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十一區島

沈宗年心裡發燙,喉嚨滾動,卻還是不會說話,只能很輕地說了一聲好。

壓抑的念想像爆發的岩漿,譚又明無法停止傾訴:「你藏在衣櫃裡的煙被我發現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我嚐了一支,覺得很苦,可是又很上癮,能讓我暫時忘記你已經不在我身邊的事實,但是我不敢多抽,我怕抽完你也還沒有回到我身邊,我更怕抽完就沒有了,永遠沒有了。」

「你的無期限擔保我已經續簽,不過加了一紙叢合同,現在我們是終身相互擔保關係。」

「你寄存的雙生閃蝶領帶夾也被我發現了,」雖然已經遲了十二年,但譚又明還是要解釋,「那時候我不是故意要去陪韋斯何,是因為我覺得他送的禮物太貴重,才想要還禮的,而且拍下的珠寶是以我們兩個人的名義送出,因為我覺得你當時開拓的新市場肯定會跟他打交道,當然,」他補充,「你那晚說你沒有給我準備禮物,我是有一點生氣,因為哪怕你只送一片樹葉,我也會很開心。」

「後來我也想過你為什麼不喜歡韋斯何,想來想去覺得你們第一次見面就不對付,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意當初那碗紅豆沙,但我還是想告訴你,給他是因為我把他當客人。」

「你不是,你是我的人。」

風聲極大,譚又明不管不顧對遙遠彼岸大聲剖露心跡,字字鏗鏘,震耳發聵。

沈宗年一顆心臟當初沒有被洶湧洪流泡爛,此刻卻被他一腔真心磨軟,他深呼吸平復,出口的聲音有些啞,帶幾分無措:「禮物我補,縫紉機我修,長壽麵我來吃,譚又明,你……不要不開心。」

譚又明不要短暫的承諾,確認期限:「是每一年嗎。」

沈宗年答應他:「每一年。」

船與岸越來越近,已經依稀望到人影,譚又明目光錚錚,好似船再不快點靠岸,他就要跳下海游過去。

沈宗站在碼頭,彷彿光景重現,十四年前譚又明從天而降,十四年後譚又明破浪而來,彼時是熱帶太陽,今日是龍捲颶風,好像無論沈宗年被命運拋棄到地球哪個荒蕪角落,譚又明都能將他找到,帶他回家。

只是這次沒有大大的笑容,虎牙也收起,三十歲的譚又明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沈宗年依舊穩穩地接住了他。

緊摟著脖子,臉深埋進頸窩,眼淚溫熱,沈宗年肩頭一片濡溼,譚又明呲著虎牙狠狠咬了他一口,留下深深牙印,聲音都顫抖:「沈宗年,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沈宗年抱他的手輕頓,要再說一次對不起,又聽見譚又明依戀地輕聲說:「騙你的。」

「我想你。」

「真的很想。」

懷中的身體太單薄,瘦到讓人握不住,沈宗年用力地將人抱得極緊,這一次,換他忍不住問:「譚又明,你怎麼瘦成這樣?」

「你不好好吃飯?」

嚴厲的語氣,教育的口吻,相隔了幾百個日夜也不曾生分陌生,譚又明臉貼著他的脖子,像發脾氣,又似委屈:「別一見面就罵我!」

沈宗年頓了頓,摸著後腦勺,放低聲音:「我不是罵你。」只是人太瘦了,抱得他心慌,像握不住的流沙。

譚又明溼漉的睫毛掃到他的臉:「嗯,你是擔心我,我知道。」

肩頭顫抖,被沈宗年的大手握住:「你冷?」

「你抱緊一點就不冷。」

胸膛相貼,兩顆心臟依偎,呼吸相聞,譚又明清晰地感知到身體裡凝固了的血液又開始重新流動,枯木生根,冰流融雪。

沈宗年緊緊將人按緊懷裡,擋住海面上的來風,他沒想過能再見譚又明,可是他真的見到了。

命運從他年少時便對他苛刻,父母寡情,長輩薄涼,但是命運也對他不薄,讓他的生命裡出現了譚又明,讓他每一次跌入深淵後都能爬起來再一次見到譚又明。

譚又明捨不得放開他,生怕一放手人又要不見,他只騰出一隻手拿出手機給關可芝撥線,沒真實地見到摸到人之前,他根本不敢假傳捷報。

關可芝接得很快,即便對面聽起來像是一個較為正式的會議場合:「明仔。」

「關總,你聽,這是誰。」

沈宗年:「關姨。」

對面驀然靜了,即便關可芝強忍著,依舊能聽出一點哽咽:「年仔,是你嗎。」

沈宗年愧疚:「是我,關姨,讓您擔心了。」

「你怎麼樣,有沒有——」想說的太多,關可芝稍稍恢復理智,只是著急地撿最重要的問:「你們現在在哪?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過去接你們好不好。」

譚又明說:「在十一區島,單程要5個多小時,明天再回去,你們別奔波過來了,明天到碼頭接就行。」

「好,我馬上跟你爸爸說。」

掛了線,譚又明牽著沈宗年的手:「走,回去拿你的行李。」

許家派了車來接,許恩儀是石油大亨許啟華的獨女,九區島至十三區島都歸許家,許恩儀得知訊息比譚又明遲一步,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竟是燈下黑。

商務轎車駛到三號鑽井平臺區域,工作時間大家都不在。

譚又明看著他收拾行李,很簡潔,乾淨,井井有條,再一次強烈地意識到,沈宗年的強大不需要身份來背書,無論命運把他拋置到何種境地,遭遇什麼,他都能紮根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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