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是十二歲那年兩人一起種下的,彼時譚又明因為擅自帶沈宗年外出被關可芝罰在家廟靜思一夜。
家廟背山,恰逢當夜落雨,時有驚雷,饒是膽大的譚又明也不免心中打鼓,發著抖對媽祖娘娘神神叨叨。
倏地,三米高的大紅木門「吱呀」一聲,徐徐開啟,門外空無一人,譚又明直接嚇得失聲。
山風吹不散夜霧,雕鏤花窗後印出一道人影,譚又明瞪大眼睛跌坐在蒲團上。
那影越來越近。
「你做什麼。」
沈宗年陰惻惻的臉在燭光下清晰,譚又明一萬句髒話剛要脫口而出,目光又落到了他手上的食盒,喉嚨滾了滾。
唔……他今天還沒吃晚飯。
「我要嚇死了,這裡晚上也太恐怖了。」
沈宗年不懼鬼神也不信神佛,靠在牆上看他大快朵頤,說:「怕什麼。」
譚又明不好說自己怕鬼,當沒聽到,他又餓又困,吃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在思過,看看媽祖又看看沈宗年,猶疑道:「娘娘不會怪我吧。」
沈宗年小小年紀已很是無情:「那你別吃了」。
「我還是吃吧,」譚又明十分迅速地找到了兩全其美之策,「我吃完再給娘娘賠罪。」
「。」
譚又明吃完了回到軟墊上彎腰跪拜,有些猶豫地對沈宗年說:「你也來磕個頭吧,偷偷給我送吃的,還是拜一拜安心。」
希望慈悲大度的媽祖娘娘不要怪罪他們這對難兄難弟,更希望娘娘能保佑沈宗年再也不要被沈家找到,以後都平平安安。
沈宗年收拾他吃過的飯盒,無動於衷低聲說:「不用,我不信這些。」如果真的有神佛,那他之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神佛在哪裡。
他不相信神佛,他只信自己。
神佛沒有救過他,救他的是譚家,是譚又明。
譚又明聽他這混賬話,兩眼一黑,連忙把人扯過來撲通跪下:「啊呸呸呸呸呸,媽祖娘娘別和他較真,他亂說的,小孩不懂事,娘娘別怪罪。」
「要怪就怪我吧,我叫譚又明,都記我頭上,您千萬別聽他的,他、他腦子有點問題,娘娘大人大度,別和傻子計較。」
「……」
譚又明是真怕媽祖怪罪沈宗年,第二天出了關仍是憂心忡忡,又不敢找關可芝,只好偷偷把事情跟譚重山講了,問爸爸怎麼辦。
譚重山沒覺得是多大事,童言無忌,無心之失,但是怕兒子思想負擔重,想了想,說沒事,你們兩個小朋友一起在廟邊種棵樹吧,種樹是善事,一樹一菩提。
「你們誠心種,好好道個歉,媽祖娘娘會明白你們是好孩子的。」
譚又明深信不疑,拉著一臉無語的沈宗年去找管家。
小盼菩提就這麼家廟種下,年輪生長,因果纏繞,一歲一寸綠,和譚又明沈宗年一同長大到如今。
上完香回萬荊堂,阿姨在廚房把粿做成年獸的形狀,小小一個,關可芝在旁看似幫忙實則搗亂,八卦從香江風雲聊到維港秘聞。
譚又明看不下去:「別教壞阿姨,都是謠傳,少看點《花都晚報》。」
「你又知道了,」關可芝新年做了新發型,一頭黑長直,不似別的高門太太喜歡旗袍或禮服,就一條牛仔褲加風琴褶白襯衫,顯得異常年輕。
譚又明拿起點心咬了一口:「他女兒訂婚宴我去了。」
想到那人往日種種行徑,關可芝笑意微斂,銳評道:「哦,賣完老婆賣女兒啊。」
譚又明真服了她了。
關可芝是高官之女,年輕時就伶牙俐齒,彼時上新聞頭條的頻率跟現在的譚又明不分伯仲,追求者眾多。
喜歡她的人覺得她是俠女,討厭她的人說她是妖女,譚又明的愛憎分明和亦正亦邪完全是家學淵源,關可芝功不可沒。
阿姨是譚家的老人,聽他們母子倆一言一語,你來我往,像說相聲,笑得頭掉。
沈宗年做了檸茶去幫譚重山分酒。
譚重山說關可芝給他們訂了一批過年的新衣服:「洗好了掛在衣櫃裡,有空了試試,不合適就叫人拿去改。」
「我看到了,謝謝關姨。」
「謝什麼,」譚重山低頭挑酒,問他生意上的事,「當初置換股權是為了你能儘快回到寰途董事會,現在如果有戰略方向上的轉換,平海當然接受變動。」
沈宗年摩挲了一下酒瓶。
譚重山告訴他:「這個你和又明自己定,只是——」
「別把自己逼太緊,又明說你幾乎每天都加班,你照顧他,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譚重山高大俊朗,不笑的時候威嚴如山,笑起來能看出年輕時的溫柔倜儻。
「嗯,譚叔,我有數。」沈宗年開始醒酒。
「你忙起來又明要是太纏著你,你也別慣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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