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又明從前殿到靈堂,一路都沒看到謝振霖,連主事的都是謝家的內侄。自從年後他就一直都聯絡不上對方,想起報道傳聞,譚又明眉心憂慮愈發深重,難道謝家真的狠心到連最後一面也不讓母子相見?
他的細微波動亦未逃過沈宗年眼底,這樣的場景對從未切身歷經過生死的譚又明來說未免太過殘酷,沈宗年想像以往一樣去撐一撐他的後背,可手也只是動了動,握成了拳伸不出去。
曾霓那雙慈母的眼睛從踏進靈堂那一刻便一直審視著他,如同一面照妖鏡,讓沈宗年原形畢露,無所遁形。
白花燭臺,陰色靈柩,每一聲悲痛的哭喊、每一句幽陰唱魂都如拷問、如警鐘,震耳發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訴他這條路走下去是什麼。
地獄很近。
還要再往前一步嗎?
你想帶著誰走過來。
沈宗年神色未變,站得筆直,後背卻滲出一層很薄的細汗。
等輪迴的亡靈棲在明臺的焰上,靈堂的白紙在熱帶島下了一場刺骨的雪。
輪到沈宗年上香,如同冥冥之中的警告,香灰直直掉落一截覆在手背。
燙意瞬時燎原,沈宗年沒皺一丁眉,陰風過堂,他的衣領沾上一點白色紙屑,輕飄飄一角,肩上卻千斤重。
日光西移,沈宗年逐漸被靈臺的陰影吞噬,直到地上再也找不到一點點屬於他的影子。
沉沉靈前,幾人心思各異,法師嗡嗡喃唱,如靄霧籠在各自心頭。
搭訕的人多,關可芝厭惡此種場合的交際,對謝家的祭悼方式也有諸多不滿,去看了曾霓最後一眼便先行離開,留譚又明沈宗年代表譚家參加後面的受吊儀式。
譚又明看出母親心情很差,寬慰了幾句,其實他自己也神情恍惚,腦中一幕幕回放著和曾霓為數不多的接觸,小時候她抱著謝振霖說叫哥哥的樣子,學校組織春遊時給大家分楊枝甘露的樣子……
那個文靜的阿姨如今只成了奠文中冰冷冷的「謝太」,沒有人再會知道她看著孩子時笑得多麼慈愛、說話的聲音多麼溫柔……
好不容易熬到告別遺容,賓客序立,響哀樂,眼看就要辭靈蓋棺,曾霓的臉一寸一寸被遮起來——
倏然,前殿傳來一陣巨聲騷動,一個野人般的身影奮力掙開四五個保鏢的禁錮衝了進來。
「媽媽!!媽媽!」
「不要走,媽媽,我知道錯了,媽媽——」
蓬頭垢發的謝振霖滿面淚痕,連滾帶撲地攀著靈柩的邊緣不讓法師蓋上棺材掙扎著看自己媽媽最後一眼。
近一米九的男人嚎啕大哭,像只被扔在路邊的大狗,狼狽又可憐,再高再大的人到了媽媽面前也會變成很小的小孩。
他已經好久好久都沒有見過媽媽了,年前從國外回來後謝瑞國就不讓他進家門,也不讓他去醫院,為封鎖訊息,門口重重把手,媽媽已經病得那麼嚴重了他一點都不知道。
「不是說只是一點小問題嗎?媽媽,為什麼會突然這樣?」謝振霖泣不成聲,額頭瘋狂磕在靈柩上,留下紅色血痕,「你不是還說想見一見小隨,是騙我的嗎,媽媽。」
「是為了報復我嗎,媽媽,我們說好的啊。」
「說好我從國外回來就一起吃個飯,」謝振霖死死摳著靈柩,指甲滲出了血,「為什麼會突然這樣媽媽——」
「你醒過來好不好,我知道錯了,你醒過來吧好不好,你說的話我都聽,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媽媽,求求你了!」
棺材裡的人一動不動,被丟棄在雨裡的大狗徹底絕望了。
譚又明眼底一熱,移開視線,不忍再看,這一刻,他突然異常清晰地意識到,那麼高大的謝振霖,其實比他也還小几歲,還只是一個剛出社會不久、羽翼未豐的年輕人。
他幾乎沒有見過這個弟弟哭成這樣,以前謝家還行的時候,謝振霖和卓智軒天天跟在譚又明後面,卓智軒從來不叫他哥,只有謝振霖會追著喊「又明哥哥」。
譚又明給他們從家裡拿阿姨做的曲奇,卓智軒多拿了一盒,譚又明指出來,謝振霖就會很懂事地撓撓頭說:「沒關係,智軒哥哥吃吧,我要這個就行。」
下一次譚又明多拿了一盒給他,謝振霖就裝進書包裡,說拿回家給媽媽嚐嚐。
他是大家懂事的、樂天的的弟弟,以後這個弟弟就再也沒有媽媽了。
謝振霖眼睛猩紅痛哭著要自己的媽媽回來:「媽媽,你不要我,也不要松果了嗎,」松果是媽媽最喜歡的小狗,「它等不到你會著急的,媽媽——」
謝瑞國指使安保把人架開,怒喝:「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還敢出現在這裡,你媽就是被你活生生氣死的,你們幾個把他扔出去,再讓他竄進來你們別幹了。」
作者「清明穀雨」的其他小說
《奇洛李維斯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