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9章 臭皮匠

所以從一開始建立金融系統的時候就通過聯合儲蓄銀行規範了資金管理渠道。即便是執行生產計劃的冶金廠和軋鋼廠,目前也僅支援訂金式生產模式。

其實計劃生產的資金就在賬面上,如果能做到專款專用,不挪用,是不會出現問題的。

問題就出現在了這,有多少企業是違規管理,債務問題一點一點地累積成山,積重難返。

後世企業難以為繼進行破產清算的時候,那些白條子擺出來能嚇死個人。

在場的企業負責人有很多是跟紅鋼集團打過交道,或者側面瞭解過紅鋼集團經營政策的,並沒有太過於驚訝這段話。

不過還是有很多負責人不理解,這種先交錢後辦事的規矩是針對誰的?

難道是懷疑他們給不起運費嗎?

不舒服是有的,這就到了考驗紅鋼集團班子成員交際能力的時候了。

李學武和高雅琴各負責一個方向,在宴會現場左右穿插,憑藉集團的信譽,很是給他們科普了一下資金科學管理的必要性。

兩人也沒說別的,只是淺顯地將三角債的危險強調了一下,在場的哪有傻子,一聽就懂了。

站在一旁看著兩人大殺四方的夏中全忍不住感慨道:「就算今天沒有開發到航運訂單,但聯合儲蓄銀行的業務一定有了。」

董文學聽著他的感慨並沒有說什麼,而是目光迷離地看著現場的熱鬧。

再回遼東,他有很多話憋在心裡,當初去鋼城的時候躊躇滿志,回京的時候意氣風發,可是,結果呢?

這幾年他經歷了太多的變故,從當初的理想主義者,到現在不得不面對現實。

他心裡的話也只能憋著,不能說,也不敢說,更沒有必要說。

宴會持續到晚上七點鐘,一臺臺汽車離開塔東機場回城,從空中俯視,新修的這條馬路上如有一條長龍在遊動。

李學武和董文學幾人也在回城的車上,他們並沒有在塔東機場留宿。

如非必要,誰願意住在城外,明天他們還要去奉城機械調研,所以連夜往回趕。

「聽說了嘛,得了諾獎的那位回來了,探親。」車上,董文學問他道:「這意味著什麼?」

「您怎麼開始關注這些了?」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看他,問道:「跟咱們集團有關係?」

「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董文學喝了一點酒,說話喘氣都有酒氣,不過看著還是很清醒的。

他微微皺眉說道:「我是在想啊,這局勢真的要變了,新聞你也看到了,對吧?」

「嗯。」李學武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說什麼,他知道是董文學想說,所以便聽著。

「你是對的,紅鋼集團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走對了路。」

董文學感慨著說道:「從67年決定向外闖,咱們從零開始,五年過去了。」

「咱們領先這五年,足夠其他企業追十年、二十年的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道:「真是萬幸,你並沒有陷入無休無止的泥潭之中。」

李學武知道他在說什麼,也知道他在想什麼,其實他說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自己。

「不過是謹言慎行,有點時候我也很無奈。」

李學武直了直身子,因為前面開車的是齊言,副駕駛坐著的是馬寶森,他還是敢說一些話的。

「如果知道是今天這樣的局面,當初我怎麼都不會這麼做了。」

他也是長嘆了一口氣,道:「沒想到會連累到您。」

「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

董文學灑脫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膝蓋說道:「你做的沒錯,我知道你很好。」

「呵呵——」李學武苦笑出聲,道:「是我不知滿足嗎?總想著盡善盡美。」

「怎麼可能呢,」董文學笑著對他說道:「你越是追求極致,壓力越是讓你犯錯。」

「所以有的時候也得學會糊塗和放手。」

他伸了伸手掌,道:「就像是這樣。」

李學武看著他的模樣笑了笑,知道他一定還有很多遺憾,但現在已經釋然了。

不用說,一定是韓殊的功勞,董文學這種人很容易鑽牛角尖。

不是能力不行,而是太行了,行到盲目地自信,更是太容易相信規矩,相信別人。

他甚至願意相信別人守規矩。

李學武不是理想主義者,他更像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但也少了董文學的這份天真。

誰都無法定義這份天真是好是壞,對於他個人來說,應該是一種修行了。

「您已經決定了?」

聽懂了他話語背後的心態,李學武自然能猜得出他去意已決。

董文學的目光穿過車內的昏暗,滿是誠懇地看著他說道:「我還需要再學習和鍛鍊。」

「別太為難自己。」李學武主動捏了捏他的胳膊,寬慰道:「很多事說了一二三,不說就是二四六,其實都差不多。」

「我就是將一二三和二四六分得太清楚了,是吧?」董文學笑著說道:「當初付斌私下裡是跟我講過關於你的一段話。」

「他說你看起來雖然年輕,但卻有著幾十歲的成熟與睿智。」

他嘴角微微翹起,笑著說道:「看來還是他看人準,你終將在紅鋼有所成就。」

李學武還能說些什麼,沉默了片刻,問道:「有目標了嗎?還是等著上面協調?」

「上面,呵呵——」董文學笑著說道:「你剛剛不是也說,有這種好事哪能輪得到咱們嘛。」

他搖了搖頭,道:「我也變得市儈了,你都不知道,我給人家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顫抖的。」

「我甚至從來沒有如此細緻地觀察過自己的言行舉止,是如此的狼狽。」

李學武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但這就是他應該面對的現實啊。

誰還沒有年輕過,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幻想過功成名就,但現實就是現實。

董文學的鬱悶與糾結都來源於起步階段的順風順水與獨掌一面的現實碰撞。

在保衛處,誰會跟他爭什麼,但到了集團,一根線的差距也是上下。

所以,他不是輸給了別人,而是敗給了自己。

——

李學武說了如果沒事,九月底之前他都不打算回京的,但哪可能沒事呢。

七月底,高雅琴出國考察,與聖塔雅集團在港城進行第二輪談判。

恰恰在這個時間,工交系統召開對外貿易工作會議,李懷德點了他參加。

集團內部,具有經濟管理才能的不少,但真正精於此道的也只有他和高雅琴了。

高雅琴勝於業,李學武強於術,這就是所謂的術業有專攻了。

出身於對外貿易系統的高雅琴熟悉幾乎所有對外貿易的流程和管理模式,她在處理紅鋼集團經濟工作非常輕鬆,遊刃有餘。

這是她此前鍛鍊多年積攢的經驗和工作能力,但在計劃與分析方向上還有不足。

或者說她的水平對比集團其他幹部,甚至是在工交系統內也是佼佼者。

但要說算計,她總是能看到自己與李學武做事之間的差距。

她當然是在學習和成長,但兩人之間的差距卻是越來越大。

有能力,但缺少靈活運營和隨機應變的思維,這個思維李學武恰恰就有。

所以安排集團任何一個人替高雅琴參會,都不如叫李學武回來。

你就說,李懷德有正經的嗎?

他安排辦公室火急火燎地給李學武打電話,發通知,要求他儘快處理手裡的工作,回京參加會議。

李學武一下飛機,見到那臺再熟悉不過的大紅旗時,他還以為老李有什麼急事呢。

秘書也說了,李總在團結賓館等著您呢,跟上次一樣,差別就是沒約時間。

沒約時間就意味著他落地以後就要儘快去見面。

結果呢?

猜猜老李的急事是什麼?

李學武一進房間便傻眼了,這麼急讓他過來,竟然是特麼三缺一。

他想罵人的,但不能罵老李,更不能罵劉松華和栗海洋。

「晚上吃了嗎?」李懷德見他臉色不虞,笑著問道:「要不要讓他們做個麵條。」

「沒事,在飛機上吃過了。」

李學武擺了擺手,將手包放在了一邊,端起給他準備的熱茶喝了一口。

「這是幾點開始等我的?」

「哈哈哈——」李懷德笑著說道:「吃完晚飯我們就在這等著你了。」

好傢伙,這是等了他一個多小時了,這得有多大的癮頭子,非要等他一起玩啊。

不過想想劉松華和栗海洋在這,他就知道李懷德是什麼意思了。

這特麼不是鴻門宴,而是原諒局啊。

「我還想著明天開會,好好休息一晚上呢,」李學武伸手抹了麻將牌,道:「總不能開經濟會議就要贏錢吧?」

「哈哈哈——」李懷德聽他說要贏錢,絲毫沒有在意,而是笑著擺手,道:「來來,邊玩邊說。」

「主要是對外貿易,不是單純的經濟管理會議。」劉松華主動介紹道:「是上面開了一個專題會議,下面才開始執行的。」

「報紙上看到了。」李學武點了點頭,補充道:「回來飛機上看到的。」

「抓外貿首先要抓出口,抓出口首先要抓生產」,「外貿要促進內貿,促生產。」

從新聞上就不難看出,目前國內已經將經濟工作作為重點進行強調了。

為了大力發展出口貿易,上面提出要充分利用國內勞動力和部分產業優勢,採取靈活的方式,擴大加工出口。

「你也看到了。」李懷德伸手在身邊小几上放著的報紙上點了點,看著他說道:「看來你的話起作用了。」

「呵——」李學武笑著搖了搖頭,道:「哪敢這麼說,我就是講了講咱們集團的工作情況。」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啊。」

李懷德也是搖了搖頭,道:「要不是有你的敢想敢說,我想啊——」

他打出一張牌,看著李學武說道:「這次會議不會這麼的堅決。」

其實想想也是,不過李學武也不是謙虛,而是真沒覺得自己能影響到什麼。

即便沒有他,這個時間點,囿於發展困境,上面也該發展經濟工作了。

他在紅鋼集團的成績不過是佐證了這個政策和決定的正確性罷了。

看看新聞上那段話就知道了,目的是發展外貿,發展外貿的本質是出口。

而要想實現出口,就必須抓生產。

生產不過關,怎麼出口。

國際貿易商可不吃計劃生產那一套,什麼質量人家都要。

所以為了出口,就得提升生產的質量和品質,主動提升競爭力。

這與李學武為紅鋼集團制定的發展規劃何其的相似。

紅鋼集團最開始也是通過羊城出口商品展銷會實現了出口,但前提是真拿的出質量過硬的產品,以及充足供應的產能。

那個時候的紅星廠幾乎將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三產工業上,如果那一次沒有成,幾乎也不會有現在的紅鋼集團了。

所以這個口號,幾乎是對紅鋼集團發展之路的闡述和總結。

再回過頭看這段話,「要充分利用國內的勞動力和部分產業優勢,採取靈活的方式,擴大加工出口。」

勞動力和部分產業優勢很好理解吧,紅鋼集團通過企業兼併掌握了大量的剩餘勞動力。

在必須為工人負責的年代,紅鋼集團必須為這些工人找到生存的出路。

而對於紅鋼集團來說,部分產業優勢就是三產工業,以及企業本身的制鋼能力。

所以結合下來,將勞動力與產業優勢結合,便需要靈活的方式。

怎麼理解靈活兩個字,在紅鋼集團這裡,補償貿易成為了一種彎道超車的絕技。

給國外企業代工,用代工換取先進的生產技術和裝置,再不斷提升生產能力,承接更多的生產訂單和任務。

在技術和裝置積累的過程中,不斷學習和積累經驗以及主動研發,直到完全實現自主生產和掌握科研能力。

這個時候,紅鋼集團就擁有了與世界工業比肩和競爭的能力。

當紅鋼集團決定擴大出口的時候,世界工業都要為企業的發展買單,這就是影響力。

其實李學武和李懷德都知道,不用上面說,不知道有多少企業在學紅鋼模式。

以進養出的模式並不是紅鋼集團的專利,誰都可以這麼做。

所以從今年開始,不僅僅是看不見,或者不知道的,聯合工業企業內部就已經率先出現了類似的工業企業發展思路。

早在二三十年前,隨著經濟建設規模的增大,國內出口貨源供應緊張,外匯出現了短缺,為了改變這種狀況,上面提出要像世界先進國家學習,採用以進養出的方式,擴大出口,增加外匯收入。

也正是從57年開始,外貿部門便有計劃地開展以進養出的業務,從國外進口一些急需的原料,然後加工成產品出口。

當年這方面的出口貿易額就達到了2.1個億刀樂的規模,可謂是很有潛力。

從63年到64年,「以進養出」的出口額均佔當年全國出口額的30%。

「以進養出」業務在今年正式恢復後,做的第一筆生意是進口棉花加工成棉布出口。

報紙上已經寫了這個成功的案例,當然不是紅鋼集團,因為紅鋼的發展模式雖然是標準的,但卻不具備代表性。

農業和工業依舊是急需解決的生產問題,所以還是從農業案例出發。

由於國內棉花連年歉收,棉布供應緊張,而國際市場上是棉花價格低,棉布價格也偏高,因為阿美莉卡等產棉大國受國內工資高的影響,棉布加工減少。

在這種情況下,進口棉花加工出口,是非常有利可圖的。

高雅琴在年初的時候就介紹過相關的情況,李學武那個時候就知道國內的經濟要復甦了。

報紙上的這條例子就是,進口了850萬噸棉花,加工棉布出口。

既賺取了大筆外匯,也滿足了國內的生產和生活需要。

在此基礎上,有關部門還先後進口了飼料、肥料、種子等養殖和農副土特產品加工出口,並進口了某些機械主件和零配件加工出口。

李學武已經能看到,未來國內還要走這條較為成熟的發展之路——來料加工。

與補償貿易有所不同,來料加工更具有自主性,不用犧牲前期的主動性。

來料加工,定牌生產,中性包裝等靈活的貿易方式都將逐步恢復和發展起來。

「我要說啊,一枝獨秀,不如滿院春色。」李懷德打了一張么雞,淡淡地說道:「咱們的發展成績已經太過於耀眼了,這個時候大家都發展,對咱們是有好處的。」

「嗯,我當然也是這麼想的。」

李學武看著手裡的麻將牌講道:「如果有需要,咱們完全可以提供支援嘛。」

「我看別了,太冒險了。」

李懷德笑了笑,看向他們三個玩笑道:「要是讓人家說咱們好為人師那就不好了。」

「可以實際一點,通過宣傳手段進行支援嘛。」劉松華笑著說道:「我們雜誌社可以出一些相關的內容,進行指導和說明。」

「嗯,這個想法好。」李學武點了點他,道:「主動分享,比言傳身教管用。」

「哈哈哈——」李懷德笑著看了看三人,道:「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話就是這麼個道理啊。」

「呵呵——」李學武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才是臭皮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