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來說明日做法事的大師帶著兩個弟子提前來佈道場,譚又明迎上去:「慧靜法師。」
「小譚施主,沈施主。」慧靜豁達爽朗,沒有一般修行人的拘謹約束,「譚老施主和老太太不在?」
「都在別苑呢,明天才過來,最近是不是要辦廟會,我聽說媽閣廟的荷塘蓮花開了,香客多了起來,」譚又明和出家人也能聊起來,「是不是還要組織弟子們挖藕做齋,玄陵大師很忙吧?」
玄陵是慧靜的師父,修為深厚,曾到五臺山雲遊講學,從譚又明的爺爺輩就負責譚家的祭祀和法事,包括寶荊山上諸多家廟、神像也都是在他主持指導下修建起來。
「師父這半年都在天后宮和慈山寺講經。」
說到這,慧靜問譚又明,「小譚施主那塊玉在不在,若是在可以給我拿回廟裡祈福加持,若不在就明日,七月十四,地官赦罪,正當時辰。」
「譚寶玉」之名並非全為調侃,譚又明未出百日,譚老便請玄陵來為幼孫掌命祈福,玄陵斷言小少爺數十年難遇的靈善宮盤,如中天之日,煦色韶光,福澤廕庇萬里,頂頂好的命格。
為感念譚家世代贈香修廟,積德行善,玄陵贈以一玉護身,此玉是他親自開靈、加持。
譚又明自己對這玉一般,但譚老異常重視,小時候不小心把玉弄丟過一次後便改為安置在枕頭底下,但他這次出了院就直接來了寶荊山這邊,玉好似還留在左仕登道。
沈宗年突然對慧靜說:「在,法師稍等,我現在去拿。」
譚又明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把玉從那邊帶過來的,沈宗年很快將玉取來,慧靜仔細看了看白玉的水色脈絡,沒說什麼。
沈宗年不動聲色盯著他的神情,什麼也看不出來。
慧靜將玉收起,和弟子們一起佈置道場,過完流程,最後一份文書,他跟譚又明確認:「小譚施主,這步敬香禮可是弄錯了?」
譚又明看一眼,笑道:「沒錯,就按這樣來。」
慧靜沒多說什麼,沈宗年便也不出言異議。
忙到黃昏,走的時候是沈宗年送客,等快到了山腳他才問:「慧靜法師,這玉沒什麼問題吧?」
慧靜笑笑:「沈施主是想問玉還是人。」
沈宗年直說:「他前段時間住了院,身體有些不好,跟這個有沒有關係?」
慧靜還是笑:「沈施主不信這些吧?」
沈宗年一怔,他是一點不信,但只是事關譚又明,他又不敢不信。
慧靜也不是真的問他:「沒關係,凡事論跡不論心,無論信或不信,真信假信,譚施主全家這些年為廟裡添的香火都可見誠意,我們定會誠心祈福。」
「譚施主國印金輿,金剛護身,倒是沈施主,」他抬頭看著沈宗年,「近來更要注意出行安全,避免身陷囹圄。」
聽到譚又明沒事,沈宗年便放下心來:「謝謝師父。」
按照規矩,主持大祭的長孫需提前在山上住一宿,因為凌晨正子時,需先在寶荊山頂最高處的祖廟和宗祠上頭香。
寶荊山按層級漸次分佈,越是往高處的祖屋越是古早。
雖已提前命人灑掃收拾,但長年無人居住,仍是陳舊陰冷,諸多不便,沈宗年不放心,陪譚又明一同提前上山。
祖廟至今已近百年,同源的幾個支流祠堂都匯在這裡,更有各家出資合請的神像立守,森涼曠寂。
兩人住在守夜的耳房,沈宗年衝完澡一開啟門便看見譚又明立在門口,靠著牆,他擦了擦頭髮,問:「害怕?」
譚又明搖搖頭,沈宗年抬了抬下巴,說:「進去,我在門口。」
譚又明衝完澡,一天忙碌後盡是疲意,吹頭髮也磨蹭。
沈宗年直接上手,譚又明坐下,開啟雙腿,低下頭,任他擺弄。
不知怎麼,他忽然想抽根菸,也許是為他明天挑戰祖制的安排,也許是未來某種更難以言說但他已經提前感知的阻撓。
但好在,還有沈宗年,他們是堅不可摧的同盟,是可以依靠的戰友。
沈宗年會永遠站在他這一邊,譚又明寬慰又安心地揪了一下人家的衣帶。
沈宗年的手臂微頓,隔壁祠堂裡列祖列宗的龕位靈牌就在身後,十三座金身神像高大偉岸,皆化作一道道鋒利如炬的目光壓在他背上。
沈宗年垂下眼,抓起譚又明的手,冷聲說:「坐好。」
譚又明思緒煩亂,抵在他腹間不起來,閉上眼,胡說八道:「我緊張。」
「緊張什麼,」沈宗年握著他的後頸將人擺正,「什麼都別想,去睡覺,十二點我叫你起來。」
子午正時,山野靜寂,譚又明起來上頭香,給「地官來使」開門。
上完香去供燈,石像燈塔三十六座,沈宗年點一盞他奉一盞,山風呼嘯,藍焰被吹歪,險些燒到譚又明手指,沈宗年顧不得什麼祖宗神明,直直去接手,摸了一掌心燙熱的燭淚。
譚又明也緊張地去抓他的手。
沈宗年說:「沒事,點上。」譚又明命令:「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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