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9章老而不死
如果李學武需要一個論據,那他並不在意將集團與三禾的合作作為成功的典型案例進行宣揚,甚至是鼓吹這種補償貿易的優秀性。
與三禾的合作始終伴隨著矛盾與爭議,未來甚至會出現變局。
但這並不影響雙方現在的互相需要與緊密合作,李學武也願意在日本,向日企負責人表一表態。
都說商人是沒有下限的,但李學武有原則,只不過是不多而已。
「如果本田願意,我們完全可以複製這種成功的工業模式。」
他在會議休息期間,只同河島喜好坐在休息室裡聊著私密話題。
私密,不都是曖昧。
至少在兩個大老爺們之間不存在這種詭異的氛圍。
倒是讓河島喜好有些意外的是李學武的主動,有些讓他摸不著。
為什麼?
因為按照正常的商業談判或者溝通,任何一方都會保持克制。
如果表現的太過於急切,是要被對方拿捏,甚至失去主動性的。
可今天的談判氛圍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大對頭,他有點太興奮了。
不,這裡說的不是對方太興奮了,而是他被李學武說的興奮了。
作為日本第三大車企的生產業務負責人,他不應該這樣的。
到底是經歷過風雨的人物,話談到這裡,他已經冷靜了下來。
而讓他神經瞬間緊繃的是,當他情緒變化的一瞬間,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同步放緩了交談的節奏。
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不在現場,沒有人能感受到這種談判節奏和氛圍被掌控的恐懼。
有的時候你可能在同某個人討論某些觀點的時候會感覺到類似的狀況,就是對方說的話好有道理。
現在的李學武引經據典,每一句話都緊扣商業合作的大好前景,同時直白且坦然地表述了在過去與三禾株式會社合作的矛盾與問題。
這種既積極主動又不遮掩問題的坦誠,竟讓他有些驚訝和慌亂。
絕對不能在今天做決定,因為他已經能感受到自己要被掌控了。
雖然意識在不斷地提醒自己,不要輕信對方,不要做決定。
但是!當對方每講完一句,他都忍不住微微頷首,不自覺地認同。
這面似張飛,心如細絲的妖孽是從哪冒出來的?
中國果然地大物博,鍾靈毓秀,人傑地靈,幾千年來總是不缺少青年才俊,風流人物。
「李先生,我可以問一句題外話嗎?」河島喜好不掩好奇地打量著他,見他點頭這才和氣地問道:「您在紅鋼集團的具體職務是?」
「很抱歉這麼問,但我需要有個準確的判斷。」
「這沒有什麼,河島先生。」
李學武已經放緩了談話的節奏,這會兒微笑著又重新做了自我介紹:
「紅鋼集團有一位總經理,十位副總級高階管理人員。」
他左眼眉微微一動,道:「我在其中排名最靠後,現擔任紅鋼集團總經理助理,秘書長職務。」
「哦——」河島喜好中文很好,並不難理解他說的職稱名詞。
只不過還沒等他開口,李學武又講道:「同時我還擔任了紅鋼集團工業總公司的總經理職務。」
很有巧心,先抑後揚,如果河島喜好不拿總助和秘書長當回事,那紅鋼集團工業總公司總經理職務絕對會照著腦袋給他一棒子。
因為他不敢不重視這個職務,他本人就是類似的崗位,他可太清楚自己手裡掌握著本田多少命脈。
所以一瞬間,李學武便發現他的眼神幾變,看向自己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慎重和認真。
「紅鋼集團同本田是有些相似之處的,這很有趣。」
李學武並沒有將話題囿於自己的職務,這份震撼還不夠強烈。
所以他繼續介紹道:「我們都有獨屬於自己的科研研究機構。」
「同樣的,我們都有專業性比較強的分公司架構。」
河島喜好已經在點頭了,他在認真地聽著李學武的介紹。
這可跟他從情報上得到的內容有些許不同。
「可能不同的是,紅鋼集團注重綜合業務發展,在國內擁有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
李學武一句話一個鉤子,真是不想輕易將河島喜好放跑了一般。
河島喜好聽他這麼講,好奇地問道:「所以您在貴集團擁有很多話語權,我指的是工業部分。」
「當然,紅鋼集團幾乎所有輕重工業都在遼東,也都在我所負責的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的旗下。」
李學武十分認真地解釋道:「只有食品工業和附屬三產工業不在我的管理範圍之內。」
「汽車、飛機、電子、五金、冶金、軋鋼等等。」
他抿著嘴角緩緩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們集團總經理李懷德同志也在本次的訪問團隊中,但今天是我來見您的。」
「哈哈哈——」河島喜好忍不住笑出了聲,「年輕真是好啊!」
李學武並不在意他語氣中夾帶著的不信任與調侃,笑著回應道:「您也還很年輕嘛,未來可期。」
「哦?哈哈哈!」河島喜好似乎對這種說法很感興趣。
兩人說了一會閒話,這才回到會議室,將溝通和談判的權利交給各自的團隊,看著他們據理力爭。
紅鋼集團花費重金培養的商務團隊並不比本田的隊伍差,甚至可以說戰鬥力更為強悍。
本田的商務團隊都來自企業內部,不可能沒有應付工作的情緒。
但紅鋼集團組建的隊伍都是奔著錢來的,一份成績一份收穫啊。
什麼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李學武帶隊伍從來都是以物質獎勵為主,精神鼓勵和情緒價值為輔。
早晨喊三遍「好,很好,非常好」就能特麼的真的好了嗎?
開什麼玩笑,一個月三千五還得扣特麼幾百塊錢的保險,誰會給你拼命啊。
喊你一聲領導都是客氣的了,在特麼古代太監都比這個掙得多。
給不了太監的俸祿就特麼別當自己是皇帝、娘娘,對不對?
但領導要是真捨得花錢,還真誠地善待和關心職工,那就不是錢的事了,這特麼明明是主公啊!
不敢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加班費給足了,全公司都是勞模!
你當國內那些去港城也好,去澳洲、法國,甚至是來日本工作的那些幹部職工就都無私奉獻了?
這些國際事業部的幹部職工哪個不是千挑萬選,萬無一失的。
越是這種優秀且通透的人才,越是明白自己應該追求什麼。
所以紅鋼集團從前年才剛剛開始試運營獎金和補貼制度的時候,國際事業部早就按勞分配績效了。
有國內的精神和榮譽寄託,有國外的獎金和補貼,這些人一等到上場時間,瞬間化為噴火戰士。
河島喜好當然不會覺得紅鋼集團帶來的談判團隊能有多垃圾,但他也沒想過對方的團隊這麼勇猛。
他都有點看傻眼了,這特麼是給公司談業務呢還是給你家談呢?
就目前這種狀況來看,他是真的不敢輕易做決定了。
自己在與李學武交鋒的過程中都有些心神失守,公司的團隊明顯沒有較為充分的準備。
現在做決定?
那不得讓人家生吞活剝了啊!
所以本著和氣生財的原則,他在雙方即將碰撞出火氣的時候及時叫停了今天的談判。
「李先生,真是榮幸。」
河島喜好握著李學武的手,笑著送他出門,道:「貴公司的專業性讓我心服口服啊。」
記住了,永遠不要相信日本人的謙虛和恭維,大多數都是假的。
第一次他說敬佩你,你謙虛地擺手道謝,說不足和不夠。
第二次他說敬仰你,你依舊謙虛地擺手謝絕,說不足和不夠。
當他第三次說崇拜你的時候,你要是敢有一點驕傲的意思,他轉頭就敢罵你狗肚子裡沒有二兩油。
所以河島喜好說什麼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今天的談判結果。
「河島專務,今天的會面結果如何?」一露面,記者們便又圍了上來,追問道:「有什麼好訊息值得跟我們分享嗎?請講兩句吧!」
「請問貴方與紅鋼集團達成合作意向了嗎?還是已經合作了?」
……
現場足有七八名記者,雖然不多,但一起提問還是有些亂糟糟。
河島喜好很有經驗地抬手示意了李學武,請他來回答這些問題。
李學武卻很謙遜地抬手請他先接受採訪,強調了客隨主便。
河島喜好先是用一種非常欣賞的目光打量了他,這才對現場駐留的記者們講道:「今天的會面非常的成功,且具有充足的建設性。」
「我現在還不能說今天都有哪些進展,但我本人對未來本田與紅鋼集團的合作關係充滿了希望。」
「李先生!紅鋼集團會第一個與本田簽約合作嗎?!」擠在右邊的大島芳子趁著空隙大聲提問道:「您與河島先生的會面對比上午與西川先生的會面有哪些不同嗎?」
「日本媒體的記者提的問題都是這麼犀利的嗎?」
李學武先是開了一個玩笑,這才笑著看了對方一眼。
從現場的表現來看,兩人好像根本就不認識,甚至是有些針對。
是大島芳子跟了他們一天,並且接連提了幾個比較尖銳的問題。
現在李學武隨著河島喜好一起接受採訪,且是氛圍較好的情況。
可因為大島芳子的一個問題,差點讓現場冷了場。
河島喜好瞥了一眼那個小記者,這才又看向了李學武。
這位年輕人似乎胸有成竹,在面對這種刁難的時候仍然能淡定。
他當然不會責怪和為難那名女記者,這對於本田來說不是壞事。
「其實我從來都不會在公開場合評價我們的對手或合作伙伴。」
他笑著抬手示意了身邊的河島喜好講道:「就像在這裡,我不會講河島先生謙遜有禮,求真務實的人格魅力使我折服,我更不會講今天的會面充滿了驚喜和希望。」
「哈哈哈——」現場有些記者已經很配合地笑了起來。
本田的大佬可不是他們能得罪得起的,可以為難紅鋼集團,但絕對不能惹惱了河島先生。
見紅鋼集團的負責人也在恭維和客氣,他們自然要配合一番。
河島喜好的臉上已經有了笑意,就算是孔子也耐不住人誇啊。
「我們的團隊來到日本,就是懷著坦誠與真誠,尋求更廣泛務實的合作,今天的會面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您的意思是,西川先生沒有禮貌,且是紅鋼集團的競爭對手嗎?」大島芳子真是夠犀利的,就在眾人輕笑出聲的時候,她大膽地問道:「還是您說他不夠真誠?」
「這位小姐,請注意禮貌!」
現場的負責人見河島專務微微皺眉,便果斷地向大島芳子發出了警告和提醒。
「沒關係,謝謝您的問題。」
李學武很寬容地看向大島芳子點點頭,說道:「西川先生人很好,不是你說的那樣。就這樣。」
他雖然做出了回應,但這份回應還不如不回應呢。
現場的記者們像是打了雞血一般,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學武,想要繼續挖掘這個新聞。
但這裡是本田總部,他們不敢當著河島先生的面放肆。
大島芳子已經被警告了,他們可不想被本田方面趕出去。
所以他們都很羨慕又嫉妒地看向了大島芳子,真是個厲害的丫頭!
「我很期待下一次見面。」
河島喜好很難得地親自送了李學武等一行人到一樓。
他再一次同李學武握了握手,道:「希望我們能夠合作愉快。」
「這當然也是我的希望。」
李學武握了握他的手,很誠懇地講道:「本田與紅鋼集團是有緣分的,我始終堅信這一點。」
河島喜好在一眾記者詫異的目光中送了李學武上車,甚至站在樓門前目送對方的車隊離開。
這種情況在本田是很少出現的,只有那些大人物或者會長來了才會有這樣的舉動和排場。
而這也就更讓記者們好奇了,那個紅鋼集團到底有多厲害。
其實他們不知道,在河島喜好這裡真正厲害的不是紅鋼集團,而是能夠代表紅鋼集團的總助李學武。
——
「聽說你們在本田談的很好?」
高雅琴已經換好了衣服,紅鋼集團標準的裙裝行政套裝,白色襯衫搭配藍色小領西裝很有貴氣。
「也僅僅是很好而已。」
李學武翻看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站在鏡子前面有些笨拙地整理了起來。
連同上輩子加起來他都沒扎過幾次領帶,也就是後世的八、九十年代西裝風靡一時才有這種牛馬繩子吧。
他十分抗拒這種東西,但又不扎不行,除非他想扎娘炮風格的領結。
打死他都不會戴那玩意,這跟大老爺們穿蕾絲有什麼區別。
「我來幫你吧,看你都累的慌。」高雅琴無奈地走過來,幾乎是從他手裡將領帶搶了過去。
「你在東德誰幫你係這個?」
「真不瞞你說,我是能不戴就不戴,」李學武無奈地解釋道:「後來找人買了一條鬆緊的假領帶。」
「啥玩意?」高雅琴好笑又好奇地問道:「什麼叫鬆緊的假領帶?」
鬆緊帶這玩意兒老早就有了,但在國內並沒有完全普及開,甚至是很少有人用得起。
也是進入到70年代,經濟和工業水平有所提升,供銷社裡開始售賣這種鬆緊帶產品。
那有人問了,以前大家的褲子就都是扎腰帶的?
當然不是,無論是牛皮腰帶還是尼龍腰帶,在這個年代都屬於奢侈品,多是用布條繫著。
有人看老照片可能覺得只有解放前那些人的褲腰才像面口袋,老寬老寬的,其實這個年代也有。
只不過城裡人享受著工業和農業的福利,穿的還算體面一些。
但在農村,很多農民的褲腰帶都還是五花八門的神奇玩意。
更有厲害的,用鐵鏈子當腰帶,這玩意兒在八九十年代還重新流行過一段時間,想想都覺得有意思。
「就是領子的部分是鬆緊帶,前面釘了一個紮好的領帶頭。」李學武笑著給她解釋了一下。
高雅琴哭笑不得地說道:「這玩意能有多難,還能比你上班工作難?」
「主要是一年到頭也用不上一次,在國內誰扎這玩意兒,現世嘛。」
李學武照著鏡子,見她的手藝很好,便笑著問道:「您這是跟誰學的?可以啊!」
「我駐外工作過的,」高雅琴白了他一眼,道:「你姐夫也戴過一段時間,後來回來了才不用的。」
「哦——我說的嘛——」
李學武笑了笑,看向門口方向,道:「李主任來了。」
「李主任,」高雅琴回頭見是他,點頭招呼道:「您準備好了?」
「嗯,你們呢?」李懷德打量了兩人一眼,微微點頭說道:「到底是年輕人才精神啊。」
「瞧您說的,我怎麼說啊?」高雅琴玩笑道:「是跟著您一起羨慕他吧,我又不服自己老了。」
「是腆著臉應了自己也年輕吧,看您又不老。」
「哈哈哈——」李懷德點了點她,道:「真有這份機智,談判的工作交給你真是對的。」
「您就忽悠我吧——」高雅琴拿起手包,笑著說道:「我反正是說不過您。」