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裡已經有人忍不住感慨著搖了搖頭,好像不是很能理解這麼做的意義。
「那你們是怎麼處理,或者說是安置那四萬人的呢?」松野幸吉好像對這部分很好奇,認真地問道:「不能用遣散或者開除的手段吧?」
「當然不能,我們是通過資源整合,技術分流等手段進行的妥善安置。」
李學武點頭強調道:「在整個產業和技術升級的過程中,我們沒有拋棄過哪怕一名職工。」
「真是可敬!」松野幸吉的態度同其他高管一樣,看向李學武以及隨行團隊點頭表示讚許。
他當然會相信李學武說的話,因為在這種場合,他們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任。
這裡可不是田間地頭,村頭屋後,隨便你侃大山和吹牛嗶,錯了一句話,那就是不可挽回的損失。
「這是一個企業發展壯大必需的過程,」李學武認真地講道:「直到今天,事實證明我們的選擇和決策是對的。」
「在擁有冶金、軋鋼、機械、銀行、五金、飛機、汽車、電子、通訊、食品、藥品、造船、港口、兵器、化工、建築、礦產、能源、物流、航空、航運、機場、商場、醫療、教育、媒體、娛樂、物業、科研、安保、化妝品、房地產等主營業務之外,我們從一開始就組建了投資管理公司。」
像是背誦貫口一般地介紹了紅鋼集團的經營範圍後,李學武還當著他們的面裝了個大的。
「在國際上比較有名的,像是從港城起家,已經遍佈東南亞的屈臣氏連鎖、澳洲鐵礦產業的新貴澳洲鐵礦集團等等,我們都有參與投資建設。」
松野幸吉已經驚呆了,他的耳邊還在迴響著李學武的貫口,思路好像是有點跟不上了似的。
那要是這樣說的話,十萬人的集團好像並不多了,壓縮到了六萬多人,那自動化和整合化是到了一定的規模了。
好傢伙,涉足了三十多個產業,還都是主營的,更是在國際上投資了零售和礦產。
到現在,松野幸吉也就不懷疑李學武是在吹牛皮,因為在這裡,吹起來的牛皮一紮就破。
別看他們是坐在會客室裡談話,但這裡可不是什麼淨室,他們的情報專員很快就能將李學武所說的內容查詢到,並整理出來彙報給他。
這個時代是沒有網路,也沒有電腦,可也恰恰因為如此,像是松下這種頂級的企業都會建立屬於自己的情報網路。
只有掌握了資訊差,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你們經營了這麼多產業,」松野幸吉再一次好奇地問道:「是怎麼完成產業和技術升級的呢?」
「靠的不僅僅是勇氣和毅力,」李學武苦笑著,用艱難的語氣介紹道:「可以說全集團上下都做出了犧牲。」
「我介紹的產業很多,但要知道去年我們的淨利潤才八百多萬,相當於11.7億日元。」
他微微搖頭感慨道:「還不到你們淨利潤的2%。」
「這個——好像不能這樣理解。」松野幸吉也不是傻瓜,一瞬間便明白了李學武是在偷換概念。
淨利潤只是衡量一個企業盈利的指標,並不能完全體現一個企業的整體價值。
他就不會說松下的總價值是多少,因為這個是沒有辦法完全評估的。
但他知道松下目前所擁有的多數是輕資產,而在李學武的介紹中卻恰恰相反。
紅鋼集團擁有很多重資產,這些都是能直接兌換成現金的,而且都是相對保值的,怎麼可以對標理解。
「但也說明了我們的艱苦。」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在這期間,我們同馹本、法國、義大利以及東德的企業展開了合作,通過商業合作以及技術引進等手段完成了產業和技術升級。」
「現如今紅鋼集團正在恢復和拓展,」他介紹道:「如果用職工人數來體現的話,那從去年開始,我們的職工錄入就鎖定了職業技術學院的畢業生。」
「這是正確的,」松野幸吉點頭附和道:「企業要想實現現代化,必須從人事管理著手。」
「我們的工人也多數是受過職業技術教育的,非常的優秀,所以才成就了今天的松下。」
松野幸吉很是榮幸地講道:「我們準備了工作餐,用過之後咱們就去總廠看一看。」
「我們在全日本、全球都有工廠,」他介紹道:「位於門真市的總廠只有家電總裝和研發,以及電機和映象管廠。」
「在大阪的福島以及吹田還有我們的零部件廠,其他的還有兵庫縣、愛知縣等等。」
「你們的海外工廠都在哪?」
李學武好奇地問道:「現在的經營狀況如何?」
「我們在紐約和芝加哥都有經銷渠道,在加州有電視機組裝廠,」松野幸吉介紹道:「在西德和英國也有電視機組裝廠。」
「零部件和小家電工廠是在東南亞,包括新加坡、馬來西亞以及北臺。」
他先是邀請了李學武等人一起去吃飯,邊走邊介紹道:「總體來說我們的產業佈局還是很合理的,目前各個工廠以及渠道建設都很順利。」
「你們的銷售很厲害。」李學武讚道:「自有渠道搭建是一件很費時費力的工作。」
「當然,但也更高效和保險。」
松野幸吉笑了笑,說道:「這是我們第一任社長定下的經營策略,沿用至今。」
「有用就行,實戰勝於理論。」李學武也是笑了笑,拐了個彎誇了對方一句。
這倒不是他為了技術不擇手段,還學會了拍馬屁,而是互相尊重。
從進入松下電器開始,他就沒有感受到前兩天受過的那種似有似無的嫌棄。
即便是在本田汽車,那位專務也是沒有絲毫的準備,明顯是看不出哪裡有合作的可能。
要不是他一頓吹,也不會有接下來的合作談判了。
今天他來到松下電器,依舊是做足了宣傳工作,人家對紅鋼集團的瞭解本來就不多,時間又很有限,再謙虛下去,人家都不會給會面的機會了。
所以他要一上來就震懾住對方,他不怕自己吹的牛皮被對方戳破,能查到的東西只能是讓對方更震撼。
松野幸吉說是準備了工作餐,但餐食卻很豐盛,也不是端著盤子吃自助,而是正常的長條桌,有服務人員給他們端了飯菜。
不過還是分餐制,只是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大堆小碟小碗裝的菜餚,味道竟然比那天宴會吃的還好。
日本人也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講究,而且吃飯的時候說話會有不雅的現象出現,所以大家都很自覺。
只是吃過飯以後,這才繼續閒聊了起來。
李學武甚至問了松野幸吉的個人生活,這在日本的職場中是很不常見的。
不過考慮到雙方的職業文化不同,松野幸吉也只當是一種社交手段,同李學武聊了起來。
「你也有一兒一女嗎?」
李學武似乎很擅長這種拉近彼此關係的手段,先是問了對方的家庭,當聽到松野幸吉說有一個兒子和女兒的時候,他很驕傲地說道:「我也有一女一兒。」
「真的嘛!」也不知道松野幸吉在驚訝個什麼,不過日本人就是這麼聊天的,他笑著講道:「那還真是很幸福呢。」
「不過我們家是女兒大,兒子小。」李學武在吃完飯後的休息時間同對方聊起了家常。
其他人先後吃完,或是坐在那聽著,或是起身離開去衛生間,或者是去抽菸。
不過飯桌這邊的聊天是沒有斷的,氣氛反而越來越輕鬆了,甚至有陣陣的笑聲。
也不僅僅是李學武他們兩個在笑,還有聽著他們談論兒女們的頑皮的高管和隨同人員們也在笑。
雙方是第一次見面,松野幸吉也覺得很神奇,突然就覺得眼前這位李先生很是友善和真誠呢。
吃完飯後最好休息一會,不要劇烈地運動,包括爬樓梯和長距離的走路。
不用休息很長時間,哪怕是十分鐘也好。
李學武和松野幸吉也只是聊了十分鐘左右,便在秘書們的提醒下起身離開餐廳。
松野幸吉特別客氣地示意了準備好的休息室,請他們午休一下,並且交代秘書安排好接下來的時間。
李學武先是道了謝,然後很客氣地同對方講了下午再見面時要看什麼,要談什麼。
松野幸吉見此,很認真地傾聽過後,認真地答應了下來。
真誠,坦誠,工作認真,誠實守信,這些詞語從松野幸吉腦子裡跳過,讓他對下午的會面有了期待。
李學武當然懂分寸知進退,他需要午休的時間,對方也需要進一步瞭解他們,瞭解紅鋼集團的時間。
或許從他們下飛機開始,三禾株式會社便已經將紅鋼集團的具體情況彙報給了通商產業省了。
而松下想要了解紅鋼集團,只需要聯絡通商產業省就可以了。
如果能進一步判斷李學武所說的那些都是真實的,那雙方合作的基礎,也就是信任就建立了。
這都是李學武故意安排的?
當然是,談判也好,會面也罷,都是一場精心佈置和準備的舞臺,他只是舞臺上的一名演員。
要知道今天的會面很可能涉及到幾百上千萬的投資與合作,甚至是關係到紅鋼集團的未來與發展,難道這些還不值得他提前佈局,巧妙設計嗎?
如果是來撞大運的,那倒不如讓老李來吹牛嗶了,要論撞大運,誰特麼能比得過老李。
***
午休時間精準地控制在了30分鐘,時間一到,李學武便被劉斌叫醒,提醒他松野幸吉已經在等他了。
該說不說,對方準備的休息室條件真可以,他也很放心地睡了一個午覺。
別說他平時在單位都要睡午覺,這種被時刻盯著的時候更要睡得著了。
他的呼嚕聲傳到門外,一定也會傳到有些人的耳朵裡,那表現出來的意義就不一樣了。
睡得著,睡得好,就說明他是帶著誠意和自信來的,接下來松下方面也應該有所表示了。
再一個,半個小時的時間,足夠松野幸吉瞭解到更多關於紅鋼集團的情況,並且同上面彙報和溝通了。
「抱歉,我得洗洗臉。」李學武見松野幸吉過來,笑著示意了衛生間,隨意地解釋道:「昨晚在松村謙三先生家喝的酒,回到酒店已經是半夜了。」
「是這樣嗎?松村謙三先生也是我敬仰的前輩。」
松野幸吉笑著說道:「看來我也要準備一場晚宴來招待您和您的同事了,否則真是要失禮了。」
李學武敢打賭,昨晚松村家的宴會上都有誰,他都說了些什麼,松野幸吉一定是已經知道了。
現在不過是裝傻罷了,否則也不會說什麼安排晚宴的事。
李學武不經意表露出來的自信和坦然,在對方仔細觀察之下便是一種真誠和積極的訊號了。
他從衛生間裡出來,精神重新振奮,比較剛剛被松野幸吉看見的時候眼睛都明亮了許多。
這倒是能看得出,他是真的睡著了。
「吃什麼都行,就是別安排生魚片。」
李學武苦笑著解釋道:「昨晚松村小姐還懷疑我的品味,但我真的是吃不來這個。」
「哈哈哈——」松野幸吉見他如此表情,忍不住笑道:「當然可以,不過這可是一種遺憾了。」
你看,他一定是知曉了昨晚的談話內容,不然也不會用到「遺憾」這個關鍵詞了。
「其實我們也不是非吃生魚片不可,」松野幸吉笑著解釋道:「我自己平時就很好吃,因為非常貴。」
「只有在招待的時候,如果客人好奇,我們才會這樣安排,也是禮儀的一種。」
「還是直接一點的好,」李學武一語雙關地講道:「我們之間應該已經不需要生魚片來拉近關係了吧?」
「哈哈哈!」松野幸吉笑著抬起手,示意了門外,請他一起出發。
松下的總部就在門真市,是1933年遷入的,被視為發祥地。
這裡有他們的總部大樓、中心研究所、總管理處,周邊有連片的廠區,儼然已經形成門真工業城。
如果紅鋼集團沒有佈局遼東,將輕重工業遷移至鋼城的決策,那跟松下的現在就有點像了。
你想吧,亮馬河工業區已經夠大的了,但依舊裝不下紅鋼集團的所有產業。
松野幸吉在車上給李學武介紹,他眼前所能看到的幾乎所有的建築物都是松下的。包括地皮。
要不怎麼說李學武是摸著日本企業過河的呢,這跟紅鋼集團的產業擴張模式是一樣的。
無論是新建工廠還是組建分公司,李學武堅持產業自持,哪怕是江南片區發展的一個汽車服務商店。
房產絕對是自己的,不能買的協調也要買,真不賣的想辦法換地方,找能賣的地方買。
松下就是這樣,地皮所有能帶來的不僅僅是自信,還有永遠不會被趕走的踏實。
「我們的生產模式是自動化量產,加垂直整合,以及質量至上。」
在總裝工廠,松野幸吉陪著李學武看了電視機生產線,他介紹道:「我們堅持全鏈路自研自產,比如說電機、壓縮機、映象管、pcb這樣的核心零部件,絕對是百分之百自制的。」
「僅有少量的標準件是外購的,為的就是成本可控,品質統一。」
「能介紹一下標準化和質量管控嗎?」
李學武就站在生產車間的層頂上,腳下就是流水線,看下面十分的直觀。
「我們的生產工藝高度自動化,」松野幸吉點點頭,介紹道:「前年我們自研了panasert自動外掛機,今年已經全面匯入電子生產線了。」
「你所看到的家電總裝線,以及其他廠區,我們都做到了半自動和流水線的結合,效率全球領先。」
他站在了車間的中心位置,左右示意著給李學武介紹道:「質量管控是我們最關心,也是最核心的內容。」
「我們是堅持‘不製造不良、不流出不良’原則的,靠的是全員質檢。」
松野幸吉指了指腳下的一個工位示意給李學武介紹道:「下一道工序是上一道工序的‘客戶’,我們的這種品控模式讓產品不良率近乎控制在了零的位置。」
真是特麼夠瘋狂的——
哪怕是在後世,又有哪些企業是能做到這一點的。
一個工位監管上一個工位,出現問題直接叫停,要知道只要是人,只要是集體,就會出現感情社會。
叫停或者處理一個殘次品,不就等於打關係的臉面了嗎?
但是在松下的生產車間,就不存在這種人情關係,是利用獎罰手段消除這種被視為人之常情的關係。
你就說,這種手段和管理夠不夠瘋狂。
紅鋼集團的品質管控依舊是質檢員制度,下線一遍,入庫一遍,出庫一遍。
要知道,紅鋼集團的這種三檢制度在國內已經算是很認真的了,松下的這種模式李學武有記下來,準備學習,但絕對是一個管理上的大工程。
首先是要解決職工對企業的忠誠遠大於對朋友的信賴與支援。
其次就是獎罰制度的認可程度,要讓職工勇於面對這種失誤。
松野幸吉又介紹了松下的員工管理制度,就是李學武所瞭解到的終身僱傭+年功序列+全員參與。
終身僱傭都知道了,就是不輕易裁員,用松野幸吉的解釋來說就是即使經濟低谷也會以減薪替代。
他介紹松下的員工流失率小於<5%,行業的平均標準是20%,他們的員工忠誠度極高。
年功序列的意思就是薪資和晉升是按工齡加能力,資深員工穩拿高薪,年輕人有奔頭,團隊穩定。
全員參與的部分除了李學武剛剛聽到的質量管控以外,松野幸吉還提到了「企業是社會公器,員工是夥伴」的理論。
他將松下鼓勵職工提改善提案,今年的人均標準是大於10條,每人提10條以上,說的是小改進積累成大效益。
不得不說,經營之神不是白叫的。
在企業經營上,松下也有著自己的哲學,他們叫自來水哲學,講究的是薄利多銷,全球視野。
自來水哲學就是「把昂貴的東西變得像自來水一樣便宜」,靠規模效應降本,讓家電普及到每個家庭。
全球統一戰略是去年松下幸之助提出「世界是一個市場」,廢除了「國內/出口雙軌制」,以全球最優成本佈局生產。
李學武聽著他的介紹,心裡對紅鋼集團未來的佈局更有了細緻的想法。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啊。
還是要出來看了一看的,真能學到真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