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5.重歸來路(43)三合一

重歸來路(43)

周貴妃轉身坐在正位上,冷冷的看著林雨桐:「既然要討公道,至少賈夫人得叫本宮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不能今兒這個阿貓來說,本宮的孃家人犯錯了。明兒那個阿狗來了,也說本宮的孃家人犯錯了。這個那個的,話都不往清楚的說,縱使本宮有大義滅親的心,但也不好可著親人受委屈,你說是吧?」

林雨桐看向周貴妃,板正了臉色,直直的問道:「貴妃娘娘說的阿貓阿狗,是說誰?」

「賈夫人多心了,自不是說你的。」周貴妃撥弄著指甲,閒閒的回了一句。

「不是說臣婦的,那又能是說誰的呢?」林雨桐就道:「今兒臣妾一勸貴妃,三思而後言。阿貓阿狗這話,貴妃娘娘說不是說臣婦的,那臣婦便信。但這話即便不是說臣婦的,那也不成!說誰也不成。能進宮來,能見娘娘,能在娘娘面前直言指出娘娘孃家人的錯疏,不是臣下的家眷,也必然是忠僕。皇上待臣下如手足,如肱骨。對待忠僕,陛下也慈悲以待。別說皇上,便是老聖人,也還冊封早年的乳母為奉聖夫人。這便是聖人老聖人對待臣下和忠僕的態度。可在娘娘您這裡呢?對臣下的家眷,對肯直言勸諫的忠僕,動輒便是阿貓阿狗,聽言竟是仿若呼喚牲畜,別說關愛慈悲,便是連最基本的尊重也全無。因此,臣婦今兒先勸娘娘,三思而後言。哪怕娘娘的口不對心,但從您嘴裡說出口的話,便也因為您是皇上的貴妃娘娘,也絕不僅僅代表您的意思和態度,臣下和僕從一樣會從您的身上感受皇家的德行。若一句話不甚,壞的不僅僅是娘娘的操行,也不是周家的口碑,而是皇上與臣下忠僕的關係。娘娘也知,皇后娘娘對臣婦多有優容,而臣妾卻自知,不是臣妾有多好,而是皇后娘娘在為皇上分憂,優待了臣婦,便是優待了臣婦的丈夫,這便是夫妻一體。當然了,沒人要求貴妃娘娘做到如皇后娘娘一般與陛下一體,但想來,娘娘也應該儘量做到不壞了陛下的事。臣婦一番苦心,望娘娘勿怪臣婦心直口快才好。」

這一番話說的不疾不徐,但偏偏的,卻不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

這殿裡除了周貴妃也就是她了,周貴妃一時沒反應過來,可伺候的人卻全然不敢開口。

是!貴妃心裡有氣,說話自然就帶出了一兩分。什麼阿貓阿狗,那就是說的眼前這位夫人的。女人們相互打機鋒,用的可不就是這些手段,指桑罵槐,言語譏諷,來來去去可不就是這一套。便是宮裡的其他娘娘,被這麼諷刺了,也不過是諷刺回來便罷了。誰知道來了這麼一位,正事還沒說一句呢,便如同那御史一般,竟然真就勸諫起來了。

勸諫也就罷了,還動不動皇上如何,老聖人如何,皇后娘娘又如何,只差沒明說,以貴妃娘娘這說話水平,會壞了皇上和臣下的君臣關係。這罪名可就大了,沒看見娘娘的手都抖了,藏在袖子裡不敢叫人瞧見嗎?

更有就是,這位說話著實是氣人,什麼叫做‘哪怕娘娘口不對心’?這是教我們娘娘以後對臣下的家眷虛偽些呢?還是誇我們娘娘性子直呢。這事要傳出去,若是那多心的人,只怕我們娘娘說了好話討巧的話,人家也說虛偽,說我們娘娘學會偽裝了,學會口不對心了。這要是說的不順人家的心了,又難免被譏諷受了這麼大的教訓也學不乖。

這還不算,最後竟是直直的往娘娘的心口戳。說什麼夫妻一體的話,可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可不管她的言語有多不好聽,人家是‘勸’,末了還說了一句‘心直口快。’

什麼心直口快,口快是真的,心只怕未必直。

這邊嘴裡禿嚕一句,那邊心裡沉一份,等這邊說完了,那邊周貴妃還沒反應上來。還是邊上伺候的一個嬤嬤遞了一杯茶給貴妃,緩解了這個難堪,然後才說林雨桐:「賈夫人,按說這裡沒有我說話的份……」

「那你為什麼要說呢?」林雨桐看她:「我乃三品伯爵夫人誥命,是朝廷命婦,便是來說話,也當是宮中執事或是女官。請問,嬤嬤乃是幾品內官?」

內宮女官,非常少。也就是皇后宮中有三五個,幫著處理朝中誥命等事宜。其他妃子那裡是沒有的。哪怕是娘娘身邊親近的嬤嬤,別看誰見了都給幾分臉面,但是卻沒有這一項正式的任命。這種人,給她臉的時候,那她便有臉。不想給她臉的時候,她就是沒臉。

就跟這位嬤嬤一樣,一張嘴,被打了個沒臉回來,連話都沒說出口。

「好好好!好大的威風,竟是威赫到宮裡來了。」周貴妃一拍扶手,就要起來。

「娘娘這話又錯了。」林雨桐的語氣一如既往,「敢問娘娘,臣婦哪一句話是在威嚇娘娘?臣妾自打進了宮門,一言一行,哪一條不是按照禮儀來的。但若是娘娘將勸諫的話,當成是威嚇,那臣婦領罪。」

這降罪了,不等於自己不察納雅言。

周貴妃被堵的啞口無言,邊上的嬤嬤扶著她坐下去,連連搖頭,她這才穩住了,本想說,‘本宮不想聽你在這裡逞口舌之利,該言歸正傳了’,可一想,這樣的話若是出口,還不定又被她抓住什麼痛腳呢。乾脆連這些話也省了,只道:「賈夫人的話本宮記下了,之前說本宮的孃家,如今本宮便問一句,我孃家哥哥到底哪裡得罪了你們……」

「娘娘又錯了。」林雨桐眼裡閃過一絲隱晦的笑意:「臣婦今兒二勸娘娘,縱使娘娘沒有皇上愛民如子的心,沒有皇后娘娘母儀天下的胸懷,但還請娘娘放開懷抱看人待物。娘娘張口便問‘我家哥哥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你們’,那麼在娘娘看來,臣婦連同臣婦的丈夫,都是不能得罪的人,一旦得罪了那便斤斤計較,這豈不是把臣婦夫妻二人當成了小人。更有,娘娘為皇家貴妃,那便先是皇家人。天下萬千子民,都是皇家的子民,應一視同仁才是。娘娘那話,分明就是站在周家的立場上,認為兩家有矛盾,或許周家有錯,但臣婦連同臣婦的丈夫也太小人之心,為了這點小事,竟然興師動眾,來宮裡這般的胡攪蠻纏。娘娘,您這樣想,只怕不是見識偏頗,而是心裡把親疏遠近擺的很清楚。由此可見,娘娘身著皇家衣,卻無有皇家心。」

這個指責更厲害,就差沒說她德不配位了!她的品行操守,不配為皇家貴妃。

把皇貴妃氣的手抬起來指著林雨桐,嘴唇都顫抖了。

可卻不等周貴妃再說話,林雨桐又接著道:「臣婦今兒進宮,一不是為了告狀,二不是為了尋釁。真真是為了跟娘娘的情分才來的。娘娘總說,臣婦於娘娘和公主有救命之恩,但凡家裡有事,娘娘也必然重重賞賜。臣婦是個實誠的人,竊也以為,娘娘待臣婦跟皇后待臣婦一般,也是可以以骨肉相托的信人,因此,臣婦今兒才來了。娘娘問事情的始末,那臣妾便說事情的始末。」她的話頓了頓,臉上卻露出恰如其分的失望之色來:「事情的起因,是老榮國公之嫡孫,被周家二爺找人打斷了子孫根。」

周貴妃面色一變,冷眼看向一邊的嬤嬤。這事她壓根就不知道。

林雨桐緊跟著便道:「權貴子弟之間,有些衝突,哪怕是誤傷,只要雙方和解,按理說,本不與我們相干。可娘娘可知,周家二爺是為何要如此對這個賈家之孫的?」她看向邊上那嬤嬤,「想來這為嬤嬤該是知道的,是周家的二爺收了一對姐妹花。而那對姐妹花卻原是寧國府賈珍的禁|lian……」

周貴妃就皺眉,這又如何,風流韻事,又是什麼大事。

林雨桐又是失望的嘆氣:「娘娘還沒聽出來,問題是出在哪裡了?」

周貴妃便道:「失手了,出手過重誤傷也是有的,要什麼賠償,加倍賠就是了。」

林雨桐搖頭:「娘娘啊!這就是臣妾先進宮的緣故了。臣妾只問娘娘,甄太妃娘娘薨逝才多少日子?」

周貴妃驀然變色:對了!這是國孝!

國孝期間,皇親國戚除非是有恩旨,否則,喜事都是不許辦的。

聞家跟林家的婚事,是甄太妃還沒薨逝的時候,兩家定下日子之後,聞家討了聖旨,旨意上的日子不能改動,所以,婚事才順利的辦了的。

這個國孝,要是自己在家樂一樂,哪怕是收了丫頭,只要不折騰出孩子,那是一點事也沒有。可你若是因為納妾的事,弄的人盡皆知,那這就未免太有恃無恐了。

周貴妃心裡已經是退了,今兒不論如何,這口氣都得嚥下了。鬧大了,真正吃虧的只能是周家。

才要說話,就聽林雨桐又道:「老聖人下旨,給老太妃應有的禮儀待遇。連陛下和皇后娘娘都遵旨不誤,為何周家卻能如此?只是週二爺荒誕不羈嗎?有心人會不會想,難不成是周老大人心裡蔑視老聖人的旨意?那又有人問了,為何周老大人會如此?誰給的膽子?他是陛下的潛邸之臣啊,是他從聖上那裡得了什麼話了,還是擅自揣摩了聖上的心意了?」

從聖上那裡得了什麼話,這是說聖人不把老聖人放在眼裡。

擅自揣摩聖意,這本已經是犯了忌諱了。又有這樣的後果,這導致的直接結果就是若是有心人在聖人和老聖人之間製造嫌隙,這便是入口。

真真的禍原來在這裡埋著。

林雨桐就說:「因著情分,臣婦來了,便是告訴娘娘一聲,這事不可等閒視之。饒是周家二爺,帶著那禁|luan招搖過市要往我家送,我也只有替娘娘可惜的……這便是我要三勸娘娘的,正心清心!」說著,便斂身一禮,「行宮那邊今兒來人,取新釀出來的米兒酒,臣妾不敢耽擱,這邊告退了。」

人都出去了,周貴妃才反應過來,催身邊的嬤嬤:「去送送!」

卻不知道,林雨桐從正殿裡踏出來,便見到了默默的站在外面的兩個大太監,一個皇上身邊的,一個皇后身邊的。

皇上身邊的人來,必是四爺知道自己進宮了,怕自己吃虧,搬了救兵。

而皇后身邊的人過來,那便是皇后的心意。她鄭重的謝過了。

她出宮了,四爺在宮門口等著她,兩口子回家去了。卻不知道宮裡的訊息跟長了腿的似的飛呢。

正隆帝聽大太監學的有聲有色,初開始聽著,也就笑笑。皇貴妃口齒是不及這位賈夫人伶俐,腦子也不如這位明白,句句話都人家留下把柄,也不怪人家拿捏她。至於說臣下的妻子懟貴妃這事,那貴妃還聯絡旁的妃子懟皇后呢,這又怎麼算?沒聽見這位賈夫人言辭裡處處抬高皇后嗎?這位可是機靈的很,把自己放在為皇后打抱不平的嫌疑上,便是自己要責難,只怕責難的話也不好說不口。這說了人家,其實最傷的反而是皇后的心,以為自己偏著貴妃,這卻是一個最要不得的訊號。所以,打從一開始,這位賈夫人就立於不敗之地。所以,周貴妃敗的不冤枉。

可聽到最後了,卻為那‘正心清心’四個字,不由的有些動容。

這話其實真是好話。

心放的端正了,便少了是非。

心裡清明,少些欲|望,她將來未必就沒有好日子過。

正隆帝想到還年幼的女兒,還在襁褓裡的孩子,叫人鋪紙,揮毫寫下這四個字,「著人裝裱好,給貴妃送去。」

皇后把這些事從頭聽到尾,便從頭笑到尾,只覺得解氣的很。還跟身邊的人感嘆:「可見,這女子還是要讀書的。這不讀書,便不知理。明白了道理,只要有理,便誰也不懼。」挺歡喜的事,直到聽到皇上賜了那麼一幅字過去,還是那四個字,皇后的笑意就微微斂了斂,但隨即又搖頭。皇上還是不瞭解女人,他的心是好的,多少還是顧念著情分,叫周貴妃反省呢。這是盼著周貴妃能懂人家臣下的家眷隨口都說能說出的道理。可惜,女人的心最是莫測,只怕這份好心,周貴妃註定要辜負了。

正沉吟呢,前面打發人來說,皇上說晚膳過來吃。

皇后便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叫人準備了。

正隆帝來的時候,剛是飯口,皇后笑著迎過去,小心的瞧皇上的臉上。正隆帝就笑:「成了,朕沒生氣,別做出這個樣子來。」

皇后邊笑:「這位夫人也確實算是大膽了。改天,我說說她。貴妃言語不慎是有的,但絕對沒有旁的心思。」

正隆帝就冷哼:「她也沒有生出旁的心思的能耐來。」

是說人笨!

皇后只笑:「不是周貴妃能力不濟,便是臣妾,言辭上也未必勝得過人家,只是佔著身份便利罷了。可見啊,這人不在於多機靈,多能耐,還得看有多大的福氣。」

是說她自己雖然笨,也不是頂頂好的女子,卻因為嫁給自己,成為一國之母的皇后,而有了如今的尊榮吧。

「這個馬屁拍的朕很受用。」這般一說笑,這事便揭過去了。

吃著飯,打發了伺候的人,正隆帝才說:「安民那裡,朕是有大用的。」

皇后一時沒有明白這‘安民’是誰。

正隆帝這才道:「這個你不知道,大哥……忠義親王還小的時候,父皇給取了小名叫保國,不知道是名字太大還是如何,反正是大哥身子自小也不算多康健,就有張道長的師傅言說,名兒太大,壓不住,為此,父皇還很有些不高興……」

當然不高興了。太子若是不能保國,那是要社稷不穩的。

不過如今回過頭看,這位確實沒能保國。

就聽皇上又道:「那名兒沒給改,但卻不許叫了。那時候有了二哥,本來父親給取了小名叫安民的,後來保國都不能叫了,安民就更不敢叫了,只說等二哥加冠之後,做字用的。可後來二哥夭折了!」

皇后面色一變:「這安民兩個字,父皇給賈大人用了。」

「咱們自己知道便好。」正隆帝臉上露出幾分悵然來:「其實,也不光是父皇覺得安民像是二哥,便是我跟老六,也覺得像。就是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的!」

皇后忙道:「這緣分誰又說的準?想來稷康伯若是能種出高產的糧食,能輔佐陛下,叫天下的子民都有飯吃,那這‘安民’叫的也算是名副其實了。」

正隆帝又說:「至於他媳婦的事,朕還真不計較。對周貴妃,人家說的真是良言,她若是能自省,那便是他和兩個孩子的福氣。如今,願意跟咱們說真話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正心清心,皇后當與朕共勉之。」

「謹領訓!」皇后福身下去,正色道。

林雨桐也問四爺呢,進了一趟皇宮,這都說了些什麼。

「知道你進去了,我再說什麼就是多餘。」四爺說著便涼涼的一笑:「只是說了平安州那邊的事而已。」其實是懷疑那位所謂的遺孤在平安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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