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堂嬸笑道:「這有什麼打緊的,各論各的嘛,又明,你自己也說宗年年紀比還你大,你不著急,怎麼也不許別人急呢。」
譚又明懶洋洋地往後靠,單手擱在椅背上,笑不達意地看著沈宗年:「噢,你著急啊。」
沈宗年沒理會他的陰陽,對長輩們說:「三嬸、四嬸,我暫時還沒有這方面的考慮。」
「你們年輕人不急,大哥大嫂都該急了,」三堂嬸好笑道,「宗年來咱們家這麼多年,祖怡都定下來了,做哥哥的還沒個著落,說出去叫外人還以為咱們家不上心。」
沈仲望託孤摯友,譚家就要視如己出。
這話是把壓力給到了譚重山和關可芝,孩子們可以不上心,但大人不能不懂事,沈宗年沒有能給他做主的長輩,譚家就要當仁不讓擔起責任。
譚又明神色淡淡拿了塊熱的小方巾擦了擦手,一錘定音地宣佈:「沈宗年不娶譚家的女孩兒。」
此言一齣,桌上都靜了,譚啟正皺起眉,譚祖怡瞪大眼,幾個妯娌震驚又迷惑。
譚老和高淑紅兩個老人精搞不清狀況就裝傻一言不發,各人百態,就連譚重山和關可芝都相視一眼。
半認真半玩笑的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決定,譚啟正今日第一次正式打量這個向來好說話的親侄兒,不知什麼時候,在他的身上也有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沉穩和威嚴。
譚又明對自己的親事都不上心,可面對沈宗年的事,他強勢,甚至是專制,似乎從這一刻起,譚又明才從譚家長孫變成了這個家族真正的掌權人。
「明知道外頭都在盯著還搞肥水不流外人田這一套,監守自盜吃絕戶的罪名譚家擔不起。」
話露骨也難聽,似慍似諧,四堂嬸訕訕道:「萬一是兩情相悅,那就是雙喜臨門呀。」
「是呀,年輕人的感情都是可以培養的嘛,比起外頭的小姐們,宗年和咱們家的姑娘也算是自小認識,知根知底,放古時候那要叫兩小無猜的。」
譚又明不知被哪個點刺到,方要開火,沈宗年桌子底下的手一把按住他,截住了話頭:「四嬸,又明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這樣的拒絕太含蓄委婉,譚又明並不滿意,奮力掙開他的手,沈宗年死死攫住,按在大腿上,是桎梏,亦是安撫。
「永遠都是。」
他這樣說,大家便不好再多說,揭過這一茬聊別的去了。
氣氛寥寥,聚餐結束,大家沒什麼放荷燈的興致,走的時候沈宗年送客,算是賠罪。
譚老和高淑紅晚上回別莊,譚多樂也要跟著譚語琳回家去了,背上她的小書包,戀戀不捨地回頭。
寶荊山一下空蕩清冷起來,沈宗年坐車回到萬荊堂,譚重山和譚又明的聲音從書房傳出來,說不上吵架,但彼此情緒都有些激動。
「他的婚事連我和你媽媽都做不了主,你有什麼立場拍板?」
改祖制、破綱常譚重山都不跟兒子計較,今年大祭不算圓滿也沒什麼,凡事都有頭一次,他二十啷噹的年紀也不比譚又明做得更好,但唯有這個。
譚重山嚴肅警告譚又明:「宗年是沈老爺子託給你爺爺奶奶的,你能說上話嗎!」
「那我說錯了嗎?他們不就是當他是個香餑餑,恃恩逼親罷了。」
晚餐的積食堵在胃裡叫人難受,那碗老鴨湯頂到喉嚨,上不去下不來,已經許久未出現過的細微的電流又從胃部躥到心口:「大姐剛離婚,這邊馬上給他安排上,你以為和親啊。」
譚重山皺起眉:「我和你媽媽、你爺爺奶奶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人?我們絕不會讓宗年吃虧,更不會讓他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但我們要聽的是他真實的想法,他的表態,而不是你處處越俎代庖。」
「你坐什麼位置,該說什麼樣的話,會引起什麼反應,你有沒有想過你今天這麼說大家會怎麼想,會怎麼看宗年。」
「你別跟我扯什麼他自己也拒絕了,那不還是看你的臉色行事。」
「宗年從小到大什麼都慣著你、讓著你,但你不能得寸進尺,越來越沒有邊界和底線!」
「你把他當什麼,你有什麼立場和身份去決定、主宰他的人生大事。」
「這話我早該說了,你平日裡讓人百依百順,隨叫隨到,宗年也慣著你,從前是我沒有扳正你這個毛病,現在越發變本加厲。」
「宗年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規劃,不是你的所有物,不能也不該完全憑著你的喜好和你的意願去生活,譚又明,你不能這麼霸道!」
譚又明一點表情也無,面色尚能維持冷靜,心中已翻起滔天巨浪。
他不能嗎?他憑什麼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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