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回家?」譚又明從報表中抬頭問。楊施妍是深市人,往年並不在海市過年。
「站好最後一班崗,」楊施妍把檔案往老闆辦公桌上一摞,「這麼早回去聽親戚介紹相親物件不如多拿幾天三倍工資。」
譚又明笑了。
楊施妍翻開檔案給他彙報年終最後一些掃尾的工作。
「員工新年福利的批示檔案和票單,您補籤一下。」
彼時譚又明在曼城,楊施妍在視訊會議裡提到,明隆今年過年準備送員工黃金禮盒,寰途則打算設定帶薪旅遊盲盒。
兩大巨頭似乎在福利方面出現內卷的勢頭。
譚又明:「你怎麼訊息這麼靈通?」
「總助當這麼些年多少有點人脈吧,」楊施妍在其位謀其職,鞠躬盡瘁,「老闆,得人心者得天下,平海可不能讓媒體有可拉踩之機。」
明隆寰途平海三足鼎立,有合作也有競爭,譚又明和人事部門、財務部門遠端開了影片會,批下一筆不小的經費交由總辦全權辦理。
譚又明補簽完字,楊施妍翻開最後一個檔案道:「這是今年最後一個月涉及到沈先生的報道,大概是年底要衝kpi,比前幾個月都多一些,您看一下。」
「我都大致過濾了一遍,標紅是已經交涉處理過的,標黃是對方不願意撤的,嫌我們出價太低。」
「標黃部分還沒有發出去,他們準備趁春節流量高的時候釋出,其中有幾家願意和我們談,意圖不在錢,是希望您能給他們做個新春專訪。」
這怎麼不算是一種另闢蹊徑曲線救國。
都傳譚大少的跋扈,三分怪譚家,七分賴沈宗年,但其實誰不知道拿沈宗年勾譚又明,一釣一個準。
「他們的訪談大概是這種風格,」楊施妍為他翻開後一頁,「您要是願意,他們就不發沈先生這條了。」
譚又明一行一行看過去,淡聲道:「這類和這類給他們發律師函,嫌錢少那幾個,那就一分都別拿。」
「訪談,」譚又明一目十行瀏覽幾篇報道,「這個可以接,其他回絕,該威逼該利誘,你自己看著辦。」
「明白。」這類活兒楊施妍經驗豐富。
譚又明對她很放心:「行了,弄完了就早點回去吧。」
臨近三十,譚家也逐漸開始大掃除,又請風水師佈道。
譚莊是典型的粵東西關大屋式建築,寶荊山這片原來是僑商的聚居地,後來被譚氏一族蠶食,獨佔半個山頭。
寶荊山按層級漸次分佈,越是往高處越是譚家古老的祖屋祖祠。
山腳不住人,闢了佈道的風水場、廳堂和園林,容納平日宗族活動時來的直系旁親。
到譚老那一代又陸續在山腰修建了新的洋房,一如譚家幾代變遷裡新舊相容,海納百川。
譚重山關可芝住主宅萬荊堂,譚又明沈宗年單獨佔一棟八角樓。
幫傭把兩個少爺的主間、耳房裡外都用柚子葉水擦掃了一遍,貼上揮春,趟櫳門,滿洲窗,復古的旋轉木樓梯都貼了金箔。
譚老太爺和老太太被司機從春臺山休養的別莊接回來。
阿姨忙著做粿,油角、蛋散和煎堆滿滿當當堆了兩大盆,三十那天迎年獸要用。
初一到初十漁商都不出海,主廚叫了人提前把做「盆菜」的火炭石和花膠海參送過來先備好……
沈宗年和譚又明除夕當天才從各自的辦公室撤離,回家匆匆拿了兩套衣服就往寶荊山老宅趕。
兩人回到家,先被譚重山帶去後山的祖廟上香。
這座廟是家廟,祖祠在另一個山頭,只受譚家人供拜,廟外種著一顆高大繁茂的紫荊木,歲數比譚老還大上好幾輪。
譚家人上幾代是遠洋貿易、出海發家,供奉的是天后娘娘。
媽祖金像頭戴冕旒,身著霞帔,鮮花燭火香果簇擁,神威顯赫,雍容端莊。
譚又明和沈宗年一起點香,雙雙在殿前齊跪,磕頭,敬拜。
廟外鐘響數聲,佈道的師父在兩人衣角上點露,去汙除穢,兩人再次彎腰,叩首。
火燭燃至三分之一,譚重山將頌詞點燃送進火爐,譚又明沈宗年各自祈願,頷首,最後一拜。
燭光融融,神像慈眉,金紅色的幽光映在兩張年輕英俊的臉上,彼此許了什麼願只有媽祖知道。
譚又明先睜開眼,沈宗年一抬起頭就看到對方望著他。
沈宗年挑了挑眉,無聲問:「做什麼?」
譚又明不說話,只咧開嘴衝他得意地笑,沈宗年覺得他有點兒傻,卻全然不知,自己的眼底也不由自主掠過一絲柔軟。
有點無語,無奈,忍俊不禁,又轉瞬即逝。
譚重山:「起來吧。」
幾人一同回萬荊堂,譚又明戳了戳沈宗年手臂,說:「看,結小果了。」
沈宗年望過去,廟外的小盼菩提長了新枝,在百年垂葉榕邊小小一株,不很高大,但葉子圓潤似扇,色澤青碧,葉背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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