把魅冢藏起來實在容易得很。那不過是一個浮島而已。」
「而在這個浮島的底部,湖底深處的淤泥裡,埋藏著上千具魅的屍骨,」狄弦淡淡地補充說,「直到現在我都還經常做夢,夢到自己回到了魅冢,那些死去的魅晃動著白骨從泥裡站起來,呼喚著我。」
童舟打了個寒戰,不再多問。早已等候在溟朦海湖畔的十五的手下推出了一艘小船,童舟發現這真是一艘名副其實的小船,上面最多能坐三四個人。這時另外幾名手下從狄弦身上解下了屍麂線,同時也給童舟鬆了綁。
「只有我們三個能夠見到魅冢,」十五說,「不過你們不必想耍花招。姑娘,我知道你的蠻力很大,甚至比我手下的任何一個男人的力氣還要大,但在我面前,力氣是完全沒用的。」
他的金屬手指隨意地從關節處彎曲了一下,童舟再次感受到了蘭姐曾經在她身上施放過的那種令人喪失力氣的秘術。所不同的是,十五的秘術來得更快更迅猛,如果說蘭姐所做的像是讓堤壩決口,十五則像是把整條堤壩化為齏粉,童舟只覺得全身的力量一瀉千里,雙腿一軟,摔倒在了地上。十五再次輕彈手指,她才感到力量恢復,掙扎著站了起來。
差距太大了,童舟心裡一片冰涼,知道自己完全無法奈何十五。而狄弦被屍麂線束縛了那麼久,身上的精神力早就散光了,在短時間內想要重新蓄積是不可能的。
「划船吧,姑娘,」十五重新恢復了他那詭異的微笑,「這艘船本來應該兩個人劃,但以你的力氣,一個人就夠啦。」
童舟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命運的無常與滑稽可笑。泛舟於溟朦海上本來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但她沒有船,而那些在岸邊出租小舢板的該死的華族人要價太高,她始終捨不得,只能晚上縮在被窩裡向天神祈禱。現在願望成真,終於可以在溟朦海上划船了,卻是在如此尷尬的處境下,假如這世上真有天神存在的話,那可真他孃的是眼睛長到屁股上去了。
十五很純熟地指點著方向,小船漸漸進入了湖心深處。童舟破罐破摔聽天由命,一路上努力分散精力,什麼都不想,只管欣賞溟朦海的美景,頗有幾分自得其樂的快感。
「就是這兒了,停下來吧。」十五說。童舟依言停止划槳,看著眼前一片空曠的水域發呆。十五高舉起左手,手心向天,嘴裡默唸符咒,十來秒鐘的停頓之後,就像是重重迷霧終於被風吹散一樣,突然之間,童舟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輪廓,並立即變得清晰。
這是一座巨大的浮島,底部由無數的圓木構成,呈一個近乎完美的渾圓型。瀚州的主要地形是草原,樹木較少能看到,光是收集這些原木,估計就足夠費心思了。浮島上有若干間茅草屋,倒是看起來相當簡陋。浮島上一片死寂,既沒有動物出沒,也沒有生長哪怕一棵草、一株花,令人很容易就聯想起那些傳說中的幽靈島。
表面上看來,這個浮島寧靜而空曠,突然現身之後,吸引了不少水鳥的注意。一隻白色的鸕鷀在浮島上空盤旋了一陣子之後,開始謹慎地朝著一間茅草屋下落,但就在距離茅草屋的屋頂還有幾丈距離的地方,這隻鸕鷀彷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狠狠撞擊了一下,蓬的一聲巨響後,像一塊石頭般劃出傾斜的軌跡,被撞出了浮島的範圍,落在了湖水裡。
而另一隻紅鶴從另一個方向靠近浮島,忽然間就全身起火,幾聲淒厲的慘叫之後,被一股碧綠色的火焰燒成了灰燼。十五說得不假,這座浮島的確是用層層秘術保護起來的。
「現在是這件法器派上用場的時候了。」十五說著,從懷裡取出了一枚褐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塊尋常的雨花石,半點也不起眼。他把法器託在掌心裡,法器慢慢開始旋轉,顏色也慢慢變成了透明色。
與此同時,童舟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令人不易察覺地震動了一下,又好像是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微風拂過面頰,她覺得呼吸一窒,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感覺流遍全身。而浮島卻在這時候嗡嗡地震動起來,整座島都在不住地震顫,空氣中噼噼啪啪閃過無數閃亮的火花,氣溫也陡然下降了不少,童舟低下頭吃驚地發現手裡的船槳已經不再滴水了——上面殘留的水珠都凝結成了冰。
旋轉的法器越轉越快,顏色卻已經不再透明,紅色、黃色、藍色……各種駁雜的色澤好像是被吸入了法器一樣,使它變得五色斑斕。浮島的震顫達到了極致,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所有的異象在剎那間消失無蹤,法器也停止了旋轉,呈現出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上島吧。」十五揚手示意。童舟把小船劃到浮島旁邊,用纜繩繫住一根圓木,先扶起看來有些虛弱的狄弦上了島,十五跟在兩人身後。
童舟的心臟怦怦直跳。雖然十五已經用法器消除了島上的一切秘術,她仍然有一種錯覺,覺得有無數的精神遊絲在島上游走,像水一樣汩汩地流動,彷彿那些都是死去的魅或者正在凝聚的魅的靈魂。這裡就是魅冢,一位魅族秘術大師苦心經營的隱居之地,他想要在這裡完成他畢生的夢想,可惜未能如願;在魅冢的下方,湖底的淤泥中,無數的骨骸永恆地靜默著。
十五緩緩地走在兩人身後,每一步都踏得很堅實,似乎是在懷念過去的時光。他忽然伸手指向前方的一座茅草屋:「老四,那間屋子,當年就是我們兩個住的地方。」
狄弦點點頭:「沒錯,就是那間。我們總是去偷老七和十四的魚乾,而且每一次出手都風捲殘雲片甲不留,把他們氣得半死不活的。」
兩人一面行走,一面隨意地交談著,就好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故地重遊,共同追溯著過去美好的記憶。但十五那帶著金屬聲的腳步,每一步都在提醒著童舟:如果真存在什麼美好的記憶,也早就被淹沒在了十五斷肢的血腥味中。這兩個或許是九州世界中秘術最高強的魅,彼此之間早就不存在什麼友誼,所剩的只有刻骨的仇恨。
十五忽然放慢了腳步,指著前方一座圓頂的茅草屋:「那就是老師當年的居所啊。」
「老師的屍體就在裡面,魅靈之書也在裡面,」狄弦平靜地說,「他臨死之前要求我,就把他的屍體留在那間屋子裡,他好永遠地守護著那本書。」
十五有些奇怪地看著狄弦:「老師難道不是死在你手裡的嗎?」
「你進去看一眼吧,」狄弦伸手推開房門,「老師是不是死在我手上的,你看一眼就能明白了。」
十五盯著狄弦看了很久,慢慢地說:「你和這位姑娘先進去。」
「可以,沒問題。」狄弦拉著童舟走了進去。
茅屋裡散發著一股強人的塵土味和黴味,童舟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屋裡很暗,但十五顯然很熟悉屋內的結構,彈指間點亮了屋裡的一盞水晶燈。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但童舟的視線仍然無可遏制地被那張椅子吸引過去了,因為上面坐著一個人,一個一動不動的人。毫無疑問,這就是狄弦和十五的老師,那個瘋狂地以魅靈之書為人生信仰的魅。
大大出乎童舟的意料,這並不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甚至不是一個額頭上有皺紋的中年人,這個魅看上去甚至比狄弦還要年輕,星目劍眉,臉型堪稱英俊。但另一方面,他又和英俊絕不沾邊,因為他的皮膚完全變成了透明色,可以通過皮肉清晰地看到骨頭,這使得這具軀體顯得怪異而恐怖。
「很多精神力足夠強大的魅,都不會在外形上展現出衰老的痕跡。」狄弦看出了童舟的不解,向她解釋說。
十五沒有在意兩人的對話。他徑直走向老師的屍體,盯著這具無比詭異的身軀看了很久,這具膚色透明的屍體頭略向左偏,靠坐在椅子上,雙目微閉,彷彿只是在小憩,但屍體上散發出的防腐香料的氣味告訴人們,他早就死了,只是依靠著防腐藥物凝聚住他一生中最後的形態。轉過身時,十五的眼神很是奇異。
「老師是溢位而死的,不是你殺死的!」十五一字一頓地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謂溢位,是專屬於魅的一個術語。當魅溢位時,精神力會在瞬間暴漲,發揮出比往常更加強大的力量,但帶來的結果是,精神力也會完全失控,最終導致死亡。很多情況下,魅的身體甚至會因此而灰飛煙滅。眼前老師的屍體雖然並沒有完全消失,但發生的改變也足夠駭人了。
「我從來沒有說過老師是我殺死的,」狄弦一攤手,「只是你始終那麼認為而已。」
「老師為什麼會溢位?」十五問。
「你可以猜,你甚至可以認為是我襲擊了老師,逼得他溢位,」狄弦的語調中突然間又充滿了他慣常的那種嘲弄,「這樣你的心態能更堅定一點,你的仇恨之火也可以燒得更旺一些。」
「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殺掉你,所以老師怎麼死的並不重要。」十五的語調仍然努力保持平靜,但已經可以聽出一絲怒意了。童舟陡然間意識到,狄弦是在攻心,他在用一切方法撩撥十五,讓他的心態失去平靜。這之前十五不但握有實力上的絕對優勢,更重要的是在心態上也始終擺定了從高處蔑視狄弦的姿態,但現在,這種姿態有些動搖了。
但這樣有用麼?童舟還是覺得希望渺茫,狄弦的精神力現在應該不到平時的一小半,自己空有一身力氣,在這樣的頂級秘術師面前發揮不了半點作用。
「的確,老師怎麼死的並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是我害死了十三個兄弟,是我害得你四肢盡廢就足夠了,」狄弦說,「那樣你可以站在被背叛者的位置上,無所愧疚地殺死我。但是現在,你動搖了,老師不是被我殺死的這個事實,無疑讓你想到了更多。尤其是當你仔細猜測老師為什麼會選擇溢位的時候,對於那一次馳狼的陷阱,也許你會有更多的聯想。」
這話是什麼意思?童舟一愣,猛然一激靈:難道狄弦設計把自己的十四個兄弟送入馳狼的陷阱,實際上是老師授意的?他這樣做用意何在?
十五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猶豫的光芒,但一閃而逝,他的眼神隨即充滿了殺意。童舟看出不對,一把將狄弦扯到自己身後,但她也清楚,面對著一個強大的秘術師,自己的這一舉動完全沒有任何作用。如果願意的話,十五可以輕鬆地繞過自己殺死狄弦,而讓自己不損分毫。當然了,他多半會選擇最簡單的處理,同時把兩人一起炸成碎片。
「你選擇得對,」狄弦嘲弄的意味更濃,「與其糾纏於往事讓你分心,還不如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殺死再說。可是你忘了麼?你來到這裡最大的目的是尋找魅靈之書,而不僅僅是復仇。」
「殺死你之後,我有足夠充裕的時間來找它,」十五冷峻地說,「相比起可能存在的機關和陷阱,現在我認為你更危險。」
「你說得對。」狄弦簡短地回答了四個字,然後做出了一個讓童舟差點跳起來的動作。
——他從童舟的背後伸出手,穿過她的臂下,環住了她的腰。
這是在幹什麼?童舟先是嚇了一大跳,繼而覺得很糊塗。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擁抱的動作,狄弦從背後伸出手,抱住了自己。
莫非是鳥之將亡其鳴也哀,狄弦在用一個擁抱表達他人生中最後的善意?童舟被狄弦這麼摟著,覺得自己連頭髮都要立起來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轉身給他一耳光還是應該適時地臉紅一下。
但狄弦並不滿足於這一個摟抱的動作,他的雙手繼續向上,按到了童舟的脖子上,並且兩手同時抓住了一樣東西。
玉石。狄弦抓住了童舟戴在脖子上的那塊玉石,確切地說,抓住了用來栓玉石的那根紅線。該玉石是狄弦離開泉明之前留給童舟的,並叮囑她戴在脖子上,可以替她暫時壓制體內的精神力,所以童舟一直把它掛在脖子上。
而現在,狄弦抓住了紅絲線,在童舟反應過來之前,用力一扯。絲線斷裂了,玉佩掉到了地上,裂成了兩半,但狄弦似乎完全不在意,而是緊緊抓著紅絲線,收回了手。
而就在這一刻,童舟感受到了狄弦的精神力,她一直所熟悉的那股強大到異乎尋常的精神力,就像忽然暴漲的潮水一樣,這股精神力重新從狄弦身上迸發出來,幾乎可以和身前的十五分庭抗禮。
「老師把系魂絲也留給你了?」十五的聲音裡充滿了恨意。
「作為他唯一信任的學生,我當然可以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狄弦說話的聲音已經中氣十足,不復之前的衰弱,「你抓住我的時候,我身上所剩下的精神力不足平常的十分之一,全都貯藏在了系魂絲裡,現在它們都回來了。我們之間的差距,或許就只剩下那十分之一了。」
童舟這下子總算明白了:自己又被狄弦算計了。從一開始狄弦就根本沒有想要甩掉自己,正相反,他一直都在欲擒故縱,幾乎是誘騙著自己一路追隨而來,為他送來能夠對抗十五最關鍵的法器——系魂絲。
狄弦無疑深知十五的謹慎,也深知只有自己失去力量,才有可能讓對手徹底放心,才有可能得到面對十五的機會。所以他出發之前就把他自己放入了絕境,將絕大部分的精神力吸入了系魂絲裡,這樣即便被屍麂線穿透,所損失的也不過是十分之一的力量。
但是這個該死的王八蛋並不告訴自己真相,反而把那塊無足輕重的玉描繪得十分重要,騙自己戴在身上,童舟心裡好不悲憤。萬一自己不想戴呢?又或者萬一自己覺得那根紅絲線好難看——確實不怎麼好看——順手把它扔掉換了根新的呢?可惜世上沒有那麼多萬一,已經發生了的才是歷史的真實。狄弦這王八蛋就像走鋼絲一樣驚險而完美地利用了自己。
「別想那麼多了,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狄弦像是看出了童舟的心思,「大不了回頭讓你揍一頓,但現在,你最好趕緊找地方躲起來。十五的實力仍然佔上風,殘損的四肢反而激發了他對精神力的修煉,在這一點上,我不如他。」
九、
童舟躲在一間茅草屋的外牆後,探出一點腦袋窺看著狄弦和十五的拼鬥。兩人站在浮島上的一片開闊空地上,腳下謹慎地踩著步法,手指不斷繪製秘術印紋,已經轉了好幾十圈,仍然沒有誰發起進攻。童舟明白,高手相搏,稍微出一丁點岔子就會意味著重傷甚至於喪命,所以雖然兩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放出半個秘術,她的心仍然懸到了嗓子眼兒。
她所不知道的是,這兩個人彼此太熟悉了,光從步法和手指的輕微運動,就能大致猜測到對方所選擇的秘術方向。表面上看起來,兩人只是在不斷轉圈,但實際上已經交換了超過四十個回合的秘術對拼,只不過誰的秘術都沒有最終放出來,全都被扼殺在了繪製秘紋的階段罷了。
「轉的圈子越多,你越吃虧,」狄弦忽然開口說話,「你的四根義肢都依靠著你的精神力在驅動,這讓你的消耗比我更大。」
「不會太大,這十年來,我從來沒有一天停止過修煉,」十五說,「就算在這裡走上一天,我的精神力仍然強於你。不過你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我。」
「提醒了你什麼?」狄弦問。
「你無非是想讓我分神,讓我急躁,」十五悠悠然答道,「但要讓你分神,似乎更加容易一點。」
話音未落,他就完成了秘紋的繪製,左臂抬起輕推,一股灼熱的赤焰激射而出,衝向了遠處的童舟。
童舟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浪迎面而來,顧不得多想,一個狗搶屎的動作生生趴在地上,那股熱浪呼嘯著捲過頭頂,連頭髮都燒焦了幾根。在熱流的衝擊下,茅草屋的牆上洞穿了一個大洞,隨即屋裡屋外都猛烈地燃燒起來。這只是鬱非系操縱火焰的初級秘術,但在十五的手下卻具有如許的威力。
而狄弦的秘術也同時發動。他使出了亙白系的風刃術,一道道肉眼看不見的風刃向著十五連環猛擊,使他不得不用秘術凝成保護罩來抵擋。
「怎麼樣,著急了麼?」十五咧嘴一笑,「這就是我和你的區別,我只需要牽掛自己,而你卻不同,多情的種子。」
他嘴上諷刺著狄弦,手上絲毫不停,在抵擋風刃的間隙,不斷用流焰襲擊童舟。童舟在浮島上抱頭鼠竄,身後的物體不斷被擊碎或者點燃,不久之後,所有的茅草屋都著了火,浮島上烈焰熊熊。幸好用來做底座的圓木材質特殊,加上被水浸泡透了,並沒有燃起來,儘管如此,這些圓木也被十五擊毀了不少。
「你他媽的真是個瘋子!」童舟百忙中不忘破口大罵,「你就不怕你要找的那本破書被你自個兒燒成灰麼?」
「幼稚!」十五搖搖頭,「你以為魅靈之書是一本可以被毀滅掉的尋常的破書嗎?」
十五的精神力已經完全發揮出來了,灼熱的氣浪令湖面的空氣都變得滾燙,童舟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而狄弦不斷換用不同的秘術,風刃、雷電、火焰、冰雪……沒有哪一種能夠穿透十五的保護罩。那是谷玄系的秘術,可以阻擋一切的秘術攻擊。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和我的差距!」十五咆哮著,「失去四肢只能讓我的精神力更加強大!」
他那張沒有血肉的臉上佈滿了殺意,精神力在源源不斷地湧出。鬱非秘術發揮到了極致,讓浮島周圍的湖水都開始蒸騰起白氣,童舟用盡全力抵擋著可怕的灼燙,只覺得自己置身於煉獄之中,無處不在的熱量翻滾著,煎熬著,彷彿她的血液都要被蒸發掉了。浮島在不停地顫抖,讓人立足不穩,恍若地震。
狄弦咬著牙關,突然變招,不再使用風刃。他高舉雙手,向天空發出一聲低沉的吟唱,天色忽然陰了下來,雲朵聚集在浮島上空,緊接著一股寒流席捲而過,天空飄散起白色的雪花。雪在幾秒鐘之內變成了雪粒,一顆顆砸了下來,浮島上的灼熱開始消散,火勢也開始變小。
「你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十五獰笑著,「這種大範圍的歲正法術並不是你所擅長的。為了救那個妞的命,你的精神力會加倍損耗的。」
狄弦不答,全力催動秘術,他從將天空落下的雪粒聚攏,其凝聚成數十支冰箭,向著十五激射而出。十五一揚手,冰箭瞬間在半空中汽化,只剩下縷縷白煙。
「我說了,你的精神力已經衰減得足夠厲害了!」十五高喊著,「你沒有機會了,我要把她燒成灰燼!」
他的手心聚攏了一團紅色的火球,扭頭開始尋找童舟所處的方向。但目力所及的範圍內,竟然都沒有見到人。
童舟不見了。
十五原地轉了個圈,卻始終沒有發現童舟的蹤影,正在疑惑,突然腳下一陣劇烈的震動,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打在了他的義肢的膝蓋上,把他整個人都擊飛出去。
童舟從地上的破洞裡鑽出來,渾身溼淋淋的,大口喘著粗氣。她本來只是從地面被擊碎的破洞處跳進水裡,以此逃脫火焰的灼燒,但剛剛入水,一個念頭就產生了。她也不管行不行得通,憋足一口氣游到了十五的下方,然後全力雙拳擊出。幸運的是,這個戰術奏效了。
十五的兩條假腿都被童舟剛猛的拳頭打斷了,這讓他幾乎無法移動,狄弦趁機搶攻,勉強扳成均勢。童舟大大地鬆了口氣,從地上撿起一根被炸飛的圓木,準備找機會再給十五一下子,這時候她卻發現地面上有一個小東西在滾動,眼看就要掉進水裡了。
童舟眼疾手快,把這件天氏羽族無比寶貴的法器抄在手裡,一個聰明的念頭冒了出來:為什麼不用它消解掉所有秘術?那樣的話,三人都沒有秘術,憑自己的力氣就能幹掉十五了。
但問題也來了:這件法器怎麼使喚?童舟把這枚石子狀的法器捏在手裡,左看右看也摸不著頭腦,抬頭看看戰局,十五索性穩坐不動,通過烈焰的轟擊又慢慢佔據了上風。她情急之下,死命把法器捏在手心,破口大罵:「快點顯靈,你這個廢物!快點!」
忽然咔嘣一聲,法器應言顯靈……被童舟捏碎了。
壞了,闖禍了!童舟趕忙把碎片往地上一扔,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見碎片上發出了洶湧的咆哮聲,就像是有上千頭猛獸在一起發出怒號,就像是神鳥大風展翅引起的海嘯,就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在衝鋒而來。
碎片震顫著,一道令人不安的白光直衝天際,一股旋風從中產生,越刮越大,童舟趕緊躲到狄弦身邊,看著那迅速生長的旋風。狄弦和十五也同時停止了拼鬥,眼神里所包含的豐富資訊讓童舟直想一頭栽進水裡淹死自己算了。
「你乾的真不賴,」狄弦不知是真心還是在說反語,「千百年來,這件法器所吞噬的星辰力,都會釋放出來了。」
「那會怎麼樣?」童舟傻乎乎地問,「我們會有危險嗎?」
「我們會不會有危險不知道,」狄弦瞪了她一眼,「恐怕整個溟朦海都要被夷平啦!」
旋風在瘋狂生長,漸漸變成了可怖的龍捲風,浮島完全無法承認那巨大的力量,瞬間被撕扯成無數的碎片,三個人失去了立足之地,都落入水裡。童舟左手夾住狄弦,右手費力地在水裡划著。她還想尋找那艘小船,但小船早被一個浪頭打沉了。
整個湖面已經形成了巨大的漩渦,而龍捲風還在不停擴大,那些被吸取的星辰力淋漓盡致地釋放著,在溟朦海中颳起劇烈的風暴。三個人都在水裡勉力掙扎,利用秘術穩定住自己,但看形勢都沒法堅持太久了。湖水掀起滔天的巨浪,把湖面上的一切都席捲其中,浮島化為萬千碎片,在湖水中顛簸跳躍。老師的屍體大概是因為曾經溢位的原因,竟然長時間浮在水面上,看上去格外詭異。但幾個榔頭一卷,終究還是沉了下去。
「我害了你!」童舟忽然大喊起來,淚流滿面地抱住狄弦,「我真是個笨蛋,總是拖累你!」
「別廢話,還沒有到絕望的時候!」狄弦一面施術對抗風浪一面叫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能……等等,那是什麼?」
從龍捲風的中心處,忽然有什麼東西在上升。童舟眼尖:「是骷髏!好多好多骷髏!」
是骷髏。無數白森森的骷髏正在從湖底的淤泥裡升起,在水波中蠕蠕而動,觸目驚心。這些都是當年失敗的實驗品,被老師扼殺並拋棄的實驗品,在龍捲風的作用下,它們都浮出了水面,像是一隻長久藏匿於水下的軍隊,在白晝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光。而在所有骷髏的上方,有一本黑漆漆的書正在閃耀著不同尋常的幽藍色的光芒。
十五大喊了起來:「魅靈之書!你把魅靈之書藏到了湖底!」
那幽藍的光芒誘惑著十五,但他在旋渦中自身難保,根本無力靠近。就在這時候,魅靈之書發生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變化:它脫離了水面,緩緩升到空中。
藍光陡然間變得強烈,而龍捲風的風勢也變得古怪,它不但沒有繼續擴大,反而縮小了範圍,慢慢席捲向那道誘人的藍光,旋渦的中心也隨之偏移——所有的風勢都集中到了藍色光芒附近,漩渦中心的力量陡然加大,將被捲入其中的白骨一片片撕裂、碾壓成碎片,但大漩渦的邊緣範圍反而在縮小。
「風好像變小了?」童舟吐出嘴裡的水,有些訝異。
「不是變小了,而是力量集中起來了,有機會!」狄弦一拍巴掌,「快抓住那根漂過來的木頭,用力劃,盡全力劃,向西邊劃,這裡離西岸最近!」
童舟聽令而行,抓住一根浮木,用右臂使出吃奶的勁全力划水。狄弦不斷用驅風之術改變著兩人身邊的風向,將浮木吹向西方。大約劃了半個對時,終於不再感受到那種席捲一切的旋渦的力量了,童舟鬆了口氣,回過頭時,驚訝地發現龍捲風的風柱仍然高翔於天,氣勢似乎更加驚人,但其中卻隱隱透出藍色的光芒。而附近所有的水鳥都在拼命向著岸邊飛去,彷彿已經預見到了恐怖的災變在靠近。
「那是魅靈之書本身的力量,」狄弦說,「十五沒有騙你,這本書浸潤了成百上千年的魅族的精神與靈魂,本身已經變成了一件獨特的法器,羽人的法器被它的力量所誘惑了。」
「那結局會怎麼樣?」童舟問。
「要麼所有的星辰力都被魅靈之書消耗光,要麼羽人的法器把魅靈之書吞下去,不過我覺得後者不大可能,」狄弦說,「魅靈之書雖然邪惡,終究包含的都是魅族的菁華,不會被任何東西吞噬掉的。」
「那它還會繼續害人,」童舟神色一暗,忽然想起點別的,「十五呢?他應該已經死了吧?他的腿都被我打斷了,又只有一個人……」
「我也但願他就這麼送命,」狄弦長嘆一聲,「但他是十五,我不相信他會那麼輕易地死去。總有一天,他還會來找我,還會回到溟朦海來尋找魅靈之書。」
童舟不說話了,抬頭望著狂舞的龍捲風。小小的魅靈之書當然無法在這種距離裡被肉眼看見,但它的藍色光芒卻不斷透過旋風的包圍閃現出來,龍捲風的聲勢越威猛,越顯出魅靈之書的沉靜和無所畏懼——假如可以把這四個字用在一本沒有生命的書上面的話。但是誰又能說這本書真的沒有生命呢?它至少包含了一整個種族的靈魂在裡面,雖然這靈魂始終籠罩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
十來天之後,狼狽不堪的兩人終於回到了達密特的部落。童舟幸福地大吃了一頓手抓羊肉,夜晚的時候,她躺在草地上,吹拂著涼爽的夜風,看著天空中閃爍的的繁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愜意。
「想什麼呢?」狄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想你,想你的那些謊話,」童舟沒好氣地說,「這一趟你把我騙得好慘。」
「你為什麼不反過來想,」狄弦說,「那正好說明了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不會扔下我不管,我相信你一定會來幫我,無論有多麼大的危險,這才是我計策的核心。沒有這種信任,一切都無從談起。」
狄弦這番話難得的飽含真誠,讓童舟聽了大為受用。她斜眼看著狄弦:「喂,有一個問題我這幾天一直想問你,當年你的兄弟們是怎麼死的,真的是你師父下的命令麼?」
狄弦沉默了許久。他在草地上坐了下來,抬頭看了一會兒星星,緩緩開口:「我當時那麼說,只是為了打擊一下十五,擾亂他的心神而已。事實上,那件事沒有人主使,就是我乾的。」
「為了什麼?」童舟問。
「那將是我們的最後一次任務,在此之後,老師就會開始把魅靈之書傳授給我們,」狄弦說,「不幸的是,除了我之外,我所有的兄弟都對老師奉若神明篤信不疑。我的十四個兄弟個個都是傑出的人才,我無法想象他們日後會造成怎樣的殺戮,怎樣的慘禍。」
「我終於開始有點理解你為什麼願意毀掉蛇穀城了,」童舟幽幽地說,「你的確是個異類。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對還是錯,但是……至少我不喜歡戰爭,我喜歡騎馬、牧羊、摔跤、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雖然我是一個魅,我還是能做到這些,總比和人類打打殺殺好殺死再多的人類也不能讓我快活。」
狄弦微微一笑:「但我也並不算是完全欺騙十五。當我把我的十四個兄弟送入陷阱後,想起大家多年的情誼,心亂如麻,打算回到魅冢聽憑老師發落。沒想到剛剛回到魅冢,我就中了秘術機關,被老師抓起來了。當他發現只抓住了我一個人時,還相當驚詫呢。」
「他設機關捉你們?為什麼?」童舟不解。
「這就是我沒有說出來的秘密:老師自己也想要殺死我們,我只是先他一步動手而已。他鑽研魅靈之書多年,已經漸漸被書中蘊藏的邪魂所侵蝕,發現自己已經漸漸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甚至於連喜怒哀樂都不受自己的控制,這讓他越來越懷疑自己所堅持的一切究竟是出於本心,還是隻是魅靈之書的蠱惑。而另一方面……他總是做噩夢。」
「噩夢?」
「他說他總是夢見湖底的那些白骨。幾乎每一天晚上,他都會看見那些白骨從湖底升起,包圍住他,向他索命,追問他:你製造我們是為了魅族的將來,可我們本身就不是魅了嗎?用魅的生命換取人類的生命,意義何在呢?」
「是啊,意義何在呢?」童舟喃喃低語,「如果全世界只剩下一個魅,就算他有通天徹地之能,把九州大地上所有的人類都殺光,又能給魅族帶來什麼呢?」
「一個人每天晚上都被死人纏著,那種滋味是很不好受的。我猜想,他大概也和我有了差不多的看法,辛辛苦苦耗費一生,卻連自己都對這樣的一生充滿懷疑和畏懼,那又是何苦呢?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我可以看得出他的悔意,所以最終,當他聽我講完事情經過後,並沒有絲毫憤怒,反而顯得很欣慰。他告訴我,魅靈之書已經被他沉入湖底,現在他要做的,就是通過溢位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童舟輕輕搖頭:「一生的理想,到頭來變成荒誕的噩夢,何苦呢?」
「所以啊,人生短暫,要儘量抓緊時間多做些好夢,」狄弦懶洋洋地說著,也在草原上躺下,「多漂亮的星星。」
「確實很漂亮,這就是我喜歡草原的原因,」童舟捅了狄弦一下,「勞駕,借你的胳膊用用。」
她把頭枕在狄弦的胳膊上,看著不斷搖曳變化的星空,忽然覺得一種無法言說的莫名幸福充斥著心胸。那大概就是所謂平凡的生活罷,童舟想著,眼皮慢慢合在了一起。她希望自己還能夢見星星。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