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德文班同學,十五歲德語課上的可分動詞、反身動詞譚又明早已忘到天邊,印象深刻的也不過是沈宗年突然消失的那一天。
沈老太爺病危之際,沈家爭權達到白熱化,沈孝昌對沈宗年下了死手。
海市到底還是太小,藏無可藏,在三番四次被定位跟蹤、竊聽監視後,沈老太爺和譚家決定將沈宗年送到國外封閉保護等一切塵埃落定。
行動機密,譚又明不記得那天周幾,每天叫他起床,給他穿襪的沈宗年沒有出現。
一天、兩天,周圍人個個三緘其口,混世魔王大發雷霆,偷聽父親和祖父的談話,推測出沈宗年的藏身之地,雷厲風行給自己報了個德語班。
沒有一門功課上過a的譚又明,咬咬牙德語竟然也學得很不錯,不過他偷逃出國尋人的計劃最終沒能用上。
沈老太爺過世後,譚家盡全力保下遺囑未被篡改。
「明仔bb,」關可芝捏著兒子的臉,嘲笑,「你那點算盤打得太響咯,隔條江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過架不住譚又明嘴甜,哄起女人來從小就很有一套,關可芝大手一揮,不顧譚重山阻攔,同意了他跟著保鏢去接人回國。
譚又明這才知道,沈宗年其實根本不在什麼德語區,或許短暫在過,但為了避開追蹤,經常更換棲身之地。
從赤道以南的秘魯庫斯科,到阿塔瑪咖,沈宗年的最後一站是費爾別克裡。
距不凍港摩爾曼斯克只有不到二十公里,被極光照耀的聖地。
費爾別克裡終年大雪,冰川靜寂,譚又明從天而降,如熱帶風過境,猛烈強勁,勢不可擋,萬年冰雪都要被他消融。
多年後沈宗年仍然記得,費爾別克裡一年長達三百天以上的雪霧天氣,在譚又明出現的這一天,也是有過半日晴的。
站在雪地裡練槍的沈宗年眉目冷峻,譚又明揚著大大的笑容,呲著虎牙,像赤道的太陽一般奔跑撞過來,無比激動地擁抱住他。
「我靠,你怎麼瘦成這樣?」
「他們不給你飯吃?」
「我現在就去向關女士告發譚重山虐待你!」
譚重山安排了魁梧蠻壯的俄人負責訓練沈宗年的格鬥和槍法,此外每天還有遠比校園課業繁重百倍的學習任務。
比起封閉保護,更像是一場嚴酷密訓,求生技能、沈家的水路航運、海外資產,要學的東西太多。
在分離的這一年裡,沈宗年在以譚又明無法追上的速度飛速成長,日後的陰鬱和狠厲已初見雛形。
但譚又明並不覺得他陌生,四肢牢牢纏在他身上。
沈宗年整個人都靜止,原來,太陽是有心跳的。
太陽的心臟為他而跳。
沈宗年推了一下對方,沒有推動,譚又明不用看都知道他的表情,在他皺眉之前先捂住他的嘴,先聲奪人:「行了你不用罵我,反正我現在是一步也走不動了。」
生於熱帶的富貴花禁受不住半點嚴寒冰雪,他從下飛機那一刻全身都是麻的。
沈宗年面無表情地垂眼睨他,譚又明也不管,很自覺地繞到他身後,爬上他的背,說:「好了,可以走了。」
「……」
沈宗年故意重重地掂了掂他。
譚又明差點摔下去:「臥槽——」
沈宗年揹著他沉默地走在雪地裡,高大的身影擋住迎面的風雪。
譚又明把自己的圍巾從後邊往沈宗年脖子上也繞了一圈,沈宗年立刻皺眉攫住他的小腿,剛想讓他別亂動,就聽人懶懶道:「行了,都到西伯利亞了,別裝酷了。」
譚又明怕冷,貼沈宗年很近,說話撥出熱氣,沈宗年耳朵又溼又癢。
他不耐地偏開頭,譚又明立刻被迎面的風雪吹了一臉,他不滿地「嘖」了一聲,輕輕一勒圍巾,像勒住一匹桀驁難馴的野馬。
沈宗年眉目更冷,額角的青筋顯露,攫他小腿的手指愈加用力,卻始終、始終無法逃離身後那片溫暖。
屋裡壁爐燒著火,譚又明一來就把沈宗年原本簡潔的房間弄得很亂,他帶來遊戲機,帶來高淑紅織的圍巾,甚至帶來了關可芝親自煲給沈宗年的靚湯。
沈宗年看著他冷得乾燥起皮還停不下來的嘴唇,倒了杯熱水,命令說:「喝完。」
譚又明沒有空喝水:「喏,你的高橋。」
一臺價格頂譚重山一塊表的天文望遠鏡。
英華國際部的學生被硬性要求至少加入一個社團,趙聲閣選了機器人模型小組,沈宗年加入天文社。
譚又明本來心血來潮,準備率卓智軒隆重加盟醒獅隊,因卓智軒的激烈反抗,兩人最終去了詠春拳社。
這臺天文望遠鏡是譚重山和關可芝送沈宗年的生日禮物。
「這裡的星星夠你看的了。」譚又明推開窗,儘管雪已經停了,但還是被冷了個哆嗦。
窗外就是涅爾韋斯河——流經這片雪山唯一的外流河,受北大西洋暖流影響沒有結冰,最終會在摩爾曼斯特匯入北冰洋。
河水緩緩流動,撞擊石頭的聲音在雪中分外靜謐。
陽光也靜,有飛鳥在雪地啄食草籽和落果,金色日光落在它們白色的羽毛上。風一吹,譚又明的鼻子變得彤紅。
作者「清明穀雨」的其他小說
《奇洛李維斯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