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鄉人的胸前紋有一片太陽印記,人們對他充滿期望,夜夜祈禱,稱他為勇士。」「勇士獨自前往怪物的巢穴,卻一連數年杳無音訊,直到一位迷路的漁夫在海邊礁石下發現他腐朽的屍體,手持砍出缺口的利劍,背靠礁石英勇死去,石面上用劍刻下了一行字——偽假光明懸於戰神旗幟之上,虛無信仰以我終結。」
鬱岸瞳孔驟縮,這段話他在日記裡讀到過。在日御鎮的地圖上,結合小鎮燈塔上垂掛的太陽旗幟,與日記手稿上的花紋也有幾分相似,只不過遊戲為了美感做了太多藝術加工,鬱岸一時沒認出來。
羊油提燈的光芒微弱,鬱岸只能趴在桌上細讀,昭然坐在近處,目光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不慎掀起的麻布衣料露出了後腰的太陽花紋。
昭然替他拽了拽斗篷,蓋住他裸露的後腰。馬賽克小嬰兒從畫箱裡爬出來,咿咿呀呀地沿著斗篷爬到鬱岸背上,傻乎乎嗦手,鬱岸入神翻閱羊皮冊,懶得理它。
「說起來,失落小鎮的設定和這老頭寫得差不多。小鎮上的人們為了祈求保佑,每年都會送一位妙齡少女順流而下,供奉給亡湖寄生者。」
「難道失落小鎮的原型就是日御鎮,日御鎮鬧鬼嗎,有這種傳統嗎?」鬱岸揚起眼皮看向昭然,「你應該知道吧,大老闆說你從前在日御鎮住。」
昭然猶豫了一下,如實回答:「有,日御鎮靠海,且位置特殊,一年中有半年都處在極夜狀態,見不到太陽,剛好有人在海底看見了一種生物,長得很像太陽,所以認為是太陽墜落進海里才導致漫長的極夜。以前人傻,聽風就是雨,就把它當成神明來供奉,所以每年都獻祭一些東西給海底怪物,希望它能給小鎮帶來光明,戰士出征也會祭它,久而久之這怪物也被傳成了戰神。」
「很殘暴的怪物。」昭然平靜講述,觀察著鬱岸的表情,「長相醜陋,面目可憎,人們表面信仰,心裡其實都在想如果能一把火燒死它就好了。」
「沒時間了。」鬱岸拿上破甲錐,提起羊油燈,匆匆跳下桌子,朝古怪男人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
有一個疑惑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鬱岸習慣性拒絕思考,卻又不得不面對——
從進入這裡開始,面試官的舉動有點反常,給人一種焦躁不安的錯覺。
黑暗被微光一寸一寸驅散,邁過積攢塵埃的老地板,每一步落地都聽到蛀蝕的地板吱嘎作響,鬱岸彎著腰,提燈尋找男人滴落在地面上的血跡,沿著痕跡追擊。
「等等,」昭然破天荒主動伸手過去,皺眉要鬱岸牽著,「我覺得這兒過於像日御鎮了。」
但鬱岸沒牽,他騰不出手,而且用異樣的眼光瞄了一眼昭然的手。
推開房間鬆動陳舊的後門,一條卵石鋪就的小道向遠處的黑夜中延伸,地面上散落的血跡越發密集,那古怪男人只是被破甲錐劃傷雙眼而已,出血量卻比想象中多得多。
鬱岸一直向前摸索,在微光照亮下,十步開外多出一個人影,側坐在小道旁,看側影像抱膝團坐的姿勢,有些僵硬。
他大著膽子接近,舉起提燈照亮那人的臉,橫亙鼻樑的一道深重刀傷觸目驚心,此時他的臉龐白得像落了一層霜似的,完全喪失了活人的生機。
古怪男人死了,以如此奇怪的姿勢坐在地上。
鬱岸將破甲錐伸出去,撥開古怪男人的麻布外套,來印證心中的猜測。
果然如他所料,麻布衣袖之下空無一物,這古怪男人沒有雙臂雙手,所以最初見他時,他用嘴去撥門把手。
那位死在木椅上、在羊皮冊上書寫悲傷心事的老骷髏,用嘴叼著羽毛筆,最初在住宅中見到的老人用嘴去開窗,騎獨輪車的小孩兒們用嘴叼著糖果和風車,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全都沒有雙手。
一種不可深究的恐懼從腳下升起,寒意沿著脊柱上升,讓人不由自主汗毛倒豎。
他僵硬回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描摹昭然的臉,目光下移,審視那雙手。
而且,面試官不止有一雙手。難道它們全都屬於日御鎮裡不同的人們嗎。
「看什麼。」昭然微怔,皮囊彷彿被鋒利目光割開,將腥臭的醜陋的一切暴露無遺。
輕微的石裂聲從遠處向腳下蔓延,突然聲響變得劇烈,卵石地縫皸分開來,頓時地面四分五裂,向下坍塌出一個無底的大坑。鬱岸腳下瞬時空了,他弓身起跳,雙手去攀邊緣的裂崖,昭然神情驟變,跪趴到邊緣去抓鬱岸的手:「岸岸!」
但在有限的零點幾秒反應的時間內,鬱岸在昭然的手和斷崖之間選了後者,兩人指尖短暫相觸,在簌簌砸落的碎石中錯過了。
碎石如同狂風驟雨般向下墜碎,鬱岸在墜落的失重狀態中慢慢走了神,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重重砸落到金屬表面,他甚至忘記感受四肢內臟襲來的劇痛,求生欲使他自覺抓住身邊能攀抓的一切。
鬱岸奮力抓住金屬表面的一塊凸起,將破甲錐狠狠插進鐵皮中,才陡然掛住身體,停止無限向後滾落。
明亮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雙眼,周圍的風景在迅速後退,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冰雪割過臉頰,耳邊汽笛聲嗚嗚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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