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好東西
「你怎麼不吃這魚?」
跪坐在松村謙三身邊的少女受老人所示起身走過來斟酒。
當依照次序來到李學武身前時,少女見碗碟裡的生魚片沒有動過的痕跡,便忍不住好奇問了一句。
李學武確實有些訝然地看向她,不是驚訝於對方在跟自己說話,而是驚訝於她竟然會說話。
他當然不會沒有禮貌地認為對方在宴席期間沒有開口就是個啞炮,恰恰相反。
在這種超越了私人,又超脫了商業的宴席氛圍下,她不應該開口說話的。
至少他認為馹本的禮儀中也應該有這一點,成年人在談話的時候,小孩子不應該問東問西的。
「呵呵呵——」松村謙三很有趣地看著兩人,見李學武望向他,這才解釋道:「這是奈奈子,我的親孫女,特意來鄉下照顧我的。」
嗯?這特麼不還在東京嗎?怎麼出了最繁華的市區就算鄉下了?
想想來時看見的亭臺樓閣,這特麼叫鄉下?
松村奈奈子見爺爺如此解釋,有些不好意思地躬了躬身子,在幫李學武斟完一杯酒後起身捧著白瓷酒壺邁著小碎步回了她爺爺身邊。
「是飯菜不合口味嗎?」
松村謙三似乎很有童趣,或是行將就木,活得愈發的通透了。
「要不要再……」
「我很少吃魚,」李學武微微頷首,解釋道:「無論是生的還是熟的,就算是在家我也不吃的。」
「那必然是一種遺憾了。」
松村謙三有些悵然地講道:「我有一位老友,生前同你一樣,一輩子都不食魚,直到他臨終那段時間,我送了一些魚給他。」
老頭子抬起頭望向明窗外的竹影呆了呆,許有三分鐘才回過神來,見大家都在望著他,忍不住笑了笑,說道:「我是走神了嗎?」
「爺爺——」奈奈子有些無奈地提醒了他一聲。
「真是抱歉啊,我想起了那位老朋友。」松村謙三拍了拍身邊孫女的小手,看向眾人說道:「他臨終前將我送給他的魚都吃光了。」
「他還對我說,這輩子真遺憾啊,原來魚肉是這麼的好吃。」
「人要是餓急眼了,什麼都會吃的,樹皮、土,甚至是同類。」
李學武抬了抬眼眉,看向主人位置上的松村謙三講道:「我從小就不喜歡吃魚也是有原因的,畢竟沒有誰生來就會討厭某種食物。」
「第一個原因,在我小時候食用油是很緊缺的資源,即便我出生在城市,一個醫學世家也如此。」
他微微搖頭,伸手推了推眼前的魚膾說道:「如果沒有食用油烹飪,魚肉的腥味是一種痛苦的回憶,貧窮的年代我們需要的是脂肪,而不是它能提供的氨基酸。」
松村奈奈子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她沒想到這個人如此無禮。
但又覺得他說的好有道理,難道他經歷過這樣的苦難和貧窮?
可看他的年齡,好像並不像他說的那樣,她對那段歷史還是有所瞭解的,尤其是有這樣的爺爺。
「第二,人類的災難對於魚類來說很有可能是一場盛宴。」
這一次他連筷子都放下了,淡淡地講道:「我來自京城,老人們有一種說法,當年戰亂,城外的護城河溝子都被填平了……」
「李先生——」西田健一再也忍不住,皺眉開口提醒道:「這是在松村老師的家裡!」
「哦,影響到諸位了嗎?」
李學武見他們都已經放下筷子,臉上沒有一點享受美食的趣味,又似乎在強忍著什麼,有趣。
「實在是不好意思,想起了童年的一些往事。」
他似乎是故意的,學著松村謙三剛剛的樣子講道:「或許不吃魚會成為我這輩子避免不了的遺憾了,每每想起這些往事我就……」
「所以要銘記歷史啊——」
松村謙三的反應倒是很坦然,他看向李學武點點頭,說道:「看到你們年輕一輩能有這樣的領悟和勇氣,我是很欣慰的。」
李學武坐直了身子,看了看他,還是在李懷德的示意下強忍住沒開口懟回去,今天是來做客的。
「爺爺,您該休息了。」
松村奈奈子先是看了李學武的方向一眼,這才輕聲提醒了一句。
李學武也看到了少女眼中的不滿,但他並不在意,因為是松村謙三先動的手。
松村謙三跟他比是老登,他跟松村謙三比是小登,誰都不用跟誰客氣,反正雙方又沒有利益關係。
「實在是太抱歉了。」
松村謙三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地看了看孫女,這才對眾人講道:「我老了,需要聽孫女的管理了,所以今晚就招待不周了。」
他在講這一句的時候,卻是抬手對西田健一擺了擺,示意道:「請代我招待好客人,茶室已經準備好了。」
「一定要喝杯茶,」松村謙三看向李懷德的方向講道:「也請體驗一下我們的茶道文化。」
「時間太晚了。」李懷德謹慎地表示道:「您也需要休息了。」
「是我老了,你們還年輕。」
他伸手拍了拍臨座李懷德的胳膊,輕聲講道:「未來是你們的。」
說打折,他又掃了現場眾人,這才又對李懷德講道:「今天我們能坐在一起,還請彼此珍惜。」
「當然。」李懷德點了點頭,看著少女攙扶著松村謙三起身,同時起身目送對方離開。
李學武也隨著站了起來,看老頭子步履蹣跚,依舊努力微笑著向他們擺了擺手,這份大毅力倒是值得肯定與學習的。
等他八十歲的時候還能有這份心氣,那才叫幾十年修來的福氣。
「這邊請——」
依舊是來時引路的管家,在得到了西田健一的同意後抬手示意了左側的方向。
日本的傳統房屋看起來就是一個大大的框架,剩下的都用紙糊的隔段層層分開,像是走迷宮一般。
從和室出來,走了幾步,便來到松村謙三所謂的茶室了。
其實就是沒有窗戶的客廳,從房間裡面向外看,夜色朦朧,月掛枝頭,庭院內松柏、紅楓相映成趣,潺潺流水聲穿透耳膜直擊神經。
該說不說,除了潮氣有點重,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還真是有品味,有意境。
可惜了,李學武是個俗人,透過這精緻的庭院景觀他看到的是背後有足夠多的財力在支撐。
普通人家哪裡捨得在院子裡搞這些鬼東西,也沒有欣賞美的靈魂。
只有富貴人家才有這個素養,也有這個閒錢和精神需求。
李學武的家裡也有院子,但他要是敢這麼搞,非讓人告了不可。
只有現在房前屋後左右四處園子種植蔬菜,左右兩側養雞種果樹才是正經的人家。
就是東院顧寧閒來無事收拾的小花園都會被瞧見的人唸叨兩句。
後來顧寧聽見了,加之工作繁忙,索性都叫二丫種了草莓。
現在那一片花園是李姝和李寧的地盤,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草莓。
「你誤會松村先生了。」
雙方落座後的第一句,西田健一選擇為自己的老師進行辯解。
「他的經歷和過去是能經受考驗和探究的,否則也不會為中日雙方的友好做出那麼多的貢獻。」
「那我誤會您了嗎?西田先生。」李學武冷眼望向他,問道。
「怎麼說?」西田健一抬起頭看了看他,道:「我們需要在這個時間爭辯誰對誰錯嗎?李先生?」
其實這個時候老李已經見到西田健一瞅了自己這邊一眼,但他卻端起茶杯裝作沒看見。
西田健一望向他,自然是希望老李能主動站出來化解雙方的積怨,畢竟李學武不是紅鋼機緣的一把。
只是老李對他不僅有意見,還特麼有怨念,誰讓西田跟蘇維德攪和在了一起。
當然了,你不能說老李怨恨西田提供了那麼多「資源」給蘇維德,從事後來看,這些都是毒藥啊。
但老李挑的不是他這個心,而是這個理,你西田健一眼裡沒有我啊!
那現在我還跟你扯什麼。
不過是松村謙三的面子足夠大,他們不得不來赴約,明明知道西田健一很有可能在這。
真見到了對方,李學武言辭稍顯犀利,李懷德更是沉默不語,態度已經決定了一切。
其實高雅琴是希望雙方能妥善處理這件事的,本就是因為攪合得太過於密切了,這才有了嫌隙。
如果公平合作,少整那些沒用的,倒是可以避免類似的情況發生。
只看三禾株式會社在京辦事處大換血,甚至人員不減反增,便能確定中村是做了一些改變的。
西田健一短時間內是無法去內地了,只能是中村秀二作為全權代表。
但這種代表的關係,卻也讓西田健一有些被動了。
如果他在自己需要負責的領域都不能有所作為,那合夥人還要他這個累贅幹什麼。
「如果你不想爭辯對錯,那起碼在見到我們的時候第一句就應該是道歉。」
李學武立起眉毛強調道:「你敢動我們的船,讓你回到這裡都算我們仁義了,你還想如何?」
茶室裡的氣氛一瞬間凝固,連管家的角色都感受到了這種緊張,頻頻望向西田健一。
他不是怕別的,是擔心這位年輕人突然暴起捶西田健一一頓,鬧起來影響了主人的休息。
不要怪他胡思亂想,而是親眼所見那年輕人身子微微前傾,隨時都要起身的架勢。
他絕對不懷疑這面相兇狠,身材彪悍的年輕人捶打西田健一會出現什麼狀況。
還不得死得老慘了啊?
而西田健一懾於李學武的這份狠厲與怒火,有些更為尖銳的話到了嘴邊卻是不敢再說出來了。
他當然不是怕說出來辯不過李學武,而是怕李學武辯不過自己動手揍自己一頓。
所以他再能說,再有能耐,坐在那臉憋得通紅,也是囁囁不敢再言語。
譁——
屏門開啟,少女松村奈奈子重新出現,她用托盤端來了一個陶瓷小罐,躬身跪坐在了茶案前。
李學武瞥了對方一眼,又準備將火力點放在西田健一的身上,詐一詐對方在搞什麼鬼。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少女卻是瞪了他一眼,捧了一杯茶給他,不滿地嗔道:「就屬你嗓門大。」
「誰教你的東北話?」
李學武早就聽出了她的口音,是在質問自己為什麼不吃魚的時候。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哪的口音還是聽得出來的,雖然兩人只是有簡短的對話。
要驗證是不是東北口音很簡單,讓他說「一、二、三、四……」
「要你管——」少女似乎有一股子韌勁,還有傲嬌的小脾氣,不像是傳統教出來的姑娘。
高雅琴抿著嘴角強忍著笑意,瞅了李學武一眼,又看向滿眼無奈的李懷德。
氣氛都被李學武烘托到那了,即將公開處刑西田健一,結果殺出來這麼一個程咬金。
「請您喝茶——」
似乎少女只對李學武有意見,再給李懷德他們奉茶的時候卻是禮貌有加。
但跪坐在角落裡的管家卻是發現,奈奈子小姐的第一杯茶是給了那位年輕人的。
「謝謝,你今年多大了?」
高雅琴微笑著道了謝,可又有些八卦地多問了一句。
奈奈子微微欠身回道:「我今年讀大一了。」
「是嘛,大學生?」高雅琴倒是能理解對方只說學級避諱年齡的解釋,女孩子的年齡是一種秘密。
尤其是茶室裡這麼多男人在,這是一種很羞恥,也很丟人的做法。
她也是聽見了對方的回答,這才反應過來,笑著問道:「是在日本的哪一所大學?」
「不在日本,在美國。」
奈奈子將最後一杯茶端給了西田健一,隨後雙手撐著底盤向後挪了挪,坐在了茶桌的一旁。
「怪不得——」高雅琴手裡端著小茶杯,有些瞭然地打量著奈奈子說道。
奈奈子似乎也知道她說的「怪不得」是什麼意思,特別瞥了李學武一眼。
哼——
嗯?李學武聽見對方的輕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我特麼又沒針對你,你哼什麼?
「新日鐵的西川一郎想要一些股份,」西田健一突然提起了這件事,算是將剛剛的矛盾揭過。
有松村奈奈子幫他解圍,他自然不能浪費了這份好意,更是不能再讓李學武佔據上風。
所以他就李學武今天上午的行動開啟了今晚的主題。
現在才進入主題?
當然,總不能指望松村謙三能為他,能為他們做點什麼吧,能在這裡談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了。
「他來找過我,我沒答應他。」
西田健一抬起頭,看向李學武強調道:「不過他們是不會死心的,澳鐵發展的太快了。」
「你覺得西川想要的是什麼?」
李學武打量了他一眼,道:「僅僅是澳鐵的一點股份?還是想要定價權。」
「我怎麼都覺得,新日鐵對我們是懷著敵視的態度,這一次的合作看來是要泡湯了。」
「呵呵——」西田健一輕笑著講道:「渤海灣才多大,你們的營城船舶發展已經威脅到了他們。」
「還有,你們也開始從澳洲進口鐵礦石,這對整個東亞的市場來說是一種衝擊。」
「他們管得還真寬啊——」
李學武也是輕哼了一聲,道:「還打算狙擊我們嗎?我倒是希望國際市場能早點開放呢。」
這話倒是有點威脅的,因為紅鋼集團旗下的工業產業成本都很低,放開市場打價格戰,誰都拼不過他們。
「所以他們不會把核心技術賣給你們。」西田健一很確定地講道:「這無異於是自找苦吃。」
「新日鐵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甚至連日本的冶金工業都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高雅琴忍不住開口提醒他道:「西川一郎不知道紅鋼集團現在的實力,您應該知道吧?」
「我們現在缺少的是頂尖技術。」李學武捏了捏手指頭,講道:「沒有這些事我們也很難拿到對吧?」
他見西田健一皺眉點頭,冷笑道:「所以我們才去了東德,才有了法國的國際事業部分公司。」
這個西田健一倒是很清楚,是法國的聖塔雅集團集團幫助紅鋼拿到了世界最先進的冶金技術。
特別的一點是,聖塔雅集團因此幾乎吃盡了紅鋼集團在發展過程中的紅利。
要說不羨慕那是不可能的,三禾株式會社也為紅鋼集團的發展做了不少貢獻。
當然了,有一些是被動的,但也是做了貢獻的。
只是雙方鬧到如今這個地步,他是需要有一個人來為他擔保,重新與紅鋼集團建立安全穩固的關係。
不過這一步是有些難走的。
「競爭是常態,我從來不懷疑紅鋼集團的發展潛力,否則我也不會站在你們這一邊了。」
他很坦誠地強調道:「我要說的是佈局未來,你們這一次來是為了技術,也是為了未來。」
「大家爭的就是這個,你們覺得有希望能從這裡拿走最好的技術嗎?」
「技術是拿不走的,」李懷德放下茶杯,緩緩點頭講道:「但我相信,我們來了就是一種收穫。」
「……」西田健一有些無語地看向老李,心裡暗罵:「碼的,我跟你講競爭,你特麼跟我講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