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年初五

沈宗年走過來,譚又明去摸他的口袋:「手機。」兜裡沒找到,他一通亂摸,嘴上還催:「快,金櫚獎導演等著加我呢。」他為苦盡甘來的老同學高興,語氣與有榮焉。

沈宗年居高臨下看著他,手伸進口袋,一把攫住他的手腕,拿出來,放開,道:「用你自己的加。」

「?」他的手機在充電。

沈宗年說了句「我叫人拿給你」便轉身去接電話了。

「喂——」譚又明喚不回人,轉過頭,桌上三雙眼睛盯著,譚又明也不惱,聳了聳肩,笑著挽尊:「他就那樣。」

許恩儀挑了挑眉,徐之盈但笑不語,陳挽摸了摸鼻尖,誰也沒說話,默契地開始新一輪出牌。

唯有趙聲閣斜了眼沈宗年。

他早說過的。

「你把人當菩薩供著,菩薩可不會只救一個人。」

「救過你,就不准他再救別的人,沈宗年,沒有這個道理。」

彼時的沈宗年當沒聽見,現在的沈宗年也當沒看見。

陳挽的牌第二次被許恩儀吃掉,趙聲閣極輕地笑了一聲。

陳挽脊背頓了下,片刻,用膝蓋輕輕碰了碰趙聲閣的。

趙聲閣的手按放上他的脊背,像按一個琴鍵,說去露臺抽根菸。

陳挽點點頭,又拉住他,把外套披在他身上,才說:「去吧。」

「……」

茶歇時間,譚又明去招待別的朋友,經過前臺跟幾個女荷官打招呼:「別繃那麼緊,大過年的,沒那麼多規矩。」

「利是都拿了麼。」他披著外套,隨和中帶點玩世不恭,幾個外籍的荷官膽子大,說:「拿了,譚總好大方,今年也發大財。」這酒店雖是沈家資產,但從經理到荷官都跟譚又明更熟。

「行,」譚又明心情好,笑得吊兒郎當,「承你們吉言。」

遠處天空炸開一片璀璨,春節期間,維港每夜都放煙花,光影忽明忽滅落在沈宗年沒有表情的臉。

有人走近,他掛了電話,瞥一眼對方虛套在身上的大衣,趙聲閣從來不這樣穿衣服,誰披上的不言而喻。

沈宗年嗤道:「怎麼,裝著裝著就真變得弱不禁風了?」

趙聲閣不理會他的嘲諷,彈出一根菸咬在嘴邊,牛頭不對馬嘴道:「你又狠不下心。」

沈宗年不抽菸,靠著牆,手插進兜裡,點點頭:「哦,我也強迫他。」

趙聲閣不以為恥,下巴微抬:「那又如何?」

沈宗年雙手撐在欄杆上,看向山外:「他不是,逼他做什麼。」

「那就讓他是——」

「趙聲閣,」沈宗年打斷,此時空中恰好升起一片火樹銀花,映亮他陰氣森森的臉,「我經常在想,你和我都沒有的東西,我們這幾個人裡,總要有個人有吧。」

如此,趙聲閣便也不說話了。

譚又明和趙聲閣、沈宗年都不一樣。

沈宗年十二歲到譚家。

他是沈老太爺寫進遺囑裡的繼承人,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為改遺囑,年幼的沈宗年經歷堂兄的汙衊構陷,叔伯的聯手暗殺,甚至是親生父母的綁架威脅。

沈老太爺最後的時日,自知護不住幼孫,只得向摯友譚老託孤,請譚家務必護佑沈宗年到成年,並向譚家許以重利——這也是後來沈譚兩家基業幾乎分不開的原因。

從沈宗年到譚家的第一天,譚先生關可芝便對他視如己出。

譚重山爽朗,喜歡小孩,教他射擊格鬥、與人周旋。

關可芝性子風風火火,會一邊抹胭脂一邊追著兒子打,但給譚又明織的圍巾,煮的湯圓,沈宗年也有一份,雖然很難看也很難吃。

譚老太爺仁厚,親自教沈宗年識詩書,寫大字,因為譚又明不肯學,坐不住一分鐘。

就連被譚又明請到家裡玩的趙聲閣,都收到過譚老太太親手做的剪紙。

「聲閣咁靚仔,剪個大老虎。」

不過回家後很快被趙茂崢撕毀,年幼的趙聲閣覺得很愧疚,此後便再也沒有去過譚又明家玩。

他看著垃圾桶的時候想,如果玻珠是被譚又明撿到,是否命運就會截然不同。

當然是的。

譚家就是一個巨大的收容所,收容過無家可歸的沈宗年,收容過沒有童年的趙聲閣,收容過不受寵的卓智軒,自然也能容下一隻受傷的小狗。

這樣的人家在這個圈子裡絕無僅有,但也只有這樣的人家才養得出一個譚又明來。

沈宗年和趙聲閣親緣薄,沒什麼在乎的東西,良心和道德也早就沒有,可以為所欲為。

別人可不是。

家好月圓是譚又明的率真灑脫裡的一部分,如果有人要破壞這個家的溫情美滿,那便是企圖把構成譚又明的本質也一併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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