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每每遇到大事,總愛帶著奏章去行宮虛心問惠正皇太后意見。
有時是渭河水患的難題,有時是邊關戰報的抉擇。
議完朝政,他總要賴在行宮用膳。案几上的奏章還未收盡,便已迫不及待地問:「今日可有什麼新釀?」
她那兒的酒總是特別。
春日的梨釀清冽如初雪,夏末的桂釀馥郁若晚風,最妙是冬至的梅釀,琥珀色的酒液裡沉著兩三瓣,飲時能嚼到冰晶般的蜜滋味。
他尤愛那微醺的界限。
三分醉意暖了肝膽,七分清醒足夠將她交代的話語牢記心間。離去時總帶著滿袖酒香,踏著月色穿過長長的宮道,才覺得她為他鋪陳的帝王之路,孤寂中也有了可堪回味的溫度。
昭武帝從不猜忌惠正皇太后。
他偶爾在做了件利國利民的大事後,懷揣著喜悅,小心翼翼到她跟前等個誇讚,還必須裝作雲淡風輕不在意的樣子。
分明一把年紀的人,卻會用眼尾餘光偷偷瞄她,像等著賞吃的孩童。
她一句隨口的讚美,他能樂上一月,更加勤勉自律披星戴月梳理朝政,只為博她一笑,只為安她的心。
惠正皇太后一直都知道,昭武帝珍藏著她誇他「明君氣象」的那張字箋,壓在御案琉璃鎮紙下,墨跡都被摩挲得淡了。
那無關情愛。
只因她信他可一手將支離破碎的北翼王朝,重新拼成錦繡河山。那指節間的薄繭,合該是用來撫平疆域圖上的裂痕。
史官們永遠不會明白,這世間最難得的從不是風月情濃。
而是她信他,他敬她。
是一個女子在龍椅上為帝王留的半闕硃批,一個男子在行宮外為太后停的三更鑾駕。
他們之間流淌的,是比鴛鴦交頸更深的羈絆。如果一定要為這情誼命名,便喚作「北翼「二字罷。
時安夏看著年輕朝氣的蕭治,一時有些恍惚。卻很快調整了情緒。
她此前一直都很剋制,未流露出分毫與他親近的舉止。怕引來不必要的誤會和遐想,畢竟此時的他還年輕。
待北茴沏茶退下後,時安夏端方而坐,有事說事,不聊其他,「今日想見皇兄,是因為這本手稿。皇兄請過目。」
蕭治接過手稿垂目翻閱,一頁一頁,看得認真,品得仔細,「好詞,字字泣血,就是太可憐了。」
「皇兄可知,這世間女子多半要過兩道鬼門關?」時安夏的茶盞在案上叩出清響,「一是生產之痛,二是婆母之虐。」
蕭治不太明白時安夏為何跟他討論後宅之事,只認真聆聽。
又聽她說,「這本手稿,就是池霜姑娘的母親霍青青留下的。她的詞裡,記載了無數婆母磋磨兒媳婦的場景和手段。」
蕭治還是沒明白,時安夏找他商議的意圖。
時安夏眸光微沉,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叩,才拐上正題,「池霜姑娘所求有二。一是開宗祠,將其父一脈遷出池家,另立門戶;二是刊印此稿,令天下人共見池家髒汙。」
蕭治手中的茶盞驀地一頓,「池姑娘這是不給自己留一丁點後路啊。」
宗族除名如同剜去半身血肉,而將內宅陰私昭告天下,更是自絕於整個貴女階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